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

作者：菱川さかく

第一卷 序章 ～天才治疗师被人踢出队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linpop

「杰诺斯，你最近完全没有贡献，队伍已经不需要你了。」

在队伍投宿的旅馆里，杰诺斯被队长亚斯顿叫了过去，突然就听到这样的宣言。

弓术士尤玛、辅助魔法师盖尔与攻击魔法师安德雷斯也在现场。

其他队员都站在亚斯顿身后，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杰诺斯。

杰诺斯等人击败了好几只大型魔兽，是最近正要崭露头角的冒险者队伍。他们从冒险者公会那边得到的报酬也变多了，还有贵族听说他们的事迹，自愿成为他们的金主，让他们得到了丰沛的资金。事实上，亚斯顿的房间里就摆满了昂贵的骨董家具，地板上也铺着柔顺美丽的地毯。

不过，这些钱没有分到杰诺斯手上。

因为他是队伍中唯一出身自贫民区的人。

这个位在大陆中央，幅员辽阔的哈瑟斯王国有着严格的阶级制度，以王族为顶点，底下是贵族与平民，而贫民则是最底层。因为那种根深柢固的阶级歧视观念，让杰诺斯虽然跟其他人待在同一个队伍，却只有他总是住在朴素的房间里面。不对，还有房间已经算是不错了，杰诺斯还经常独自露宿野外。

不过，为了帮助收留自己的亚斯顿，杰诺斯还是一直努力磨练自己的实力。

「亚斯顿，我不是毫无贡献。我应该有多少帮上大家的忙才对。」

「哈，你连治疗师执照都没有，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亚斯顿不屑地笑了出来。

在这个国家里，就只有市民以上阶级的国民可以成为冒险者，取得各种职业的执照，贫民没有这样的权利。当然，因为不曾进到培训机构接受训练，杰诺斯的治疗魔法几乎可说是无师自通。

「就算没有你那种可疑的独门治疗魔法，现在也没有敌人能伤到实力变强的我们了。」

「那是因为……」

因为只要有同伴一受伤，我就会立刻施展治疗魔法。

而且我还会施展防护魔法，让大家变得不容易受伤，此外我也会施展能力强化魔法，提高队伍的战斗力。

虽然杰诺斯这么解释，但亚斯顿只有夸张地耸耸肩膀。

「喂喂喂，你少在那边自吹自擂了。你这个没执照的家伙可能不知道，但要发动治疗魔法就必须咏唱咒语，还要画出魔法阵。你又不是圣女，根本不可能在别人受伤的瞬间就发动魔法治好对方。我们没有受伤，都是多亏了盖尔的防护魔法，还有我们自己的实力。你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站在亚斯顿身后的辅助魔法师盖尔露出得意的笑容。

「……」

杰诺斯不再继续反驳了。

亚斯顿是杰诺斯的恩人。我们刚好没有治疗师，你就加入我们的队伍吧。因为亚斯顿等人在路过贫民区时提出这样的邀请，杰诺斯才得以待在这个队伍。而他不曾接受过正规的治疗师训练，所以也想过自己可能真的错了。

亚斯顿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杰诺斯，你也差不多该有所自觉了吧。我们今后还得在贵族与王族面前力求表现，要是队伍中有个出身自贫民区的家伙，别人对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好印象吧？」

「……可是，你当初不是还愿意把我当成同伴吗？」

其他队员全都捧腹大笑。

亚斯顿抱着肚子这么说道。

「白痴，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发现吗？我们只是想要找个免费的工人罢了。如果队伍中有个贫民，就算我不给他饭吃，还是让他独自露宿野外，他也不敢有怨言，而且在危急时刻拿来挡刀也不会心痛。」

「……」

杰诺斯彷佛听到过去的回忆像是瓦砾一样崩溃瓦解的声音。

因为他是个孤儿，一直在贫民区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所以能待在这个队伍，拥有属于自己的归宿，让他觉得很开心。因此，就算受到不合理的对待，他还是咬紧牙关努力撑了过来，只为了能帮上大家的忙。

可是，其实他的归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事情就是这样，你已经没用了。」

说完，亚斯顿弹了一下拇指。

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在地上弹跳，就这样滚到杰诺斯脚边。

杰诺斯捡起那东西，皱起了眉头。

「这是……？」

「你应该没看过吧？这是一枚金币。你这种贫民就算打拼一辈子，也不可能拿到这么多钱。你可要心存感激喔。」

「亚斯顿……」

队长眯起眼睛，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给我听好，不准告诉别人你这个贫民曾经加入这支队伍。」

「……」

换句话说，这枚金币不是慰劳金，而是要给他的封口费。

杰诺斯握紧手中的金币。

他经历了好几年的冒险生活，最后只得到这枚金币，还有手掌感受到的冰冷触感。

「……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会离开队伍的。」

就这样，治疗师杰诺斯被自己的队伍踢了出去。

这些队员只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出身贫民的杰诺斯，完全不明白队伍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多亏了谁。而且不光是那些队员，就连杰诺斯本人也还不知道，这次的诀别对双方来说都是重要的命运分水岭。

第一卷 第一章 天才治疗师开始无照行医

「我今后到底该如何是好……」

被踢出队伍之后，杰诺斯垂头丧气地走在破败的街角。

黑夜的空气带着寒意，让他忍不住拉紧外套的衣领。这件他在加入队伍之前就很爱穿的外套，颜色漆黑地彷佛要融入黑夜之中。

「想要继续冒险好像也很困难……」

因为他并没有正式的治疗师执照，就算想要加入其他队伍，也无法向冒险者公会提出申请招募同伴。

更何况，他才刚被自己信任的同伴背叛，实在不是很想加入特定的队伍。可是，自从离开贫民区之后，他一直过着当冒险者的生活，所以也没有其他谋生之道。因为对方做得很绝，让他对原本的队伍毫无留恋，接下来也不知何去何从。

他想要先填饱肚子再来烦恼，正打算找个地方吃饭。就在这时──

「混帐东西，你没事射杀商品做什么？我还要拿这家伙去卖钱耶！」

「对……对不起，都是因为这家伙想要逃走，我才会……」

从巷子里传来男人的怒吼声，还有另一名男子道歉的声音。

杰诺斯对此感到好奇，于是就走进那条狭窄的巷子。

他一边避开地上的垃圾与死老鼠一边前进，结果看到一道娇小的身影趴倒在黑土上，旁边还站着两名长相凶恶的男子。

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早就奄奄一息了。

从侧脸看起来，那人还只是一位年幼的少女，耳朵的边缘也比较尖。

看起来应该是精灵。

虽然那是住在北方的少数民族，但有时候也会来到王都。

「啐……这家伙没救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这么宝贵的精灵，你到底要怎么赔我？」

「对不起……」

一支银箭深深刺进少女背后。

「喂，你们该不会是用箭射了那孩子吧？」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两名男子转头瞪了过来。

「不行吗？这家伙是我们饲养的奴隶，你这个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

杰诺斯看着少女变得苍白的脸庞，拿出那枚亚斯顿给他当成离队补偿金的金币。

「那我就买下她吧。这些钱够吗？」

「什么？你是白痴吗？这家伙已经……」

「喂，你给我闭嘴。他都已经说要买下了，这样有何不可？反正这家伙都要死了，还不如拿去换钱。」

另一名男子从旁插嘴，从杰诺斯手里抢过金币，然后就这样跑掉了。

杰诺斯往趴倒在地的少女身旁跪下，把手摆在她背上。

「喂，你没事吧？」

「呜……」

少女眼神涣散，嘴巴不断开阖。亮丽的金发沾满了泥土。

「我……会死吗？」

「不会。这种程度的小伤还有得救，你不用担心。」

「我觉得好像有点……困难……」

「其实你的伤已经痊愈了，你应该可以正常说话才对。」

「……咦？」

少女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缓缓挺起上半身。

「奇怪？不会痛了，血也不流了……为什么？」

她一脸纳闷地看着那支掉在自己身旁的箭。杰诺斯这么解释：

「因为我是一位治疗师。我已经帮你拔出那支箭，还用治疗魔法治好伤口了。」

少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后。

「伤口不见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哈哈哈，没这么离谱啦。你那只能算是小擦伤罢了。」

「小擦伤？你好厉害……」

少女显得很惊讶，还用那双小手握住杰诺斯的手。

「谢谢你……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也许是因为终于放下心来，少女那双大眼睛冒出了泪水。杰诺斯心里也涌出一股暖意。

他已经很久不曾在帮人治疗后听到道谢的话语了。

他经过刻苦训练，练就出能够瞬间发动治疗魔法的能力，但亚斯顿等人完全不相信这件事。因为只要队友在战斗时受到一点伤害，他就会立刻帮忙治好，所以才会没人发现这件事。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他一直都是独自睡觉与用餐，所以也没机会告诉别人这件事。

虽然他一直都很努力，但现在仔细想想，他才发现自己受到了相当过分的对待。

「不客气。先不说这个了，刚才那两个男人是奴隶商人吗？」

「是啊。我是在昨天被他们抓到。虽然我趁机逃走，但还是被发现了，所以就……」

「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

少女垂着眼这么回答，然后又怯怯地这么说：

「那个……你的钱……」

「你是说我付给那些家伙的金币吗？那只不过是一点小钱，你不必放在心上。」

反正离队补偿金这种东西也没必要看得太重。

可以拿来帮助别人反倒是件好事。

「那个……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杰诺斯。」

「你是很有名的治疗师吗？」

「你想太多了。我没有治疗师执照，治疗魔法也是无师自通的。」

因为杰诺斯身为贫民，所以没有在冒险者公会正式登记为队伍的一员，也不被允许出现在公开场合。换句话说，谁也不知道有一位名叫杰诺斯的治疗师。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倒楣，竟然会被奴隶商人抓住。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莉莉没有家。」

莉莉摇了摇头。

换句话说，她是一位四处流浪的孤儿，跟过去的杰诺斯差不多。一位罕见的精灵少女会过着四处流浪的生活，其中应该有着复杂的缘由，但杰诺斯并不打算深究。

「无家可归啊……那可真是教人头痛。」

杰诺斯露出苦笑这么说。

因为他自己也无家可归了。

莉莉的肚子在这时发出声响。

少女变得面红耳赤。杰诺斯站了起来，笑着对她这么说。

「莉莉，我们先去吃饭吧。」

＋＋＋

后来，杰诺斯带着莉莉来到郊区的简餐店。

「这汤真美味……！」

莉莉喝下熬煮的野兔肉汤，感动地叫了出来。

她把整张脸埋进冒着热气的盘子里，大口吃着兔肉汤，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小狗。

莉莉脸颊上沾着洋葱的碎片，微微歪着头这么问：

「杰诺斯，你不吃吗？」

「我早就吃饱了，喝水就够了。」

杰诺斯说谎了。其实是因为他没有钱。当他还待在队伍中的时候，亚斯顿几乎没有给他酬劳，而那笔离队补偿金也拿去买下莉莉了。他拿出身上仅有的一些钱，才勉强点了这一碗汤。

不过，其实钱的问题总是会有办法解决。

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安置这女孩。如果要把她交给城里的教会照顾，就需要有人帮忙介绍，而出身贫民的杰诺斯没有那种资格。虽然贫民区的孤儿院应该会收留她，但那里其实早就变成人口贩卖的温床。一位精灵少女在那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杰诺斯光是想到就觉得忧郁。

正当他为此烦恼时，莉莉突然开口了：

「杰诺斯，你是在哪里当治疗师呢？」

「其实……我才刚被踢出队伍，现在也无处可去。」

杰诺斯搔着头发这么回答。莉莉握着汤匙微微一笑。

「真巧，那就跟莉莉一样了呢。」

「……是啊。」

杰诺斯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好一段时间，然后慢慢地开口说道：

「不过，我现在有个想法。」

「想法？」

「嗯，我想要开一间治疗院。」

因为他没有执照，所以无法正式申请开业。

也就是说，他只能当一个不合法的无照治疗师。

「我刚才帮你治疗的时候，你不是有向我道谢吗？其实我当时觉得很开心。」

他当初会独自学习治疗魔法，是想要帮助那些在贫民区受苦的人，还有遇上了某位治疗师。但他在亚斯顿的队伍之中从来不曾听到一声谢谢，就只是任人压榨，让他早就忘记那种感情了。

而莉莉让他想起了那种感情。

听到这些话之后，莉莉笔直看着杰诺斯这么说：

「莉莉也想要帮忙。」

「咦？」

「莉莉也要在治疗院里帮忙。因为无照治疗师听起来就很帅。杰诺斯也很帅。」

「可是……」

没有执照就经营治疗院是违法的行为。

虽然杰诺斯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但他不想把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拖下水。

可是，莉莉完全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莉莉已经被你买下了。杰诺斯就是我的主人，所以我要跟在你身边。」

「我当时只是想要救你，不是真的要买下你。」

「这样啊……原来你根本就对我没意思，买下我就只是为了抛弃……」

「你可以不要说那种会害人误会的话吗？」

先不管她到底是在哪里学到那种说法，但是让罕见的精灵少女独自去流浪，也确实不是什么好事。最后，杰诺斯决定暂时收留莉莉，直到帮她找到安全的容身之处为止。

莉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真的吗？太棒了！莉莉会努力服侍主人的！」

「你可以不要说那种会害人误会的话吗？」

就在下一瞬间──

简餐店的门发出巨响猛然打开，一名男子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不……不好意思，拜托帮我拿水过来！」

男子的脸孔因为痛苦而扭曲，一边喘气一边大声求救。

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的左肩与手臂前端都变得又红又肿，有些地方还烧焦碳化了。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从厨房里跑出来的老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杰诺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的手怎么了？」

「其实……我遇上了一点事情。不好意思，拜托给我水……」

男子的脸颊上长着鳞片，还有一条像是爬虫类的绿色尾巴。

他是蜥蜴人，是被称为亚人的种族之一。

杰诺斯没有用水，而是把手放在那名男子的手臂上。

「弹痕跟大范围烧烫伤……这是魔法枪的杰作对吧？」

「是啊，我不小心被射中了。我知道这只手臂没救了，但还是想要设法止痛……拜托你给我水……」

「你太夸张了。虽然这不算是小擦伤，但这种程度的伤很快就能治好。」

「咦？你到底在说什么？」

话虽如此，但这名男子似乎伤得很深。

如果要完全治好，还是应该咏唱咒语比较确实。

「《治疗》。」

杰诺斯咏唱咒语后，一道白光立刻包覆住男子的手臂。

当光芒消失时，男子手上的烧伤也完全治好了。

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你刚才做了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

「杰诺斯是超级厉害的无照治疗师喔。」

莉莉不知为何露出得意的表情，用鼻子发出了笑声。

「虽然还没开业就是了。」

「对喔，我都忘记这件事了。」

「无照治疗师杰诺斯……想不到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治疗师。这次真是太感谢你了。」

男子从口袋里拿出好几枚银币与铜币，粗鲁地塞到杰诺斯手上。

「我记住你了。」

最后丢下这句话之后，男子就快步走出了。

因为那名男子突然出现又急忙离开，让杰诺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可是，那些沾满污垢的硬币，确实被他握在手中。

「……」

「杰诺斯，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事……我只是在想，到餐厅吃饭就要付钱，那如果治疗师在治疗院里帮别人治疗，应该也可以收钱才对。」

「莉莉觉得那样很正常啊。」

「是啊……」

他差点就忘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杰诺斯用手里的硬币付清饭钱后，笑着对精灵少女这么说道：

「好，那我们先去找房子吧。」

杰诺斯被踢出队伍，失去了一切。

可是，他有了全新的邂逅，还找到开治疗院这个目标，也拿到了些许报酬。

在这段全新的人生之中，杰诺斯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那就是他今后再也不要看别人的脸色，只会随心所欲地过活。

他要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还要收取相对应的代价。

如果这么做还能让别人感到开心，那这样的人生肯定不算太差。

当杰诺斯走出简餐店时，一阵强烈的夜风从后面吹了过来，就像是要推着他前进一样。

＋＋＋

「杰诺斯，你真的要在这里开业？」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离开简餐店后，杰诺斯与莉莉在夜晚的街道上漫步。

虽然现在还不算是深夜，但周围已经听不到人声，只能听到从远方传来的狗叫声。

破败的马路两旁有许多看似快要倒塌的房屋。

莉莉怯怯地环视周围。

「可是，我看这附近好像完全没人……」

「因为这里是废墟街啊。」

哈瑟斯王国的王都中央是王族居住的宫殿区，外围是贵族宅邸林立的特区，更外围是市民居住的城区，最外围是广大的贫民区。而这里是位在城区与贫民区之间的地区，因为过去曾经有流行病在此肆虐，所以才会变成废墟街。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开业？」

「因为我没有执照，当然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在城镇开业。」

「原来如此，你真聪明。」

「不过房租问题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毕竟亚斯顿几乎不曾付给他报酬，那笔离队补偿金也用来买下莉莉了。虽然还有那名蜥蜴人男子突然付给他的钱，但杰诺斯是个贫民，根本无法签订合法的不动产契约。可是，如果是在这里的话，就有很多房屋可以供他挑选。

他们两人在路上边走边看，找到了一间外观还算完好的房屋。

「那我们进去里面看看吧。」

「嗯……」

莉莉露出不安的表情，紧紧抓住杰诺斯的袖子。

「怎么了？你会怕吗？」

「是啊，我总觉得好像会有鬼怪跑出来……」

鬼怪绝对不是人类凭空幻想出来的产物。虽然魔王在很久以前灭亡了，但其余威至今依然持续对世界造成影响，让鬼魂、丧尸与食尸鬼这类魔物得以诞生。

「莉莉以前曾经听说过，这种死过很多人的地方，很容易会有魔物诞生。要是里面有死灵的话，我们两个就死定了……」

「死灵？」

「那是君临不死族顶点的魔物。虽然外表跟人类很像，但死灵只要随便一摸就能夺走对方的生命，还能支配鬼魂加以使唤。」

「这样啊……」

莉莉推开发出声响的大门，怯怯地走进屋里，但屋里当然是一片漆黑。

这里还有一股霉臭味搔弄着鼻腔。

「《发光》。」

说完，莉莉举起了手，用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围。

「莉莉，原来你也会用魔法吗？」

「是啊。不过我只会用简单的魔法。」

莉莉还是个孩子，但她已经可以使用魔法了。不愧是号称拥有惊人魔力与魔法才华的精灵。

在微弱的光芒映照之下，彷佛时间停止流逝般的腐朽光景出现在他们眼前。

梁柱发黑斑驳，地板烂掉了，旁边楼梯的踏板也几乎都损坏了。

莉莉皱起眉头。

「天啊，这间屋子……」

「嗯，看起来还不错。」

「咦？这样算是还不错吗？」

「是啊，至少这里还有屋顶！」

杰诺斯开心地这么说。莉莉一脸不安地抬头仰望。

「莉莉是有看到屋顶啦……这算是个优点吗？」

「我之前还没离开队伍的时候，几乎都是独自露宿野外。光是有个地方可以遮风避雨，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这里的柱子看起来很坚固，只要整理一下就能住人了。」

「杰诺斯，你也未免太乐观了吧！」

「反正我早就失去一切了，继续想不开也无济于事。」

「呀啊啊啊啊！」

就在下一瞬间，莉莉大声惨叫。

因为在被光芒照亮的房间深处，有一位黑发女子。

她穿着用衣带缠住腰际的深黑色奇装异服。虽然容貌美丽，但眼睛里充满着无比深邃的黑暗。她的身体还微微透明，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氛围，让周围瞬间被足以使人冻结的寒气笼罩。

「是活人的味道了……快点让妾身吸收生命力吧……」

「杰诺斯，那是死灵！这里有死灵！」

「唉……这里已经有人住了吗？也是啦，毕竟这附近就只有这间房屋看起来最适合住人。」

「杰诺斯，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

魔物扬起嘴角飘到空中，准备袭击他们两人。

「《治疗》。」

「呀啊啊啊啊！」

「咦？」

莉莉眨了眨眼睛，发现死灵的手臂消失不见了。

杰诺斯朝向前方举起右手，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原来这家伙就是死灵吗？我以前曾经击败过一百只左右吧。」

他知道不死族魔物的弱点是治疗魔法。

因为亚斯顿以前有一次心情不好，把他独自丢在地下迷宫最深处的时候，他曾经遇到许多这样的魔物。

「莉莉听说只要碰上死灵就会没命，而你竟然击败了上百只？」

莉莉惊讶得合不拢嘴。杰诺斯对着死灵这么问道：

「不好意思，因为这间屋子看起来最适合居住。我们不会打扰你的，可以请你让我们借住一段时间吗？」

「你在说什么傻话？快点交出你的生命力……！」

「《治疗》。」

「呀啊啊啊啊！」

「啊，抱歉。看到你冲过来，我就忍不住反击了。我没有恶意。」

「呜呜呜……！」

死灵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朝向天上举起重新再生的双手。

一股漆黑的力量从她身上涌出，朝向虚空射了出去。

「不可原谅。妾身可是死灵王卡蜜拉。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类敢招惹我。过来吧，妾身的眷属们。快来杀死这两个愚蠢的人类。」

「杰诺斯，你快看那边……」

从墙壁破损的隙缝之中，不断有许多蓝白色的灵体钻进屋里。

那是躲藏在这一带废墟街的鬼魂大军。

「伤脑筋……其实我原本是想要和平借用这间屋子的……」

杰诺斯耸耸肩膀，朝向前方举起双手。

「《高级治疗》。」

光圈在杰诺斯身旁飞舞，然后爆炸开来飞向四面八方。死灵召唤过来的鬼魂大军发出微弱的惨叫声，一瞬间就全被消灭了。那位名叫卡蜜拉的死灵一脸错愕地叫了出来：

「你……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没有执照的治疗师。真的很抱歉。你只需要借我一间诊疗室，还有我们两个的房间就行了。」

看到杰诺斯双手合十这么拜托，死灵很快就逐渐变小，穿过天花板躲进二楼了。

「那……那一楼就随你使用了。不过二楼是妾身的房间，你们不准上来。」

「当然没问题。谢谢你。莉莉，我们找到住处了。」

「莉莉真不晓得现在该开心还是难过……」

就这样，杰诺斯成功得到了一间凶宅。

第一卷 闲话一 此时此刻的亚斯顿等人(1)

「亚斯顿，你听说那件事了吗？」

在离王都特区不远的高级旅馆里，亚斯顿等人正在为某件事情欢庆。

「我听说了，这可是芬尼尔大臣亲自指派的委托。我已经等不及要大显身手了。」

因为王都的七大贵族之一委托他们前去讨伐魔兽。

照理来说，当业主要发出讨伐魔兽之类的委托时，通常都会请冒险者公会代为处理。

然后公会就会发出公开的任务，让对自己实力有信心的冒险者前去挑战，最后支付报酬给成功完成任务的人。

不过，如果业主有自己心仪的队伍，也可以直接提出委托给对方。

而芬尼尔大臣就是因为听说过亚斯顿等人的传闻，才会拜托他们接下这个委托。

「我们才刚把杰诺斯那家伙踢出去，就立刻遇到这种好事。好运突然就降临了呢。」

「果然是因为队伍里有个贫民，才会害得我们之前的运气也跟着变差。」

「就是说啊。」

众人全都哈哈大笑。

这次的任务是要狩猎一种名叫火狐的魔兽，并将其毛皮带回来。

据说那种魔兽的每一根毛发都会发热，是一种广为人知的御寒物品与高级炼金术素材。

听说芬尼尔大臣想要把那种毛皮做成围巾，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女儿。

这种魔兽的讨伐等级是B＋。

虽然这对实力不足的队伍来说有些困难，但亚斯顿等人曾经成功讨伐过好几只A级魔兽。虽然他们不曾跟火狐交战，但这次应该也能轻松战胜才对。

「只要队伍中有我这个一流的剑士，还有尤玛精准无比的箭术，以及安德雷斯威力超群的破坏魔法，再加上盖尔铜墙铁壁的防护魔法，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只可惜现在没人负责搬行李了。」

听到亚斯顿这么说，盖尔顺便开了个小玩笑，让众人再次哈哈大笑。

只要成功完成这次的任务，他们就可以跟七大贵族之一打好关系。

就算将来想要成为贵族的一员，也绝对不是痴人说梦。

「敬我们一片光明的前途。干杯！」

亚斯顿高举着酒杯。

他已经等不及要前去讨伐魔兽了。

第一卷 第二章 贫民区的大人物们

「杰诺斯，我好无聊喔……」

在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底下，莉莉坐在柜台旁拄着脸颊这么说。

虽然治疗院已经开业好几天了，但这里毕竟是废墟街，根本不会有人经过，所以至今也没半个患者上门。

「这样不是正好吗？如此一来我们才有时间好好打扫。」

看着屋内变得窗明几净的样子，杰诺斯心满意足地这么说。

彻底清除掉堆积在地面上的陈年污垢，再把破损的墙壁与地板修理好之后，这里好像就变成一间还算不错的房屋了。

屋里还摆着用废木材制成的床铺与诊疗桌。置物架上摆着装有药品的瓶子，还有跟治疗有关的书籍。

因为杰诺斯没有执照，无法透过正规管道取得这些东西，所以这些东西都是从黑市买回来的。

不过，这里还是变得有几分治疗院的样子了。

杰诺斯觉得自己彷佛得到了全新的归宿，心中感慨万千。

虽然他只是借住在死灵家里的房客就是了。

莉莉坐在椅子上，一脸不安地这么说道：

「是这样没错啦……需要莉莉去外面帮忙宣传吗？」

精灵少女穿着白色围裙，头顶上还戴着一顶护士帽。

听说每一间治疗院都有名为护士的照护人员，于是莉莉就买了白布回来，亲手做了这套服装。可是，她至今一直没机会展示这套服装给患者看。

「还是算了吧……要是随便出去宣传，可能会害我们被王立治疗院盯上。」

在这个国家里，王立治疗院握有极大的权力，专门负责管理各地的治疗院。要是患者还没上门，这里就先被王立治疗院盯上，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可是，如果我们不做些改变，就不会有患者上门。」

「你不用担心。我猜患者应该就快要上门了。」

「你确定吗？」

莉莉抬起头来，治疗院的大门也在同时慢慢打开。

「请问这里是无照治疗师杰诺斯的治疗院吗？」

一名男子探头进来，莉莉慌张地冲了过去。

「天啊，患者真的来了。您好……咦？我好像看过这个人耶。」

这人就是之前在简餐店里受到严重烧伤的那位蜥蜴人男子。

人在里面的杰诺斯对那名男子这么说：

「你果然来了。」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这里了吗？」

「你上次受到烧伤是因为被魔法枪射中，所以你绝对不会是个普通人。而你们这些不是平凡老百姓的家伙，通常都有着各种苦衷，无法求助于普通的治疗院。」

当杰诺斯以前还在贫民区生活时，他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有些人是因为没钱而无法向治疗院求助，也有些人并不缺钱，只是不方便直接就医。

而无照治疗师就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男子说他名叫桑德。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我一直在找你。幸好我有来废墟街找找看。今天可以麻烦你帮我姊姊看诊吗？」

桑德呼喊一声后，一名年轻女子就从他身后现身了。

她留着一头及腰的黑色长发，还在头部后面绑成一束马尾，是一位双眼炯炯有神的美女。

她似乎跟桑德一样拥有蜥蜴人的血统，额头与脸颊上长着些许鳞片。

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正笔直注视着杰诺斯。

「医生，我弟弟说你是个很厉害的治疗师。你可以帮我看诊吗？」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很厉害，但我当然愿意帮你看诊。」

「我的手臂被枪射中了，而且伤势一直没有好转。」

女子在椅子上坐下，毫不犹豫就脱掉上衣，露出自己的右手臂。

那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变成蓝紫色了，而且上面还布满网状的疤痕。

杰诺斯看了伤口一眼，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你应该是被拥有毒性特殊效果的魔法枪射中了。残留在体内的有毒弹头会让周围的组织慢慢烂掉。」

「你只看一眼就知道了吗？」

「其实我以前有一次差点就要被人抓去测试那种武器了。」

犯人就是亚斯顿。

虽然他说那是为了研究新武器，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肯定只是想要打发时间罢了。

「那家伙还真是过分。」

「就是说啊。我决定总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你有办法帮我治好吗？」

「如果你刚被射中就接受治疗，只要把弹头拿出来，枪伤就会自己痊愈了。」

「可是我中枪已经超过三天了。」

「那这只手臂应该已经没救了吧。我劝你最好在毒素跑到其他地方之前把手臂砍下来。」

「这样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请问治疗费是多少？」

女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杰诺斯这么回答：

「大概要一百万温币吧。」

「你说什么！」

坐在自己姊姊旁边的桑德大叫一声站了起来。

「只是把手臂切下来就要一百万温币？你这是什么意思？」

「桑德，你先不要冲动。不过，这个价码确实很夸张。医生，如果你知道我就是疾风索菲亚，你还敢开同样的价码吗？」

女子举起左手制止弟弟，然后翘起了二郎腿。

疾风索菲亚──

她是蜥蜴人盗贼团的首领，也是贫民区的大人物之一。

她经常抢劫那些没良心的商人，还会把一些钱拿去送给贫民，所以也是贫民区的英雄。

出身贫民的杰诺斯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原来你就是疾风索菲亚吗？想不到这种大人物会突然找上门来。」

「只是要切掉手臂，你就开口跟我要一百万温币，至少也得给我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吧？要不然我就……」

索菲亚换上凶狠的语气，但杰诺斯还是平静地这么回答：

「等等，谁说我只是要切掉手臂了？如果切掉之后不让手臂再生，不就没有意义了吗？让手臂再生是很累人的事情。我可不想再帮人做白工了。不管你是贫民区的大人物还是国王，我都要收取与付出的劳力等价的报酬。」

「……什么？」

索菲亚惊讶得半张着嘴巴。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让手臂再生？我可没听说过有治疗师能做到这种事。」

「咦？其他治疗师做不到吗？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杰诺斯不曾受过正规教育，所以对常识也一无所知。

当他还待在亚斯顿的队伍之中时，因为他还会使用防护魔法保护其他人，所以队员根本不会受到重伤，让他也很少有机会用到这招。

「那我要开始治疗了。」

索菲亚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杰诺斯就这样让她在床上躺了下来。

「《执刀》。」

他让右手掌朝向上方，咏唱出这句咒语后，周围的白光就聚集在一起，变成刀刃的形状了。

「那……那是什么东西？」

「嗯？这是我用魔力创造出来的利刃。这种刀子很干净，还能随心所欲地取出与收回，所以非常好用。」

「我可没听说过有治疗师会使用那种东西。」

「有这种事？那其他治疗师又是怎么动手术的？」

杰诺斯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左手放在索菲亚的肩膀上。他对患部施展自动治疗魔法消除痛楚，同时用右手拿着魔力刀刃切下腐烂的手臂。为了让手臂容易再生，他还尽可能地保留没有中毒的组织，并且重新整形。

他听到桑德咽下口水的声音。

「来吧，重头戏就要开始了。」

先用防护魔法止血后，他同时发动许多次治疗魔法，让伤口再生的速度提升一万倍。

首先是骨头，再来是神经、血管与肌肉，最后是皮肤。

每次发动治疗魔法时，他都会调整魔法的威力，像是要打造巧妙的模型一样让手臂逐渐复原。

满溢而出的魔力波动让光环重叠在一起，在空中胡乱飞舞。

然后，索菲亚的手臂完美再生了。

「好啦，结束了。呼……累死人了。」

莉莉搬来一张椅子。杰诺斯直接坐了下去，大大地叹了口气。

如果只需要随便弄弄就好，他就不需要花上这么多时间了，但是要让手臂完全复原，就得耗费不少心力。

「……我真的吓到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治疗师。」

索菲亚从床上挺起身体，看着变得毫发无伤的手臂，惊讶地睁大眼睛。

「太厉害了……」

她弟弟桑德也露出惊愕的表情，但又突然抬起头来大声叫喊：

「喂……那是什么？」

桑德用颤抖的手指指向天花板。

因为有个容貌端正的女子从天花板探出头来偷看他们。

「你是说那家伙吗？那是跟我同住的死灵。」

「死灵！你竟然还跟死灵同居？」

桑德惊讶地叫了出来。死灵卡蜜拉发出咂嘴声，马上就躲回二楼了。

「啐，可惜没有把人医死……唉，好想吸收生命力啊……」

「喂……那家伙怎么会说出那种触霉头的话？」

「别放在心上。其实她是个好人。」

「你绝对是在骗我吧？」

看着杰诺斯与桑德说话的样子，索菲亚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可真是厉害，而且还很有趣。我欣赏你。我们组织的人今后也要麻烦你照顾了。当然，治疗费我们一定会付。」

丢下这句话后，索菲亚就开开心心地离开了。

治疗师杰诺斯原本还没没无闻，但他的名声从此就开始在台面下慢慢传开了。

＋＋＋

「杰诺斯，我帮你泡好红茶了。」

时间来到深夜，在已经打烊的治疗院里，莉莉把冒着热气的茶杯摆在餐桌上。

「谢谢你，莉莉。你真贴心。」

「嘿嘿，谢谢你的夸奖。」

「莉莉最棒了。」

杰诺斯轻轻抚摸莉莉那头蓬松的金发，让她的尖耳朵开心地跳了几下。

「对了，为什么茶杯有三个？」

「因为不光是我们两个，还有卡蜜拉小姐要喝茶啊。」

「那家伙会喝吗？」

「妾身当然要喝。」

「你还真的要喝啊……」

卡蜜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对面的座位上。

虽然身体是半透明的，但她好像还是可以碰触到物体。卡蜜拉用白皙的手指拿起茶杯，把红茶倒进嘴里。

莉莉好像已经跟这位最顶级的不死族混熟了，她还好心提醒卡蜜拉，叫她小心别被热茶烫到。虽然卡蜜拉说了句：「你说得对，这杯热茶确实需要小心点喝。喀喀喀……」还对着杯子轻轻吹了几口气，但如果一个死灵还会被红茶烫伤，难道不会太搞笑了吗？

「对了，杰诺斯。妾身看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

「是啊。」

因为有疾风索菲亚帮忙介绍，她率领的蜥蜴人盗贼团成员不断跑来这间治疗院求医。那些蜥蜴人付钱很干脆，对这间治疗院的业绩贡献颇多。

「哼，都是因为你没医死半个人，才会害妾身无聊得要死。」

卡蜜拉不高兴地抱怨了几句，但她还是有喝光红茶，然后才回到二楼。

「杰诺斯，莉莉问你喔。为什么那些蜥蜴人经常受伤啊？」

「我猜是因为他们跟其他势力起了冲突吧。」

盗贼团的大本营是贫民区，而那里存在着许多不同的人种。不光是人类，还有各式各样的亚人，即使大家都是贫民区的居民，种族之间的地盘纷争也还是永远不会平息。

而贫民区之中还存在着亚人的三大帮派。

一个是由索菲亚率领的蜥蜴人帮派。

另一个是拥有强壮肉体的半兽人帮派。

「还有就是狼……」

杰诺斯还没把话说完，治疗院的大门就发出巨响被人炸飞了。

「杰诺斯，有人来了！」

莉莉慌张地冲向玄关，而一群拿着斧头，脸孔像狼的男子也从没有门的入口闯进屋里。

看到对方的长相后，杰诺斯耸耸肩膀。

「看来是另一个帮派的人找上门来了。」

这些家伙是狼人。

他们是跟蜥蜴人与半兽人并驾齐驱的贫民区亚人帮派之一。

「老大，就是这里。」

「辛苦你们了。」

一名女子从那些狼人身后走了出来。

虽然她身上的人类血统似乎比较浓，五官比其他狼人还要端正，但指尖依然长着证明自己是狼人的利爪，而那头及肩的灰发之中也长着一对狼耳。

每当她摇动巨大的尾巴时，那些狼人手下就会露出紧张的表情。

「想不到这种地方居然开了一间治疗院。你就是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吗？」

「我就是。你又是谁？」

「我是贫民区狼人的首领，名叫凛佳。」

她就是暴君凛佳。杰诺斯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

据说她是掌管城里所有地下赌场的女狼人。

据说她连贵族客户都有，跟政府中央的关系也不错。

「真是够了，黑社会的大人物竟然一个接着一个找上门来。虽然我们今天已经打烊了，不过如果有情况危急的患者，我还是可以帮忙看看。」

「患者就在这里。杰诺斯，那人就是你。」

凛佳冷冷地这么说，然后把锐利的爪子对准杰诺斯。

「不管凛佳怎么修理索菲亚的手下，他们都不知为何很快就会复原了。这件事一直让我觉得很奇怪。」

后来她派手下跟踪那些蜥蜴人，结果才找到这间开在废墟街的治疗院。

「杰诺斯，看来你是个本领不错的治疗师呢。」

「没那种事。我没有执照，就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凛佳想要杀了你。」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这样就没人可以帮索菲亚的手下治疗，凛佳就能打赢她了。」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难道那对兽耳只是装饰吗？杰诺斯还来不及吐槽，凛佳就挥动斧头砍向他的脖子了。

在斧头喷出火花之后，凛佳惊讶地睁大那双灰色的眼睛。

「为什么你的脑袋没有飞出去？」

「你这家伙还真是完全不听别人说话。莉莉，你快躲到里面的房间。」

「好……好的。」

杰诺斯早就对自己的身体施展了防护魔法。

因为亚斯顿等人对他体罚的时候总是下手很重，还经常在逃离凶恶魔兽时把他当成诱饵，让他不得不学会这种魔法。

「这怎么可能？凛佳的斧头竟然完全伤不了你？」

其实他的防护魔法也是无师自通，他上次不小心闯进龙的巢穴还被队友丢下时，也还是有办法毫发无伤地逃走，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才对。

凛佳跟她的手下们从额头冒出冷汗，不断挥舞斧头砍向杰诺斯。他们从嘴里发出怒吼，还露出了獠牙，表情显得相当拼命。

这让杰诺斯开始同情他们了。

「喂……你砍够了吧？」

「还……还不够。没办法了。小子们，把这间屋子拆了。」

「遵命！老大！」

听到凛佳的命令后，那些狼人就开始用斧头破坏家具与墙壁。

「喂，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比较好。」

「哇哈哈哈，既然杀不死你，那凛佳就毁了这间治疗院。这就是你小看我们狼人族的下场。」

防护魔法确实只能用在生物身上。

可是，其实问题并不在这里。

「唉……后果我可不管喔。反正我只是借住在这里的房客罢了。」

「什么……？」

凛佳与其他狼人总算发现一股冰冷的寒气在不知不觉中笼罩着周围。

还有一名长发女子站在屋内深处的墙壁旁边。

「咿……！」

杰诺斯听到那群狼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卡蜜拉那双彷佛要融入黑夜的黑色眼睛逐渐凹陷下去，身体也不断变大。

「是……是死灵！死灵出现了！」

某人叫了出来。那群狼人全都冲向出口。

可是，因为他们已经陷入恐慌，忙着互相推挤，结果卡在门口无法出去。看来死灵对他们来说是一种很可怕的魔物。虽然杰诺斯最近已经快要忘记这件事了，但莉莉也曾经说过，死灵是一种只要遇上就必死无疑的魔物。

卡蜜拉慢慢飞到空中，展开了双手。

骇人的魔力浪潮迅速填满屋内。

「你们竟敢在妾身的地盘撒野，不可原谅……」

在场的狼人全都大声惨叫。

「慢着，卡蜜拉。」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卡蜜拉立刻停住不动。

「我明白你的心情。看到辛苦整理好的治疗室遭到破坏，我也觉得很生气。」

「这样不是正好吗？你就让妾身夺走这些家伙的生命吧。」

「不行，二楼才是你的房间。如果他们要跑到二楼，不管你要怎么处置他们都行。可是，一楼的治疗室是拯救生命的地方。我不能让你在这里夺走生命。」

「……」

卡蜜拉默默地瞪着杰诺斯。

杰诺斯用肌肤承受着那股压迫感，笔直注视着卡蜜拉。

死灵在空中停止不动好一段时间，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哼，妾身答应你就是了。可恶，感觉真是不爽。」

「谢谢你愿意为我生气。」

「妾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然后，卡蜜拉就慢慢飞回二楼了。

「毕竟这里住起来变得比以前舒服多了。」

「死灵竟然乖乖听话了……」

凛佳瘫坐在地板上，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然后突然跪下磕头。

「杰……杰诺斯大人，真是万分抱歉。凛佳没想到您竟然是死灵的主人……」

「不，我不是她的主人……」

「我们狼人族原本就是夜之居民的眷属，天生就会对死灵与吸血鬼这些上位种族感到畏惧。您又贵为死灵的主人，我们刚才实在太失礼了。」

「我就说我不是她的主人了……」

「对了，你们几个快点下跪道歉。我们要展现诚意给杰诺斯大人看。」

「遵命！老大！」

「我忘记这家伙听不懂人话了！」

杰诺斯被一群下跪的狼人团团包围，深深地叹了口气。

＋＋＋

狼人凛佳等人找上门后过了五天。

有个长着一张猪脸的男子在午后登门拜访。

「你就是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对吧？我们半兽人族的首领蕾葳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杰诺斯就坐在诊疗桌旁边，慢慢地用右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我早就猜到会这样了……」

「杰诺斯，你猜到什么事了？」

「蜥蜴人跟狼人都来过了，那接下来就轮到半兽人了。」

莉莉露出纳闷的表情。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说出这样的回答。

这间治疗院才开业不到一个月，就已经跟支配贫民区的亚人三大势力全部扯上关系了。

而且这位半兽人族的首领蕾葳，还是靠着挖掘魔石赚到大钱的大人物。

杰诺斯并不想跟这些名人扯上关系，他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了，你们的首领应该是个正常人吧？」

「不准污辱我家主子。蕾葳大人是一位头脑聪明又充满威严的首领。」

半兽人使者气得满脸通红。

「那就好……」

因为蜥蜴人索菲亚每天都会送豪华的礼物过来，狼人凛佳也说要赔偿治疗院的损失，打算擅自在隔壁兴建一座庄严的宫殿（杰诺斯当然拒绝了）。杰诺斯明明说过这里是一间违法治疗院，不能太过引人瞩目，但她们两个就是听不进去。

听到半兽人蕾葳是个正常人后，杰诺斯终于可以放心了。

「对了，为什么她不亲自过来？」

「笑话。那些蜥蜴人跟狼人经常跑来这里，你以为我们可以随随便便就把蕾葳大人带到敌阵之中吗？」

「你们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

杰诺斯先是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情况很糟糕吗？」

「她现在完全动不了。」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才对。」

如果对方是无法行动的患者，那他主动出诊也很合理。

让莉莉与卡蜜拉负责看家后，杰诺斯就离开治疗院了。

「她人就在这里面。」

后来，杰诺斯被带到贫民区的某个地方。

他背后耸立着一座岩山，还有好几个挖穿岩盘后形成的洞穴。这里是魔石采掘场与半兽人的住处，同时也是他们的地盘。因为没人会随便跑到半兽人的地盘，所以他以前还住在贫民区的时候，从来不曾踏进这里。

「蕾葳大人，我把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带来了。」

「来得好。我就是蕾葳。」

一名女子坐在最里面的王座上，用响亮的声音这么说。

她比想像中的还要年轻。以女人来说，她的体格算是相当高壮。她还有褐色的肌肤与粟色的长发，那双赤红如火的眼睛也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从她嘴边露出的尖牙，确实是属于半兽人的特征。

她就是刚腕蕾葳。她确实是个大人物，看起来颇有威严。

一大群手下围在她身旁，用质疑的眼神打量着杰诺斯。

「你就是蕾葳吗？你是怎么打听到我这个人的？」

「不需要打听，你在贫民区的黑社会已经是个名人了。」

「咦？是这样吗？」

「那些蜥蜴人跟狼人到处告诉别人有个超强的治疗师，还说那位治疗师想要保持低调，所以不能说出他的名字。这让我觉得有些在意，于是就调查了一下。」

「那些笨蛋……！」

这样不是反倒害我无法保持低调了吗！

我明明有告诉他们千万不能四处张扬了。

杰诺斯无力地跪了下去。蕾葳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

「我听说只要愿意付钱，你就会提供等价的治疗。」

「没错，因为我已经不想再做白工了。」

「我现在无法行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知道原因是什么吗？」

蕾葳似乎想要测试他的本领。

杰诺斯无奈地耸耸肩膀，然后把手掌对准蕾葳。

「《诊断》。」

一道白光照在蕾葳的头顶与肩膀之间。

「你在做什么？」

「你看起来好像没有受到外伤，所以我在检查你体内的情况。」

「我可没听说过有治疗师能办到这种事。」

「咦？如果不知道体内的情况，大家都是怎么帮别人治疗的？」

外伤还可以看着伤口进行治疗，但内伤就没办法这么做了。

杰诺斯无视于感到傻眼的蕾葳，继续扫描她的身体。

「你的肚子里有个硬块。我还能感觉到魔力的波动。这是魔石吗？」

「厉害。你猜对了。我的肚子里有一块魔石，而且还是威力超强的『爆裂』。」

魔石就是魔素的结晶，只要使用魔石，就能发挥出与魔法类似的效果。

而且「爆裂」还是最顶级的攻击系魔石。

那种东西竟然会跑进肚子里面，可见事情并不单纯。

「难道是某人害你吃下去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当成饭团吃下去的。」

「你是白痴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这个人很贪吃。」

「关我屁事啊！」

她根本不是什么头脑聪明又充满威严的首领。

疾风索菲亚、暴君凛佳与刚腕蕾葳……

虽然杰诺斯过去住在贫民区的时候，这些人都离他遥不可及，但其实她们全都是些怪人。

认真听她说话让杰诺斯觉得很后悔。

「这太蠢了。只要放着不管，魔石迟早会从下面拉出来。」

「不，我不能等到那时候。因为我在吃下去的时候，不小心咬碎了魔石的一小块外壳。魔石不久后就要爆炸了，而且我随便乱动也会引爆。」

「……」

杰诺斯稍微挺直背脊，眯起了眼睛。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无法行动的原因吗？」

蕾葳点了点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了下去：

「问题在于这些手下都不愿从我身边离开。要是魔石爆炸了，他们也会受到波及。可是他们不肯听我的命令，我现在又动不了，没办法赶走他们。」

「首领，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们愿意追随你！」

那些半兽人坚持不肯从蕾葳身边离开。她明明是个会不小心把「爆裂」魔石当成饭团吃下去的笨首领，但好像相当受到爱戴。

「那你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要把我们一族的财产捐给你。」

蕾葳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提议。

「如果这块魔石爆炸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贫民区的半兽人一族将会在今天灭亡。我们留下的财产应该都会被那些盗贼掠夺一空吧。我想要在那之前把财产送给能加以善用的人。」

「我们还是头一次见面。为什么你要把那些财产托付给我？」

「反正除了同族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了。你的立场较为中立，虽然会索取不算便宜的治疗费，却愿意免费帮孩子治疗。而我也喜欢孩子。」

蕾葳用手指弹了一下，将一把金色的钥匙丢给杰诺斯。

「宝物库就在后面那座岩山的洞穴里，只要用那把钥匙就能打开了。」

「我们永远都是蕾葳大人的手下！我们要追随您到另一个世界！」

那些半兽人手下都感动到哭了出来。

杰诺斯用手指抓着宝物库的钥匙，心不在焉地盯着看。

「……你才刚吃下那颗魔石吗？」

「没错，我刚吃下魔石，就立刻教手下去找你过来了。」

「我用《诊断》看过之后，发现那颗魔石还在胃里。」

杰诺斯让右手手掌朝向上方。

「《执刀》。」

他凝聚魔力，创造出一把发出白光的刀刃。

「别乱动，小心咬到舌头。」

杰诺斯一边这么说一边走向蕾葳，用刀尖刺进她的肚子。

「蕾葳大人！」

「臭小子，你要做什么！」

虽然蕾葳身旁的手下立刻冲了过来，但看到杰诺斯举起手后就停住不动了。

因为他手里有一颗闪烁着红光的魔石。

蕾葳按着自己的肚子，眨了眨眼睛。

「你刚才做了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切开你的肚子取出魔石，伤口也帮你完全治好了。」

半兽人族的首领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你……你连这种事都做得到吗？」

「我没有执照，所以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就在这时，蕾葳突然想起重要的事情，大声叫了出来。

「可是，要是随便乱动，魔石就会爆炸啊！」

「我知道。」

杰诺斯用双手包住魔石。

就在下一瞬间，从他的手掌中传出巨大的爆炸声，整座岩山也为之撼动。

大量碎石从众人头上掉了下来。

「你没有受伤吗？」

「我对手掌施展了防护魔法。不过还是有点痛，但也已经治好了。这样问题就解决了。不好意思，破坏了你们的感人告白，但还是请你们以后别为了这种小事找我过来。至于宝物库的钥匙就还给你吧。」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蕾葳小声赞叹，定睛注视着杰诺斯丢还给她的钥匙。

「话说，如果你不主动这么做，不是就可以得到我们一族的财产了吗？」

「我说过了吧。我会索取与劳力等价的报酬。我不过付出这点劳力，没有资格拿走你们一族的财产。」

「哈……哈哈哈哈哈！」

半兽人族的首领一边拍手一边大笑。

「我欣赏你！无照治疗师杰诺斯！你是我们半兽人一族的恩人。如果你今后遇到任何麻烦，我们一族随时都会前去帮忙。」

「不，我反倒希望你们别来帮忙。」

「哈哈哈，用不着客气。不然要我们一族在你的治疗院全天候站岗也行。」

「拜托你千万别这么做！」

杰诺斯明明说他不想太过高调，但身边的麻烦人物还是不知为何愈来愈多。

「不过，我现在放心下来，肚子就突然饿了起来。杰诺斯，你要留下来跟我一起吃饭团吗？」

「拜托你别再吃饭团了。下次我绝对不会救你。」

就这样，虽然事与愿违，但杰诺斯还是不断与这些黑社会的大人物建立起私交。

＋＋＋

「唔……」

治疗院迎来了早晨。

莉莉坐在柜台旁边，皱起眉头小声呻吟。

那头金发也随着外面吹进来的风轻轻飘动。

「莉莉，你怎么臭着一张脸？」

「莉莉只是觉得索菲亚小姐跟凛佳小姐，还有蕾葳小姐她们最近太常出现了……」

经她这么一说，杰诺斯才发现好像真的是这样。在贫民区各据一方的三位女首领，最近确实经常跑来这间治疗院。

「星期一」是索菲亚。

「星期三」是凛佳。

「星期五」是蕾葳。

因为她们互相为敌，为了避免碰面，才会很有默契地刻意错开日子来到这里。

「话说回来，那些家伙明明没有受伤，到底是跑来这里做什么的？」

她们的外表与穿着打扮都很显眼，让杰诺斯相当伤脑筋。

「杰诺斯，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吗？」

「天晓得，我猜她们应该都很闲吧。」

「才不是呢。她们都是大人物，平常绝对很忙。」

「那我就更无法理解了。」

……难道她们是要故意找我麻烦吗？

「你想错了。她们应该都是……」

莉莉吞吞吐吐地这么说。

「当然是为了『爱情』而来。喀喀喀……」

「你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卡蜜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坐在治疗室的病床上。

死灵翘起白皙的长腿，红色的嘴唇也微微上扬。

「杰诺斯，那些女人应该都爱上你了。」

「什么？别说傻话了。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喀喀喀……妾身绝对不会看走眼。我从天花板偷看过了，那毫无疑问是女人坠入爱河的眼神。妾身这三百年的人生可没有白活。」

不，你早就死掉了吧。

话说，你没事躲起来偷看做什么？

「莉莉有点担心……」

「为什么你要担心？」

「因……因为她们长得都很漂亮……」

「虽然外表出色，但她们的内在都有些问题。」

坐在床上的卡蜜拉努力憋笑。

「喀喀喀……照这个样子发展看来，三大亚人为了争夺杰诺斯正式开战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来了。」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简直蠢到不行。」

卡蜜拉慢慢飘到空中。

「莉莉，你就好好加油，努力取悦妾身吧。」

「可……可是莉莉还是个孩子，没有她们那种魅力……」

「喀喀喀……恋爱中的少女最美丽了。」

「谢……谢谢你，卡蜜拉小姐。」

卡蜜拉留下嘻嘻嘻的笑声后，就钻进二楼消失不见了。

那家伙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话说回来，她竟然说三大亚人会为了抢夺我开战？

这种鬼话实在太过愚蠢，我根本笑不出来。

＋＋＋

「医生，我想要向那些家伙开战。」

「……你说什么？」

今天是「星期一」。

蜥蜴人索菲亚一大早就跑来治疗院，说出了这些话。

「反正我早就看凛佳跟蕾葳不顺眼了。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让她们明白谁才是亚人的盟主了。虽然她们都不好对付，但我们蜥蜴人的速度绝对不会输给别人，所以……」

「等等……」

杰诺斯还没把话说完，索菲亚就用哀求的目光看了过来。

「医生，可以请你站在我们这边吗？只要战斗时有你帮忙治疗，我们蜥蜴人就天下无敌了。」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要是我偏袒其中一方，可能会影响到今后的生意。」

「这样啊……虽然我觉得很遗憾，但这也是事实。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至少不要站在狼人与半兽人那边。」

索菲亚留下一大堆水果当成礼物，然后就离开了。

「……」

「……莉莉，你为什么要默默看着我？」

「抢夺杰诺斯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才不是，这只是巧合罢了。喂，卡蜜拉。你不要给我躲在天花板上偷看。」

「喀喀喀……」

卡蜜拉的脸孔慢慢消失在天花板后面。

虽然杰诺斯感到有些惊讶，但刚才那些话应该只是索菲亚自己的想法。

全面战争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打起来。

杰诺斯决定忘记这件事，继续做好治疗师的工作。

＋＋＋

「杰诺斯大人，凛佳决定要跟那些家伙一决雌雄了。」

「……咦？」

今天是「星期三」。

狼人凛佳一大早就跑来治疗院，说出了这些话。

「索菲亚跟蕾葳最近太嚣张了，凛佳必须给她们一点教训。虽然她们都不好对付，但是论攻击力还是我们狼人比较强，所以……」

「等等……」

杰诺斯还没把话说完，凛佳就用鼻子闻来闻去，把脸靠了过来。

「杰诺斯大人，凛佳希望你能站在我们狼人这边。只要有你的治疗魔法，我们狼人就赢定了。」

「抱歉，我不能这么做。要是我偏袒其中一方，可能会影响到今后的生意。」

「这样啊……虽然凛佳觉得很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凛佳还是希望你至少不要站在蜥蜴人与半兽人那边。」

凛佳留下一大堆活鱼当成礼物，然后就离开了。

「……」

「……莉莉，别那样看我，想也知道这只是偶然吧？还有，你从天花板探出头来的样子很吓人，可以请你不要偷看了吗，卡蜜拉？」

杰诺斯对沉默不语的莉莉和倒着探出头来的卡蜜拉这么说，无奈地搔了搔头发。

他不知道索菲亚跟凛佳在想些什么。

她们应该只是刚好一时冲动罢了。

只要给她们一点时间，她们应该就会冷静下来了。

＋＋＋

「杰诺斯，我决定要宰了那些家……」

「给我等一下！」

今天是「星期五」。

半兽人蕾葳一大早就跑来治疗院，但杰诺斯硬是打断了她的话。

「你先听我说……」

「虽然索菲亚跟凛佳都是难缠的对手，但是论体力还是我们半兽人最强，所以……」

「不，我不能帮你。我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杰诺斯，你果然很聪明。你好像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话了。」

「我当然知道。因为你们三个根本就是同类！」

这三个家伙该不会其实很合得来吧？

这场战争将会在下个「星期天」的中午开打。

地点就在贫民区外围的斗技场遗址。

说出这些事情后，蕾葳留下一大堆兽肉当成礼物，然后就离开了。

杰诺斯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卡蜜拉在他身后双手抱胸，小声这么说道：

「喀喀喀……想不到三大势力真的全面开战了。因为你太有女人缘，所以很多人就快要没命了……」

「可以请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吗？」

「哼……！」

「莉莉，为什么连你都要生气？」

为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杰诺斯把手肘摆在桌上，懊恼地抱着自己的头。

三个女人争夺一位无照治疗师的大战就要开打了。

＋＋＋

「星期天」的中午终于到来了。

决战的舞台是位在贫民区外围的斗技场遗址。

据说这里以前曾经光明正大地举办让贫民互相厮杀的余兴活动。

后来因为隔壁的马拉威帝国变得壮大，国内的亚人男子被派去守卫国境，这种风俗才逐渐废除。如今的斗技场早就长满青苔与藤蔓，只能静静地诉说着过去那段历史。

就在今天，这座斗技场再次笼罩着不逊于过去的狂热氛围。

支配着贫民区的亚人三大帮派分别站在三个角落。

蜥蜴人坚韧的鳞片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狼人竖起全身毛发发出低吼。

半兽人强壮的肉体蓄势待发。

三方人马互相瞪着对方，从眼神中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谢谢你们专程跑来送死。我今天就要让你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疾风索菲亚一头黑发随风飘舞，站在蜥蜴人大军前方大声叫阵。

「别开玩笑了。你们很快就会明白，凛佳以前都只是手下留情罢了。」

暴君凛佳站在狼人大军前方，发出响亮的吼叫声。

「真是愚蠢。你们以为自己打得赢全力以赴的半兽人吗？今天将会变成你们的忌日。」

刚腕蕾葳率领着众多半兽人，站在前方双手抱胸大声放话。

空气微微震动，现场笼罩着一触即发的氛围。

然后，宣告正午时分到来的钟声响起了。

就在下一瞬间，三方人马同时冲了出去──

「慢着──！」

当三方人马的前锋即将撞在一起时，一名男子的声音划破空气响彻周围。

就在斗技场的观众席上，一名黑发男子穿着黑色外套，背对着阳光挺身站了出来。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娇小的精灵少女。

「……医生。」

「杰诺斯大人。」

「杰诺斯。」

三位女首领抬起头来这么说道。

可是，她们并没有完全停下脚步。

「你该不会是要来阻止这场战争吧？虽然我很敬爱你这位医生，但我们已经不可能停手了。」

「没错，凛佳也很尊敬杰诺斯大人，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听你的。」

「是啊。虽然我愿意听从你的任何要求，但这次只能请你原谅了。」

「杰诺斯，现在该怎么办？你都已经出面了，但她们还是不肯罢手。」

莉莉露出不安的表情，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杰诺斯看了她一眼，然后对三位女首领这么说道：

「嗯，这我明白。我不是来阻止这场战斗的。」

「咦？」

「我也是在贫民区长大，当然知道你们不可能轻易收手。」

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长年以来一直在争夺贫民区的霸权。

那是一段永无休止的斗争史，其中蕴含着数不尽的仇恨。

那家伙出拳打我。那家伙踢了我一脚。那家伙开枪射我。那家伙杀了我们的人。

三个种族之间有着无以言表的恩怨情仇。

三个女人争夺杰诺斯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导火线，其实底下还藏有三个种族长年以来的积怨。三方人马之间始终弥漫着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紧张氛围。

「面对这种情况，我这个其他种族的外人根本没资格表示意见。因为我只不过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杰诺斯……」

虽然莉莉感到一头雾水，但杰诺斯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就尽管打个过瘾吧。打到你们满意为止。我只是要来告诉你们这件事。」

「不会吧……」

莉莉惊讶得说不出话。三位女首领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彼此。

「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这次就彻底分个高下吧。最后活下来的人就能得到医生，你们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赞成。反正凛佳本来就赢定了。」

「杰诺斯的贞操是属于我的。」

「杰诺斯，真的有这回事吗……？」

「你误会了，我可没跟她们做过那种约定。」

杰诺斯拼命向莉莉解释。

就在这一瞬间，现场发出震天的怒吼声。

三方人马在斗技场中央开战了。

肌肉互相碰撞的声音猛然响起，魁梧的身躯到处冲撞。

现场充满着吼叫声，还有惨叫声夹杂在其中，血花四处飞舞。

对彼此的积怨化为巨大的能量，席卷着整座斗技场。

他们无法停止厮杀。

也没人可以阻止他们。

充斥着现场的负面情感与这幅太过凄惨的光景，让莉莉忍不住闭上眼睛。

可是……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场战斗没有结束。

这场战斗就是无法结束。

即使几个小时过去了，这场战斗还是没有要结束的迹象。

三方人马打得不相上下，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就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天上的太阳在不知不觉中落向西方，天空也逐渐染上一片赤红。

就只有疲倦感不断累积在体内，让这场大乱斗逐渐停了下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连一个人都打不倒？」

「可恶，不管我怎么打，别人还是会重新站起来。」

「我应该已经砍倒三十多个人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我们明明打了这么久，为什么敌人都没有减少？」

「而且……」

「我们身上的伤……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复原了？」

就在这一瞬间……

斗技场里的众人全都看向那名站在观众席上的男子。

「……我说过了吧？我不打算阻止这场战斗。你们想打就去打吧。这件事与我无关。」

杰诺斯双手抱胸，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你们都是我的患者。如果你们受伤了，我就会擅自帮你们治疗。毕竟我是一个无照治疗师。」

话语消失了。

声音消失了。

激情也……消失了。

寂静笼罩着整座斗技场，彷佛时间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我实在太蠢了，因为刚才打得太过专心，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医生，其实你一直都在做着自己的工作对吧？」

疾风索菲亚直接原地坐下笑了出来。

「可是，你竟然能同时不断治疗这么多人，还持续了这么久，这种事根本前所未闻……」

暴君凛佳一脸茫然地这么说，就这样跪了下去。

「你说过不会偏袒任何一方，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是要帮所有人治疗。可是，这样战斗不就永远无法结束了吗？」

刚腕蕾葳喘着大气这么说道。

杰诺斯低头俯视着斗技场，平静地这么说：

「没错，这场战斗永远不会结束。那家伙打了我一拳，所以我要报仇。那家伙踢了我一脚，所以我要报仇。这种事情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你们还要继续打下去吗？如果你们还要打，我也会奉陪到底。当然，治疗费我还是会跟你们收的。」

「……」

「……」

「……」

经过漫长的沉默后，三位女首领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说得对。这种事情永远不会结束，我们怎么会做这种傻事呢？」

「……凛佳突然觉得这样很蠢了。就算做这种傻事，也只会累死自己。」

「哈哈哈！刚才这样狠狠打了一架，我现在好像完全气消了。」

她们全力出拳了，也使劲踢过了。

还从丹田大声怒吼，彻底叫个过瘾了。

不管是愤怒还是怨恨都一吐而空。

累积在体内的负面情感全都宣泄出来了。

原本还笼罩着斗技场的杀气，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三位女首领轻轻叹了口气，抬头仰望黄昏的天空。

「……没办法，既然医生都这么说了，我们今天也只能打道回府了。」

「狼人族没有意见。」

「宽恕也是一种力量。这是我们半兽人一族自古流传下来的谚语。」

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的三个拳头，最后在三人中央重叠在一起。

拼尽全力战斗后，三大种族的人马也开始互相称赞对方的实力。

三个女人看向彼此扬起嘴角。

「这样我们三人互相争斗的理由，从今以后就只剩下一个了。」

「没差，反正这一战目前是凛佳稍占上风。」

「就只有这一战，我绝对不能输。」

「那些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唔唔唔……杰诺斯，你果然很有女人缘。」

莉莉气得鼓起脸颊。

「不过，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呢？」

「因为我以前在贫民区认识的治疗师曾经说过一句话，那就是『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

「那个人还真是了不起。」

「是啊，虽然他是个怪人，但他确实很厉害。所以，虽然我只是个三流治疗师，但我还是希望可以让贫民区变得更好。」

「杰诺斯，你好帅……！」

「不过这其实只是借口。」

「这只是借口吗？」

「是啊，毕竟她们都是这间寒酸治疗院的贵客。我可不能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失去她们。」

「……你骗人。」

莉莉小声这么说。

因为要是这三大种族的关系改善了，就不会有人打架受伤，治疗院的收入也会跟着变少，而他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莉莉紧紧抓住杰诺斯的衣袖。

「杰诺斯，莉莉跟你说一件事喔。」

「什么事？」

「其实莉莉最喜欢你了。」

「嗯？我也很喜欢莉莉喔。」

「唔……莉莉说的喜欢不是那种喜欢啦。」

「不然是哪种喜欢？」

「不……不告诉你。」

杰诺斯转过身体。

「莉莉，那我们钱收一收就准备回家吧。」

「你还是要收钱吗？」

「当然要。不断帮这么多人治疗可是很累人的。该拿的钱我还是要拿。」

他们两人沐浴在夕阳之下，在地面留下浓烈的黑影。

莉莉抓住杰诺斯的衣袖，小声笑了出来。

「呵呵，结果这次一个人都没死，不知道卡蜜拉小姐会不会觉得难过？」

「可能会吧。她活该。」

「……不过，她应该会很高兴才对。嘿嘿。」

就这样，一位无照治疗师终结了贫民区长年以来的对立。

而这件事将会让无照治疗师杰诺斯的未来出现巨大的变化。

第一卷 闲话二 此时此刻的亚斯顿等人(2)

一辆马车在绿色的平原上奔驰。

骏马让黄金色的毛发随风飘舞，拉着那辆外观华丽的马车不断前进。

「这样真是太享受了。」

亚斯顿坐在马车里面，一派轻松地伸长双腿喝着葡萄酒。

辅助魔法师盖尔看着窗外广阔的青山这么说：

「不过，这样完全没有出任务的感觉呢。」

「这才是我们应该得到的待遇。」

毕竟这是七大贵族之一的芬尼尔大臣直接指名的委托。

不管是装备还是其他物品，都能用丰沛的资金补齐，还有豪华马车会负责送他们前往这次要讨伐的火狐所在的北方雪原洞窟。虽然从王都出发需要耗费超过十天才能抵达，但他们已经在各个驿站事先订好高级旅馆的房间，准备好要享受这趟极度奢华的旅行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变成贵族了。」

「事实上，我们退休之后也确实会变成贵族。」

听到弓术士尤玛这么说，亚斯顿喝下葡萄酒这么回答。

冒险者队伍会依照实际成绩被划分成各种等级。

亚斯顿的队伍成功讨伐了好几只A级魔兽，目前是黄金级冒险者。因为他们不管面对任何强敌都能无伤战胜，所以还得到了「黄金不死鸟」这个队伍名号。

「只要我们能保持这种成绩，迟早会成为最高级的黑曜级冒险者。」

黑曜级冒险者可说是国家的功臣，退休后便能取得成为贵族的资格。

事实上，以王立治疗院的院长为首，国家中枢的重要人物确实有不少都曾经是黑曜级冒险者。虽然还要有不只一个的贵族帮忙推荐，才能让黑曜级冒险者成为贵族，但只要跟芬尼尔大臣这种大贵族打好关系，这个条件应该也能轻易克服才对。

「话说回来，我们真的出人头地了呢。」

「以前还得用自己的双脚走到迷宫。」

「是啊，不过还好有个负责拿行李的家伙，旅行途中其实也没那么辛苦就是了。」

众人同时放声大笑。

「话说回来，亚斯顿还真是聪明。当初听说你要让贫民区的小鬼头加入队伍时，我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结果那小鬼只需要吃剩饭，又不需要住在旅馆房间，还能负责做饭与搬行李，遇到危险也能当成诱饵派去送死，等于是让我们得到了一个免费的奴隶。」

「哈，杰诺斯确实是个不错的弃子。他应该也作了一场美梦吧。」

亚斯顿心满意足地看着那杯深红色的葡萄酒。

不知道杰诺斯现在怎么样了。

虽然亚斯顿给了他一笔封口费，要他别说出自己曾经待在这个队伍的事情，但这笔钱说不定其实可以省下来。他毕竟只是个贫民，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也不会有人理他。他应该会觉得还是被这个队伍收留的时候最幸福，现在早就心怀感激地死在路边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喂，发生什么事了？你害我把葡萄酒洒到铠甲上了。」

亚斯顿语带不满地这么说。马车的车夫如此回答：

「抱歉，因为前面出现了几只野生的魔物，可以麻烦几位出手解决吗？」

「真是够了，老子酒喝得正爽，竟然偏偏在这种时候跑来捣乱……」

亚斯顿等人不甘不愿地跳下马车。

五只头上长角的巨大兔型魔兽，在马路前方发出低吼。

「尖角兔啊……不过就是D级魔兽，竟敢挡住我们的去路。算了，赶快收拾掉这些家伙吧。」

亚斯顿拔出剑来。尤玛架起弓箭。安德雷斯举起魔杖。盖尔握住护符。

战斗开始了。

尖角兔扑了过来，亚斯顿立刻用剑挡下这一击。

喀锵！

冲击力道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沉重。

「呜！这个混帐……！」

虽然亚斯顿推开敌人准备挥剑斩杀，但敌人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敏捷。

结果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解决掉这五只尖角兔。

他发现身体有些沉重，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喝太多了。

「真是的，竟然让我费了这么多功夫。」

当亚斯顿一边抱怨一边准备回到马车上时，尤玛从后面叫住他了。

「喂，亚斯顿。你的手臂受伤了。」

「什么？」

他的手肘附近确实流血了。

「啐，看来是我太大意了。」

在发出咂嘴声的同时，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我上次在战斗中受伤，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他总觉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有一根小小的刺卡在里面，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然而，此时此刻的亚斯顿还没发现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第一卷 闲话三 女孩们的午后聚会

「话说回来，医生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索菲亚坐在治疗院的餐桌旁边，向莉莉问了这个问题。

「其实莉莉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是在贫民区长大，偶然遇到一个很厉害的治疗师，就立志要成为治疗师，结果被一位冒险者邀请加入队伍，然后又被踢了出来。」

「把杰诺斯大人踢出队伍？那个队伍的人是笨蛋吧？」

「我也不敢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那种笨蛋吗？」

凛佳与蕾葳露出傻眼的表情。索菲亚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毕竟那种治疗魔法已经完全脱离常理了。他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他好像是在贫民区时代就学会了，但详细情况莉莉也没听他说过。」

「杰诺斯大人还会使用防护魔法。凛佳的斧头对他完全不管用，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说自己经常被队友丢去送死，所以很自然就学会了。」

凛佳疑惑地歪着头。莉莉用手指抵着脸颊这么回答。

「很自然就学会了……那种事情有这么容易吗？难不成他还会使用别种魔法？」

「虽然莉莉没有见识过，但他好像还会使用能力强化魔法。」

「又是治疗又是防护，就连强化都做得到……他会使用的魔法种类实在太多，凛佳的脑袋好像快要爆炸了。」

「他还说过虽然自己最擅长治疗魔法，但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都是要强化人体的机能，所以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这我实在无法理解，只知道他很厉害。」

蕾葳扶着额头耸耸肩膀。

「不过，杰诺斯没有执照，也不曾接受过治疗师训练，所以他好像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

「如果要说还有谁跟医生一样厉害，顶多也就只有传说中的圣女了吧。」

女生们同时叹了口气。

「不知道医生的未来会如何发展……」

「他本人好像不想太过高调。」

「可是，周围的人不可能放过他的。」

「喀喀喀……开场白就到此为止，我们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吧？」

死灵露出自信的笑容，放下红茶的杯子。

「女生聚会的重头戏当然是恋爱话题。你们觉得谁有办法拿下那个木头男？」

这句话似乎触动到众人的敏感神经，让大家同时站了起来。

「我会拿下他的。」

「当然是凛佳啊。」

「我不会输的。」

「莉……莉莉也有机会……」

四道目光在桌子中央交错，最后同时看向卡蜜拉。

「卡蜜拉，那你又是怎么想的？」

「凛佳也在想这个问题。」

「死灵，你对杰诺斯有什么想法？」

「其……其实莉莉对这个问题也有些好奇。」

「……你们是说妾身吗？」

死灵眨了眨眼睛。

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卡蜜拉发出声音笑了出来。

「呵……哈哈哈哈哈！拜托别说那种傻话了。妾身可是死灵王卡蜜拉，怎么可能爱上一个人类？更何况，妾身跟你们不一样，完全就是被杰诺斯欺压的对象。他擅自闯进我家，差点就要把我净化，一楼的房间还被他占用，害我失去安宁的生活。妾身才不可能喜欢上他，反倒是一直虎视眈眈地要找机会解决掉他。嘻嘻嘻……等等，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偷笑？」

「因为……我总觉得好像有些可疑……」

「而且你开口之前还犹豫了一下。」

「说话的速度也快得不太自然。」

「唔唔唔……卡蜜拉小姐可是个强敌啊……」

面对着其他四人狐疑的目光，卡蜜拉起身反驳。

「你……你们几个别乱说。死灵不是你们可以捉弄的对象。妾身确实觉得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但我已经超过三百岁了。在活过漫长岁月的妾身眼中，杰诺斯不过就是个小鬼头罢了。」

「我觉得年龄差距在爱情面前不算是个问题。」

索菲亚斜眼看向卡蜜拉。

「而且妾身还是魔物。」

「凛佳不排斥跨种族恋情。」

凛佳握紧拳头。

「妾身早就是个死人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与生死无关。」

蕾葳把脸靠了过去。

「不，我觉得这个问题应该不可能无关才对。」

「卡蜜拉，你这样嘴硬就不可爱了喔。」

「等等，你谁啊？莉莉，你的个性怎么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莉莉只是想要模仿杰诺斯罢了。」

「可惜你学得一点都不像。」

「呜……」

就在这时，治疗院的大门应声打开了。

「莉莉，卡蜜拉，我出诊回来了……咦？你们三个怎么又来了？拜托不要打扰我治疗行吗？」

三位女亚人看向彼此，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有什么关系嘛。你们说对不对？」

「对啊，反正治疗院里也没有患者。」

「多亏有杰诺斯出手帮忙，我们亚人才会停止斗争，伤患也变少了。」

「呜……我当初果然不该做那种多余的事情。」

「不过，莉莉觉得跟大家在一起很开心喔。」

「真是的，你们这群女人真的很吵。」

「为什么这些不同种族的女人会在这间治疗院里谈天说笑啊……」

这间弥漫着红茶香味的治疗院，就这样度过了一如往常的热闹时光。

第一卷 第三章 钢铁淑女

位在这块大陆中央，拥有「太阳王国」这个别名的大国──哈瑟斯王国的王都，可以大致分为四个地区。那就是王族居住的王宫，以及贵族居住的特区与市民居住的城区，还有那些被舍弃的人民居住的贫民区，而且愈是靠近外围，居民的阶级就会变得愈低。

贵族特区之中有一个国家机构林立的区域，元老院与王立治疗院都在这里。这个区域还耸立着一栋雄伟与华丽兼具的建筑物，而两名人物正在这里会面交谈。

「师团长，您找我有事吗？」

「我等你很久了。克里希娜副师团长。」

一名五官精悍的短发男子坐在办公桌后方。

他面前有一位直挺挺站着的年轻女子。

那名女子有着亮丽的金色长发与蓝色眼睛，身上穿着用白金打造的铠甲，左右两侧的腰际都挂着装有魔法枪的枪套。虽然她是个美女，但表情就像是灌了铁一样毫无变化。

「师团长，您突然找我过来，到底是为了何事？」

「其实……我听到了一个令人颇为在意的传闻。」

「传闻……？」

男子缓缓点头，轻轻抚摸留有胡渣的下巴。

「听说贫民区最近好像有些反常。」

「反常……？」

「那些亚人之间的斗争似乎平息下来了。」

这位名叫克里希娜的金发女子眉毛稍微动了一下。

「您真爱说笑。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这三个种族都宣称那里是自己的地盘，长年以来一直在那个地区斗争，各种小规模冲突从来不曾停止。我实在不相信他们会停止斗争。」

「我也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

男子把双手手肘摆在桌上，让双手在自己眼前交握。

「可是，万一这是事实，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如你所知，我们哈瑟斯王国得以保持繁荣至今，都是因为严格实行了以王族为核心的阶级制度。」

「这点属下当然明白。」

「这种阶级制度是靠着让市民将不满发泄在贫民上，又让贫民将不满发泄在其他敌对的种族上，才得以保持平衡。可是，如果贫民区的有力人士团结起来……」

「您是说，这件事可能威胁到市民与贵族，甚至是整个国家的支配体制吗？」

「正是如此。王都的警备工作是由我们近卫师团全权负责，所以这对我们来说是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近卫师团原本只是负责保护王族的部队，但后来规模逐渐扩大，如今已经变成整个王都的守护者了。

这栋建筑物的门口刻着一个以剑和盾保护太阳的纹章。

而保卫象征着太阳的国王，以及国王居住的王都，正是近卫师团肩负的使命。

克里希娜的身体动也不动，只开口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师团长，我还是不敢相信。那三个种族应该都对彼此怀有很深的怨恨，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和解。」

「听说是因为有某位人物帮忙仲裁。」

「某位人物……？这就更不可能了。疾风索菲亚、暴君凛佳与刚腕蕾葳都是难缠的黑社会大人物。我不认为有人可以让她们三个团结起来。」

「我也是这么想。有『仲裁者』帮忙调解这件事，也不是可信度够高的情报。不过……」

男子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光。

「假如那个传闻属实，真的有影响力如此巨大的人物，那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我们近卫师团必须盯着那人。」

「这就是您找我过来的原因吗？」

「没错，这个问题很可能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我不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我想要直接把这个任务托付给你这位副师团长。」

克里希娜保持着走进房间时的表情，缓缓地举手敬礼。

「交给属下吧。如果真的有这号人物，我必定会将他抓回来。」

男子扬起嘴角，用低沉的嗓音这么说：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靠你了，『钢铁淑女』。」

＋＋＋

「哈啾……！」

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杰诺斯打了个大喷嚏。

「杰诺斯大人，你是不是感冒了？需要凛佳用毛皮帮你暖暖身子吗？」

「那是我的工作。其实肌肉意外地温暖，而且我还有这对胸部。」

「那就用莉莉的毛皮……没有，要肌肉……没有，要胸部……也没有。我去泡红茶了！」

「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杰诺斯坐在治疗室的椅子上，看着前方这么说道。

「我只不过是打个喷嚏，你们太大惊小怪了。我正忙着帮人治疗，请你们几个保持安静。」

蜥蜴人索菲亚跟她的弟弟桑德就坐在杰诺斯面前。

他们两人的手臂都受到了撕裂伤。

杰诺斯把手放到他们的伤口上方。

淡淡的白光才刚覆盖住伤口，伤口就在下一瞬间完全愈合了。

「医生，你的治疗魔法还真是每次都让人看了赞叹不已。我都想要故意受伤看你治疗了。」

「我可不会帮那种动机不单纯的伤患治疗。」

「呵呵，你明明总说只要能拿到钱就愿意帮人治疗，但还是会坚守自己的原则呢。」

莉莉把餐盘上的红茶端给众人。

「话说回来，索菲亚小姐好像很久不曾来这里当患者接受治疗了。」

「讨厌啦，莉莉。你怎么说得好像我明明不是患者，却又经常跑来打扰一样？」

「你明明就经常跑来打扰吧。」

杰诺斯这样吐槽。索菲亚露出妖艳的微笑，轻轻抚摸刚被治好的手臂。

「我要事先声明，我这次会受伤，不是因为跟旁边那两个不是患者的家伙打架，而是因为在工作时遇到了一点状况。」

「嗯，我知道你是个盗贼。」

不过，她只会针对黑心商人与经营无良生意的特权阶级下手行窃。

她会夺取那些家伙的钱财，然后分送给贫民区的居民，可以算得上是个义贼。

「其实我们被近卫师团盯上了。我们昨天也在工作的时候跟他们大打出手，结果我一时大意就受伤了。」

「对了，你们姊弟两人上次也都是手臂受伤。那也是近卫师团干的好事吗？」

弟弟桑德的手臂就是被魔法枪烧伤，姊姊索菲亚则是被毒属性的子弹射中手臂。

虽然杰诺斯已经帮他们治好了，但因为那种伤势在城里相当少见，所以他还记得这件事。

「没错，我是在跑进特区偷东西的时候，被那家伙射伤手臂的。」

「我也是。那家伙突然就用火焰魔法弹射了过来。」

「……那家伙？」

蜥蜴人姊弟一脸厌恶地这么说道：

「近卫师团里有个危险的女人。她总是面无表情，但出手攻击的时候又特别凶狠。」

「我现在还是会梦到被那家伙追杀，从恶梦中惊醒。我记得她是副师团长，还被人称做『钢铁淑女』。」

「『钢铁淑女』……」

杰诺斯才刚说出这个名字，坐在床边的卡蜜拉就扬起嘴角。

「喀喀喀……要是被那种女人盯上，你就要伤脑筋了呢。这里全都是一些麻烦的女人，再多一个就要天翻地覆了。」

「……咦？卡蜜拉小姐，莉莉应该算是正常人吧？」

莉莉一脸不安地这么说。杰诺斯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搔了搔头发。

「这件事与我无关吧？我只是一个住在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我不认为伟大的近卫师团副师团长，会对我这样的小角色感兴趣。」

「这可难说，死灵的预感可是很准的。」

「反正想这么多也没用。莉莉，我们差不多该准备吃午饭了。」

「嗯。杰诺斯，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蔬菜料理。」

「凛佳想要吃鱼。」

「你们两个脑袋坏掉了吗？吃肉才是最好的选择吧。」

「没人在问你们的意见。等等，你们打算在这里吃饭？」

杰诺斯提出条件，要她们三人选择同样的菜色，三位亚人不太甘愿地点头答应，在经过抽签后决定吃鱼。凛佳非常开心，但索菲亚与蕾葳都抱怨个不停。卡蜜拉看着她们吵闹的样子，慢慢漂向空中。

「杰诺斯，妾身要回二楼稍事歇息了。话说回来，虽然整个王都有这么多人，但可以跟贫民区的大人物这么亲近的人，恐怕也就只有你一个了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饲养一群不好照顾的猛兽。我可不想让这种麻烦的患者继续变多。」

「就这样，治疗师杰诺斯在不知不觉中帮自己埋下了伏笔……」

「拜托你不要丢下那种不吉利的预言就消失啊！」

杰诺斯的怒骂声响彻整间治疗院，而近卫师团的脚步声也正在逐渐逼近。

＋＋＋

「这里真的是贫民区吗？」

亚人之间的斗争结束了──从近卫师团长口中得知这项情报后，副师团长克里希娜在踏进贫民区时，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蜥蜴人与狼人搭着肩膀有说有笑。

狼人与半兽人和乐融融地玩着桌游。

半兽人与蜥蜴人满脸通红地一起喝酒。

原本那种笼罩着整个街区的紧张与阴沉的氛围，彷佛全都被一扫而空了。

「难道说……那个传闻是真的？」

她吞下了口水。

据说有一位「仲裁者」终结了三大种族的纷争。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还觉得那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但眼前的光景就是最好的证据。

「先生，方便打扰一下吗？」

克里希娜向一位坐在路边抽着水烟的蜥蜴人搭话。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她是近卫师团的人，她在身上披了块破布，伪装成这里的居民。

「这位大姊，你找我有事吗？」

「大姊……算了。我很久不曾回到贫民区了，怎么感觉这里的气氛好像改变了不少？」

「会吗？」

「我看你跟那些狼人与半兽人好像感情很好的样子。」

「是啊。实际跟他们相处后，我才发现他们都是些好人。」

「可是，我记得你们以前好像处得不是很好。」

「以前可能是这样吧。」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是因为……」

话才说到一半，蜥蜴人就闭上嘴巴了。

他缓缓收起水烟，然后就转身背对克里希娜走掉了。

「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说出这件事。因为那人教我们不能太过高调。」

「不能太过高调？」

「再见了，大姊。」

「站住。」

克里希娜绕到对方面前，把手伸进身上披着的破布之中。

她迅速拔出插在腰际的魔法枪，用枪口抵住男子的肚子。

「快给我从实招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废话少说。回答我的问题就好。那个『仲裁者』是谁？」

她加重了扣住扳机的力道。

「我……我不会说的……」

「你说什么？」

「那……那人非常照顾我们。就算你开枪射我，我也不会说的。」

「看来这位『仲裁者』很有人望。他到底是谁？」

「老……老大！救命啊！」

蜥蜴人男子突然朝着马路的对面大喊。

克里希娜用眼角余光看到一对蜥蜴人姊弟走在路上。

──那是疾风索菲亚跟她的弟弟桑德。

就在下一瞬间，克里希娜迅速冲进旁边的小巷。

虽然这对姊弟似乎只是偶然经过，但是在对方的地盘动手还是不太明智。

不过，其实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在那一瞬间看到的景象，那对姊弟的手臂似乎完全复原了。他们率领的盗贼团以前偷偷闯进特区时，她应该已经让那对姊弟受到不可能治疗的重伤了。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以为永远不会休止的贫民区斗争平息下来了。那些亚人身上的伤也不知为何痊愈了。

说实话，克里希娜现在脑袋里满是疑惑，而且她还有其他必须解决的事件。

──我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才好？

克里希娜一边思考一边在巷子里奔跑，结果她就迷路了。

＋＋＋

「怎么好像有股寒意？」

在结束营业的废墟街治疗院里，杰诺斯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三位亚人都已经回家，他总算可以迎接安静的时光了。

可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突然向他袭来。当他强忍着寒意等待屋里的莉莉泡好红茶时，治疗院的大门慢慢打开了。

「嗯……？」

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位披着破布的女子。

与那身略显脏污的打扮相反，那头金发与蓝色的眼睛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可是，她的表情就跟金属一样坚硬冰冷。

他还来不及问对方是不是患者，那名女子就开口了。

「抱歉，其实我迷路了。我原本是在贫民区那边，结果在不知不觉中跑到废墟街了。」

「是吗？你还真是倒楣。」

「是啊。不会认路是我唯一的弱点。」

「这样啊……」

「我只是偶然经过这里，结果发现这间屋子好像有人住，所以就跑来看看了。可以请你告诉我该怎么走到城里吗？」

「没问题。我告诉你……」

杰诺斯正准备说明，莉莉就拿着红茶杯从屋里探出头来了。

「杰诺斯，是不是有患者上门了？」

「不是，这人好像迷路了……」

杰诺斯才正要开口回答，眼前这名女子就突然睁大眼睛，用枪口对准了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杰诺斯。

「我得感谢这个巧合。想不到竟然会让我在这里找到另一个事件的犯人。」

碰啪！碰啪！

她立刻朝向杰诺斯射出强力的爆烟弹。

「天啊……！」

莉莉大声叫了出来，手里的红茶也摔到地上。

「杰诺斯！你还好吧！」

「我正在追查某个重要的案子，但我同时还有另一件孩童绑票案必须解决。」

「等等，杰诺斯不是……！」

「这位少女是个精灵，而你是个人类，所以你们不可能是父女。我总算找到你这个绑匪了。你竟然躲藏在不会有人接近的废墟街，想得实在是很周到。」

「你……你误会了！杰诺斯只是好心收留莉莉！」

「未经交易所就买卖人口是违法行为。如果你们要为自己辩解，我会在其他地方听你们说。」

「这不是人口买卖！杰诺斯是莉莉的救命恩人！」

「你说什么……？」

听到莉莉大声这么说，克里希娜面无表情地看着枪口。

「……原来如此，看来我可能有些太过性急了。」

「你性急过头了啦！」

「抱歉了，精灵女孩。我这人虽然做事很可靠，但唯一的弱点就是比较性急。刚才那是专门用来抓人的子弹，虽然杀伤力不是很强，但这个男人应该暂时不会醒过来了。」

「你刚才不是说自己唯一的弱点是不会认路吗？你的弱点是不是变多了？」

「什么……？」

当烟雾终于散去时，毫发无伤的杰诺斯现身了。

眼前这名女子略显惊讶地低头道歉。

「真的很抱歉，我刚才好像太快下定论了，幸好你平安无事。不过，你到底是怎么办到？」

「我只是用了防护魔法。」

「您真爱说笑。区区防护魔法不可能挡得住我的魔法枪。」

「不，我真的只是用了很普通的防护魔法。」

「你说什么……！」

杰诺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他算是无师自通，所以他确实对自己的防护魔法不是很有信心。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克里希娜眯起眼睛靠了过来。

她把脸贴得很近，就这样定睛注视着杰诺斯。

「唔……你确实完全没有受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今天遇到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我也是突然就被一个刚认识的人开枪，经历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个赫赫有名的大魔法师，从小就专心苦练防护魔法，最后总算把防护魔法练到极致，才会在废墟街过着隐居生活对吧？」

「不，你想太多了。」

「你还得到了『苦练过防护魔法的人』这个称号。」

「这个称号也未免太烂了吧！」

「不擅长取名字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的弱点是不是又变多了？」

「可是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你为何毫发无伤了。就算你骗得过别人，也骗不过我这个近卫师团副师团长克里希娜的眼睛。」

杰诺斯与莉莉看向彼此。

「近卫师团副师团长……？」

「没错，因为我总是能怀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完成任务，所以大家也叫我『钢铁淑女』。」

「……咦？」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你叫做杰诺斯对吧？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协助我进行调查？如果有你这种高手帮忙，对我也有很大的帮助。当然，我会奉上让你满意的谢礼。」

克里希娜用开朗的语气这么提议。

杰诺斯似乎能听到卡蜜拉的窃笑声从二楼传来。

＋＋＋

「我是因为接到某个秘密任务，才会来到贫民区进行调查。」

后来，克里希娜很自然地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硬要赶走她可能引来不必要的质疑，杰诺斯别无选择，决定听她把话说完。

为了避免让她跟那些亚人碰面，杰诺斯还拜托莉莉在屋顶升起一面黄旗。

那是给熟客的信号，让他们知道有特殊情况发生，提醒他们不要接近这里。

「等等，你随便就把秘密任务告诉别人，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这个秘密任务就是要找出某人将其逮捕。」

「她竟然毫不犹豫就说了出来……」

这家伙也是那种听不懂人话的人吗？

克里希娜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别无选择。那人似乎没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如果我不主动说出这些情报，你应该也无从出手帮忙。」

「我可没答应要帮忙。」

「协助近卫师团是国民的义务。而且你是个隐士，应该有很多时间才对。」

「是这样没错……」

因为不能说自己是个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只能做出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

「我要找的人似乎是个大人物。」

「是喔……」

「可是，我们近卫师团一直抓不到这个人。这就代表他很可能跟你一样藏身在不起眼的地方。只有隐士最懂隐士的想法。我觉得你这位处境类似的隐士，说不定曾经听说过什么风声。」

「你到底是要找什么人？」

克里希娜把脸靠向杰诺斯，像是害怕隔墙有耳般小声说出这句话：

「我在找寻『仲裁者』……就是那个让贫民区的亚人停止斗争的家伙。」

「噗……！」

杰诺斯不小心让嘴里的红茶喷了出来。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当杰诺斯把桌子擦干净，静静地抱着头时，卡蜜拉突然从天花板探出头来。

她露出非常兴奋的表情，拼命捂着嘴巴忍住不笑。

这个臭死灵……！

克里希娜握紧了拳头。

「我原本以为那些亚人不可能停止斗争，但贫民区的情况确实变得完全不同了。我身为秩序的守护者，绝对不能放着影响力如此巨大的人物不管。」

「原……原来如此。」

「可是，就算我跑去威胁那些亚人，他们也完全没有要招供的意思。看来那人也很擅长操控人心。那人竟然做出这种可怕的事情，简直就是恶魔的走狗。」

「恶魔的走狗……」

我明明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这种说法实在太难听了。

「总之，为了保护国家的安全，就算要我翻遍整个王都，也必须找出那个『仲裁者』才行。」

「其实你不需要勉强自己把那个人找出来……」

「咦？」

「咦？」

杰诺斯清了清喉咙。

「呃……我是说，那家伙可能也不是自愿出面，反倒是想要尽量保持低调，我觉得放着他不管才是最好的做法。」

「你该不会认识那个『仲裁者』吧！」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我只是随便乱猜的啦。哈哈哈……」

杰诺斯发出无奈的笑声。克里希娜的表情如同钢铁一般僵硬。

莉莉躲在后面，脸色变得苍白无比，一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样子。卡蜜拉则是鼓起脸颊拼命憋笑。

现场看起来就像是人间炼狱一样。

「我不可能放着他不管。他可是能够让贫民区团结起来的大人物，总有一天会成为反体制派的领头羊，对王国造成威胁。」

克里希娜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莉莉突然从旁插嘴。

「不，莉莉觉得那人应该没有那么远大的目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莉莉觉得……虽然他喜欢把钱挂在嘴边，但他其实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受伤。」

「莉莉……」

杰诺斯不知道莉莉是在说他坏话，还是在称赞他。

不过，他知道莉莉没有说错。

杰诺斯想起自己的孩童时代。

想起那个下着大雨的日子。

想起自己当时沾满泥巴的双手。

还有那种生命逐渐凋零的感触。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克里希娜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莉莉。

「精灵女孩，你该不会认识那位『仲裁者』吧？」

「莉……莉莉不认识他！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莉莉迅速移开视线，开始吹起发不出声音的口哨。

这女孩真是不会说谎。

克里希娜定睛注视着莉莉，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对方毕竟是黑社会的大人物，我知道你连要见到他的踪影都有困难。」

太好了，她好像相信了。

她应该是认为莉莉还是个孩子，才没有把那些话当真吧。

不过，其实别说是踪影了，本人现在就光明正大地坐在这里。

……糟糕，卡蜜拉就快要大声笑出来了。

为了赶在死灵笑出来之前解决这件事，杰诺斯慌张地站了起来。

「是……是啊，我们不知道那人是谁，你继续问下去也没用。我会告诉你要怎么回去城里，可以请你快点离开吗？」

「你怎么好像急着要赶我走？」

「这个任务不是很重要吗？你应该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吧？」

「是这样没错啦……」

克里希娜不太情愿地站了起来，说了一句「再见，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就转过身去。

杰诺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让他费了不少力气，但克里希娜终于要回去了。

可是，正要走向玄关的克里希娜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床铺？」

她原本就很低沉的声音，好像又变得更低沉了。

这个连着大门的房间就是诊疗室，里面摆着一张给患者使用的病床。因为这是一间违法治疗院，所以杰诺斯没有把屋内布置得像是一间治疗院，但是把这个房间当成寝室确实有些不太自然。

克里希娜可能发现这里是一间违法治疗院了。

杰诺斯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赶紧找了个借口。

「其实……那张床是多出来的，我想要拿去丢掉，才会暂时放在那里。」

「你说什么……？」

克里希娜慢慢转过身来。

杰诺斯稍微压低重心，准备应付最坏的状况。

「既然这样……抱歉，这张床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咦？」

「其实我正在找寻据点，却又不知道该做何选择。如果要到贫民区进行调查，从我家出发实在太远了，而我又必须秘密行事，住在街上的旅馆可能会太过引人瞩目。可是，这里不但离贫民区很近，又不用担心会引人瞩目，可说是最适合展开调查的藏身之处。」

「我拒绝。」

「为什么？」

「咦？你还要问原因吗？」

「如果你用不到那张床，借我使用应该没什么损失吧？当然，我会用调查经费支付住宿费给你的。」

克里希娜迅速走到杰诺斯面前。

「还是说，你这位隐士让我借住在这里，会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虽然不方便的地方非常多，但杰诺斯没办法这么告诉她。

克里希娜的背后还有身为王都守护者的近卫师团。杰诺斯不能随便拒绝她的要求，让自己被她盯上。

虽然他想要好好思考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现在可不是反省的时候。

他只能让克里希娜先在这里住上一晚，然后趁着这段时间思考该如何善后。

杰诺斯迫于无奈点头答应后，克里希娜笔直地看着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谢谢你的帮忙，杰诺斯先生。我一定会找出那位『仲裁者』，亲手抓住那个万恶的根源。在那之前就万事拜托了。」

杰诺斯这位「仲裁者」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恶魔的走狗升级成万恶的根源了。

「就这样，这间治疗院里又多了一个麻烦的女人……」

躲在二楼的旁白说出这句话，杰诺斯只能呆立在原地，让声音在耳边空虚地回荡。

＋＋＋

夜幕降临废墟街，细微的虫鸣声笼罩着周围。

摆在餐桌上的油灯发出光芒，照亮了克里希娜的金发。

「杰诺斯先生，这里入夜以后就变得更安静了呢。」

「毕竟这里是废墟街嘛。」

「嗯，这里好像比我想的还要适合住人。」

「等到任务结束之后，你可不要给我赖着不走喔。」

话虽如此，但她的任务就是要逮捕身为「仲裁者」的杰诺斯。

因为让克里希娜完成任务，就等于是要杰诺斯放弃当个无照治疗师，所以他必须设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克里希娜缓缓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

「话说，这里的居民不是都死于疾病了吗？这种地方难道不会有不死族魔物出现吗？」

「可能会出现喔。说不定还会有死灵跑出来。」

「你是说死灵吗？」

「很可怕对吧？我劝你还是快点回去比较好。」

「你好像很想要我回去的样子。别担心，死灵是最顶级的不死族魔物，不会这么容易就被人类遇到。」

其实我每天都会遇到就是了。而且那家伙正从你后面的天花板探出头来。

虽然杰诺斯想过要请卡蜜拉帮忙，让她把克里希娜吓跑，但要是克里希娜之后带着近卫师团来对付她，事情就会变得更麻烦。

目前最实际的对策是趁着克里希娜外出调查时搬离这里，但杰诺斯对这间破破烂烂的房屋已经有感情了，而这也是最让他头痛的地方。

「请喝茶。」

莉莉从旁边把一杯红茶摆在桌上。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克里希娜拿起茶杯，慢慢地放到嘴边。

「好烫！」

「咦？」

「抱歉，其实舌头怕烫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的弱点是不是有点多？」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的弱点就只有一个。」

「是喔……」

后来，克里希娜又对着茶杯吹了好几口气，才怯怯地放到嘴边，但还是叫了一声「好烫」。

「唔唔唔……」

「莉莉，你怎么了吗？」

「杰诺斯，大腿借我一下。」

莉莉不太高兴地这么说，然后就爬到杰诺斯的大腿上。

她让身体紧贴着杰诺斯，瞥了克里希娜一眼。

「杰诺斯，我要老样子。」

「老样子……？」

「就是老样子！」

看到莉莉轻轻摇头，杰诺斯轻抚她那头金发，让她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莉莉双手抱胸，得意地抬起下巴。

「呵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莉莉变得比平常还要爱撒娇。

「因为她吃醋了。」

「呜哇，吓我一跳。」

「杰诺斯先生，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因为有人突然在耳边小声说话，让杰诺斯忍不住叫了出来。

刚才那是卡蜜拉的声音吗？

「喀喀喀……你猜对了。我现在是让自己隐身，在你耳边小声说话。」

这样对心脏很不好，拜托可以不要这样吗？

卡蜜拉还说她在隐身状态下无法碰触物体，视力也会变差，所以平常很少使用这招。

杰诺斯小声问道。

「为什么莉莉要吃醋？」

「因为有个女人突然找上门来，还抢走了她的地位。那些举动是故意要让这女人知道她跟你有多么亲密。虽然你跟那些亚人女子的关系也不错，但这女人刚才用魔法枪射你，还厚着脸皮要借住在这里，所以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同这女人。而且这个白目的女人其实还很怕烫，靠着反差萌向你发动攻势，这应该让她心里觉得很不安吧。说吧，你要怎么做？你要怎么解决这个危机？赌上女人尊严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你很吵喔。」

我从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这个最顶级的不死族魔物为什么这么低级？

卡蜜拉的奸笑声在耳边变得愈来愈小。

不过，卡蜜拉没有说错，莉莉今天确实变得比较黏人。

「杰诺斯，红茶还很烫，莉莉帮你吹吹喔。」

「杰诺斯，你的头发翘起来了，莉莉帮你压下去喔。」

「杰诺斯，这里有苹果。莉莉喂你吃喔。」

她似乎对克里希娜怀着一种莫名的竞争心，不断力求表现。

可是，克里希娜这位对手毫无反应，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唔唔唔……既然这样，那莉莉只好……只好拿出卡蜜拉小姐亲自传授的绝招了！」

也许是终于忍无可忍，莉莉变得面红耳赤，用双手捧住杰诺斯的脸颊。

她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杰诺斯，莉……莉莉今晚不让你睡了喔！」

……

……

……

「呼噜……」

她睡着了。

「这个精灵女孩睡得真香。」

「是啊……」

莉莉才刚说出那种狠话，就立刻在杰诺斯的大腿上发出鼾声了。

因为她还是个孩子，晚上都很早睡。

话说回来，卡蜜拉竟然教一个幼女那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看来我之后得教训一下那家伙。」

「杰诺斯先生，你刚才有说话吗？」

「没有，你听错了。」

当杰诺斯把莉莉抱回房间，重新回到客厅时，克里希娜好像还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

「其实……我是在想那位精灵少女的事情。你说过她曾经被奴隶商人抓住对吧？」

「是啊。」

「你知道那位奴隶商人是谁吗？」

「不，我不知道。」

毕竟杰诺斯跟他们接触的时间并不长，而且那些人很快就走掉了。

因为当时必须先帮莉莉疗伤，所以杰诺斯就没有跟踪那些人了。

「这样啊……看来城里似乎有人没经过交易所就非法买卖孩童。」

克里希娜曾经说过，在接到这个任务之前，她正在调查这件事。

「所以你才会突然开枪射我吗？」

「真的很抱歉。我一直抓不到那些人，每次都在差点抓到时被他们跑掉。我以为这次终于找到犯人，为了不让犯人跑掉，才会想也没想就扣下扳机。」

有一个带着精灵女孩的家伙为了掩人耳目偷偷住着废墟街里。

任何人看到这种情况，确实都会觉得很可疑。

「没办法，谁教性急是我唯一的弱点。」

「你的弱点是不是有点多？」

「你在说什么傻话。我的弱点就只有一个。」

「算了，我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成功解决了许多案件。『钢铁淑女』必须是一位完美无缺的近卫兵，以及市民心目中的英雄。就算我有弱点，也顶多只能有一个。」

「……」

虽然克里希娜面无表情，但我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她的另一面。

克里希娜低头看着桌子好一阵子，最后缓缓抬起头来。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你其实是一位防护魔法大师对吧？」

「不，我不是。」

「你不用这么谦虚。虽说我有刻意减轻杀伤力，但是被我的魔法枪射中还能毫发无伤，可见你毫无疑问是神级的高手。」

「呃……算了，我懒得解释，你要这么想也行。」

「我想要请教你这位魔法高手的看法。正如你把防护魔法练到登峰造极一样，如果……」

克里希娜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

「如果有人可以把治疗魔法练到登峰造极，你觉得他能让人的手臂完全再生吗？」

「咦？」

「别笑我，我也知道这个问题非常荒唐。」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

那种事情就算不用练到登峰造极也能办到吧？毕竟我这个三流治疗师都办得到了。

杰诺斯正准备这么说，但又打消了念头。

还没搞懂对方的意图之前，最好还是不要乱说话。

克里希娜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我也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如果不是圣女或极少数的特级治疗师，当然不可能有人办得到那种事。」

「……我顺便问一下，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上次在贵族特区巡逻的时候，曾经跟盗贼团的首领──疾风索菲亚大打出手。我当时明明让她的手受了重伤，但我后来在贫民区遇到她的时候，她的手好像完全复原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一直在想这位『仲裁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索菲亚等人乖乖听话？然后我想到了一个答案。如果有人可以帮她治好那样的重伤，那人说的话应该就有足够的分量了。」

「……」

我默默看着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克里希娜。

我原本还以为她是个作风蛮横，只会一股劲乱冲的女人，想不到她的头脑这么敏锐。

看来这个头衔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不过，不可能有人办得到那种事。我看到她的手臂完全恢复，八成只是一时眼花吧。」

克里希娜耸耸肩膀喝了口红茶，然后又小声叫着「好烫」。

她好像还会觉得烫。看来她的舌头相当怕烫。

「总之，我会从明天开始慢慢调查。我一定要亲手逮捕那个煽动贫民，简直就是邪恶的真祖降世的『仲裁者』。」

「邪恶的真祖……」

杰诺斯原本还只是恶魔的走狗，但他的称号好像变得愈来愈难听了。

「我问你，为什么你这么敌视那些贫民？」

我突然感到好奇，就问了这个问题。克里希娜短暂沉默了一下，最后小声这么说道：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因为那些贫民害死了我的母亲。」

「……」

「我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她同情那些总是饿着肚子的贫民区居民，每天都会去煮饭给他们吃，结果在某一天变成尸体回来了。我听说犯人行凶只是为了抢走母亲手上的结婚戒指。」

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在克里希娜脸上蒙上一层阴影。

「我母亲拯救了许多快要饿死的贫民，可是谁也没有出手拯救她。这让我许下心愿。我决定要当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把贫民区里的坏人全部抓起来，不再让别人跟我母亲一样受害。我不断逮捕那些坏人，立下许多功绩，最后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近卫师团副师团长。」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克里希娜始终面无表情。

「因为我总是怀着钢铁般的坚定意志执行任务，结果就在不知不觉中得到了『钢铁淑女』这个称号。这应该也是在嘲笑我，拐着弯说我不懂得变通又顽固吧。不过，我知道这个称号还藏有另一个意思。」

大家应该是觉得我这张脸就像是戴着铁面具一样吧。克里希娜这么说道。

「因为那天以后，我就变得不会笑了。」

＋＋＋

「我晚上就会回来了。今天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杰诺斯先生。」

隔天早上，克里希娜留下这句话后就出门调查了。

虽然总算暂时得到解放，但可能是因为听到昨天那些话，杰诺斯依然有些闷闷不乐。

卡蜜拉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说出了这句话：

「别放在心上，杰诺斯。反正你想再多也没用。」

「这个道理我很明白。」

「那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只要活上三百年，就免不了会见识到人类的各种恶行。」

等等，你不是早就死掉了吗？看来卡蜜拉也有听到昨天那些话。

「你是专程来安慰我的吗？谢谢你，卡蜜拉。」

「什么……！妾……妾身只是不想看到你那种要死不活的样子！」

卡蜜拉别过头去，就这样飞到二楼消失不见了。

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不想看到别人心烦的幽灵。

莉莉疑惑地歪着头，像是突然想到般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杰诺斯，旗子要收起来吗？」

「嗯，先暂时收起来吧。」

自从克里希娜来到这里后，我一直在屋顶立著作为暗号的黄色旗子，教那些亚人不要接近这间治疗院。

也许有伤患正在等我帮他们治疗。

如我所料，我们才刚收起旗子，蜥蜴人索菲亚马上就跑来了。

因为她说自己在工作时弄伤了手指，我就帮她彻底治好了。

「你不要太过乱来。要是你死掉了，我可没办法把你救活。」

「抱歉，我会努力不让你操心的。我的事情就算了，我现在更担心你。我看到治疗院的旗子一直立着，还以为你可能出事了。」

「别担心，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但我这边目前平安无事。」

「那就好……」

索菲亚放心地吐了口气，然后就抬起头来这么说道：

「对了。我有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这是手下告诉我的消息。听说我之前提到过的近卫师团『钢铁淑女』，正在四处调查『仲裁者』的事情。」

「是喔……」

「你怎么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她可是个相当难缠的女人。」

「我想也是。」

「医生，你应该更有危机意识才对。要是这里被她发现了，事情说不定会变得很麻烦。」

其实这里早就被她发现了。杰诺斯才正要说出这句话，治疗院的大门就慢慢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近卫兵。

「杰诺斯先生，不好意思。我不小心迷路，于是就回来这里了。请你告诉我去贫民区的路要怎么走。没办法，谁教不擅长认路是我唯一的弱……咦？」

「咦？」

克里希娜和索菲亚看着彼此的脸。

「疾风索菲亚！你怎么会在这里！」

「钢铁淑女！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个女人同时叫了出来。杰诺斯只能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等等，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卡蜜拉的声音突然从二楼传来。

「杰诺斯，只有劈腿被抓包的丈夫才会说那种话喔。」

＋＋＋

「快点给我解释清楚。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我要说的话。」

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克里希娜亮出魔法枪。

盗贼团的女首领索菲亚压低身体准备迎战。

而杰诺斯就被夹在这两个互相瞪视的女人中间。

「你们两个别冲动。这其中有着很复杂的原因。」

修罗场一触即发，劈腿渣男拼命地想要辩解。

「二楼的家伙不要随便帮我乱加旁白啊！」

「克……克里希娜小姐，其实这位大姊姊只是迷路了啦。」

站在后面的莉莉虽然也很慌张，但还是立刻编出了这个借口。

克里希娜依然用枪口指着索菲亚，压低声音这么说道：

「……迷路也能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我可没见过这么夸张的路痴。」

等等，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索菲亚似乎发现了什么，慢慢放下举起的双手。

「……没错，我就是个路痴。你有意见吗？我不小心迷路了，才会跑来向他问路。」

克里希娜没有放下戒心，就这样往前走了一步。

「杰诺斯先生，你要小心这个女人。她是个大坏蛋。」

「你这个突然拿枪指着别人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如果你想打架，我很乐意奉陪，不过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吗？」

「……」

克里希娜环视屋内，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杰诺斯先生很照顾我，我也不想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那我们就改天再打。你还是快点把那种危险的东西收起来吧。」

「我答应你。可是，我要你先回答一个问题。」

克里希娜冰冷的杀气从枪口中射了过来。

「疾风索菲亚，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呜！」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了许多。

克里希娜依然面无表情，拿枪朝着索菲亚慢慢逼近。

「虽然难以置信，但你的手臂完全治好了。看来我当时果然没有看错。而那位帮你治好手伤的治疗魔法高手，八成就是『仲裁者』了。」

副师团长终于找到事件的核心了。

索菲亚在一瞬间露出惊慌的表情，但她很快就把情绪隐藏了起来。

「……就算真的有这个人又怎么样？」

「你说什么？」

「那个人只是帮伤患治疗。伤患都很感谢他。这到底有什么问题了？」

「我们是在提防那人的影响力。他很可能会让贫民区的危险人物团结起来，对那些善良市民的生活造成威胁。我身为秩序的守护者，绝对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索菲亚笔直注视着指向自己的枪口，无奈地耸耸肩膀。

「贫民会威胁你们的生活？真好笑，难道永远只有我们贫民才是坏人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确实不是个好人，没资格说这种话，但坏人其实无所不在。」

「你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近卫师团正在调查违法贩卖孩童的案子，你知道那些案子的罪魁祸首是贵族吗？」

「你说什么……！」

听到这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杰诺斯与莉莉看向彼此。

克里希娜好像也很惊讶，稍微皱起了眉头。

「胡说八道。那些人违法贩卖孩童的地方明明就是贫民区才对。」

「罪魁祸首是故意让底层人员分散到各地，以免被人查到自己身上。不过，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得到这个消息。不好意思，如果是这种黑社会的事情，我们的消息比你们要来得灵通多了。」

「你以为我会相信那种鬼话？你有证据吗？」

「因为那个犯罪组织与贵族之间的联系被巧妙隐藏了起来，如果没有直接到现场调查，就不可能找到证据。听说最近外面查得比较严，罪魁祸首便让底层人员把一些孩童移送到自己宅邸里的秘密房间。因为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克里希娜依然举着枪，又继续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无法相信这些话。」

「我想也是。反正你从来就听不进我们的话。」

「哼，那你说说看啊。犯人到底是谁？」

「是卡连多尔。」

「你是说卡连多尔大臣？我更不相信你了。他是一位热心公益的好人，对帮助孤儿接受教育做出了许多贡献。」

「你就是只会从表面判断别人，才会受骗上当。」

索菲亚没有后退，反倒往前踏出一步。

她还偷偷瞥了自己身旁的杰诺斯一眼。

「可是，『仲裁者』跟你不一样。他不会用身分判断我们，不会用外表区别我们，不会因为过去歧视我们。他只是在拯救眼前的生命，所以我们才会尊敬他。虽然我会觉得很不爽，但如果你受伤了，他也会帮你治疗。虽然他不会免费帮人治疗，但他不会跟你一样，自动把所有贫民都当成坏人。你这位正义英雄就只是个假货。」

「你说什么……！」

克里希娜很自然地把手指放到魔法枪的扳机上。

可是，在魔法枪发射子弹之前，杰诺斯就挺身走到索菲亚面前了。

「杰诺斯先生，请你让开。」

「抱歉，我做不到。因为索菲亚是我的患者。」

「患者……？」

杰诺斯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们还是别再隐瞒了吧。我不想让这里变成战场。索菲亚，谢谢你费心帮我隐瞒。」

「医生……！」

杰诺斯举起一只手制止索菲亚，然后慢慢转头看向克里希娜。

「不好意思瞒着你。克里希娜，其实我就是『仲裁者』。」

……

……

……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克里希娜眨了眨眼睛。

「杰诺斯先生……你是说，那个『仲裁者』就是你吗？」

「没错，就是我。」

如果情况允许，他不想要太过高调，也需要时间思考今后该怎么做，但他更不想让「仲裁者」的事情引起更多纷争。

「抱歉，其实我并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克里希娜打断了。

「杰诺斯先生，我很难相信你说的话。『仲裁者』是把治疗魔法练到极致的大师，而你的专长应该是防护魔法才对。想要把两种系统的魔法都练到极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并没有练到极致，而且治疗与防护都是要强化身体机能，所以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我从来不曾在魔法学的课堂上听过这种说法。」

克里希娜还是一样面无表情，但语气中带有些许寂寞。

「不过，我现在明白一件事了。那就是你选择站在那些亚人与『仲裁者』那边。这真是太遗憾了。我觉得你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但我要去找寻其他据点了。」

「等等，克里希娜。」

杰诺斯从后面叫住克里希娜，但她没有回头，就这样握住门把。

「我相信……民众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我绝对不是什么假货。」

＋＋＋

克里希娜离开后，索菲亚双手合十向我道歉。

「医生，对不起。都怪我做了奇怪的事情。」

「索菲亚，这不是你的错。还让你帮我隐瞒，反倒是我要觉得不好意思才对。」

「哼，看来这次是第二夫人赢了。不愧是杰诺斯最早认识的女人。」

卡蜜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坐在床边这么说道。

等等，第二夫人是谁啊？

「卡……卡蜜拉小姐，那莉莉是排名第几呢？」

「莉莉，你不需要把她的话当真。」

「话说回来，刚才那种危急的情况还真是少见。」

「是啊，你每次遇到重要关头都没有出现。」

「因为妾身觉得不好玩。」

「这个理由太烂了吧？」

「而且在那种生者的信念互相碰撞的场合，妾身这个死者也不该从旁插嘴。」

「……你说得对。」

卡蜜拉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

「杰诺斯，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个嘛……」

为了让刚才的纷争平息下来，我主动说出自己是「仲裁者」这件事，但克里希娜好像不相信。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已经暂时摆脱目前的危机了。

克里希娜今后应该也会继续找寻「仲裁者」。

当我默默看着关上的大门时，莉莉小声叫了出来。

「莉莉，怎么了吗？」

「克里希娜小姐是想要去贫民区吗？」

「我想应该是吧。因为她好像认为『仲裁者』就躲藏在贫民区里。」

「可是，我看到她刚才往反方向前进了。」

「那个路痴……」

我忍不住抱着脑袋，但又突然想到某个问题。

她真的走错路了吗？

「难道说……」

「医生，你想到什么了？」

索菲亚探头看了过来。杰诺斯这么告诉她。

「我猜克里希娜要去的地方应该不是贫民区。」

＋＋＋

这里是光辉亮丽的王都贵族特区。

在整齐铺着白色地砖的马路尽头，有一栋豪华的宅邸。

在夕阳光芒从窗外射进来的会客室里，一位体态优雅，年过半百的绅士这么说道：

「我真的吓了一跳呢。想不到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会突然登门拜访。」

「在您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万分抱歉。卡连多尔大臣。」

克里希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喝了一口主人招待的红茶。

「好烫。」

「请问是红茶有什么问题吗？」

「啊，抱歉。舌头怕烫是我唯一的弱点。」

「哈哈哈，想不到『钢铁淑女』也会有弱点。这可是从东国买回来的极品红茶，希望有合乎你的口味。」

「嗯，这红茶非常美味。」

不但香味芳醇，滋味也算得上是高贵优雅。

可是，她不知为何有些怀念在废墟街喝到的朴实红茶。

她望向窗外，看到了满是高大针叶树的后院。

就连花坛旁边的简朴水井小屋，都比废墟街的那间屋子还要豪华多了。

「对了，请问你这次前来有何指教？」

「事情是这样的……」

我听说这里有人在违法贩卖孩童，才会跑来调查──这种话她当然说不出口。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克里希娜暗自如此自嘲。

只是因为听到亚人胡说八道（还有因为迷路），就跑到这种地方了。

想也知道贵族不可能是违法贩卖孩童的幕后黑手。

她当然不可能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情报回报给总部。

她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才会跑来这里确认一下，以便证明那个亚人只是在胡说八道。

重新这么告诉自己后，克里希娜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

「大臣，请问您知道那些盗贼有时候会闯入特区的事情吗？」

「略有耳闻。我听说好像有个蜥蜴人盗贼团……」

「没错，我们近卫师团也正为此努力加强警备。」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这我当然明白。不过，我们实在不可能把所有区域都守得滴水不漏。我希望各位贵族也能在防犯方面多加用心。」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因此，我想在这间宅邸里巡视一下，确认现行的防犯体制，以及可能存在着漏洞的地方。」

克里希娜这么解释，同时定睛注视着卡连多尔大臣。

疾风索菲亚曾经说过，因为外面最近查得很严，犯人好像把一些孩童带到宅邸里的秘密房间关起来了。

毕竟普通人无法踏进贵族的宅邸，而且里面有非常多的房间。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确实可能是个非常适合藏东西的地方。

可是，这位老先生还是一样慈眉善目，表情完全没有一丝变化。

「这是个好主意。不过，如果你能事先跟我说一声，我就可以稍微做点准备了。」

「我知道这样有些失礼，但是我想要确认这里平时的防犯体制，才会做出这种类似突袭检查的事情。」

「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好吧。反正我在晚餐之前也闲着没事做，就带你四处参观一下吧。」

「大臣愿意亲自带路，我真是太感激了。」

克里希娜就这样跟着卡连多尔大臣在宅邸里四处巡视。

房间就不用说了，他们连厨房和浴室，还有地下粮食仓库都有去过，把这栋宽广的宅邸彻底检查了一遍，但完全找不到疑似关过孩童的迹象。

──那些话果然都是胡说八道。

结果她根本没必要特地跑来确认。克里希娜对相信那些谎话的自己感到愤怒与傻眼，同时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克里希娜小姐，请问你觉得这样有及格吗？」

「嗯，这里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戒备森严。这样盗贼应该也很难闯进来才对。」

「哈哈哈，既然连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都这么挂保证，那我就放心了。」

「不过，如果硬要我指出缺点，我觉得各个地点的卫兵数量有些不太平……」

说到这里，克里希娜突然闭口不语。

「嗯？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事。抱歉，方便让我在离开前借用一下洗手间吗？」

「哈哈哈，当然可以。」

克里希娜开口道谢，然后就转身离开来到走廊上。

她的心跳稍微变快了一些。

虽然卡连多尔拥有这么宽广的宅邸，但他也不过就是介于下级与中级之间的贵族。

然而，这栋宅邸的卫兵好像太多了，跟他的地位不成正比。而这点让克里希娜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这可能只是因为他生性谨慎，但这里的警备严重程度不平均这点也很奇怪。他们刚才还在外墙周围绕了一圈，但是跟正门那边比起来，后门附近的卫兵数量明显更多。

克里希娜打开走廊的窗户，翻过窗户来到后院。

──我应该只是想太多了……

她看向那间简朴的水井小屋。

确认过四下无人后，克里希娜利用树木的阴影作为掩护，快速跑向那间水井小屋。因为在踏进宅邸时必须交出魔法枪，让她的枪套里空无一物，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我只是要去确认自己猜错了，看完就会立刻回去。

克里希娜推开那间老旧小屋的门，探头看向水井里面。

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她捡起一块小石头丢到井里，结果听到清亮的声响。

──井里早就没水了。

水井内侧装着一道不是很大的扶手。

为了让人不小心摔进井里时可以自己爬出来，在水井安装扶手并不罕见。

可是……

克里希娜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

她靠着矫健的身手抓着扶手往下滑行，来到水井底部的狭窄空间。

井底完全找不到水曾经存在的痕迹，堆积在其中的树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后，她看到了一扇有上锁的厚重铁门。

「不会吧……」

克里希娜感到一阵头晕，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到底该怎么做……？

现在没时间让她慢慢思考了。

照理来说，她应该在卡连多尔大臣的陪同之下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但要是对方拒绝配合，她就无计可施了。而且一旦贵族拒绝接受调查，只要没能找到明确的证据，就算是近卫师团的人，也很难强行踏进贵族的宅邸展开调查。

这种借口就只能使用一次。

如果要确认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只能趁现在了。

可是，这个房间也很可能只是秘密金库。

要是擅自打开来看，当然会被问罪。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冒这个险……」

克里希娜慢慢往前踏出一步。

如果……

如果真的有孩童被关在里面……

那他们肯定正在等待英雄前来救援。

克里希娜努力不发出声音，拿下皮带的扣环，将扣环的前端插进钥匙孔。近卫师团的人都接受过防犯训练，研究过锁头的内部结构。虽然需要花上一点时间，但普通的锁头都有办法破解。她好不容易才成功开锁，然后就把手放到门把上，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啊啊……」

克里希娜小声叫了出来。

因为她看到铁笼后面关着十几名孩童。

每个孩子都被蒙住眼睛，手脚上还戴着铁制的枷锁。

站在最前面的女孩瑟瑟发抖地这么问道。

「是谁？是……是坏人吗？」

「别担心。虽然大家都说我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很可怕，但我不是要来伤害你们的人。」

看到那些孩子紧紧靠在一起，吓得脸色发白的模样，就让她感到心痛。

她对卡连多尔大臣与自己感到愤怒。

可是，她亲眼看到犯罪的证据了。这样她应该就能让总部采取行动。

「你们应该都被吓坏了吧。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会回来救你们。」

「你……你到底是谁？」

「你问我吗？我是正义的英……」

轰……！

从侧腹传来一阵灼热的感觉后，克里希娜狠狠撞上铁笼。

她强忍着剧痛回过头去，发现卡连多尔大臣就站在后面。

而且他手里还拿着克里希娜的魔法枪。

「近卫师团的魔法枪果然就是不一样。只要把火力设为最强，就连镇暴弹都有这样的威力。看来这把枪也能用来吓唬那些小鬼。」

他刚才那种和善的表情早就消失无踪，脸上挂着恶毒的笑容。

「我看你迟迟没有回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就跑来看看情况，但我没想到你竟然可以找到这里。你怎么可以在别人家里随便乱跑呢？」

「可恶……咕啊！」

克里希娜才刚要冲上前去，就立刻又挨了一枪，左手感受到一阵冲击。

那些被蒙住眼睛的孩子似乎也发现情况不太对劲，纷纷开始小声啜泣。

「竟……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你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吗？」

「是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只要在这里杀掉你，一切就会恢复原状。打从一开始就没人来过这里。难道不是这样吗？」

克里希娜咳嗽一声，从嘴里吐出了鲜血。

她的侧腹被打出一个大洞，左手前臂也消失不见了。

克里希娜当场跪了下去。

──这种结果完全是我自作自受……

我怨恨贫民，怀疑贫民，把那些贫民当成坏人抓了起来。

可是，在这次的事件中，那些贫民的话才是对的。

我竟然连一个哭泣的孩子都无法拯救，只不过是个虚假的正义之士。

而这就是冒牌英雄的结局。

「就凭你这种近卫师团的小角色，竟然也敢在贵族大人头上动土。」

卡连多尔大臣露出冰冷的眼神，拿着枪慢慢走了过来。

克里希娜的身体变得异常冰冷，已经连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们只要乖乖把那些愚民抓进牢里就行了。我有说错吗？」

卡连多尔大臣举起枪口，对准了克里希娜。

为了避免那些孩子被流弹射中，克里希娜紧咬着牙，硬是从铁笼前面爬向其他地方。

「哇哈哈哈，完美无缺的『钢铁淑女』现在这样子还真是狼狈。」

──抱歉。

克里希娜不断咳嗽。

「我只不过是抓了几十个贫民区的小鬼，少对我说那些烦死人的废话。」

──抱歉了，各位。

鲜血从肺里涌了出来。

「我可是贵族。跟那些贫民不一样，法律管不到老子身上。明白了吗？」

──抱歉了，母亲大人。

从胸口深处传来的痛楚，让呼吸变得愈来愈微弱。

「阶级就是正义。而你这次竟敢任意挑战，那就要以死谢罪才行。」

──我无法成为真正的英雄。

眼泪流了下来，让眼前变得一片模糊。

「……嗯？」

正当克里希娜觉悟一死时，卡连多尔大臣准备扣下扳机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外面好像有点吵。

现场突然响起卫兵的叫声。

「是盗贼！有盗贼闯进来了！」

「你说什么！」

怒吼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卡连多尔大臣抬头看向上方。

一大群人争吵打斗的声音，在这间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

就在下一瞬间，某人跳进这个水井之中。

「搞屁啊，你竟然还没死。我应该晚点过来的。」

这位将黑色长发绑成一束马尾，眼尾上吊目光锐利的女子，用慵懒的语气这么说道。

「疾风索菲亚……你怎么会……」

克里希娜口吐鲜血，小声说出这句话，然后又听见另一道声音从索菲亚身后传来。

「真是的，你太乱来了。你这人还真是不会背叛别人的期待。」

那人从黑暗之中逐渐接近，身影也变得愈来愈清晰。

「我可是专程过来帮你治疗的。治疗费保证贵到吓死人，你要做好觉悟喔。」

那人穿着宛如夜幕般的黑色外套，一脸不耐烦地口出恶言，不过……

他现在看上去毫无疑问就是个英雄。

＋＋＋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两人突然出现在水井底下，让卡连多尔大臣急忙将枪口对准他们。

杰诺斯慢慢走了过来，做出这样的回答：

「别这么紧张。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咦？你……你说什么？」

「我只是帮忙带路的人。」

「别……别开玩笑了！简直莫名其妙！喂，快来人啊！」

卡连多尔大臣拼命叫喊，但迟迟没有援军过来。

外面依然不断传来一群男人怒吼的声音。

「我的手下正在外面到处破坏，暂时不会有人过来救你了。」

「我现在才发现你是个蜥蜴人……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盗贼对吧！」

卡连多尔大臣露出志得意满的表情，把手指放到扳机上。

「哇哈哈哈！蠢货，你差点就吓到我了。你们不过就是贫民区的盗贼，就算我开枪射杀，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给我站好。我要一个一个杀了你们。」

「虽然是我们自己偷偷闯进别人家里，但这种人真的很讨厌呢。」

「贵族都是这种人吗？」

「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啦。」

索菲亚耸耸肩膀。杰诺斯挺身走到她前面。

虽然克里希娜已经气若游丝，但还是拼命发出警告。

「杰诺斯先生……千，千万别大意……就，就算你是防护魔法的高手……解除限制的魔法枪还是很有威……」

轰……！

她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卡连多尔大臣手里的魔法枪就喷出火焰。

燃烧着火焰的子弹一边旋转一边击中杰诺斯。

「哇哈哈哈哈！蠢货，区区盗贼也敢踏进神圣的贵族宅邸，也不秤秤自己的斤两。」

「这个确实有点痛。」

「什么……！」

烟雾散去之后，杰诺斯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但还是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为……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卡连多尔大臣又接连开了几枪。

枪声在地下室里不断回荡，还让周围充满白烟。

杰诺斯从烟雾之中走了出来，慢慢走向卡连多尔大臣。

「你射得很开心嘛。难道就不能客气一点吗？」

「怪……怪物啊！」

卡连多尔大臣退向后方，撞到了后面的铁笼。

「咿……！」

他被那种冰冷的感触吓到，放开了手里的魔法枪。

杰诺斯慢慢捡起魔法枪，把枪口对准那名男子。

「什……什么！你这贱民居然敢把枪口对准贵族！」

「敢开枪射人，就要做好自己也会中枪的觉悟。我劝你最好记住这个道理。」

杰诺斯把手指放到扳机上。卡连多尔大臣慌张地举起双手跪在地上。

「等……等等！我知道了。我愿意付钱。你们是盗贼吧？说吧，你们要多少？」

「我不是盗贼。如果你想要付钱，就付给那个女人吧。」

杰诺斯用拇指指向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的索菲亚。

「……如果你要给我钱，我也不是不能收下啦。不过我这次只是帮忙带路，还是要看医生有何打算。」

听到这句话，卡连多尔大臣就这样跪在地上，慢慢爬向杰诺斯，用肉麻的语气这么哀求。

「那……那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拜托你把枪放下好吗？」

「嗯……说实话，我跟你是第一次见面，我以前也不曾直接被你迫害。我们之间唯一的过节，就只有你刚才毫不留情地开枪射我。」

「都……都是我不好。我愿意道歉。拜托你放过我吧。」

「不行。」

「为……为什么？」

卡连多尔大臣一脸震惊，瞥了奄奄一息的克里希娜一眼。

「我……我懂了，你要我向那女人道歉对吧？对……对不起，我刚才有些冲动。我只是一时冲动才会开枪，你应该愿意原谅我吧？」

卡连多尔大臣敷衍地朝着克里希娜低下头，然后就用哀求的眼神看向杰诺斯。

「怎……怎么样？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不行。」

「为……为什么！我刚才不是道歉了吗！」

「你觉得这样就算得上是道歉，我也是挺佩服的。不过仔细想想，我跟克里希娜又不是朋友，我也不曾受她照顾，反倒是我在照顾她。」

「那……那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你最应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们吧？」

杰诺斯用枪口抵住卡连多尔大臣的额头。

「不……不然你还要我向谁道歉啊？」

「……你真的不知道？」

「我……我怎么会知道啊！我懂了，你是故意要威胁我，想要逼我付更多钱给你对吧！」

「嗯……看来你好像真的不知道，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等……等等，你别冲动！」

杰诺斯从惊慌失措的卡连多尔大臣身上移开目光，看向那些躲在铁笼后面瑟瑟发抖的孩童。

「你竟然这样对待我未来的客人，简直罪该万死！」

轰……！

魔法枪喷出火焰，击中卡连多尔大臣的额头，把他肥胖的身体轰飞出去。

「咕哇啊啊啊……！」

卡连多尔大臣的身体在空中垂直旋转，最后整个人反过来狠狠撞在铁笼上。

卡连多尔翻着白眼口吐白沫，被从裤档流出的尿液弄湿脸庞。

「你……你该不会……杀了他吧？」

克里希娜依然趴倒在地上，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不，他没死。我开枪之前有先打开限制器。不过，他应该暂时不会醒过来了吧。」

杰诺斯把魔法枪扔到克里希娜身旁。

「该负责制裁这家伙的人不是我。难道不是吗？」

「可是……我……」

克里希娜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愈来愈微弱，从嘴里挤出了这句话：

「我已经……没救了。拜托你，帮我把这件事回报给近卫师团的总部……」

「拜托，谁要做那种麻烦的事情啊。那是你的工作吧。」

「可是……」

克里希娜好像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杰诺斯在她身旁屈膝跪下，探头看向伤口。

「左手与侧腹中枪，不少内脏也都受伤了。」

「是啊……」

「也不过受到这点小伤，竟然就露出绝望的表情，你这样对得起『钢铁淑女』的称号吗？」

「……咦？」

杰诺斯把双手摆在克里希娜的伤口上。

「不过，如果要治疗到让你可以马上行动，我可能需要耗费不少力气。你之后看到帐单时可不要哭出来喔。」

「你要做什么……？」

杰诺斯轻轻覆盖住伤口的手掌发出白光，在空中描绘出一道螺旋。

光芒围绕着克里希娜的身体，让那种倦怠感与自己将会死亡的预感逐渐离她远去，感觉就像是躺在摇篮里一样舒服。

「血管与骨头损伤，还有软组织挫伤与坏死。我要同时帮你止血和止痛，还要修复组织与促进再生。」

「杰诺斯先生……你到底是……」

「别害我分心，你还是暂时别说话了吧。」

杰诺斯严肃的侧脸浮现在白光之中，让他看起来就像是穿上了一件光明圣衣。

「救世主……」

克里希娜很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杰诺斯露出苦笑这么回答：

「我没那么了不起，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满溢而出的七彩光芒就这样爆发了。

＋＋＋

「真教人难以置信……」

在水井底下接受过治疗后，克里希娜一脸茫然地这么说。

不管是被射出一个大洞的侧腹，还是被魔法枪轰掉的左手，都已经彻底复原了。她反覆做着握拳又放开的动作，用感叹与震惊的语气重复说了一遍：

「真教人难以置信……」

然后，她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向累得坐在旁边休息的男子。

「竟然有这么惊人的治疗魔法……难道你就是那位『仲裁者』吗？」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你偶尔也该听别人说话吧？」

「可……可是你要我怎么相信这种事？竟然有人可以把防护魔法与治疗魔法都练到极致，这已经脱离魔法学的常识了。」

「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把这两种魔法练到极致，而且治疗、防护与能力强化魔法都是加强身体的机能，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东西。」

「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理论。等等，原来你还会使用能力强化魔法？」

索菲亚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无法理解也没差不是吗？『钢铁淑女』，不管你是否相信，发生在你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这样你那个跟钢铁一样僵硬的脑袋，应该也会变得稍微柔软一些了吧？」

「也……也许是吧。」

克里希娜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就向索菲亚低头道歉了。

「……对不起，这次的事情是我搞错了。你才是对的。」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是撞到脑袋了吗？」

「我没撞到脑袋，但手臂跟侧腹刚才都被轰掉，然后又被治好了。多少还是会有些改变。」

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略显落寞地这么说：

「我根本不是完美无缺的英雄……我现在知道杰诺斯先生这种人才是英雄了。」

「等等，我到底有哪里算得上是英雄了？」

杰诺斯就这样坐在地上，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从小就靠着吃剩饭勉强活到今天，也不曾接受过正式的教育，还在冒险者队伍中受到虐待，甚至连治疗师执照都没有……」

「抱……抱歉，我好像不小心说错话了。」

克里希娜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世上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英雄。凡是为了某种事物而战的人，身上都必定会受伤，所以才需要有像我这样的治疗师。」

「杰诺斯先生……」

「不过，其实这些话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杰诺斯缓缓转头看向后方。

「只是，不管你受到多少伤害，样子看起来有多么狼狈，我觉得在那些家伙的心目中，你毫无疑问都是个英雄。」

「那些家伙……？」

那群被人蒙住眼睛关在牢房里的孩子，全都露出不安的表情四处张望。

因为现场突然安静下来，让站在最前面的女孩怯怯地这么问：

「那个……发生什么事了？那位正义的英雄到底怎么样了？」

「……啊！」

克里希娜睁大眼睛，嘴唇也不断颤抖。

「可是，结果我什么都做不到……」

杰诺斯轻轻拍了拍克里希娜的肩膀。

「最先采取行动的人是你。还没有得到确切情报，你就愿意挺身对抗有权有势的贵族，为了可能正在等待救援的孩子，果敢踏进黑暗之中。我们只是顺便帮你一把罢了。你才是解决这次事件的英雄。」

「我……我是……」

克里希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走到牢房前面。

「各……各位，你们不用担心。我平安无事。我马上救你们出去，请你们再等一下。」

孩子们大声欢呼，还喊着：「谢谢你，英雄大人！」让克里希娜紧紧闭着眼睛，使劲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母亲……当时应该也是怀着这种心情吧……」

「……嗯？」

「我以前一直认为母亲是个可怜的被害者。不过，她总是双眼闪闪发亮，把自己亲手做的料理拿给贫民区的孩子……」

「……是啊，就跟你现在成了这些孩子的英雄一样，我想她肯定也是某人的英雄。」

克里希娜小声叫了出来。

她一直想要成为完美无缺的英雄。

可是……

没错。

她现在想起来了。

「我母亲是一个笨拙的人，她总是慌慌张张，又很容易发脾气，还经常搞丢东西，弱点多到不行，可是……」

克里希娜紧握着摆在胸前的手，从嘴里挤出了这句话。

「她毫无疑问是我的英雄。」

一滴眼泪从那双蓝色眼眸的边缘滑落。

眼泪不断涌出落下，弄湿了铺满地板的干枯落叶。

索菲亚背靠墙壁，专心听着水井外面的声音，然后轻轻耸起肩膀。

「医生，近卫师团差不多要听到骚动赶来这里了。」

「嗯，我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也该退场了。」

杰诺斯准备跟着索菲亚离开，回头看向克里希娜。

「再见，再来就是你的工作了，万事拜托了喔，英雄大人。之后记得付钱给我。」

「等……等一下！」

克里希娜慌张地擦去泪水，叫住了杰诺斯与索菲亚。

「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为什么你们要来救我？」

我知道自己对你们做了很没礼貌的事情。

你们应该没理由冒着危险赶来救我。克里希娜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索菲亚跟杰诺斯停下脚步，看向彼此的脸。

「我原本是有说过要放着你不管，但医生坚持一定要来救人。他还说要付我危险加给，拜托我带他来到卡连多尔的宅邸。虽然我讨厌你，但医生都那样拜托我了，我实在无法拒绝。」

「那杰诺斯先生呢？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克里希娜笔直看了过来。杰诺斯平静地这么回答：

「……是因为住宿费。」

「咦？」

「你借用我家床铺的时候，不是有说过要给我谢礼吗？你害我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那段期间还无法开门做生意，可说是损失惨重。而我早就决定付出多少劳力，就一定要拿到对等的报酬。要是你太过乱来搞死自己，我不就没办法讨回这笔帐了吗？还要算上刚才帮你治疗的费用，你一毛钱都别想给我赖掉。」

「……」

克里希娜的蓝色眼睛眨了几下。

就只是为了讨回住宿费。

这个男人就甘愿冒着这种危险，来到警备森严的特区，闯进贵族的宅邸。

不管怎么想，他这样都不可能划得来。

虽然不晓得这些话是不是认真的，但杰诺斯应该就是这样的男人吧。

「呵……」

克里希娜忍不住从嘴里吐出气息。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不是刻意为之，但还是不断从喉咙深处吐出气息。

杰诺斯与索菲亚都略显惊讶地看着她。

「怎……怎么了吗？」

「……你现在不就笑出来了吗？」

「啊……！」

克里希娜捂着嘴巴，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从母亲死去的那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笑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是因为太过愤怒与悲伤，才会无法笑出来。

成为近卫兵以后，她觉得在消灭那些坏人之前，没有时间可以让她欢笑。

结果就是，她在不知不觉中忘记要怎么笑了。

「原来如此……我刚才笑出来了吗？」

克里希娜一脸茫然，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是啊，虽然你的笑容很不自然就是了。」

「给人的感觉反倒变得更诡异了。」

听到他们两人这么取笑，克里希娜不太高兴地反驳。

「这……这又不能怪我。我很久不曾笑过了。笑容不自然是我唯一的……不对。」

克里希娜擦去眼角的泪水，露出温柔的微笑，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我许多弱点之中的一个。」

＋＋＋

事件结束后过了七天，克里希娜总算来到治疗院了。

「太久了。我还以为你要倒帐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克里希娜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

「抱歉，我这人不擅长认路，花了点时间才找到这里。」

「等等，不擅长认路也该有个限度吧？」

「没办法，谁教我是个弱点很多的人。」

「呜……这家伙竟然放弃否认，变得更难搞了！」

克里希娜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变得比上星期要来得柔和一些了。

「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因为要忙着善后，让我完全没有时间休假。真的很抱歉。为了补偿你，我有多带点钱过来，你就原谅我吧。」

「事情都顺利解决了吗？」

「不，我们才刚要面对最初的难关。」

虽然卡连多尔大臣被迫承认自己绑架孩童加以监禁的罪行，但他始终不愿透露买卖的管道，应该还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查明整个事件的全貌。

不过，据说这个事件揭露了贵族私底下的恶行，引起了政府中央的高度重视。

「不过，我会慢慢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的。」

「毕竟你是个很执着的家伙，这点我倒是不担心。对了，我当时还对贵族开枪，不知道会不会惹上麻烦……」

「我想应该不会有事吧。因为那个贵族原本也以为我死掉了，结果又看到我活得好好的，记忆好像乱成一团了。」

克里希娜露出苦笑，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杰诺斯先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你。我要向你道谢。」

「你不需要客气，我只是在最后关头出来露个脸罢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还可以请近卫师团长公开表扬你这位特别协助者。」

「我绝对不要。做那种事情会害我无法保持低调。」

「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个……克里希娜小姐。」

一直站在后面的莉莉怯怯地插嘴了：

「关于杰诺斯的事情……」

「你是要问『仲裁者』那件事对吧？」

克里希娜稍微压低声音。

「关于那位让贫民区的主要种族团结起来，可能会对市民造成危害的『仲裁者』……」

还用那双蓝色的眼睛正面看着杰诺斯。

「……我没有找到这号人物。我已经这样回报总部了。」

「这……这样没问题吗？」

「当然没问题啊，精灵女孩。我是要找寻可能危害市民的危险人物，但我最后找到的『仲裁者』没有抱持危险的思想，就只是个会不顾一切追讨住宿费的小角色。」

「你是不是在拐着弯说我坏话？」

「我可以稍微学会开玩笑，也是你的功劳。」

克里希娜微微一笑，然后又再问了一次：

「杰诺斯先生，你真的确定不要吗？在解决这次事件的过程中，你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你愿意让自己所做的一切，从官方记录中彻底消失吗？」

「不用了。要是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我一定会变成恶鬼出现在你梦里。」

「……我明白了。虽然我不讨厌你出现在我梦里，但我保证不会让你的名字出现在官方记录之中。不过，就算不会留下记录，你这位住在废墟街的英雄，也还是永远刻在我的记忆之中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只是帮你疗伤罢了。」

「嗯，你说得对。你确实治好了我的伤口……」

克里希娜把手放在胸口上，稍微低下了头。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一段时间才下定决心抬起头来。

「那个……杰诺斯先生，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就是……虽然我知道『仲裁者』不是危险人物了，但我身为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绝对不能无视你所拥有的影响力。」

「不，你可以无视我。我反倒希望你努力把我当成空气。」

「那可不行。所以……」

「嗯？」

克里希娜在自己嘴里小声说道：

「我……我可以偶尔来这里监视你吗？」

她的脸颊不知为何好像变红了。

「我拒绝。」

「怎么会这样……！」

克里希娜小声叫了出来，然后失望地垂下头去。

「原来如此，你不想见到我啊……我想也是，大家都说女人的笑容最为重要。像我这种笑容僵硬，彷佛脸上戴着铁面具的女人，就算被人嫌弃也很正常……」

「你干嘛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嘀嘀咕咕说着奇怪的话？我不喜欢被人监视，但如果你有事找我，随时都可以过来。」

「真……真的可以吗！」

「你的心情怎么突然变好了？不过，这里已经有很多喜欢吵闹的客人了，你可不要妨碍我帮人治疗喔。」

「我知道了！」

「话说回来，你这个近卫师团的家伙跑来这种违法治疗院，难道不会有问题吗？」

「哼，幸好民间治疗院的营业登记是王立治疗院负责管辖的业务，不是我可以插手的事情。」

「你怎么突然换上得意洋洋的表情了？」

然后，克里希娜就踩着莫名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那家伙的表情有这么丰富吗？

「她最后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呜呜呜……莉莉又多了个漂亮的情敌了……」

「为什么莉莉要闹别扭？」

从二楼传来某人拼命憋笑的声音，还有这一句话：

「喀喀喀……麻烦的女人果然又多了一个。」

就这样，这间开在废墟街的治疗院又多了一位新顾客，跟往常一样偷偷地开门做生意。

第一卷 闲话四 此时此刻的亚斯顿等人(3)

「我们总算到了。真是的，这地方实在远得莫名其妙。」

这里是积雪覆盖着树木的茂密森林深处。

看着眼前这座洞窟，亚斯顿忍不住咒骂。

据说他们这次要来讨伐的火狐，就栖息在北方雪原的森林洞窟之中。

马车无法驶进森林，让他们必须在积雪中步行前进。

「竟然让我浪费这么多体力。」

亚斯顿身后的其他队员也一个一个跟着抱怨。

「真难受，我的宿醉还没完全消退耶。」辅助魔法师盖尔这么说。

「我们赶快解决那些魔兽，回去镇上继续喝酒吧。」弓术士尤玛这么说。

「我赞成。酒馆里的女孩一听到我们是『黄金不死鸟』的人，眼睛就会立刻亮了起来呢。」攻击魔法师安德雷斯这么说。

这支成功讨伐好几只A级魔兽，而且还都是毫发无伤的当红队伍的名声，甚至已经传到这种边境地区了。

「喂，安德雷斯。你可不要给我偷跑。我也看上那女孩了。」

「尤玛，这种事本来就是先抢先赢吧？」

「喂喂喂，你们不要为了争夺酒馆的女人吵架啦。反正以后不管是贵族的千金大小姐，还是其他更好的女人，都能让我们随意挑选。」

听到亚斯顿这么说，所有人都扬起嘴角露出淫笑。

在他们往洞窟深处前进的路上，寒冷的空气也开始夹杂着热气。

火狐是住在北方的罕见魔兽，每年都会在这个时期躲在洞窟里养育孩子。虽然它们的皮毛会在这个时期发热变红，但它们的脾气也会在这个时期变得特别暴躁，所以当地的冒险者都不会接近这个地方。

不过，这种魔兽的讨伐等级就只有B＋，不是成功击败过许多A级魔兽的「黄金不死鸟」的对手。

「喀喀喀，找到了。」

当他们抵达洞窟深处时，他们看到了两只火狐。

两只火狐身后还有几只发出可爱叫声的幼兽。

这两只火狐似乎是那些幼兽的父母。它们正压低身体，发出凶狠的低吼声。

它们好像早就发现亚斯顿等人来到这里了。

「哈，它们好像都警戒起来了。」

「毕竟是最强的猎人找上门来，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你们决定好要杀哪一只了吗？」

「听说幼兽的毛皮比较柔软，可以卖到更好的价钱。」

「哈，全都杀光不就行了吗？芬尼尔大臣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说出这句话后，亚斯顿拔出挂在腰际的剑。

就在这一瞬间，火狐的毛皮变得更红，全身笼罩着一团红莲之火。

「你们可要让我们玩得尽兴点啊。盖尔，麻烦你帮我们施展防护魔法。」

「交给我吧。」

盖尔迅速地在地上画出魔法阵，举起手中的护符。

在他咏唱咒语的同时，绿色的光芒也覆盖住全体队员。

吼喔喔喔！

火狐发出咆哮扑了上去。

虽然亚斯顿挥剑砍向其中一只，却被火狐巧妙避开，还被火狐从旁边用身体撞了一下。

「啐，想不到这些家伙的速度这么快。不过，就凭你们那种软弱无力的攻击……好烫！」

被猛力撞上的左手传来一阵剧痛。

他低头一看，发现手臂的皮肤变得红肿，还冒出了水泡。

「咦？这是怎么回事？」

「呀啊啊啊啊！」

在距离稍远的地方，弓术士尤玛大声惨叫。

因为另一只火狐咬住了他的肩膀。

「好痛！痛死我了！」

「啐！那家伙在搞什么啊？」

虽然他想要过去支援，但另一只火狐不断从嘴里吐出火球，让他只能忙着闪躲。

「安德雷斯，快点发动破坏魔法！」

「我……我已经在准备了！」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安德雷斯高举着魔杖，表情显得有些焦急。

虽然破坏魔法的威力很强大，但准备魔法阵和咏唱咒语都要花上许多时间。

让亚斯顿在前面挡住敌人，尤玛负责用弓箭从旁掩护争取时间。

这样安德雷斯就能趁机完成咏唱。这就是他们平时的战术。

「太慢了，动作快点行不行啊！」

亚斯顿勉强用剑弹开火球后，叫了出来。

这把剑是他以前被某件小事搞得心情很差的时候，为了泄愤叫杰诺斯去某个地下迷宫拿回来的宝剑。

那是一座古代大贵族的坟墓，里面埋藏着各式各样的宝物，但也是鬼魂、食尸鬼与地狱犬这类魔物四处横行的危险地区。只要能从那里随便拿回一件宝物，就能在公会领取到相当高昂的奖金，但他原本以为杰诺斯很快就会哭着逃回来，结果杰诺斯竟然带着七件宝物回来。因为杰诺斯不知为何完全没有受伤，他当时还觉得这家伙实在运气很好。

虽然那些宝物几乎都被他拿去换钱，不然就是送给女人当礼物了，但因为这把剑实在太过锋利，他就留在身边使用至今了。

可是，就算手里握着这种宝剑，火球的热量还是能让亚斯顿的肌肤逐渐烧焦。

「安德雷斯，快点发动破坏魔法。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我不是说过正在准备了吗？你才应该给我努力撑住吧！」

「啐，废物一个。」

我迟早要把安德雷斯踢出退伍。亚斯顿在心里如此想着。

从左手传来的痛楚变得愈来愈强烈，让他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只能想到一个原因。

「盖尔，你真的有对我们施展防护魔法吗！」

「我……我有啊！只是我今天的身体状况好像不是很好……」

「什么？你是喝太多了吗？开什么玩……」

「咕哇啊啊啊！」

尤玛的惨叫声响彻洞窟。

「可恶！」

每个家伙都是废物。不过，要是队伍的战力折损了，他也会觉得很伤脑筋。

亚斯顿好不容易才赶走那只咬住尤玛的火狐。

两只全身冒着火焰的魔兽发出低吼，向他们发出警告。

安德雷斯依然高举着魔杖，怯怯地开口发问：

「亚……亚斯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破坏魔法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果要把毛皮带回去，我就必须把魔法的威力控制得刚刚好。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整好威力。」

「……可恶，没办法了。我们暂时撤退吧。」

亚斯顿懊悔地紧咬着牙，然后就拖着不省人事的尤玛回到洞窟入口。

幸好火狐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些幼兽身上，没有继续追击他们。

「敌人不过就是B＋级魔兽，你们怎么会打得这么狼狈？」

「你自己不也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吗？你那种慢吞吞的攻击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就在亚斯顿与安德雷斯快要打起来的时候，盖尔小声这么说道：

「喂，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可是……」

盖尔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

「杰诺斯那家伙说的话该不会都是真的吧？」

只要有同伴快要受伤，我就会立刻施展治疗魔法。

而且我还会施展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让大家变得不容易受伤。

他还记得杰诺斯曾经说过这种话。

「想也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你该不会是还没酒醒吧？」

「你……你说得对。抱歉，亚斯顿，是我想太多了。」

盖尔这么告诉自己，接连点了好几次头。

从手臂传来的痛楚让亚斯顿板起脸孔，像是突然想到般小声说出这句话：

「……不过，我们或许应该雇用一位治疗师。不是杰诺斯那种没用的贫民，而是真正本领高强的治疗师。」

离这个讨伐任务的最后期限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预先拿到了许多资金，就算临时发出紧急委托，应该也能请得到人。

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了，他们绝对不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很好，那我们先回到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再去公会找人吧。盖尔，你不准给我再喝酒了。」

「我……我知道了。」

毁灭的脚步声正在逐渐逼近这支队伍。

＋＋＋

后来又过了十天。

「想不到竟然会用掉这么多时间。」

再次回到那个森林里的洞窟后，亚斯顿在洞口发出咂嘴声。

虽然他们跑到距离最近的城镇找寻临时治疗师，但因为他们是仓促发出委托，所以迟迟找不到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芬尼尔大臣设下的期限逐渐逼近。结果他们只好向公会提出无理的要求，找来了一位碰巧前往附近村子帮人看病的治疗师。

「那就万事拜托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你可不要太过期待。我平时都在王都担任治疗师，只是姑且拥有冒险者执照。」

亚斯顿雇用的这位女性治疗师名叫乌米恩。

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留着一头及肩的蓝发，肩膀上还积着一层白雪。

「话说回来，你们可是连A级魔物都能毫发无伤击败的『黄金不死鸟』，怎么会找我这种中级治疗师来帮忙呢？」

「……因为我们这边遇到了不少问题。」

亚斯顿不太高兴地这么说。

「对……对了，治疗师小姐。尤玛的伤势怎么样了？」

「尤玛是那位用弓箭的先生吗？虽然他勉强保住一命了，但想要继续当冒险者恐怕就……」

听到辅助魔法师盖尔这么问，负责帮尤玛治疗的乌米恩低着头如此回答。

「亚……亚斯顿，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没什么好烦恼的，我们只需要杀死猎物，把毛皮带回去就行了。安德雷斯，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可是……」

想要把火狐的毛皮做成围巾，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女儿。

这就是芬尼尔大臣的愿望。

如果考虑到交通时间，他们就非得在今天拿到毛皮踏上归途不可。

他原本还打算赶快杀掉猎物，然后在回程途中尽情玩乐，风风光光地回到王都。

亚斯顿心中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

「啐，尤玛终究还是配不上我们这只光辉灿烂的『黄金不死鸟』。就算队伍少了弓术士，还有盖尔负责防御，我也会帮忙削弱敌人，最后让你用破坏魔法解决敌人。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

「是……是这样没错啦……」

「拜托你这次准备魔法的时候动作快点。」

「我知道。我已经事先做好准备了。」

「盖尔，你这次应该没喝酒了吧？」

「呃……嗯，你放心。」

盖尔不断点头，紧紧握住手中的护符。

队伍慢慢往洞窟深处迈进。

可是──

吼呜呜呜呜！

在队伍抵达巢穴之前，两只火狐就发出凶狠的吼叫声冲了过来。它们八成是闻到味道，知道是同一批猎人又来了吧。

两只火狐率先发动攻击。

「呜……！」

火狐不断吐出火球，但亚斯顿都用剑勉强弹开了。这把剑上刻着特殊的纹路，连火焰都能弹开。在地下迷宫里找到这把剑，可说是杰诺斯那个废物为数不多的贡献。

「盖尔，快发动防护魔法。」

「没问题，交给我吧。」

盖尔迅速画好魔法阵，高举手中的护符。在他咏唱咒语的同时，绿色的光芒也笼罩住队伍。

这样就可以放心了。再来只要慢慢削弱敌人就行了。

可是──

「咕哇啊啊啊！」

「混帐东西，你到底在做什么？还不快点给我站起来！」

安德雷斯被火球打个正着，痛得在地上打滚。

亚斯顿斜眼看着他，忍不住破口大骂。

虽然有防护魔法保护，但他还是太过大意了。

亚斯顿挥剑砍向火狐，却被火狐轻松避开，剑尖完全碰不到猎物。

「可恶！为什么我就是砍不到！」

只要可以砍中敌人，这把剑就能造成不小的伤害。

他体内的酒精明明早就完全消退了，身手却有些迟钝。

「那个……请等一下！」

正当他举着剑大口喘气时，他听到治疗师乌米恩的喊叫声从后面传来。

他回过头去，发现乌米恩跪在倒地不起的安德雷斯身旁。

「你还要继续打下去吗？要是不快点接受治疗，这个人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你说什么？」

安德雷斯被火球直接击中的胸口变得红肿，有些地方甚至还被烧成焦炭。他气若游丝，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动也不动。

亚斯顿胡乱挥剑，借此拉开自己跟火狐之间的距离。

他现在身手变得迟钝，很难凭借一己之力杀掉这种魔兽，无论如何都需要安德雷斯的破坏魔法。现在安德雷斯倒下了，就算他继续打下去，也只是在浪费体力。

「可恶……」

亚斯顿紧咬着牙，但他还是退向后方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回到洞窟的入口后，亚斯顿一把揪住辅助魔法师盖尔的衣领。

「你有认真在打吗？可别告诉我你这次也是身体状况不好！」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防护魔法确实生效了。如果没有防护魔法保护，这个人应该早就没命了。」

乌米恩一边帮安德雷斯施展治疗魔法，一边这么解释。

「可是他最后还是受了重伤，那不就根本没意义了吗？你不是治疗师吗？快点帮我治好他。」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简单。我必须配合伤势建立术式，然后咏唱咒语才行。我已经帮他完成急救了，我们必须快点把他送到设有回复魔法阵的治疗院。」

「什么？我们可没有那种闲工夫。我要你立刻在这里完全治好他。」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想要在这里完全治好他，就算是上级治疗师也办不到。如果要说有谁可以办到那种事，顶多就只有少数特级治疗师，不然就是圣女大人了。」

「……」

亚斯顿惊讶得说不出话，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过去被他踢出队伍的男人的名字。

他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不过，「这支队伍开始会在战斗中受伤，就是在赶走那个男人之后」。

我会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从旁支援，就算有人受伤了，也会在一瞬间就帮忙治好。

杰诺斯确实这么说过，只是他们不愿相信。

「不会吧……」

他觉得好像有股寒意在一瞬间窜上背脊。

「喂，你叫做乌米恩是吧？世界上有那种没有治疗师执照，却能使用特级治疗魔法的家伙吗？」

「这个嘛……我实在很难想像会有那种人。难道说你认识那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那种人……」

亚斯顿摇了摇头。

我到底在说什么傻话？想也知道一个贫民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把那家伙带在身边，只不过是把他当成队伍的奴隶罢了。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这次的任务已经注定无法完成了。

「可恶啊……！」

亚斯顿愤怒咆哮的声音，在这片雪原上空虚地回荡。

＋＋＋

──对你们有所期待是我太蠢了。请你们以后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当伤痕累累的亚斯顿等人回到位在王都的据点后，他们看到了芬尼尔大臣寄来的书信，而且上面还写着这样的话。

亚斯顿彷佛听到了某种东西在脚底下分崩离析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拜托让我当面向芬尼尔大臣解释！」

亚斯顿拼命留住这位把书信送过来的男子。

可是，男子摇了摇头。

「大小姐的生日已经过了。事到如今你们还想解释什么？」

「请听我说……！」

「亚斯顿大人，芬尼尔大臣这次会生气，不光是因为你们没能成功讨伐魔兽。当初给你们的期限应该很充足才对。如果你们发现自己无法达成任务，应该可以早点联络我们不是吗？如果你们至少可以做到这件事，芬尼尔大臣就不用空着双手迎接大小姐的生日，蒙受那样的奇耻大辱了。」

「那是因为……」

亚斯顿握紧拳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因为与大贵族打好关系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我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办不到吧？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被他硬是吞了回去。

「你……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我们没有失手，当时只差一点就能成功讨伐火狐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都……都是因为我们的队伍中出了个叛徒。」

使者露出狐疑的表情。亚斯顿一脸严肃地这么告诉他。

对了，我只要把过错全都推给那家伙就行了。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就在我们只差一击就能杀掉火狐时，杰诺斯那家伙突然妨碍我们。」

「……杰诺斯？」

使者纳闷地歪着头。

「奇怪了。我可没听说过『黄金不死鸟』中有叫做这个名字的队员。」

「唔……！」

亚斯顿想起来了。

为了避免留下贫民曾经待在队伍中的记录，只要是在正式的场合与文件之中，他都不会让杰诺斯的名字有机会出现。

「请问这位杰诺斯到底是什么人？」

「抱……抱歉，是我搞错了。是尤玛才对。那个名叫尤玛的弓箭手背叛了我们。」

「喂，亚斯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盖尔在后面听到这些话，忍不住抓住亚斯顿的肩膀。

「少啰嗦。那家伙派不上用场也是事实不是吗？」

他们两人一副快要打起来的样子，结果被那名使者出声制止。

「虽然我觉得很遗憾，但那是你们自己队伍的问题，应该由你们自己去解决。这跟芬尼尔大臣完全无关。」

「你说得对……」

亚斯顿放开抓住盖尔的手，转身面对那位使者，向他九十度鞠躬。

「算我求你。拜托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如果是贵族就算了，为什么本大爷非得向一个男仆低头不可？

亚斯顿没有表现出内心的想法，就这样一直低着头。

他这一路走来始终都很顺利。

从小时候开始，他就靠着利用别人在社会闯荡。

只差一点，他就可以爬上顶点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种地方跌倒。

男仆看着亚斯顿的后脑勺，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听说你们的队伍有两个人身受重伤正在住院。一个搞砸任务，队员还只剩下一半的队伍，到底要别人给他们什么样的机会？」

「这点请你放心。很快就会有优秀的队员加入我们，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这次肯定不会让大臣失望！」

亚斯顿猛然抬起头来。男仆被他的气势压倒，往后退了一步。

「……我会帮你把这些话转达给芬尼尔大臣的。」

「感激不尽！」

亚斯顿大声道谢，就这样送走男仆。

客人离开以后，盖尔立刻冲到亚斯顿面前。

「喂，你说那种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根本就没有人选吧？」

只要去拜托公会，就能够募集到新队员。

不过，如果要招募优秀的队员，当然得要花上不少钱。

因为他们之前一直乱花钱，所以手头现有的资金并不多，现在还失去了芬尼尔大臣的金援，资金自然也变得愈来愈拮据。

「啊，我懂了。你打算用『黄金不死鸟』这个名号募集队员对吧？」

「这招现在不管用了。虽然很教人不爽，但我们搞砸任务的风声已经在公会里传开来了。我们只能暂时低调行事。」

听到亚斯顿这么说，盖尔露出紧张的表情。

「那……那我们不就没辙了吗？」

「别担心，盖尔。我们的队伍不是还有一个人吗？就是那个奴隶啊。」

盖尔皱起眉头。

「……你是说杰诺斯？可是他已经……」

「不会有问题的。他应该也很想回来才对。只要我去叫他回来，他应该会喜极而泣吧。」

他不认为杰诺斯是这支队伍的救世主，也不想这么认为。

可是，当时一切都很顺利也是事实。

正是因为这一切就快要失控了，他才必须让自己再次回到原点。

他要像以前那样利用杰诺斯，让已经坠地的名声重新找回光芒。

不死鸟将会再次复活。

亚斯顿发出低沉的笑声。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杰诺斯，你可要好好感谢我喔。因为本大爷就要亲自去迎接你了。」

第一卷 第四章 重逢

冒险其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如果要完成公会发出的委托，就必须准备好合适的装备，带着沉重的粮食与道具翻山越岭，徒步走到目的地。

当队伍抵达目的地时，体力通常也早已耗尽，有时候还会被其他队伍抢先一步。可是，队伍也没有雇用马车与帮手的余力。

这让亚斯顿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贫民加入队伍。

在阶级制度牢不可破的哈瑟斯王国，贫民就只是被国家舍弃的人民。

如果是那些连身为人的尊严都没有的最底层人民，就能让他不花一毛钱任意压榨了。

要是让别人知道队伍中有个贫民，队伍的风评当然会变差，所以通常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事，但只要完全不让那个贫民出现在正式场合，并且让他独自在外面露宿街头，与其他人分开用餐，彻底消除他曾经存在的痕迹，等到队伍开始闯出名号就把他踢出去，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这就是亚斯顿想到的办法。

于是，亚斯顿跑到贫民区，在那里看到一位独自坐在路边的少年。他身材单薄，却穿着一件特大号的黑色外套，看起来就像是让自己躲在黑暗之中。

他很快就明白这家伙没有容身之处。

亚斯顿向这位少年搭话：

「喂，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

少年眼神空洞地这么回答。

「如果你没事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冒险？我猜你应该无家可归对吧？」

「……」

少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

「我听说贫民当不了冒险者。」

「照理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只要一个人有干劲与能力，阶级其实不太重要。你有什么专长吗？」

少年沉默片刻后，说出了这样的话：

「我会用一点治疗魔法。」

亚斯顿差点就要发出不屑的笑声，但他硬是忍了下来。

他觉得这个不曾接受正式教育的贫民是在胡说八道。

反正他从一开始就不期待贫民能成为战力，只是想要一个免费的奴隶罢了。

所以他在当时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对着少年点了点头。

「这真是太巧了。我们刚好没有治疗师，你就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我给了杰诺斯一个容身之处。

那家伙应该感谢我一辈子才对。

「喂，亚斯顿。你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

听到盖尔这么问，亚斯顿猛然回过神来这么回答。

他不太高兴地看着凹凸不平，没有铺上任何东西的地面。

「真是的，我实在不想再踏进这种肮脏的地方了。」

为了邀请杰诺斯再次加入队伍，他们两人来到了贫民区。

亚斯顿忍不住咒骂，但他身旁的盖尔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周围。

「可是，你不觉得这里的氛围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吗？」

「……」

过去一直支配着贫民区的阴沉氛围与肃杀之气全都消失无踪，到处都有开朗活泼的声音传来。

难道贫民区发生了什么事吗？

正当他露出狐疑的表情时，身旁的盖尔开口了：

「亚斯顿，我还是觉得这是白费力气。杰诺斯那家伙很可能早就死在路边了吧？」

「嗯，这也是个问题。」

因为让杰诺斯到处告诉别人他曾经待在「黄金不死鸟」的事情也很麻烦，亚斯顿原本还希望他可以横死街头，但情况已经有所改变了。

如果杰诺斯早已离开人世，亚斯顿想让队伍复活的计画就会立刻受挫。

可是──

「他也可能还活着。毕竟我有给他一枚金币当作慰劳费。」

「对喔，我想起来了。如果有那枚金币，他说不定就有机会多活一段时日了。」

「幸好我是个慈悲为怀的好人。」

虽然亚斯顿当时曾经考虑过要杀人灭口，但他知道杰诺斯的生存能力强得莫名其妙，要是不小心让杰诺斯逃掉了，杰诺斯很可能会在队伍终于闯出名号的时候到处乱说话，所以他才会决定给杰诺斯一笔慰劳费，然后再把杰诺斯踢出退伍，而事实也证明他做对了。

毕竟当初是亚斯顿带着杰诺斯离开这个堕落的贫民区出去冒险，而且最后还很好心地给了他一枚金币。

亚斯顿对杰诺斯来说可是个大恩人，如果亚斯顿叫他回去队伍，他应该会开心地摇着尾巴重新加入吧。

他们两人笑了好一段时间后，盖尔转头环视周围。

「不过，贫民区其实相当广阔，你打算怎么找到他？就算跟别人探听消息，也不可能会有人认识杰诺斯吧？」

「我想也是。可是，我早就想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了。」

亚斯顿得意地扬起嘴角。

「办法？」

「你应该知道贫民区有三大亚人帮派在争夺地盘吧？」

「我是有听说过这件事。我记得那三大帮派好像是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对吧？」

「没错，我们只要去拜托那些亚人的老大，请他们帮忙找出杰诺斯就行了。因为贫民区里的情报最后都会传到那些家伙耳边，如果有新人来到贫民区，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听到风声才对。我觉得这会比我们自己去找要来得快多了。」

「原来如此。亚斯顿，你果然很聪明。」

「还好啦。」

因为我从以前就很擅长利用别人。

盖尔，你也是其中之一。亚斯顿暗自这么想着。

亚斯顿与盖尔向走在路上的蜥蜴人男子搭话。

「喂，可以带我去见你们的首领吗？我这里有个工作想要请他帮忙。」

「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黄金级冒险者队伍的队长，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

蜥蜴人男子看着亚斯顿的冒险者执照好一会儿，才说了句「跟我走吧」，率先迈出步伐。

他们走过好几条街，最后来到一个有屋顶的广场。

「老大，这个人类说他有工作要请你帮忙。」

「工作？可是我正要去医生那边，没有那种闲工夫耶？」

一个女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有气无力地这么说道。

那双深绿色的细长眼睛缓缓看向亚斯顿。

她不愧是掌管三大帮派之一的老大，身上有种一眼就能看出的尊贵气质。

而且还是一个好女人。

等我成为贵族之后，也可以考虑把她收入后宫。真想知道跟女亚人上床会是什么感觉。

亚斯顿露出正经的表情，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这里的老大吗？我是黄金级冒险者队伍『黄金不死鸟』的队长，名叫亚斯顿。」

「你的头衔还真长。光是听你自我介绍，太阳就要下山了。有话就快说吧。」

「我想请你帮忙找人。」

「你要找谁？」

「一个名叫杰诺斯的男人。他应该是在两个月左右以前来到贫民区的。他是个人类，留着一头黑发……」

可是，亚斯顿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女首领就开始放声大笑。

「啊哈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

亚斯顿皱起眉头。女首领一边擦着眼角，一边这么回答：

「原来你们就是那个把医生踢出去的白痴队伍吗？看起来确实长着一张蠢脸呢。」

「你……你说什么！」

亚斯顿忍不住握住挂在腰际的剑，让那些在周围待命的蜥蜴人同时站了起来。

女首领举起一只手制止那些部下，然后又像是要赶狗一样挥了挥手。

「回去吧。你们要找寻的那个人，可没有时间陪你们这些废物胡闹。」

「什么……？」

亚斯顿依然握着剑柄，一脸茫然地开口问道：

「你……你认识杰诺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废话少说，赶快给我出去。我可不想继续跟你们这种笨蛋说话。」

「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

可是，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蜥蜴人的女首领慢慢站了起来，说出了这句话：

「那是我要说的话。你以为我是谁啊？」

「唔……！」

亚斯顿在一瞬间就吓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了。一种有别于在冒险时遇到凶暴的魔兽，彷佛连身体深处都要冻结的寒意，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现在总算明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贫民区里称霸一方，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啐，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亚斯顿硬是撂下狠话，然后就准备走人了。

在他临走之前，女首领在他身后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要是你们敢对医生乱来，我可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最好给我记清楚了。」

「……」

亚斯顿与盖尔没有说话，就这样离开蜥蜴人的集会所。

他们才刚回到大街上，盖尔就叫了出来：

「喂！亚斯顿，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我怎么会知道啊！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得到那股寒意还没从自己体内消失。

看样子那位贫民区的巨头似乎认识杰诺斯。

而且不只是认识，好像还对他心怀敬意。

不对，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盖尔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亚斯顿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回答：

「别担心，三大帮派还有两个。我们去找狼人帮忙吧。」

＋＋＋

「哼，你们就是那些把杰诺斯大人踢出队伍的蠢货吗？凛佳觉得你们应该去死一死，然后投胎转世变成粪坑虫才对。」

他们接着又来到狼人的据点。

女首领动了动头上的灰色兽耳，用那张端正的脸庞说出狠话。

「你……你也认识杰诺斯吗！」

「凛佳觉得杰诺斯大人应该不想跟粪坑虫见面，你们最好还是快点滚回家去。」

「你……你说什么！」

「想打架是吧？」

「……」

只见女首领露出冰冷的眼神，聚集在周围的狼人们也释放出杀气，让亚斯顿与盖尔不得不转身离开。

从他们身后传来一句狠话：

「要是你们敢对杰诺斯大人乱来，我们狼人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你们最好用那颗蠢脑袋记住这件事。」

「……」

亚斯顿与盖尔不发一语，就这样离开现场。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我也搞不懂……」

回到大街上后，他们两人同时抱住自己的头。

亚斯顿完全搞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看来在亚人的三大帮派之中，有两个帮派的首领都很欣赏杰诺斯。亚斯顿觉得自己可能是在作恶梦。

「……总之，我们得先见到杰诺斯才行。」

亚斯顿硬是重新调整好呼吸，说出了这句话：

「还有最后一个帮派，我们去找那些半兽人吧。」

＋＋＋

「嗯，原来你们就是那些把杰诺斯踢出队伍的人渣吗？事到如今，你们还来找他做什么？」

他们来到半兽人一族居住的岩山洞窟。

这位拥有粟色头发与火红眼睛，容貌美丽的女首领这么说道。

「……」

他们已经懒得提出疑问了。

一大群半兽人团团围住他们，让亚斯顿与盖尔决定默默离开。

跟先前一样的话语，又再次从他们身后传来。

「喂，如果你们敢对杰诺斯乱来，我们半兽人可不会默不吭声。」

「……」

回到大街上后，他们两人沉默不语，呆立在原地好一段时间。

「亚斯顿……」

「……盖尔，什么都别说了。」

亚斯顿咬住自己的指甲。

从刚才那些人的反应看来，贫民区三大帮派的首领好像都很欣赏杰诺斯。可是只要冷静想想，就会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

「……我懂了。」

「亚斯顿，你知道什么了？」

「那家伙应该是别人才对。只是刚好有个强者跟杰诺斯同名。这样一切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不过，那个杰诺斯好像也有被队伍踢出去耶。」

「这点也只是巧合，只可能是碰巧有个家伙连处境都跟他差不多了。那些女亚人口中的杰诺斯是一个真正的强者，而我们在找寻的杰诺斯就只是队伍的奴隶。」

「有道理，这样确实就说得过去了……」

虽然还有另一种可能的情况，但亚斯顿故意不去面对。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杰诺斯其实是个强者。

对亚斯顿来说，那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情。他亲手在路边捡回来，心里一直瞧不起的家伙，其实是个连黑社会的大人物都欣赏的强者这种事，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

对亚斯顿来说，杰诺斯必须是一个总是对他言听计从，对自己给他容身之处这件事心怀感激，默默地为他拼命打杂，而且分文不取的男人。

「总之，我们要把那家伙找出来。」

只要可以见到杰诺斯，他应该就会摇着尾巴说要回到「黄金不死鸟」了吧。

因为杰诺斯失去了名为队伍的容身之处，而亚斯顿将会再次给他一个。

可是，他不知道杰诺斯住在那里。

难道只能海底捞针慢慢找人了吗？

想到那将会耗费多少力气，就让他快要晕倒。就在这时，盖尔突然睁大眼睛指着巷子深处。

「喂，亚斯顿，你看那边……」

「嗯……？」

亚斯顿慢慢转过身去，结果看到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正准备过马路。

亚斯顿倒抽了一口气，小声说出那人的名字：

「杰诺斯……」

＋＋＋

──总算找到他了。

亚斯顿与盖尔看向彼此，然后立刻冲了过去。

杰诺斯好像还没发现他们。

一位疑似精灵的可爱少女快步走到他旁边。

「莉莉，走这边才对。」

「谢谢。莉莉实在记不住这里的路……」

「毕竟贫民区的街道特别复杂。」

「杰诺斯，真亏你能认得这里的路呢。是因为你以前曾经住在这里吗？」

「我以前是住在更里面的地方，但我曾经来过这附近。莉莉，你以前不是也曾经在贫民区过着流浪生活吗？」

「是这样没错啦……」

「喂，杰诺斯！」

因为杰诺斯完全没有发现，亚斯顿忍不住大声呼喊他的名字。

杰诺斯突然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了过来，然后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么说道：

「……咦？你该不会是亚斯顿吧？怎么连盖尔也来了？」

亚斯顿直挺挺地站着，大声这么说道：

「没错，就是我。杰诺斯，看来你成功活下来了呢。」

「你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哇哈哈哈！到底是为什么呢？你知道原因吗？」

「不，我不知道。再见，我还有事要忙。」

「给……给我等一下！」

杰诺斯直接就要走到马路对面，但亚斯顿大声叫住了他：

「原因就是你啦！」

「……咦？」

「我是来找你的。本大爷亲自跑来找你，结果你竟然转头就走，你这家伙还真是带种。」

「找我？为什么？」

听到杰诺斯认真地这么问，让亚斯顿觉得不太高兴，但他还是双手抱胸，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态度。

「欢呼吧。我决定让你回到『黄金不死鸟』了。」

杰诺斯露出傻眼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我拒绝。」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可是很难得对别人这么好心的。你可不要喜极而……等等，你刚刚说什么──！」

亚斯顿大声叫了出来，快步走到杰诺斯面前。

「是我听错了吗？你该不会是要拒绝我吧？」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以前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也没有拿到像样的报酬，这对我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正常人都会拒绝吧。」

「我……我不是在问这个！现在是本大爷要邀请你加入耶！」

杰诺斯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可以考虑在有空的时候陪你们出一次任务，你应该有办法付钱给我吧？」

「……咦？」

「我决定不再帮别人做白工了。请我治疗一次的费用是五万温币。如果要治疗重伤，费用是一百万温币。如果还需要我使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费用就要乘上三倍。不准讨价还价喔。」

「你……你说什么！」

亚斯顿气得紧咬着牙。

因为现在的他们不可能付得出那么多钱。

「你……你这废物不要给我太嚣张了！我猜你在这里应该没有容身之处吧！」

虽然贫民区里碰巧也有个很厉害的杰诺斯，让那些亚人相当欣赏，但眼前这名男子并不是那个人。这家伙是一个可以瞬间治好伤口的特级治疗师，而且还能使用不同系统的防护与能力强化魔法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相信。

当亚斯顿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狠狠瞪着杰诺斯时，有几位亚人刚好从旁边经过。

「啊，杰诺斯医生午安。」

「午安，你的脚还好吧？」

「托您的福，现在好到不行。只要让您来治疗，伤马上就会复原了。」

「夸奖我也不会有好处喔。要工作到半夜不是不行，但你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了。」

「你好啊，杰诺斯先生。谢谢你上次帮我治疗。我拿到了一些高级的肉，改天再送去给你。」

「谢啦，你上次拿来的肉也很好吃。」

「……咦？」

亚斯顿与盖尔看向彼此。

刚好路过的亚人全都接连向杰诺斯打招呼。

听说贫民区有个很受亚人爱戴的超强杰诺斯。可是，眼前这家伙明明就是……

「喂……亚斯顿，那个很厉害的杰诺斯，果然就是这个杰诺斯吧？」

「……」

听到盖尔这么说，亚斯顿没办法立刻做出回答。

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事情，以及令他感到畏惧的真相，现在已经明摆在他眼前了。

那就是「黄金不死鸟」可以毫发无伤完成任务，「全都是杰诺斯的功劳」。

盖尔慌张地开口了：

「喂，亚斯顿。当初是你说要把杰诺斯踢出去的，你要怎么负责啊？」

「少……少啰嗦！你们当初不是也都同意了吗！」

亚斯顿与盖尔开始扭打。

「杰诺斯，这两个大叔好吵喔。」

「我才不是大叔！」

「就是说啊。莉莉，那我们快走吧。」

「喂，谁准你就这样走掉了啊！杰诺斯！」

「干嘛？你还有什么事？」

亚斯顿大口喘气，瞪着不耐烦地回过头来的杰诺斯。

「你真的不打算回来了吗？」

「我不是说过不想回去了吗？我在这里过得很快乐。」

「本大爷都亲自拜托你了耶。当初是我收留了你，还给你一个容身之处。我现在……」

「抱歉了，亚斯顿。」

──现在说这个已经来不及了。

说完这句话后，杰诺斯转身背对亚斯顿。

可爱的精灵少女走在杰诺斯身旁，那些仰慕他的亚人也欢欣鼓舞地围在旁边。

亚斯顿被独自留在原地，只能看着杰诺斯逐渐远去的背影，紧握的拳头也抖个不停。

「不准无视我……」

他一直低着头，从嘴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不过就是在贫民之间稍微有点人望，竟然就给我摆起架子来了。我可是迟早会当上贵族的男人……我要你……」

亚斯顿慢慢拔出挂在腰际的剑，就这样冲了过去。

「给我站住！杰诺……」

轰……！

「咕哇啊啊啊！」

因为侧腹挨了强烈的一击，亚斯顿摔倒在地上。

他用手按着肚子，勉强抬起头来，看到一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子拿着魔法枪，用冰冷的目光俯视着他。

「竟敢当着我的面袭击别人，你这家伙真是好大的胆子。我身为近卫师团的一员，可不能当作没看见。」

「近……近卫师团？」

那可是负责维持王都治安的重要部队。

走在前面的杰诺斯回过头来。

「咦？克里希娜，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我的手指破皮了。」

「那种小伤涂点口水就会好了吧？」

「有……有什么关系嘛。我又不是不会付你治疗费。」

「算了，你高兴就好。不过我只是碰巧来这里出诊，我家可不在这附近喔。」

「哼，其实我迷路了。」

「你还是老样子。」

「不过，结果我还是遇到你了。幸好我是个路痴。」

「你完全开窍了呢。」

亚斯顿曾经听过克里希娜这个名字。

据说她是成功解决许多事件的优秀人才，也是史上最年轻的近卫师团副师团长。

而这种大人物正在跟杰诺斯亲昵地聊天。

杰诺斯不但受到那些贫民区的大人物敬重，还跟近卫师团的干部这么亲密。

「杰诺斯……你到底……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亚斯顿强忍着从侧腹传来的痛楚，扭曲着脸挺起身体时，克里希娜也走到他身旁了。

「好啦，那我就顺便把这个伤害未遂的犯人，送去附近的卫兵值勤室吧。」

亚斯顿赶紧伸手指向自己身后的盖尔。

「你误会了。我不想那么做的，都是那家伙逼我动手……」

「什么？亚斯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当克里希娜转头看向一脸惊讶的盖尔时，亚斯顿立刻拔腿就跑。

为了避免被魔法枪击中背部，他冲进小巷拼命奔跑。

──不准无视我。杰诺斯……

一股难以言喻的黑色情感在他体内翻腾。

＋＋＋

上次偶然遇到亚斯顿后又过了几天。

废墟街的日常生活毫无变化，今天又是平凡无奇的一天。

「嗯，这种果酱还挺好吃的。」

索菲亚舔了一下手指上的琥珀色果酱，说出这样的感想。

「哼哼，那还用说。那可是凛佳用苹果熬煮而成的果酱喔。」

「拜托不要说得像是你一个人的功劳。我也帮了很多忙。」

凛佳得意地挺起胸膛。蕾葳赶紧从旁插嘴。

「才没有，凛佳只有请你帮忙拿很重的锅子，果酱几乎是凛佳独自完成的。」

「别忘了，那些苹果都是我提供的。还有，请问一开始就搞错砂糖与盐巴的人是谁啊？」

「呜……我们不是说好不提这件事了吗？」

索菲亚听着她们两人的对话，仔细观察装着果酱的瓶子。

「天啊……狼人与半兽人的首领竟然会一起做果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不会是嗑了太多药，脑袋终于坏掉了吧？」

「你真没礼貌。凛佳从来不碰那种东西的。」

「我们半兽人也不碰那种东西。」

「那你们怎么会想做这种事？」

凛佳与蕾葳看向彼此。

「因为上次袭击贵族宅邸时，就只有索菲亚一个人有表现。这件事一直让凛佳耿耿于怀。」

「没错，我跟凛佳都想帮上杰诺斯的忙。」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两个才会联合起来，想要展现自己作为贤妻良母的能力吗？」

索菲亚慢慢站了起来，然后放声大笑。

「哈哈哈，不过你们只是白费力气罢了。难不成你们以为只靠一瓶果酱，就比得过我立下的汗马功劳吗？我可是被医生亲自拜托，带着他闯进那个贵族的宅邸喔。」

「呜……！」

「虽然不甘心，但我确实无言以对……」

「这场医生争夺战目前是我领先啦。啊哈哈哈哈！」

「莉……莉莉也不会认输的。」

「喀喀喀……女人的丑陋战争比果酱甜美多了。」

「喂，你们的对话全被我听到了喔。」

杰诺斯露出傻眼的表情，从治疗室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患者的情况稳定下来了，他便走到屋里的餐桌旁边。

「拜托你们不要把我这个当事人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讨论这些事。还有，你们怎么都一脸理所当然地在我家吃午饭？」

三位亚人露出有些歉疚的表情。

「我们三个已经协商过了，而且也稍微减少来这里的次数了。因为我们也知道不能给你添太多麻烦。」

「是啊，其实我们原本是想要每天都来，但还是努力控制在一个星期只来两天了。」

「毕竟我们还是得照顾一下自己的部下。」

杰诺斯就近找了张椅子坐下。

「算了，只要别妨碍到我帮人治疗就行。莉莉，如果茶壶里还有红茶，可以给我一杯吗？」

「好的。」

杰诺斯喝了一口红茶，然后拿起涂上果酱的面包。

「……还挺好吃的。」

「医……医生，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不可以说出来啦。这些家伙会得意忘形的。」

「好……好耶！凛佳现在很开心呢。」

「这是我们的胜利……我好感动。」

「喀喀喀……这场死斗没有赢家。」

凛佳让那对兽耳快速拍动。蕾葳伸手捂着自己的眼角。

咦？她是在哭吗？

索菲亚说出自己突然想到的事情。

「对了，那些把你踢出队伍的家伙前阵子有来找我。竟然会有人蠢到把你踢出队伍，简直是笨到没药医了。」

「你是说亚斯顿对吧？」

杰诺斯原本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们，所以上次重逢让他有些惊讶。

「他们也有来找凛佳。他们确实长着一张蠢脸呢。」

「那支烂队伍也有厚着脸皮跑去我那边。」

说了一堆他们的坏话后，索菲亚换上严肃的表情这么说：

「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子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所以我就派部下去跟踪他，但是没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

「凛佳也是。凭我们狼人的嗅觉也找不到他。」

「我们半兽人的情报网也没有收到消息。」

「他会不会是乖乖回去城区了？」

听到莉莉这么说，三位亚人看向彼此。

「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

「如果他是跑到贫民区深处躲起来就麻烦了。」

「是啊，毕竟贫民区还有我们这些亚人也不会踏足的底层。」

「原来贫民区还有底层吗？」

莉莉疑惑地歪着头。卡蜜拉开口了：

「她们口中的底层其实就是地下公会。」

「地下公会……」

听到卡蜜拉说出这个词汇，莉莉又复诵了一遍。

「嗯，简单来说就是违法的公会啦。」

坐在旁边的索菲亚这么说道。

想要请人帮忙做自己办不到的事情时，通常都会向公会提出委托。虽然冒险者公会是规模最大的公会，但其实还有锻造师公会与建筑师公会这些为数众多的公会。

正常的公会都会取得国家的认可，不管是委托的内容还是收费标准，都会遵守事先定好的规则，如果想要加入公会，也必须通过认证考试。

「可是，地下公会没有那种规则。成员全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

「凛佳不喜欢他们，因为那些家伙只要能拿到钱，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是啊，没人会想要主动接触那些家伙。」

三位亚人首领都表现出内心的厌恶。

「你说他们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就是买卖毒品、暗杀与代人复仇之类的工作。听说上次那个贵族买卖孩童的事件，也跟地下公会脱不了关系。」

「……」

莉莉的身体抖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杰诺斯的脸。

「那……如果那个很吵的大叔跑去拜托地下公会做坏事，我们不就有麻烦了吗？」

「你口中那个很吵的大叔是指亚斯顿吗？」

杰诺斯把面包放进嘴里，稍微想了一下。

「我觉得应该不会吧。我也曾经在贫民区生活，听说过地下公会的事情，我还记得拜托地下公会做事情应该要花上不少钱。」

「是啊。那名男子都专程跑来贫民区找杰诺斯了，可见他应该快要走投无路了吧。换句话说，他身上不会有那么多钱。」

卡蜜拉双手抱胸这么分析。莉莉这才松了口气。

「说……说得也是。这样莉莉就放心了。」

可是，就只有索菲亚一脸忧心，默默注视着桌面。

「索菲亚小姐，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啦。我只是想起一个传闻，虽然地下公会基本上是个有钱就好办事的地方，但最近好像有个只要符合条件，就算没钱也愿意接下委托的家伙。」

索菲亚皱起眉头回想那人的名字，最后说出了这句话：

「我记得那家伙好像叫做『引路人』。」

＋＋＋

这里是比贫民区深处还要不见天日的地方。

在老旧下水道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昏暗地下室里，有两个人正在密谈。

「欢迎光临，你是客户吗？真亏你能找到这里。」

其中一人穿着从头罩住全身的灰色长袍，说出了这句话。

「……」

可是，另一个人的声音非常小，让他的话语全都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这间地下室里，就只有那名长袍男子开朗的声音不断回荡。

「我知道。因为你身上的钱不够，别人才会介绍你来这里对吧？偶尔会有像你这样的人呢。」

「嗯，没问题。反正我做这种事并不完全是为了钱。」

「你说我吗？这个嘛……你可以叫我『引路人』就好。」

「说吧，你想要我帮忙做什么？」

「原来如此……简单来说，就是要我帮你报仇对吧？而且不光是对方本人，你还想要对付他身边的家伙。」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嗯，这很重要。虽然地下公会的其他人都是只要有拿到钱，就不会过问理由，但我这人很重视客户提出委托的理由。」

「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当作没这件……」

「……嗯？你想告诉我了吗？」

「这样啊……这个理由还真是相当不讲理呢。这根本算不上是复仇，只是在迁怒罢了。你这人应该没朋友吧？」

「嗯？不，我没说这样不行。我反倒很喜欢这样的理由。好吧。我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那位穿着灰色长袍，自称是「引路人」的家伙，从怀里拿出一颗黑色的魔石。

那颗魔石彷佛要将周围的黑暗全都吸进去，颜色可说是纯粹的漆黑。

「我正在做研究。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试用看看这个。」

「啊，你不用担心。你要我帮忙的事情，我一定会帮你完成。」

「对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在覆盖住脸孔的长袍里面，那名男子扬起了嘴角。

「原来你叫做亚斯顿啊。」

第一卷 第五章 理由

夜幕降临废墟街。

寂静笼罩着治疗院，让白天的热闹氛围就像是一场幻觉。

「杰诺斯，你睡不着吗？」

当杰诺斯坐在餐厅里发呆时，精灵少女突然抱着枕头走到他身后。

「莉莉，你还没睡啊？」

「不，莉莉已经睡了。可是我又醒了过来，结果就发现这里的灯还亮着。」

「抱歉，我晚点就会去睡觉了。」

「你要不要喝红茶？会不会害你反倒睡不着觉？」

「没关系，麻烦你了。」

杰诺斯跟莉莉一起喝着她泡好的红茶，感觉自己体内变得温暖了许多。

莉莉严选的茶叶散发出朴实无华，但能让人内心平静的香气。

「……好喝吗？」

「每次都很好喝。谢谢你。」

杰诺斯放下茶杯这么说。莉莉突然走到他后面。

然后，莉莉把自己的小手放到杰诺斯头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你在做什么？」

「莉莉睡不着的时候，你总是会这样摸我的头，所以我也要这样报答你。」

杰诺斯微微一笑。

「谢谢你，看来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呵呵。」

莉莉一脸满足地笑了出来，但她很快就靠着杰诺斯的身体进入梦乡。

杰诺斯一边苦笑一边耸耸肩膀，然后就把莉莉抱回寝室了。

因为不想浪费，杰诺斯想要把剩下的红茶喝完，于是便回到餐桌旁边，结果看到死灵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

「杰诺斯，你睡不着吗？」

「卡蜜拉，怎么连你都出现了？」

「因为莉莉准备了三个茶杯，所以妾身也只能来喝了。」

「毕竟她是个贴心的女孩。」

杰诺斯坐了下来后，卡蜜拉举起茶杯这么问道：

「你今晚睡不着觉，是因为想到以前队伍的事情吗？」

「怎么？你在为我担心？」

「才……才不是那样呢！反正妾身晚上闲闲没事做，才会想说稍微陪你聊聊也好。」

「卡蜜拉，我发现你其实是个好人。」

「不……不准捉弄死灵！如果你要说那种话，妾身就要回去了。」

「我道歉。我一个人喝不完这些红茶，拜托你留下来陪我。」

「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妾身就陪陪你吧。」

正准备起身的卡蜜拉又重新坐了回去。

杰诺斯把茶壶里剩下的红茶倒进杯子。

「我不是在想以前队伍的事情。因为开始经营治疗院之后，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其实我早就把亚斯顿的事情抛到脑后了。」

因此，当他跟亚斯顿重逢的时候，其实他只感到有些惊讶。

杰诺斯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现在想起他以前对我做过的事情，就让我后悔当初没有狠狠揍他一拳。」

「喀喀喀……你还真是诚实呢。」

卡蜜拉轻轻笑了几声，然后喝了一口红茶。

「人生苦短，生命无常。过去的恩怨只要找机会算清楚就行了。」

「……你说得对。」

杰诺斯点了点头，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过，也有些恩怨已经来不及算了。

杰诺斯缓缓抬起头来。

「因为见到了许久不见的亚斯顿，让我想起自己还没加入队伍之前的事情。」

「你是说你还住在贫民区那时候的事情吗？」

「是啊。」

卡蜜拉拿着茶杯的手停住不动了。

「杰诺斯，妾身听说你是在贫民区里学会使用治疗魔法。你当时到底是怎么学会的？」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杰诺斯双手抱胸，抬头看向天花板。

「我原本是住在贫民区的孤儿院，但现在回想起来，我才发现那个地方相当糟糕。」

贫民区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死在路边。

而那间孤儿院竟然会叫孩子们去偷遗体上的财物。

「我讨厌做那种事，每次都不会偷走任何东西，只会埋好遗体就空手回去，所以经常挨揍。」

「如果放着尸体不管，就会变成传染病爆发的原因。你的处置是正确的。」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人都死了，身上的东西还要被人偷走好像有点可怜，才会把尸体埋起来，不让别人偷走那些东西。」

因为那些人死在路边的样子，让杰诺斯觉得好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可是，那些尸体还是经常被别人重新挖出来。

「这让小时候的我在某一天冒出一个天真的想法。我想要试看看能不能让那些死者复活。」

「什么……！」

卡蜜拉惊讶得睁大双眼，手里的红茶也洒了出来。

「那……那可是禁咒啊！」

「好像是吧。我当时不知道那种事情，每天都拼命想要让那些死者复活。」

他会把手放在遗体上，想像着遗体再生的样子。

结果当然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所以他仔细观察那些遗体。

观察皮肤的构造。

观察肌肉的模样。

观察血管与神经的走向。

观察内脏的位置。

当然，因为他当时没有解剖学知识，不懂那些器官有何作用，他只能努力思考、想像与观察。

直到他能明确地在脑海中重现人体的构造。

「……」

卡蜜拉彷佛能听到自己吞下口水的声音。

贫民区里生活着许多种族的人，而且每天都会有人死去。

换句话说，杰诺斯透过实际体验，彻底研究过了各个种族的身体结构。

天晓得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治疗师曾经有过这种经验。

「……这可真是不得了。」

「你刚才有说话吗？」

「不，没什么。」

杰诺斯微微歪着头，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那些遗体总是毫无反应，但我每天都做着这种事，持续做了好几年后，遗体周围就开始出现白光了。」

他开始感觉自己做得愈来愈好，觉得自己下次就要成功了。

「可是，当我在某一天尝试让遗体复活时，有人从后面狠狠揍了我的脑袋。」

他回过头去，发现有一位穿着彷佛要融入黑暗的黑色外套，满脸胡渣的男人站在后面，用可怕的表情瞪着他。

那男人这么告诉他。

绝对不能对死者使用那种力量，应该用在活人身上才对。

「……他就是你在贫民区遇到的那位治疗师？」

「是啊。不过，我只看过一次他使用治疗魔法的样子。」

结果杰诺斯连那人的本名都不知道。

「可是，我当时是个只活在贫民区的井底之蛙，是他教会了我许多事情。虽然有些奇怪，但他是个很厉害的人。」

杰诺斯问他叫做什么名字，但男子只笑着说「你可以叫我师父」。

「师父有很多口头禅。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就是『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这句话。」

杰诺斯放下茶杯，伸手拿起茶壶。

这好像就是最后一杯了。

「我只希望自己能成为三流治疗师，所以经常想起师父的事情。」

毕竟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杰诺斯小声说出这句话，彷佛在一瞬间看到师父的脸孔浮现在杯里的水面上。

「抱歉，这些话很无聊吧？」

「不会，正好拿来打发时间。」

「那就好。」

杰诺斯轻轻一笑。卡蜜拉用双手拿起茶杯，像是想到什么般说出了这句话：

「虽然跟复活魔法有些不同，但是在妾身还活着的时代，有一种能创造出人工生命的魔法。」

「你是说三百年前吗？我记得那是魔王还活着的时代吧？」

大海对面的南方大陆曾经是被魔族之王支配的领土。

虽然人类与魔族长期以来都不会互相侵犯，但是大约在四百年前左右，魔族曾经攻进人类的领土。这场被后世称作「人魔大战」的战争打得极为惨烈，据说当魔王被消灭时，这场战争已经打了将近一百年之久。

「那是魔族使用的黑暗魔法，如今早已失传了。只要以特殊魔石为核心，再配上碳与硫磺这些材料，就能创造出魔像了。」

「是喔……」

「魔像没有痛觉，也不会感到恐惧，只会照着命令行事，是一种非常难缠的敌人。」

「卡蜜拉，我顺便问一下，你三百年前到底做了什么事？」

「年代那么久远的事情，妾身早就忘光了。」

「真过分，你教别人说出自己的过去，结果自己的事情什么都不肯说。」

正当杰诺斯觉得差不多该散会的时候，从远方传来了一些声音。

声音随风而来，某种东西遭到破坏的撞击声不断响起，甚至还有惨叫声传进耳中。

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杰诺斯有种不安的预感，肌肤也隐隐作痛。

「发生什么事了？」

「声音好像是从贫民区那边传来的。」

卡蜜拉慢慢飘到空中，然后就这样穿过天花板。

她应该是想要飞到屋顶上去看看情况吧。

卡蜜拉很快就折返，露出前所未见的惊讶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真教人不敢相信……我们刚才聊到的魔像，现在就在贫民区里大肆破坏！」

＋＋＋

当杰诺斯赶到的时候，贫民区已经乱成一团了。

许多房屋都倒塌了，到处都冒出了火苗。人们四处逃窜，众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在黑夜之中不断回荡。

而那家伙就站在直冲天际的烟雾后方。

「那就是魔像……」

高耸入云的巨大身躯遮住了月光。

魔像挥舞着用泥土与石块打造的坚固手脚，一边破坏房屋一边慢慢前进。每当魔像踏出一步就会扬起沙尘，把瓦砾踢飞出去。那双黑色的眼睛就像是空虚的洞穴，低沉的吼叫声也撼动着鼓膜。

「真是不可思议呢。」

「呜哇，吓我一跳。」

杰诺斯回头一看，发现卡蜜拉双手抱胸，飘浮在他身后的空中。

「你怎么也来了？」

「因为妾身还是有些好奇，想知道古代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现代。」

「莉莉呢？」

「还在睡。要是让她看到这种怪物，以后可是会作恶梦的。妾身觉得让她继续睡比较好。」

「医生！」

三位亚人首领从马路的对面跑了过来。

「你们几个也平安无事吗？」

索菲亚等人喘着大气，在杰诺斯身旁停下脚步。

「太好了，我们正打算去找你呢。虽然我们三个都没事，可是……」

「凛佳有很多部下都动不了了。」

「我们半兽人也有将近一半的人受了重伤。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

杰诺斯告诉她们那个怪物似乎是一种名叫魔像的古代人工生命。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现在是半夜，凛佳刚才还睡得很香，结果被巨响吵醒，然后就看到那家伙了。」

「据我的部下所说，那家伙好像来自贫民区的深处。」

「贫民区的深处……？」

杰诺斯伸手扶额想了一下。

难不成这件事跟地下公会有关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可是，杰诺斯轻轻摇头，决定不再多想。

因为现在有很多伤患，没时间让他慢慢思考。

「索菲亚、凛佳、蕾葳，我要你们帮忙把伤患全部集中到一个地方。」

他不确定是否有人在暗中操纵那个巨大的人工生命体。

因为手上的情报太少，让他无法做出判断。

不过，只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杰诺斯抬头仰望魔像。

「你最好给我记住。我的收费可是很贵的。」

＋＋＋

古代的人造破坏兵器──魔像在贫民区中央大显神威。

在一座离魔像有段距离的小山丘上，有个用灰色长袍罩住全身的神秘人物。

「虽然破坏力如我所料，但速度好像没有想像中的快呢。很遗憾，看来这家伙还有待改良。」

那个名叫「引路人」的家伙，看着用来望远的特殊魔具，说出这样的感想。

随风而来的惨叫声，听起来特别悦耳。

「不过，看来应该足以完成这次的委托了。」

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人，希望他帮忙制裁自己的前队友，也就是一个名叫杰诺斯的家伙，以及杰诺斯身旁的同伴。

理由是亚斯顿在贫民区收留了杰诺斯，还给了杰诺斯一个容身之处，但杰诺斯却对他见死不救。而且亚斯顿失去了许多东西，但杰诺斯却得到了许多东西，这也让他觉得无法原谅。

虽然这个理由非常自私，完全就只是在迁怒，但这种扭曲的愿望也令人很感兴趣。

所以他才没有收钱。

他想知道人类身处在各种场面下会有什么想法，又会怎么行动？

对「引路人」来说，满足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就这点来说，你的委托内容让我很感兴趣呢。亚斯顿老弟。」

「引路人」对着在其他地方观赏这一切的客户这么说。

因为现在是深夜，近卫师团与王立治疗院派来支援的人马应该暂时不会出现。

如果考虑到这里是贫民区，他们甚至可能不会派人前来支援。

换句话说，就是短时间内无法期待会有来自外界的救援。

听说那个名叫杰诺斯的男子是一位治疗师，只要不断有伤患出现，他迟早都得现身。

「如果他看到那些仰慕着自己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他会受到无力感与失落感的折磨，因为绝望而跪下吗？

还是说，他会积极地试着反抗呢？

这就是今晚剧本的「第一幕」。

「杰诺斯老弟，你到底要怎么做呢？就让我好好欣赏一番吧。」

看着用来望远的特殊魔具，「引路人」扬起了嘴角。

＋＋＋

「走这边。把伤患全搬过来！」

「我们狼人的鼻子最灵敏。你们快点追着血腥味，把伤患全找出来！」

「你们可别输给蜥蜴人与狼人了。我知道你们有办法一次搬运五个伤患，让大家见识我们半兽人的力量吧！」

三位首领忙着发号施令，指挥那些还能行动的亚人，不断地把伤患搬到空地。

有些人骨折了。

有些人浑身是血。

有些人痛得大叫。

有些人早已奄奄一息。

现场的情况就像是人间地狱。

杰诺斯一边观察着眼前魔像的行动，一边转身面对那些伤患。

「卡蜜拉，你离远一点。『高级治疗』。」

一道白光在杰诺斯周围缠绕翻腾，最后降临在那些伤患身上。

那些伤患原本痛苦的表情逐渐变得不再扭曲。

可是，这只不过是急救罢了。

如果要确实治好这些伤患，就必须分别检视每个人的伤势。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请人帮忙把伤患集中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杰诺斯向前伸出双手，将那些伤患一个接着一个治好。

「伤势痊愈的家伙就快点去避难吧。」

幸好魔像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只要全力奔跑，应该就不会被抓到才对。

伤患大排长龙，完全看不到尽头。不过，杰诺斯依然不断治好所有伤患。

「真是够了！」

「杰诺斯，为什么你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杰诺斯看着前方，对自己身后的卡蜜拉这么说：

「我当然会生气啊。你能体会这种被迫在半夜出门，还要帮好几百个人治疗的感觉吗？我很可能拿不到治疗费，还要为独自留在家里的莉莉担心。我绝不原谅那个犯人。」

卡蜜拉双手抱胸，看着杰诺斯的背影。

虽不知那个放出魔像的幕后黑手有何企图，但是对贫民区的居民造成重创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对方应该想不到这家伙竟然可以一边抱怨，一边粉碎自己的阴谋吧。」

＋＋＋

「这可真是惊人……」

躲在山丘上的「引路人」小声赞叹。

「那家伙到底是怎样？他应该是一名特级治疗师，而且说不定还要更强。」

望远魔具的镜头里，映照着一位穿着黑色外套的黑发男子。

他想起客户提到的目标特征，发现那名男子八成就是杰诺斯。

在男子面前排成一列的伤患迅速恢复健康。

虽然他有听说目标好像是一位很厉害的治疗师，但他没想到竟然会厉害到这种地步。

「杰诺斯老弟，你很不错喔。我最喜欢让我意想不到的人了。」

他会受到无力感与失落感的折磨，因为绝望而跪下吗？

还是说，他会积极地试着反抗呢？

「引路人」原本是打算好好欣赏杰诺斯会如何选择，却看到他认真想要治好所有伤患。

而且他还一脸轻松，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引路人」实在想不到贫民区里居然会有这种人材。

「我承认『第一幕』是你赢了，不知道『第二幕』又是如何？」

就算有办法治好伤患，只要没有解决掉魔像，就无法彻底解决问题。

当大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魔像依然不断破坏着街道。

「杰诺斯老弟，你接下来又要怎么做？让我好好见识你的本领吧。」

＋＋＋

「医生，到处都找不到伤患了。」

「凛佳的部下也没有回报。」

「杰诺斯，我们半兽人这边也是一样。」

「是吗？辛苦你们了。唉，真是累死人了……」

这里是贫民区的某块空地。

大致完成治疗后，杰诺斯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因为那些伤患都被吩咐远离魔像，所以现场只剩下索菲亚、凛佳与蕾葳，还有她们的少数部下，以及杰诺斯与卡蜜拉而已。

「多亏有医生出手帮忙，好像没有出现死者的样子。」

「那就好。不过那家伙还在四处破坏……」

杰诺斯有气无力地这么说。

那具魔像不时发出有如地鸣的吼叫声，同时还不断破坏周围的房屋。

巨大的魔像从烟雾后方逐渐接近。

「卡蜜拉，那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就跟妾身之前说过的一样，那是以特殊魔石为核心的人造生命。」

「如果放着不管，那家伙会不会自己玩腻乖乖回家？」

「不可能。在完成命令之前，魔像绝对不会停手。」

「为什么啊！它也差不多该厌倦了吧！」

以这次的情况来说，犯人赋予魔像的命令八成是「将贫民区破坏殆尽」。

杰诺斯忍不住感叹。卡蜜拉在旁边露出纳闷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有件事妾身实在想不通。只有高纯度的魔石可以当成魔像的核心，但那种魔石应该只能在魔王城所在的南方大陆取得，而且早在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中就几乎开采光了。黑暗魔法早就失传已久，用来炼成魔石的材料也无法轻易取得。做出这种事的人到底是谁？」

凭现在的技术与环境，根本不可能做出完美的魔像。卡蜜拉如此断言。

「就算你这么说，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是这样没错啦……」

杰诺斯大大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没办法了。虽然我实在很不愿意，但我也差不多该出发了。」

「……出发？你要去哪里？」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去打倒那个怪物啊。」

「你说什么……！」

卡蜜拉惊讶地睁大眼睛。索菲亚从旁插嘴：

「医生，我们也要去。」

杰诺斯轻轻揉着自己的肩膀，对她这么说道：

「你确定？我可能没办法给太多危险加给喔。」

三位亚人看向彼此，使劲点了点头。

「当然确定。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破坏。」

「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绝不允许别人乱来。」

「没错，得让敌人知道我们的可怕才行。」

「……我明白了。你们帮了我一个大忙。毕竟我基本上算是个后卫。」

杰诺斯转头看向身后，询问在后面飘来飘去的死灵。

「卡蜜拉，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击败魔像？」

「你们必须破坏掉藏在魔像体内某处的魔石。如果不破坏掉核心，魔像就能无数次再生。」

「破坏魔石啊……」

杰诺斯转动手臂。

自从被「黄金不死鸟」踢出去以后，他已经很久不曾战斗了。

这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让脖子发出声响，兴致缺缺地这么说：

「要是破坏掉那颗魔石，应该就不能拿去卖钱了吧……」

过去曾经有一根羽毛，被人从不死鸟身上拔了下来。

潜伏在地上的漆黑不死鸟，如今终于要飞向黑夜了。

＋＋＋

用岩石与泥土打造的巨大魔像挡在前方。

就只有亚人的三大帮派首领与一位身穿黑衣的治疗师与之对峙。

「各位，你们先尽全力攻击一次看看吧。」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都各自带着几名部下。

在听到杰诺斯发出号令后，众人一起冲向魔像。

不过，因为敌人散发出的压迫感太过强烈，让她们看起来有些裹足不前。

「别担心。我知道这很可怕，但你们不用害怕。我会支援你们。」

杰诺斯站在后面，朝着三位亚人伸出双手。

──速度强化。

一阵淡淡的蓝光笼罩在她们身上，让她们的速度一口气变快许多。

「总觉得身体好像变得很轻盈。」

「杰诺斯大人肯定做了什么。」

「很好，这样我们应该就打得过了。」

索菲亚拿出一条鞭子，凛佳举起斧头，蕾葳也握着巨大的长枪冲向前方。

──肌力强化。破坏力提升。

战场中发出一声巨响，魔像挨了三位亚人经过强化的攻击，双脚被打掉了一块。

「我很久没用过能力强化魔法了，但好像没有退步太多。很好，你们三个继续攻击吧！」

杰诺斯将双手指向前方，大声这么喊道。

喔喔喔喔喔……！

也许是把杰诺斯等人当成敌人了，魔像突然发出可怕的吼叫声，挥舞双手发动攻击。

这一击发出巨响，卷起了暴风。

魔像的手指稍微碰到凛佳的身体，把她整个人打飞出去，狠狠撞上一间废屋。

「凛佳，你还活着吗？」

「……嗯，凛佳没事，只是吓了一跳。这都是杰诺斯大人的功劳。」

凛佳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边拍掉沾在皮肤上的泥土，一边从废屋里面走了出来。

防护魔法早就包覆着她的身体了。

以前还是个冒险者的时候，杰诺斯也是这样站在后方支援同伴。

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当时只能默默支援。

理由是只要他在战斗中咏唱自己学会的辅助魔法，亚斯顿就会生气骂他。

现在回想起来，亚斯顿应该也知道自己在虐待杰诺斯才对。

所以，每当队伍战斗的时候，只要杰诺斯在后方做出可疑的行动，他都会以为杰诺斯可能是要借机报复。

虽然杰诺斯解释过许多次，但亚斯顿总是听不进去，让他只能放弃咏唱咒语，也不敢画出魔法阵，练出不会被人发现自己用了魔法的本事，一直默默地暗中支援其他队友。

其他队友甚至没发现杰诺斯对他们施展了魔法。

结果就导致其他队友都以为他毫无贡献，才会将他踢出队伍。

「我逐渐回想起要怎么战斗了。」

需要注意的限制有两个。

第一个限制是只要离杰诺斯愈远，魔法的效果就会愈弱，所以队友不能离他太远。

第二个限制是虽然治愈、防护与能力强化魔法的基本原理都一样，但因为发动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无法同时施放在身上。

因此，杰诺斯会一边用防护魔法保护队友，只在队友攻击的瞬间发动能力强化魔法，要是队友在这时候受伤了，就立刻帮忙治疗。

他必须随时配合战况，不断瞬间切换当下需要用到的魔法。

在杰诺斯的支援之下，亚人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逐渐压制了魔像的攻势。

「很好，我大致明白了。」

卡蜜拉说得没错，不管破坏魔像的手脚多少次，岩石与泥巴都会重新覆盖上去，让失去的肢体再生。

不过，他已经做过确认，知道魔像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彻底完成再生。

而这正是关键。

「各位，请你们同时破坏魔像的双脚。」

杰诺斯一声令下，亚人们同时冲了过去。

如果要击败魔像，就必须破坏掉藏在魔像体内某处的魔石。

虽然使用「诊断」就能找出魔石的位置，但只要魔像随便乱动，准确度就会降低，所以才要先破坏魔像的双脚，趁着魔像双脚还来不及再生的那一瞬间使用「诊断」。

只要能找出魔石的位置，再来就只要朝着那里集中攻击就行了。

三位亚人被微弱的光芒包围着身体，交换了一个眼神。

「想不到我们三个会有并肩作战的一天。」

「这也是杰诺斯大人的功劳。」

「我还是头一次这么放心地把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

＋＋＋

「杰诺斯老弟，你又让我大吃一惊了呢。」

在山丘上观战的「引路人」再次发出感叹。

他会期待来自中央的援军，选择拖延时间吗？

还是会逃离这里前去求救？

「引路人」原本想要看看杰诺斯会做何选择，结果杰诺斯再次超出他的预料。

因为杰诺斯只带着几个人，就站出来跟魔像正面对决了。

「真是厉害。想不到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能发挥出这种力量。」

虽然他曾经听说杰诺斯好像会使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但他没想过竟然会这么厉害。

面对古代的怪物，一群种族各异的亚人展现出了老练队伍的战斗力。在一名治疗师的支援之下，原本互相对立的三大种族，如今已经完全团结在一起了。

「你竟然有办法将不同系统的魔法运用到那种程度，这简直就是犯规了吧？看来『第二幕』也是你赢了。」

不过，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引路人」看起来非常开心。

而且话语中还充满着兴奋。

「来吧，精采好戏就要上演了，『最后的抉择』正在等着你呢。」

＋＋＋

轰隆──！

三位亚人同时攻击，让魔像的双脚变成瓦砾碎裂四散。

因为失去了支撑，魔像的上半身就这样倒向后方。

就在这一瞬间，索菲亚叫了出来。

「糟了！医生，那里有个孩子！」

「什么？」

那孩子也许是来不及逃走。

也可能是吓得跑到废屋后面躲起来了。

索菲亚用手指着就快要被倒地的魔像压到的地方。

可是，因为堆积如山的瓦砾挡在前面，让杰诺斯无法看到那个孩子。

「呜……！」

杰诺斯无法准确地对看不见的对象施展防护魔法，所以他立刻冲了过去。

他不确定自己能否赶上。

可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魔像突然扭转上半身，用双手撑住了地面。

这种看似要避免压死孩子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在一瞬间停下动作。

孩子抓住这个机会，哭着冲了出来。

索菲亚的部下立刻抱着那孩子前去避难。

「这不可能……」

在杰诺斯身后，卡蜜拉一脸茫然地这么说。

「魔像应该只会完成简单的命令，不会做出刚才那种行动。而且魔像才刚跟你们打起来，就突然变得更为凶猛，也不是正常的情况。毕竟行动模式单一是魔像的特征。」

听着死灵这么说，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卡蜜拉，你之前说过能当成人工生命核心的高纯度魔石，现在已经无法取得了对吧？」

「是啊，妾身是这么说过没错。」

「如果硬是要让生命寄宿在不完美的魔石之中，有什么方法可以办到吗？」

「硬是要让生命寄宿在魔石之中？」

卡蜜拉皱起眉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难道说！」

杰诺斯笔直看着前方，缓缓放下他原本举起的手。

「我对魔像做过『诊断』了。魔石就藏在左胸里面。」

而能够让人掌握对象体内构造的「诊断」，在魔石所在的位置描绘出他曾经见过的轮廓。

杰诺斯默默看着正在逐渐再生的魔像，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原来你就是亚斯顿……」

＋＋＋

「看来他好像发现了呢。」

「引路人」专心看着望远魔具，兴奋地叫了出来。

可以用来当成魔像核心的高纯度魔石，现在已经很难找到了。

「那如果要让生命寄宿在不完美的魔石之中，又该怎么做才好？结果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只要用活人当材料就行了。

只要让人类与魔石融合，当成全新的核心使用就行了。

可是，这样还是会留下其他问题。

情感复杂的人类通常都不好驾驭。

因此，必须尽量使用心思单纯，明显怀着负面想法的人类才行。

而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人就在这时出现了。

我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稍微配合一下，我就完全不跟他收费，他就轻易上钩了。

我又骗他说这是帮他完成复仇的必要条件，把魔石植入他体内，再把他当成核心组成魔像。

「来吧，杰诺斯老弟。让我看看你会怎么让这一战落幕吧。」

客户的身体应该已经被魔石吸收，几乎完全融合在一起了。

如果想要破坏魔石，就必须连同那人一起杀掉。

因此，他这次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应该只能用魔像之死，为这一战划下休止符了吧。

「不过，你这个救了许多条人命的家伙，最后却只能杀掉当初收留自己的前队友，你不觉得这个剧本相当令人痛快吗？」

唯一让他感兴趣的事情，就是这位名叫杰诺斯的男子会如何做这件事。

他到底会如何让舞台顺利落幕？

对「引路人」来说，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看样子那家伙的这条贱命，应该可以让我看场好戏了。」

「引路人」小声低语，轻声笑了出来。

＋＋＋

「抱歉了，各位。你们先暂时后退吧。」

面对着逐渐再生的魔像，杰诺斯对三位亚人这么说道。

「可是……」

「凛佳还想继续打下去。」

「请把前线交给我们。只要有你在后方支援，我就不觉得自己会输。」

「其实我也想要交给你们，只是……」

治疗师不该站在最前线。在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教诲之中，这句话大概排行第七。

一旦治疗师专注于自己的战斗，就会疏于支援同伴。

而且如果治疗师自己受伤了，魔法的精准度就会降低，很可能害得队伍全灭。

因此，他的教诲可说是完全正确。不过──

「抱歉，既然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就只能由我去跟那家伙决一死战了。」

「医生……」

杰诺斯用严肃的语气这么说，让三位亚人看向彼此，然后慢慢地退到后方。

「天就快要亮了。妾身不喜欢阳光，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漂浮在杰诺斯身后的卡蜜拉这么说道。

「嗯，我也很快就会回去。」

「妾身不会为你担心，只会准备好红茶等你回来。」

「虽然你说得好像是自己的功劳，但其实准备的人应该是莉莉才对吧？」

「喀喀喀……」

卡蜜拉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贫民区的居民也早就到其他地方避难，从这一带撤离了。

周围鸦雀无声。

「亚斯顿，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在这个地上满是瓦砾的地方，就只有杰诺斯的声音四处回荡。

「你当初就是在这里向我搭话。而那就是我们两人的起点。」

──如果你没事做，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冒险？我猜你应该无家可归对吧？

杰诺斯当时才刚跟师父离别，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贫民区的路边。

他只想逃到某个不知名的遥远地方。

可是，他也知道愿意接纳贫民的地方，就只有这个不见天日的破败贫民区。就是在这个时候，亚斯顿向他搭话了。

虽然当时在杰诺斯眼中，亚斯顿就像是一位救世主，但其实他是个自私自利又不讲道理的人。

杰诺斯踩着沙子慢慢走了过去。

「你刚才竟然会出手拯救一个孩子，这还真不像是你的作风。」

他还记得亚斯顿只是个下级市民。

──那家伙对金钱与权势那么执着，都是因为他曾经买不起药，只能看着自己最小的妹妹病死。不过他本人总是否认这件事。

跟亚斯顿交情最久的盖尔曾经这么告诉其他队员，结果被杰诺斯碰巧听见了。

即使他已经几乎失去自我，刚才那个哭泣的孩子，可能依然让他想起了死去的妹妹。

反过来说，这就代表他可能还留有些许身为人类的心。

唔喔喔喔喔喔────！

再生完毕之后，魔像重新站了起来，大声发出咆哮。

魔像朝向天空举起双手，对着杰诺斯摆出战斗的架式。

「你好像还留有愤怒这种感情。看到路边捡来的狗过得比自己好，应该很恨我吧？亚斯顿。」

杰诺斯平静地走向巨大的魔像。

亚斯顿当初找上杰诺斯的时候，为什么有办法一眼就看出他没有容身之处？这个问题曾经让杰诺斯觉得很不可思议。

「可是，我现在可以理解了。」

杰诺斯抬头看向魔像那双有如空洞般的眼睛。

「亚斯顿，其实你也没有容身之处对吧？」

他身旁总是围绕着队友与金主，也得到了不差的地位与名声。

可是，因为亚斯顿总是看不起别人，只想着要怎么利用对方，所以没有能发自内心信赖的同伴，也没有能让他放心休息的地方。

「不过，那种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杰诺斯小声低语，就这样冲了出去。

魔像的双手发出巨响挥了过来，但他靠着强化过的腿力成功避开。

就在下一瞬间，他将魔力聚集在右手上。

「唔喔喔喔喔！」

然后他发动以前帮索菲亚和蕾葳治疗时用过的「执刀」，又让那道光刃变形成一把剑。

他先用白色光剑斩断魔像的右膝，又在转身的同时斩断左膝。

他一个翻滚避开魔像倒下来的上半身，又迅速站了起来，在魔像的左胸口划出一道十字伤痕。

岩石装甲出现裂痕，让胸部内侧露出在外。

「嗨，我们又见面了。」

亚斯顿就在那里。

他的身体已经被魔石侵蚀，皮肤上冒出了黑斑。

他眼神涣散，只能从喉咙发出嘶哑的叫声。

「不过，其实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那张脸了。」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杰诺斯挥剑斩断亚斯顿的双手。

低沉的惨叫声响彻黎明前的天空。

这场冒险是从亚斯顿的邀请开始，结局却是杰诺斯被踢出队伍。

可是，以一个故事的结局来说，这个结局实在太过突然，也不够完整。

亚斯顿现在这种被黑色魔石侵蚀身体，封闭在狭窄空间里的样子，看起来就跟杰诺斯当时失去师父封闭自我，穿着那件黑色外套蹲坐在路边的样子差不多。

这是起点，也是结局。

在命运的指引下，两个分歧的故事即将在此立场对调。

「来吧，为我们的冒险做个了结吧，亚斯顿。」

＋＋＋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引路人」在山丘上观察战况，静静地点了点头。

「想不到他会毫不犹豫就痛下杀手。不过他以前好像受过不少虐待，可能也是理所当然。」

这件事本身并不让他感到惊讶。

而且如果对手的行动没有超出预料，他也不会感到害怕。

他觉得自己可能太看得起对方了。

「伤脑筋……这样就结束了吗？最后的高潮好像没有想像中的精彩，但这也没办法……」

说到这里，「引路人」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等等，我搞错了。这是……」

＋＋＋

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杰诺斯挥舞白色光刃，毫不留情地不断砍在亚斯顿与魔石融合的身体上。

魔像与亚斯顿的惨叫声夹杂在一起，让某种诡异的声音响彻周围。

用岩石打造的破坏兵器挥舞手脚拼命挣扎，还以亚斯顿为核心用岩石与泥巴让身体开始再生。

杰诺斯时而招架敌人的攻击，时而用防护魔法保护自己，然后再次面对敌人。

「真是累死人了。拜托你别乱动。」

杰诺斯忍不住抱怨。三位亚人在远方守候着他。

「不知道医生用了这么多时间是在做什么？」

「凛佳也觉得很奇怪。他明明就可以快速解决掉敌人。」

「这就代表敌人很耐打……不对。」

蕾葳皱起眉头，怯怯地开口说道：

「杰诺斯他……说不定是想要做某种很夸张的事情。」

＋＋＋

「他是在同时进行破坏与再生吗？」

「引路人」看着望远魔具，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那个名叫杰诺斯的男人不是在胡乱挥剑。

他切下亚斯顿与魔石融合的部位，还让只剩下一小块的人类肉体逐渐再生。当然，只要他不小心切掉太多，亚斯顿就会丧命，但如果他犹豫不决，魔石就会在转眼间开始侵蚀重新再生的部位。

他才刚帮好几百人做过治疗，还在那些亚人战斗时负责指挥，现在又拿出极限的专注力，试图救出已经跟魔石融合的亚斯顿。

真的有人办得到这种事吗？

「引路人」头一次有种寒意窜过背脊的感觉。

「世上竟然会有这种家伙……」

＋＋＋

杰诺斯没有停止斩击。

他砍下亚斯顿身上的肉，让仅存的些许人类组织重新再生。

一旦魔石开始侵蚀，他就再次针对该处展开治疗。

在他不断重复做着这件事的过程中，魔像的行动变得愈来愈迟钝了。

「……斯，为……什么……？」

逐渐找回人类的肉体后，亚斯顿发出嘶哑的声音。

「老实说，我觉得让你这种人就此死去，对世人与我都是好事。」

杰诺斯喘着大气，挥舞着手中的光刃。

夜空逐渐泛白。

「那……你为什么……？」

「你这是什么蠢问题？你知道自己这次要赔多少钱吗？你现在已经失势，没办法独自清偿所有赔款，所以我还得向那个幕后主使者讨钱。如果你要死，就先说出幕后黑手的藏身处再死吧。这是第一个理由。」

随着亚斯顿的人类部位变得愈来愈多，魔像身上的岩石装甲也跟着逐渐崩坏瓦解。

杰诺斯勉强举起疲累到了极点的手臂。

「第二个理由就是，虽然你是个无可救药的人渣，但你还是为我的人生带来两个正面的影响。那就是在当初带我离开贫民区，还有在最后心血来潮给我一笔补偿金。」

他挥下手中的光剑，同时让亚斯顿身上缺少的部位重新再生。

杰诺斯用那一枚金币当成本钱拯救了莉莉，才会决定要开一间治疗院。

而那是他人生的一大转机。

「第三个理由，同时也是我勉强留你一命的最大理由……」

杰诺斯使尽全身的力量挥出最后一击。

「是因为我是个治疗师。」

──我们刚好没有治疗师，你就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哈，你连治疗师执照都没有，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就算没有你那种可疑的独门治疗魔法，现在也没有敌人能伤到实力变强的我们了。

──喂喂喂，你少在那边自吹自擂了。

杰诺斯挥出刀刃斩断某样东西，魔石的最后一块碎片也彻底粉碎了。

「大笨蛋，这样你明白了吗？」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知道你是个很厉害的家伙了……」

所有装甲都从身上剥落，亚斯顿就这样跪了下去。

「这种事情……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他看着自己完全复原的双手，无力地这么说道。

「我明明失去了一切，你还要我活下去……这就是你复仇的方式吗？」

「我才没想那么多。是你想太多了。」

「……」

一阵潮湿的风从他们两人之间吹过。

远方山脉的棱线逐渐变得明亮，就像是要宣布早晨的到来。

沉默片刻后，亚斯顿小声这么说：

「我有隐约看到你支援那些亚人的样子。你以前一直都是那样支援我们对吧？」

「你干嘛突然说出这种肉麻的话？你到底有何企图？」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不，你会这么想也很正常。我过去一直都在利用别人，最后也落得被别人利用的下场……这一切都是我的报应。」

亚斯顿低着头这么说，然后直接将额头贴在地面。

「我知道不管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只有这句话我还是要说……对不起。杰诺斯，是我对不起你。」

亚斯顿说出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他头一次吐露的真心话。

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温柔地拍了拍亚斯顿的肩膀。

「够了。亚斯顿，把头抬起来吧。」

「不，这样我会觉得过意不去。」

「我都说不用了。快点，你这样低着头，我是要怎么揍人？」

「……咦？」

「既然你变回人类了，那我就不用客气了吧？」

「那个……」

「能力增强……臂力十倍。为了挥出这一拳，我还特地保留了些许魔力呢。」

「等等，你别冲动！」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故意留你一命的第四个理由吧。因为在你神智不清的时候报仇，我可出不了这口鸟气。」

杰诺斯缓缓高举笼罩着蓝光的右拳。

「臭小子，竟敢害我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别以为下跪就能让我放过你！」

「咕哇啊啊啊……！」

他全力挥出的右直拳，狠狠击中了亚斯顿的脸。

亚斯顿整个人飞了出去，消失在令人神清气爽的朝阳光芒之中。

第一卷 终章一 ～归宿～

「喂，快点起来。」

「呜……」

当亚斯顿睁开眼睛时，有一位金发碧眼的美女正低头俯视着他。

脸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刚才似乎昏死过去了。

「你是……」

「我听到通报说这里有怪物出现，就赶来看看情况了。这是我第二次遇到你。你上次竟敢给我趁机逃走。」

「我想起来了……」

他还记得这女人是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名叫克里希娜。

亚斯顿缓缓挺起上半身。

「杰诺斯呢……？」

「我在来这里的途中有遇见他，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发生这种大规模灾难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死，简直就是奇迹。你这辈子都要对他心怀感激才行。」

「……你说得对。」

亚斯顿按着还会痛的脸颊，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克里希娜用魔法枪对准亚斯顿。

「亚斯顿·贝林加尔，我要以伤害未遂、逃亡、伪证、教唆杀人、无差别攻击与毁损器物等多项罪名逮捕你。你将会受到对等的惩罚。当然，关于那位幕后主使者的事，也要请你和盘托出。」

克里希娜瞥了亚斯顿一眼。

「对了，还要加上一条公然猥亵罪。」

「嗯……？」

在肉体再生的过程中，他的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只剩下几片碎布了。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

「……不见了。」

他那把从地下迷宫得到的爱剑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把剑应该一直挂在自己腰上才对。

「对了，杰诺斯先生要我转告你。他说：『我趁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没收这把剑了。这把剑是从地下迷宫带回来的宝物，拿去卖掉可以换到一大笔钱，应该足以当成那些倒塌房屋的修理费。不对，这把剑本来就是我拿回来的，你也差不多该还给我了吧。臭小偷。』」

「……哈哈。」

亚斯顿无力地笑了出来。

什么都没了。

他这次真的失去了一切。

他还闯出这种大祸，冒险者资格应该也会被剥夺吧。

地位、同伴、财产……他长年以来累积的一切，全都崩溃瓦解了。

「你在发什么呆啊？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是啊……这种事情我也明白……」

他已经失去了一切。

不，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得到任何东西。

等到说完自己知道的事情，他的人生也就……

「嗯……？」

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他紧握的左手中好像有某种东西。

他缓缓松开手指，发现里面有一枚旧金币。

「对了，杰诺斯先生还要我告诉你另一件事。他说：『那枚金币算是补偿金。拜托以后离我远一点。』」

「……」

亚斯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这样注视着那枚金币。

这枚金币传递的讯息，正是杰诺斯对他的诀别。

也许其中没有更多意义了。

可是……

「杰诺……斯……」

他失去了一切。

这双脏手已经抓不住任何东西。

可是，有个男人已经亲自证明，只要一枚金币就足以改变人生。

亚斯顿紧紧握住那枚金币，当场蹲了下去。

「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

克里希娜看着这名激动不已的男子，无奈地耸耸肩膀。

「一个大男人不要哭哭啼啼的。现在还不是你该哭的时候。我的审问可是很严格的。」

＋＋＋

「近卫师团也行动了吗？」

在那座遥远的山丘上，「引路人」小声地这么说道。

以前不管贫民区发生什么事情，政府中央应该都不会介入才对。

这个号称是太阳王国的哈瑟斯王国，一直对周边各国释放出灿烂的光芒。

可是，因为那道光芒太过强烈，也让本国的大地覆盖着浓烈的阴影。

这个国家好像也开始慢慢改变了。

而这一切的核心人物，肯定就是那位藏身在废墟街的治疗师。

「你这人真是太有意思了。我还想要更瞭解你，不过……」

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人，应该会说出这个秘密基地的位置吧。

因为他没想过那家伙竟然会活下来，所以没有做好事迹败露的准备。

他现在只能暂时躲藏起来，不然就是离开这个国家。

他还有许多想要尝试的研究，但现在全都必须放弃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杰诺斯老弟，我们下次还要一起玩喔。」

「引路人」在灰色长袍底下小声低语，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

「累死人了……」

在此同时，杰诺斯正踩着有如行尸走肉般的步伐，在废墟街里前进。

他在三更半夜帮好几百个人治疗，还在三位亚人与魔像战斗时从旁支援，最后还亲自下场战斗，让一个人重新再生。

「这次我好像真的要累瘫了……」

倦怠感一波接着一波袭来，让他迟迟无法回到治疗院。

「医生，你没事吧？」

「杰诺斯大人，你的脸色很难看喔。」

「你走路的样子愈来愈奇怪了。我来扶你吧。」

三位亚人跟在他身旁，一脸担心地探头看了过来。

「不用了。你们应该也很累了吧？我只是对自己的体力不太有信心罢了。」

「……」

三位亚人看向彼此，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抱住杰诺斯的肩膀。

「喂！你们要做什么！」

「医生，你就别客气了吧。反正平常都是你在照顾我们。」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凛佳还想贴得更紧一些。」

「凛佳，你可不准偷跑喔。」

杰诺斯小声叹了口气。

「……我认输了。偶尔也该接受你们的好意才对。」

因为有其他三人帮忙搀扶，杰诺斯总算回到治疗院了。

「喀喀喀……看来你平安无事呢。你这家伙还真是顽强。」

打开大门后，他就看到卡蜜拉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

「不好意思喔。我这次没有死成。」

「就是说啊。妾身原本还以为平静的日子终于要回来了。」

莉莉从厨房探出头来。

「虽然卡蜜拉小姐这么说，但你迟迟没有回来，还是让她非常担心，一直在家里到处乱飘。」

「莉……莉莉，你别乱说！她骗人的，想也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情吧？」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

「卡蜜拉小姐告诉我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虽然莉莉也很担心，但我知道杰诺斯绝对会回来。」

莉莉端着装有红茶的托盘，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把还冒着热气的茶杯拿给杰诺斯后，她大声这么说道：

「杰诺斯，欢迎回来。」

「……」

杰诺斯眨了眨眼睛。

他以前独自坐在贫民区的路边时，是亚斯顿跑来向他搭话。

亚斯顿给了他一个名叫队伍的容身之处，又在某一天无情地将他踢了出去。

不过，他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那里肯定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于是，他就这样流落到一间快要倒塌的废屋。

杰诺斯缓缓看向众人的脸，笑着这么回答：

「各位，我回来了。」

这里是王都的外围地区。

这里有一间位在废墟街角落的治疗院。

这个聚集着许多怪人的地方，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第一卷 终章二 ～预兆～

在魔像事件发生后的隔天下午。

一群身穿白色外套的人来到贫民区入口。

在他们胸前的纹章上，画有某人用双手拥着太阳进行治疗的图案。

他们是隶属于王立治疗院的治疗师集团。

「为什么总部每次派遣治疗师都要花上这么多时间？」

其中一位少女有些不满地这么说。

她戴着眼镜，还留着一头齐肩的蓝发。

「我们拖了这么久才来，要是有人受到重伤，恐怕早就没救了吧。」

「乌米恩，毕竟这里是贫民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觉得不管是城区还是贫民区，伤患都是伤患。」

「这种话不要大声说出来。伤患还是有分别的，所以我们这次才不是正式被派来这里，而是以义工的身分前来救援。」

另一位治疗师这么安抚少女。

这位名叫乌米恩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结果最后找来的人连五个都不到……」

「总比一个都没有要来得好吧？」

「话说，我完全没听说过这次事件的详细情况。」

「我也是。听说好像是有怪物出现在贫民区，但详细情况没人知道。虽然近卫师团好像抓到重要关系人了，但是为了避免引发混乱，才没有公布整个事件的详细情况。」

「总觉得这件事让人感到一头雾水呢……」

「我们的任务不是查明真相，而是治疗伤患。你想这么多也没用。」

「是这样没错啦……」

这群治疗师一边这么闲聊一边走进贫民区。

「天啊……」

眼前的光景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

附近的房屋几乎都倒塌了，有些废墟直到现在还在冒着黑烟。

「难不成真的有怪物出现在这里？」

「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要是真的有那种怪物，那怪物现在又跑去哪里了？」

众人纷纷说出自己的疑问。

不管怎么说，从现场的状况看来，这里应该有许多伤患才对。

他们只能找个地方当成据点，按照顺序慢慢帮那些人治疗，但他们就只有这几个人。

想到这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天，就让乌米恩感到头痛。

「我们先去请这里的居民帮忙，把那些伤患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吧。」

乌米恩等人分头行动，前去向忙着收拾善后的居民搭话。

可是──

「那些居民竟然说这里没有伤患？」

「是啊，我这边也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不管他们跑去问谁，大家都说这里已经没有需要治疗的伤患。

就算他们想要进一步打听详细的情况，也没有人愿意继续说下去。

「从现场的损害情况看来，真的可能会有这种事吗？这次的事件发生在半夜，我不认为所有人都能立刻前去避难。」

虽然脑袋里一团混乱，乌米恩还是说出自己的分析。

另一位治疗师也双手抱胸这么说。

「我可以想到的答案，就是这里真的没有伤患，一切都是这些居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是让政府中央陷入混乱。」

「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天晓得，这里也可能真的有伤患，只是大家都不信任我们。」

「……」

「不管怎么说，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我们在这里无事可做。真是的，白白浪费我的时间。」

这群治疗师露出傻眼的表情，就这样离开贫民区了。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乌米恩独自留在原地，看着化为一堆瓦砾的街道小声呢喃。

首先，不惜破坏房屋也要自导自演这场戏，对这些居民一点好处都没有。

此外，虽然他们可能真的不信任政府中央派来的治疗师，但如果他们有亲人受伤了，应该至少会有一个人想让亲人接受治疗才对。

「难道说……」

乌米恩突然想到另一个可能的答案。

那就是这里曾经有伤患，只是已经被某人治好了。

可是，她很快就摇了摇头。

「……应该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如果要在乌米恩等人赶来之前，把这种严重灾害的受害者全部治好，至少需要几十名普通的治疗师。

如果有这么多治疗师出动，王立治疗院一定会听到风声，但他们并没有收到这样的情报。

当然，他们也不曾听说过有特级治疗师与圣女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当乌米恩对自己的离谱想法感到傻眼，准备走出贫民区时，她停下了脚步。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前阵子去边境的村子帮人看诊时，曾经出于偶然，跟「黄金不死鸟」这支队伍一起前去讨伐火狐。

她想起那位队长当时曾经说过的话。

──世界上有那种没有治疗师执照，却能使用特级治疗魔法的家伙吗？

「……」

虽然她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位队长应该是心里有个底，才会问她这个问题。

王立治疗院负责管辖国内的所有治疗院。

可是，如果有人没有执照，那当然就会变成漏网之鱼。

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藏有一位政府中央不知其人的特级治疗师。

而如果这号人物跟这个事件有关，这种令人费解的情况就可以得到解释了。

乌米恩怯怯地回头看向贫民区，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

「……应该不可能吧？」

王立治疗院的脚步声，正朝着那位无照治疗师逼近。

第一卷 加笔短篇小说 卡蜜拉的漫漫长夜

妾身喜欢夜晚。

就如同鱼喜欢水。

如同鸟喜欢天空。

也如同婴儿喜欢母亲的怀抱。

每个种族都有自己应该待的地方，以及能让灵魂得到安息的容身之处。

对不死族来说，那就是夜晚。

一旦会让她肌肤烧伤的太阳沉入地底，漆黑的乐园就会降临。

冰凉的黑暗会像是丝绸一样温柔地裹住身体，笼罩周围的死亡气息闻起来就像是顶级的香水。

虽然不死族这个种族不需要睡眠，但夜晚的时间从来不曾让她感到无聊。

只要让自己置身在宁静的黑暗之中，就会给她一种彷佛沉醉于美酒般的愉悦心情。

因此，她本来应该不会感到无聊才对──

「真是无聊。」

这里是废墟街的某个角落。

在这间白天是治疗院的废屋二楼，卡蜜拉从床上爬了起来。

现在是万籁俱寂的深夜。

这个在过去因为传染病蔓延而灭亡的街区，被彷佛时间停止般的寂静所笼罩。

月光从窗帘的隙缝射了进来，映照在卡蜜拉身上。

这种心情真是奇妙。

她以前从来不曾在夜晚感到无聊，只要能安静地沉浸在黑暗之中，她就觉得心满意足了。她现在会有这种心情，都是因为有个奇怪的房客硬是住进了一楼。

「……哼。」

卡蜜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然后就穿越地板跑到楼下了。

那里是一间诊疗室。这个有着玄关大门的房间原本是客厅，但现在已经被柜台、诊疗桌、病床与药品柜这些东西占据，变成一群凶神恶煞的聚会场所了。

然后，只要打开诊疗室里面那扇门，就能看到一张用废材打造的扭曲餐桌摆在房间中央。这个房间原本是会客室，但现在已经是这个家的客厅了。那几个聒噪的亚人首领最近很喜欢跑来这里，简直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只要再走过一扇门，就可以来到走廊。接了地下水的厕所跟浴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而寝室就位在另一边。

卡蜜拉一边在空中飘浮，一边穿过寝室的门。

寝室里摆着两张床，精灵少女睡在里面那张床上，治疗院的主人睡在外面这张床上。

杰诺斯会选择睡在外面，应该是考虑到万一有坏人闯进来的时候，自己可以挡在前面吧。虽然他本人不曾这么说过，但他应该就是这么盘算的。

因为这家伙就是这种男人。

可是，也不知道是刻意为之还是单纯睡昏头，莉莉经常跑到杰诺斯床上睡觉，让杰诺斯贴心的举动变得毫无意义。

「……」

卡蜜拉飞到睡着的杰诺斯上方，眯起眼睛看着他的睡脸。

「真要说起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自从这个男人来到这里后，她原本只能在黑夜中飘浮的生活就为之一变了。

尤其是在她过去习惯静静躲避阳光的白天，这里变得经常会有患者上门，甚至还有一些家伙会擅自跑来赖着不走。

就算到了晚上，也还有管理患者名簿、整理病历资料、记帐、打扫环境与为隔天做准备这些杂务要做，让这间屋子总是沉浸在慌忙的氛围之中。

换句话说，她最喜欢的宁静生活已经离她远去了。

卡蜜拉缓缓朝着杰诺斯伸出右手。

死灵是最顶级的不死族魔物，只要本人有那个意愿，光是碰触就能吸取对方的生命力。

她那缠绕着寒气的白皙手指，几乎就要碰到杰诺斯的身体了。

「『治疗』。」

「呜喔喔喔喔！」

卡蜜拉忍不住叫了出来，赶紧穿过天花板逃到二楼。

安静地观察情况后，她提心吊胆地回到楼下，发现杰诺斯睡得正香。

治疗魔法好像没有发动的样子。

「搞……搞什么啊？他只是在说梦话吗？吓死人了，妾身还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了。」

虽然她的心脏早就停了。

卡蜜拉说出没人听到的不死族笑话，独自小声窃笑。

「话说回来，他竟然连说梦话都在施展治疗魔法……」

他应该是连作梦都在帮别人治疗吧？

卡蜜拉耸耸肩膀，看着杰诺斯的睡脸。

自从这个男人来到这里后，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过去那种被寂静包围的日子结束了。

不过，她也得到了观察活人生活的机会。

看着他们带来的有趣事件，让她为此感到雀跃。

有时候还会跟那些亚人坐在一起谈天说笑。

她还会在吃饱饭后跟大家一起喝茶，享受着红茶的香气与那种平静的心情。

更重要的是，虽然她原本很讨厌白天，但她现在变得会期盼太阳的到来了。因为那宣告着热闹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真是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喔。杰诺斯。」

她没想过夜晚居然会变得如此漫长。

卡蜜拉缓缓扬起嘴角，然后就转身回到二楼了。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在下真是不胜感激。

因为想要自由写出自己想写的故事，我才会抱着玩玩的心态，把这部作品投稿到「成为小说家吧」这个网站上，结果得到了远超预期的支持，以及出版小说与改编成漫画的机会。

我真的觉得非常感激。

不过，我在刚开始投稿的时候，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只准备了短短几话的故事，所以在投稿的第二天就用尽脑袋里的点子了。我原本还想着等到以后写出后续故事再投稿就行了，结果却开始收到预期之外的好评，让我立刻打起精神继续写下去。

因为这个缘故，网路版的故事无法避免地会有一些没写好的地方，让我必须在书籍版中针对这些地方进行修改，又新写了短篇小说，结果总共加写了一万多字。希望各位已经看过网路版的读者也能看得开心。

这部作品是一个怀才不遇的天才治疗师，以无照医生的身分成为英雄的故事。

此外，虽然每个人对故事的定义都不一样，但我个人认为故事是一种最棒的逃避现实手段。

就算在现实中遇到讨厌的事情，也能在沉浸于故事里的瞬间全都抛到脑后，享受着展开冒险的兴奋心情，或是与强敌对决的紧张情绪，或是过着慢活人生的悠闲愉快，或是跟女主角谈恋爱的甜蜜滋味。

尤其如今的现实世界变得这么糟糕，让我觉得故事拥有的这种特性，也在某种意义上变得更为重要了。

因此，如果这部作品也能让您得到这种体验，我将会感到非常开心。

我觉得自己好像说了很棒的话呢！

然后是谢辞。

首先，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小说与改编漫画所做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您笔下的每一个角色都很有魅力，超出了作者本人的想像。每当我收到您绘制的插图时，都会忍不住发出感叹。

此外，这部作品得以出版小说，都是多亏了众多网路版读者的支持。真的很感谢你们。最后，我还要向所有读过这本小说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再见。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哈瑟斯王国──

因为开国之君曾经说出「吾等将成为照耀大陆的光芒」这句名言，让这个大国也被称作「太阳王国」。

在耸立于王都中央的宫殿周围，就是开国功臣后代居住的贵族特区。

特区里有一个聚集着国家中枢机构的行政区，里面还有一栋有着纯白外墙，给人清爽印象的建筑物。正门还高挂着一个中央是象征国王的太阳，两只治愈之手在旁边捧着的纹章。

这里是王立治疗院。

也是哈瑟斯王国的治疗师大本营。

「贝克老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广大的院区里有许多建筑物林立，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位戴着圆眼镜的少女这么问道。

她看起来就是个很认真的人，还留着一头齐肩的水蓝色长发。

「乌米恩，你要问什么？」

她面前坐着一位长相和善的棕发男子。

男子似乎不太注重打扮，后脑杓的头发还乱翘着。

这位名叫乌米恩的少女怯怯地开口了。

「就是……世界上有那种没有治疗师执照，却能使用特级治疗魔法的人吗？」

「嗯……？」

男子微微歪头。

「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午餐吃了什么，刚才还拼命想了一下。」

「不，我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而且你这人总是很忙，本来就很少吃午餐了不是吗？」

「哈哈哈，说得也是。」

男子开朗地笑了几声后，突然眯起眼睛。

「不过，你竟然问我世上有没有无照的特级治疗师……这个问题还真是奇怪。」

「因为……我突然有些好奇那种人是否存在。」

「这个嘛……没有执照就意味着那人不曾受过正式教育，不然就是没有通过考试了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还能使用特级治疗魔法，我觉得照理来说不太可能。」

「我想也是……」

乌米恩小声叹气。这位名叫贝克的男子平静地这么说道：

「不过，要是世上真的有那种人……」

在那双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深处，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乌米恩忍不住紧张了起来，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要……要是有那种人会怎么样？」

「这简直帅到不行吧！」

她无力地跪了下去。

「这……这样会很帅吗？」

「当然帅啊。毕竟那人可是靠着自学成为特级治疗师，你不觉得这样很厉害吗？」

男子的眼神闪闪发亮。

「治疗师都得在培训所累积许多年的训练，才能得到治疗师的执照，然后从实习生、初级、中级到上级慢慢往上爬，而几乎所有治疗师毕生都只能停留在中级，只有少数人可以升到上级，之后还得具备更出众的能力，抑或是留下巨大的功绩，才能成为特级治疗师。如果有人可以靠着自学练到那种程度，你不觉得很值得赞许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乌米恩傻眼地这么说。

这位老师有时候比较脱线，但这也是他讨人喜欢的地方。

然后，男子正襟危坐，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过，如果真的有那种人，我实在很想见见对方，但这应该很困难吧。如果有人无照营业，我身为王立治疗院的一员，也不能不加以取缔。」

「说得也是……」

治疗……

教育……

研究……

支援冒险者……

还有监督并管理国内的治疗院。以上这些就是王立治疗院的主要职务。

而那种没有执照的治疗院，当然是王立治疗院必须取缔的对象。

「乌米恩，你问这个问题是要做什么？」

「呃……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乌米恩在自己的脸前面挥了挥手，脑海中也浮现出过去的某个光景。

那就是在一个星期前发生的贫民区怪物袭击事件。

得知有巨大怪物出现在贫民区，在城镇里展开破坏后，王立治疗院便以招募义工的形式，派出治疗师前去支援。因为地点是在贫民区，所以最后只找到了几个人，但乌米恩也成为其中一员，参与了那场治疗活动。

可是，实际抵达现场后，他们发现那里有许多房屋倒塌了，好像确实曾经有过某种庞然大物在那里大肆破坏，但他们惊讶地发现现场连一个伤患都没有。

怪物早就不知去向，让整件事变得不太真实，但现场出现那种规模的损害，却连一个伤患都没有，还是让乌米恩感到难以置信。

那场怪物袭击事件可能是那些贫民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是让政府中央陷入混乱。

不然就是其实有人受伤，但他们无法信任来自中央的治疗师，所以假装没有伤患。

虽然其他治疗师同僚说出这样的推测，但这些推测全都缺乏根据。

乌米恩当时还想到了另一个可能的原因。那就是「在政府中央的治疗师赶到之前，某人就治好所有伤患了」。

可是，从现场建筑物受损的情况看来，这个事件的损害相当巨大，应该会有许多伤患才对。

如果要在乌米恩等人赶到之前治好所有人，寻常治疗师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不过，她也不曾听说有圣女或特级治疗师为此展开行动。

如果是这样，不就代表这个国家里有个躲在暗处的天才治疗师了吗？

──这种推测果然还是太过跳跃了吧？

她总觉得这个结论太过荒唐，所以不敢继续说下去。

结果政府后来也没有正式对外公布那个事件的相关情报。虽然这可能是近卫师团在背后操控情报，但其实政府中央原本就对贫民区发生的事情不感兴趣。

「乌米恩，你在想什么？」

「啊……不，我没在想事情。」

贝克突然这么问。乌米恩摇了摇头。

眼前这位教官似乎想起了某件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对了，又轮到我这边要派人去乡下看诊了，可以麻烦你跑一趟吗？」

「怎么又来了？这种工作还真是经常找上你呢。」

「就是说啊。不过到缺乏医疗资源的地区看诊，也是我们王立治疗院的重要工作。」

「是这样没错啦……」

她不讨厌出去看诊。

只是她现在有很多放心不下的事情，实在不是很想接下这个任务。

乌米恩低下头去。男子温柔地对她这么说：

「乌米恩，你还很在意『那件事』吗？」

「是啊……」

「我也跟你一样在意，所以很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要是你想得太多，结果搞垮自己的身体，那就本末倒置了。」

「谢谢老师……」

「其实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才会接下这个出去看诊的工作。」

「……咦？」

乌米恩疑惑地微微歪头。贝克从信封里拿出信纸，神秘兮兮地交给她。

「这个工作最适合身心俱疲的人了。因为你这次要去看诊的地方，可是寻求愈疗的人们聚集的场所。」

「人们聚集的场所……？」

如果是要去那种地方，说不定有机会碰巧遇到我要找的人。

乌米恩看着信纸上的文字，心不在焉地想着这种事情。

第二卷 第一章 无照治疗师参加慰劳旅行

在华丽绚烂的王都外围，有一个在过去因为传染病蔓延而变成废墟的街区。

那个废墟街就藏在王国的繁华背后，如今就只存在于被人遗忘的历史之中。

在废墟街的某个角落，静静伫立着一栋快要倒塌的房屋。

窗户的玻璃上满是裂痕，外墙上的涂料也都剥落了。为了让这栋屋子融入周围的废屋，屋主才会故意放着这些地方不去修理。因为出身贫民而无法取得执照的天才治疗师，在被人踢出队伍后，就是躲在这间违法治疗院里开业行医。

「杰诺斯先生，关于上次那个魔像事件的幕后黑手，我们最后还是无法取得太多情报。目前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对方是一个名叫『引路人』的人物。」

在治疗室里说话的是一位金发碧眼容貌端正的女子，她就是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克里希娜。

「这样啊……」

这里的主人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双手抱胸叹了口气。

因为他从克里希娜口中得知了在一个星期以前，在亚人居住的贫民区大肆破坏的古代人造兵器，以及那个幕后黑手的调查报告。

「『引路人』……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人好像是只要能满足他的条件，不管什么委托都愿意接下的地下公会成员。

虽然杰诺斯在事件结束后卖掉了从前队友亚斯顿那里没收的宝剑，拿去当作重建倒塌房屋的费用，但他完全没拿到自己做了整晚苦工的报酬。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我总有一天一定会向他讨回这笔帐。」

「我赞成。可是，要找出那家伙好像不太容易。我审问过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人，还去他提到的秘密基地调查过了，但那里早就人去楼空，连一点线索都没有留下。」

「我也试着稍微调查过那个『引路人』了。」

在屋里的餐桌旁边，率领蜥蜴人盗贼团的女首领索菲亚举起右手。

她把那头黑色长发绑成一条马尾，还用那双淡绿色的细长眼睛看向杰诺斯。

「我弟弟桑德还去地下公会打听了一下，听说那个『引路人』好像是最近才加入地下公会。而且他不跟任何人来往，在公会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凛佳也有派人去调查，但结果也差不多。」

「毕竟不去过问别人的底细是我们黑社会之人的铁则。我觉得去跟别人打听那家伙的事情，收获恐怕有限。」

留着一头及肩灰发，还有一对巨大兽耳的狼人凛佳开口了。有着褐色肌肤与一双红眼的半兽人蕾葳也跟着这么说。

「伤脑筋……」

杰诺斯小声呢喃。克里希娜也接着举起右手。

「虽然我们近卫师团也在追查『引路人』这个危险人物，但他把自己的踪迹消除得这么澈底，或许是代表他短时间内都不打算现身了。」

「这样啊……」

「可是，他迟早都会回来。我有这种预感。」

「是啊。凛佳也觉得『引路人』还有其他企图。」

「我也同意。那家伙可不好对付。说不定他就躲藏在更深的黑暗当中。」

听到索菲亚等人小声这么说，克里希娜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喂，你们几个可以不要只凭臆测就乱说话吗？」

「有意见吗？你的看法也只是臆测吧？」

「才不是。我的看法不只是臆测，还有调查结果与实务经验作为佐证。」

「等等，你们先别吵了……」

杰诺斯缓缓站了起来，轮流看向这些坐在治疗室与餐桌旁边的女人。

「你们可以不要隔着这么远轮流发表意见吗？这样我很难跟你们说话。」

克里希娜显得有些沮丧，不高兴地噘起嘴唇。

「这……这又不能怪我。杰诺斯先生，我毕竟是属于近卫师团的人，不能够跟索菲亚这种盗贼同桌喝茶。」

「那是我要说的话。为什么你会跑来这里？」

「这是我的工作。因为我必须向事件的相关人士做事后报告。不知道是谁明明没事，还跑来剥夺杰诺斯先生宝贵的时间。」

「你也就只有那张嘴巴厉害。」

「那我就让你见识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只有嘴巴厉害。」

「喂，你们两个别闹了。我这里不是给人打架的地方。而且我的体力还没恢复，今天不帮人治疗，不是紧急伤病的家伙都给我回去。」

杰诺斯下达逐客令后，这些女人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治疗院。

最后离开的克里希娜握着门把，回头看向杰诺斯。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听说那个名叫亚斯顿的男子被别人审问时，完全没有提到你的名字。虽然他说这是因为他不想吹捧你的表现，但这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要保护你吧。」

「这样啊……」

「还有，因为你在这次的事件也立下了巨大的功劳……」

「我不想太过高调，所以不想留下纪录，也不需要表扬。我只要能够拿到与劳力等价的报酬就行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找到『引路人』了，我会立刻通知你的。」

大门应声关上了。

客人都回去之后，这间屋子总算找回宁静了。

「杰诺斯，来喝红茶吧。」

可爱的精灵少女拿着茶杯从厨房走了过来。

「谢谢你，莉莉。」

少女一头左右摇摆的金发上，戴着一顶自制的护士帽。杰诺斯笑着向她道谢。

杰诺斯当初被队伍踢出去之后，在因缘际会之下治好了这位身受重伤的女孩，所以才会开始经营治疗院。虽然莉莉现在身兼护士与柜台小姐，已经是这间治疗院不可或缺的一员了，但她还是神情紧张地看着正在喝茶的杰诺斯。

「那个……杰诺斯，其实莉莉有个想法。」

「想法？」

「嗯，上次魔像出现的时候，不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吗？」

「是啊，我很久没有被搞得那么累了。」

古代的人造兵器魔像在那一晚袭击贫民区，让杰诺斯被迫在半夜帮上百人治疗，还跟魔像大打出手，最后甚至还救回了就快要被魔石吸收的前队友。如果要说他不会累，那肯定是骗人的。

「所以，莉莉觉得你有时候也该放松一下，跟我一起去……」

莉莉呆立在原地，嘴巴里念念有词。

「去……？」

「去温……」

「温……？」

杰诺斯疑惑地歪着头。莉莉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握紧了拳头。

「请你跟莉莉一起去温……！」

「医生！」

治疗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了。看到索菲亚从门后探出头来，让莉莉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杰诺斯露出狐疑的表情回过头去。

「怎么了？有东西忘了拿吗？」

「不，我不是要回来拿东西。其实我有个提议，只是刚才不方便告诉你，才会故意先等凛佳跟蕾葳都回去。」

「提议？」

索菲亚露出腼腆的笑容，用手指在自己鼻子底下搓了几下。

「医生，上次那个事件不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吗？」

「是啊，我很久没有被搞得那么累了。」

「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泡温泉？」

「……温泉？」

「没错。我觉得只要让身体放松地浸泡在宽广又温暖的大浴池里，全身的疲劳应该就会一扫而空。」

「原来如此，偶尔去泡泡温泉好像也不错呢。」

「好耶！医生，那我们就说定了喔！」

索菲亚开开心心地离开后，凛佳几乎是立刻就跑来了。

她一边注意着自己身后，一边鬼鬼祟祟地走过来。

「怎么了，凛佳？有东西忘了拿吗？」

「不，你误会了。其实凛佳有个超棒的提议，只是刚才不方便说出来，才会故意先等索菲亚跟蕾葳都回去。」

「提议？」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凛佳咧嘴一笑。

「杰诺斯大人，上次魔像出现的时候，应该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吧？」

「是啊，我很久没有被搞得那么累了。」

「那我们去泡温泉吧。只要你跟凛佳一起泡在温泉里，全身的疲劳应该就会一扫而空。」

「泡温泉啊……这个提议确实不错。」

「好耶！杰诺斯大人，那我们就说定了喔。」

凛佳抖动着那对兽耳离开后，蕾葳立刻就跑来了。

她露出充满自信的表情开口说道：

「杰诺斯，我有个提议……」

「是不是泡温泉？你要找我去泡温泉对吧？」

「你……你怎么会知道？看来我们果然是相思相爱的一对。想不到你竟然能完全猜中我的想法。」

「你们三个其实感情很好吧！」

她们的默契好到不行，完全不像是以前曾经在亚人斗争中互相对立的样子。

蕾葳踩着轻快的步伐回家后，大门又打开了。

「杰……杰诺斯先生，其实我有个提议……」

「克里希娜，怎么连你也这样啊！」

这家伙应该也能跟索菲亚她们变成好朋友吧？

打发掉所有客人后，杰诺斯无力地垂着肩膀这么说：

「总觉得心好累……为什么每个家伙都想找我去温泉？」

他就这样无力地垂着头，转头看向莉莉。

「对了，莉莉。你要跟我说什么？」

「呜呜呜……」

莉莉低头看向下方，然后气得鼓起脸颊，就这样冲回房间了。

「不……不告诉你！」

「……咦？她怎么了？」

当杰诺斯茫然地看着莉莉离去的背影时，穿着一身黑衣的半透明女人也从天花板飘了下来。

「嘻嘻嘻……每个人都想要偷跑，结果每个人都说出同样的提议，这实在太搞笑了。女人之间的丑陋战争还真是让人百看不腻。」

「我从以前就想不通了，你这家伙明明是最高级的不死族，为什么说话总是这么低俗？」

住在二楼的死灵卡蜜拉狂妄地双手抱胸，小声笑了出来。

「喀喀喀……话说回来，妾身也很久没去温泉了呢。」

「咦？你不会是也想跟去吧？」

＋＋＋

从废墟街所在的王都外围搭乘马车移动半天左右，就能抵达弗拉姆温泉乡了。

虽然那是一个山里的小村庄，却因为拥有丰富的温泉水与疗效，而成为广为人知的热门温泉疗养地。

「呼……我好像活过来了……」

杰诺斯全身泡在宽敞的露天浴池里，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太阳早就下山，头顶上是耀眼的满天星空。

因为王都中央有许多没有市民证就无法入场的高级旅馆，所以他才选择了城外的旅馆。

虽然建筑物有些老旧，但客人也比较少，住起来反倒舒适。

男汤这边甚至完全没有别人。

「幸好我有来这里休假……」

平时累积的疲劳在热水之中逐渐消失。

他好像还是头一次独自在这么宽敞的浴池里泡汤。他原本是打算当一个低调的无照治疗师，却发现自己意外地过着相当热闹的生活。杰诺斯很享受这段久违的独处时间。

「医生！」

「咦？」

耳熟的声音突然传来，让杰诺斯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蒸气让他看不清楚，但他还是知道有人站在淋浴区。

对方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让妖艳的身体曲线一览无遗。

「……索菲亚，是你吗？这里是男汤喔。」

「我知道。不过，至少也该让我帮你搓背吧？毕竟这次是你的慰劳旅行啊。」

「我可以自己洗，不需要你帮忙。」

「你好冷淡。」

索菲亚大步走进浴池。

「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没差吧？反正这里没有其他客人。」

「很快就会有人来了。要是引起骚动就麻烦了，拜托你快点回去女汤。」

「别担心，你走进男汤之后，我就立刻拿出『清洁中』的告示牌摆在门口了。」

「怪不得这里完全没有其他客人！」

「事情就是这样，这里现在就只有我们两人……」

索菲亚舔了舔嘴唇，挺身站在杰诺斯前面。

此时的杰诺斯似乎出于本能感觉到自己陷入危机。

可是，索菲亚就只有在稍远的地方坐下。

「……其实我是想要更大胆地出击，但我不想被你讨厌。」

「原来你偶尔也会说这种正经的话啊？」

「那还用说？因为我要表现给你看啊。嘿嘿。」

也许是因为水太热了，索菲亚的脸变得愈来愈红。

「我弟弟跟其他部下最近都说我改变了。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我遇到了你。」

「嗯，我也觉得比起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你变得沉稳多了。」

「是啊……医生，虽然你总说自己只会帮人疗伤，但我觉得不只是这样，你还可以让人改变。不，不光是让人改变。我以前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跟狼人与半兽人打成一片，也没想过自己会跟近卫师团的人闲聊。你肯定会慢慢改变这个世界……」

「你太抬举我了，我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

师父以前的教诲突然闪过脑海。

杰诺斯认为自己离那种境界还很遥远。

「不，就算你这么认为，周围的人也不可能放过你。你肯定很快就会离我远去。所以，至少让我在此时此刻跟你一起泡汤，这个要求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

杰诺斯沉默了好一段时间，然后才缓缓说道：

「索菲亚。」

「什么事？」

「你是不是离我愈来愈近了？」

「……被你发现了吗？我本来是想要用话术让你放松戒心，然后再找机会偷袭你的。」

「亏我刚才还以为你也有正经的一面！看来是我太蠢了！」

「给我等一下！」

就在索菲亚从浴池里猛然起身的瞬间，耳熟的声音也从男汤的入口传来了。

雾气里面那个身上只围着一条浴巾的家伙，正激烈地抖动着头上那对兽耳。

「索菲亚，你可别想一个人偷跑！」

「啐……！凛佳，这里可是男汤耶。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等等，你没资格说她吧？」

凛佳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进浴池。

「凛佳只是泡昏头才会走错地方。」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糟糕，凛佳泡昏头了，不小心脚滑了。」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在说出这些话的同时，凛佳双眼发光扑向杰诺斯。

索菲亚从旁边挡住了她。

「可恶，不准随便靠近医生。」

「放开我，索菲亚。凛佳现在神智不清，随时都会晕倒在杰诺斯大人怀里。」

「哪有人神智不清还这么有力气啊！」

「拜托你们两个别闹了，我只是想要安静泡温泉耶。」

「慢着！怎么可以忘了我呢！」

就在不远的地方，某人突然从热水里跳了出来。

这个双手叉腰，脸上挂着得意笑容的家伙，正是半兽人蕾葳。

「呃……算了，我就姑且吐槽你一下吧。为什么你会从那种地方出现？」

「哇哈哈哈！其实我刚才一直躲在水里等你进来，但又没办法闭气那么久，才会整个人昏死过去，刚刚听到她们两个吵架的声音才终于醒来。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耍笨呢。」

「我看你好像很得意的样子，但你这样难道不会太拼了吗？」

「杰诺斯，你觉得怎么样？我的身材很猛吧？」

「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那我就走过去一点，让你看得更清楚吧。」

「其实你不用走过来也没关系。」

「蕾葳，我不会让你过去的！」

「凛佳的身材比你更厉害！」

三位亚人打成一团，让浴池里的热水夸张地四处飞溅。

「我只是想要安静泡汤……」

「喂，臭亚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某人突然从旁插话。那是用浴巾紧紧包住身体的金发女子。

「这里可是男汤啊！你们竟然这么不知羞耻！」

三位亚人依然抓着彼此，同时看向站在门口的克里希娜。

「等等，你怎么也出现在这里了？」

「钢铁痴女。」

「你也是跑来找杰诺斯的吧？」

克里希娜变得满脸通红。

「才……才不是！我只是不擅长认路，才会不小心把男汤当成女汤！」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总……总之，我不准你们穿成那样靠近杰诺斯先生。至少也要把浴巾包紧一些吧！」

「可恶，碍事的家伙变多了。」

「凛佳不会输的。」

「杰诺斯，好好欣赏我这美丽的裸体吧。」

看着这群互相推来推去的女人，杰诺斯紧握着不断颤抖的拳头，然后用双手使劲捶向水面。

「你们几个给我差不多一点！至少让我安静泡汤吧！全都给我滚回女汤去！」

发自灵魂的怒吼在夜晚的深山里回荡。

「咦？发生什么事了？」

在隔壁的女汤里，一位蓝发少女突然抬起头来，紧张地环视周围。

她刚才听到了叫声，还发现声音好像是从男汤那边传来的。

「呜……亏我还刻意挑了间客人不多的旅馆，要是遇到怪人就亏大了……」

少女皱起眉头，戴上摆在旁边的眼镜，看向男汤与女汤之间的墙壁。

可是，宁静很快就再次造访，就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一样，她这才松了口气。

少女摘下起雾的眼镜，用湿润的手擦了擦脸。

「话说回来，想不到贝克老师要我来看诊的地方，竟然会是弗拉姆温泉乡……」

这位少女名叫乌米恩。

她是隶属于王立治疗院的中级治疗师。

因为上司的指示，她来到这里看诊，发现这里是个温泉乡，便决定顺便泡汤享受一下，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也许是我脸色不太好看，被他看出我最近太累了吧。虽然我很感激，不过让老师为我操心，我还是觉得很过意不去……」

乌米恩捧着自己的脸颊，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难得有这个机会，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放松一下。

她想让身体冷却一下，于是便走出浴池，在淋浴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她抬头仰望满天的星空，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现在有两件事让乌米恩很在意。

「首先是那个躲藏在黑暗中的神秘特级治疗师……」

她一边小声自言自语，一边竖起一根手指。

贫民区上次被怪物袭击的时候，有个天才治疗师暗中解决了事件，而那人就躲藏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

「……不，这果然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一边苦笑，一边准备竖起第二根手指。

「真是的，如果你们也是淑女，就应该要知道什么是羞耻。」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乌米恩的思绪。

一位侧脸很美的金发女子耸着肩膀，从乌米恩身旁走了过去。她身后还跟着一位留着黑色长发的女子，跟一位长着兽耳的女子，还有一位有着褐色肌肤的高大女子。

「克里希娜，你才没资格这么说我。话说回来，医生还真是冷淡耶。」

「凛佳觉得他一定是害羞了。」

「我原本还想让他多看看这副美丽的裸体，真是太遗憾了。」

她们三人一边抱怨，一边走向露天浴场。

──那不是亚人吗？

乌米恩纳闷地歪着头。

亚人本身并不稀奇。

只要跑去王都的贫民区，随便都能遇见亚人。

不过，亚人通常都有着强烈的族群意识，让她原本以为不同种族的亚人很少会混在一起。

结果她现在竟然看到三个种族的亚人一起来泡汤，才会感到有些惊讶。

因为露天浴场里雾气弥漫，有种特殊的氛围，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梦里一样。

「想不到竟然会有这种事……」

正当她感慨地看着这一幕时，那位疑似蜥蜴人的女子转头看了过来。

「喂，你找我们有事吗？」

「啊……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

「是吗？」

她连忙摇头否认后，女子就兴致缺缺地让身体泡进热水里了。

「她应该是被我这副完美的躯体夺去了目光吧。想不到我竟然连女人都能迷倒，这副身躯还真是罪孽深重啊。」

「凛佳有时候实在很想知道你那种自信是哪来的。」

听到半兽人女子这么说，狼人女子如此吐槽。

不过，半兽人女子并没有乱说，她的身材确实很棒。

「真好……」

乌米恩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结果看到一位金发女孩。

──天啊！这女孩好可爱！

那是一位精灵少女。

精灵是住在北方的稀有种族，在这一带相当罕见。这位少女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好好疼爱，然而她却把双手放在自己胸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果莉莉也有那种身材，就能带着自信闯进男汤了……」

「咦？闯进男汤？」

虽然她长得很可爱，但说出来的话好像有些危险。

「索菲亚小姐也好，凛佳小姐也好，蕾葳小姐也好，克里希娜小姐也好，大家的胸部都很大……就只有莉莉是平的……」

少女先是望向远方，然后又突然看向乌米恩。

她可爱得让人无法呼吸，让乌米恩忍不住向她轻轻挥手。

可是，乌米恩发现少女好像不是看着她的脸，而是看着更下面的地方。

精灵少女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也笑着向她挥了挥手。

「……咦？我该不会是被她当成同伴了吧？」

乌米恩很自然地伸手遮住自己的胸部。

「喀喀喀……莉莉，你也不用太过悲观。你还会继续长大。而且杰诺斯也不会看胸部大小挑选对象。」

又有另一道声音从少女的对面传来了。

虽然更里面的地方好像还有人，但乌米恩现在没戴眼镜，这里又充满雾气，所以她看不清楚那人的样子。

「是这样没错啦……」

「更重要的是，男人不见得一定会喜欢大胸部的女人。」

「咦？是这样吗？」

「喀喀喀……就是这样。因为世上还有小孩子无法理解的危险深渊。」

「危险深渊……！」

里面那人似乎正在对纯真的孩子灌输不好的观念。

精灵少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卡蜜拉小姐，你明明是灵体，也可以泡温泉吗？」

「喀喀喀……别在意那种小事。小心无法成为出色的大人喔。」

「呃……嗯，我知道了。」

「感觉才是重点。妾身正在享受这种解放感，还有雾气弥漫的感觉。」

「奇怪……？」

「怎么了吗？」

「卡蜜拉小姐，你的身体是不是变得比平常还要透明了？」

「是吗？看来是温泉泡起来太舒服，妾身说不定就快要升天了呢。」

「咦？这样好吗？我不要那样啦！」

「喔喔……要消失了……妾身要消失了……」

「天啊！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喀喀喀，妾身是跟你闹着玩的，就只是让身体稍微变透明罢了。」

「讨厌！拜托你不要吓人啦！」

「那个……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少女突然大声叫了出来，让乌米恩急忙赶过去查看。

精灵少女一派轻松地开口了：

「啊，抱歉。你不用担心，刚才只是莉莉的同伴在胡闹。」

「咦……？」

乌米恩的目光紧盯着里面那人。

那人把毛巾摆在头顶上，轻松自在地哼着歌。

（插图007）

可是，那人的身体有些透明，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

「难道是……死灵？」

就在下一瞬间，乌米恩大声叫了出来。

「天……天啊！最高级的不死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赶紧开始咏唱治疗魔法。

虽然大家都说治疗魔法拿来对付不死族很管用，但她不确定自己的魔法对死灵能发挥多少效果。可是，她身为一位治疗师，必须保护在场的所有人。

突然必须赌命战斗，让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哎呀，伤脑筋。想不到还有其他客人。妾身还是先溜了吧。」

可是，在魔法发动之前，死灵就漂浮到空中，消失在通往男汤的墙壁后方了。

正当她紧张地看着这一幕时，从男汤那边传来了叫声。

「卡蜜拉，怎么连你都来了！」

「杰诺斯，别在意这种小事了。因为诸多原因，妾身需要来这里避难一下。」

「拜托让我一个人安静泡汤啦！别逼我送你升天喔！」

「你太兴奋了。来，妾身帮你冲水，你先冷静一下。」

「谁静得下来啊！」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乌米恩不禁茫然地看着男汤的墙壁。可是，女汤里的亚人们似乎并不惊讶，大家都若无其事地谈天说笑。

「咦？我是在做梦吗？」

乌米恩呆立在原地，安静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看来我果然是太累了……」

＋＋＋

「大家都拿到杯子了吗？」

澈底享受过温泉后，众人聚集在被他们包下来的晚宴会场。

「那……医生，辛苦你了。干杯！」

「干杯！」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大家的杯子就在空中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哇，这些菜看起来好好吃喔。」

莉莉用双手举起叉子与汤匙，眼神也闪闪发亮。餐桌上摆着各种山珍海味。正当大家忙着享用这些充分展现食材滋味的料理时，索菲亚突然回过头去，皱起了眉头。

「喂……那家伙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们看耶。」

「凛佳感觉到怨念了。」

「现场就只有一个家伙显然不太开心。」

在她看过去的地方，克里希娜就独自坐在远处的桌子旁边。

她正露出怨恨的表情看着这边。

「克里希娜，别摆出那种臭脸了，过来一起吃饭吧。」

「是啊，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吧。」

虽然杰诺斯与莉莉这么邀请，但克里希娜还是紧咬着牙摇头拒绝了。

「那……那可不行。我们近卫师团是秩序的守护者，无论如何都不能跟那些黑社会老大同桌喝酒。我必须坚守原来的剧本，假装自己只是趁着休假独自来这里泡汤，然后碰巧遇到你们罢了。」

「这个剧本还真是麻烦。」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索菲亚耸耸肩膀。

「是喔？算了，别管那种顽固的女人了，我们自己玩得开心就好。」

「虽然这些料理很好吃，但凛佳觉得分量有点太多了。」

「无所谓。反正我是个大胃王。」

「杰诺斯，这道香菇汤很好喝喔。」

「嗯，真的很好喝。」

「呜呜呜……他们看起来好像很开心……」

独自坐在里面的克里希娜擦了擦眼角，喝下了杯子里的酒。

「呵呵……原来酒的滋味这么苦涩吗？」

「克里希娜小姐，我想那应该是你的眼泪……」

「奇怪？卡蜜拉跑去哪里了？」

杰诺斯环视周围。莉莉如此回答。

「她刚才说要一个人在房间里慢慢喝酒。」

「这样啊……」

＋＋＋

宴会开始后过了一段时间，一名戴着眼镜的少女从旅馆走廊上经过。

乌米恩刚吃过晚餐，心满意足地轻抚被填饱的肚子。

「呼……这里的料理真好吃，害我不小心吃太多了。」

从隔壁的晚宴会场传来歌声。看来里面的人似乎玩得很开心。

「虽然自己一个人来也行，但下次跟治疗院的其他人一起来好像也不错。」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不经意地看向窗外。

眼前是一片黑暗。

因为这里是城外的旅馆，所以附近没有其他灯光，就只有风吹过树木的声响刺激着鼓膜。

「……」

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是个胆小鬼，但现在还是隐约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肯定是因为她刚才在温泉里遇到了怪事。

「……我可能太累了，还是赶快上床睡觉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便打开房门。

乌米恩踏进房间，但又突然停下脚步。

……啪嗒。

因为她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咦？是我的错觉吗？」

……啪嗒。

……啪嗒。

不过这不是错觉。她确实有听到怪声。

那声音就像是鲜血滴到地板上，听起来有些可怕。

她总觉得周围好像突然变冷了。乌米恩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前进。

怪声就是从拉门的后面传来。

她慢慢走了过去，下定决心把门打开。

「……咦？」

门后有个与大容量酒瓶对坐，一脸满足地拿着杯子喝酒的人。

「呼……品尝美酒真是人生一大乐事。」那人开心地这么说着，不断把酒喝进肚子里。

可是，她的身体似乎有些透明。

「难……难不成你是刚才那个死灵！」

「嗯？」

那双极度漆黑的黑色眼睛与她对上视线了。

「果……果然是死灵！天啊……！」

她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让那个半透明的女人眨了眨眼睛。

「哎呀，这可真是糟糕。妾身好像走错房间了。」

丢下这句话后，那人就小心翼翼地抱着酒瓶，从打开没关的房门飘了出去。

乌米恩就这样被她独自丢在这里，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抱着脑袋。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不，这就是一场梦。拜托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吧！」

＋＋＋

「我回来了。」

杰诺斯打开房门。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卡蜜拉拿着清酒杯抬起头来。

「宴会结束了吗？」

「是啊。对了，我刚才听到隔壁的房间有人在大叫，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妾身什么都不知道。你应该是听错了吧……」

卡蜜拉的眼神到处乱飘，让杰诺斯一边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看，一边背着莉莉走到里面那张床旁边，然后让莉莉在床上躺下。

「呼……真是累死人了。」

「你在宴会上玩得不开心吗？」

「途中为止还算开心，但一个人在里面喝酒的克里希娜喝醉之后，就突然开始哭闹，喊着说她也想在我旁边喝酒。」

「喀喀喀……想不到那个连哭泣的孩子都会噤声的『钢铁淑女』，竟然是那种只要酒醉就会哭闹的家伙，这实在太有趣了。」

「结果她们就不知为何擅自开始比赛喝酒，还说赢家就能坐在我腿上。」

而且蕾葳竟然是第一个被淘汰的选手。

「她原本还充满自信地说自己是千杯不倒的酒豪，结果只喝了一口就倒下睡着了。我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她前面喝的都是水。」

「看她那种样子，结果竟然不会喝酒，实在太好笑了。」

「后来她们又喝光了好几瓶酒，结果凛佳成了下一个被淘汰的选手。」

她还发起酒疯，喵喵叫个不停，爬到桌子上缩起身体睡觉。

「狼人可不是猫啊……」

「最后是索菲亚跟克里希娜。她们两个搭着肩膀一起唱歌，然后就一起倒下了。」

「盗贼跟近卫师团的人竟然搭着肩膀唱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结果一直都在喝果汁的莉莉就说自己赢了，然后就爬到我腿上睡着了。」

「喀喀喀……」

后来他就抱起那些睡着的女人，把她们抱回各自的房间，最后才总算得以回到自己的房间。

「喂……办这场宴会原本不是要慰劳我吗？怎么好像害我更累了？」

「算了，你就别计较了吧。现在只要享受这种热闹的生活就好。反正你很快就会再次被卷入麻烦的事情。」

「拜托你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

「喀喀喀……死灵的预感可是很准的。」

杰诺斯耸耸肩膀，但又突然开口这么问道：

「对了。卡蜜拉，我看你突然就出现在旅馆里，你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死族无法长时间待在阳光底下。

从王都搭马车也要花上半天才能抵达弗拉姆温泉乡，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嗯？妾身没跟你说过吗？就是靠那个。」

卡蜜拉伸手指向一根摆在墙边的老旧魔杖。那根魔杖看起来好像用了很久，上面还刻着奇妙的复杂纹路。

「妾身毕竟是灵体，可以附身在跟自己有渊源的物品之中。妾身白天就是躲在那根魔杖里面，请莉莉帮忙带来这里。」

「啊……」

杰诺斯想起他们搭乘马车的时候，莉莉手里就拿着那根魔杖的事情了。

「既然那根魔杖跟你有渊源，难不成那是你的东西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我之前也问过了。你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年代太过久远，妾身老早就忘记了。」

「你这家伙明明总是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情，结果自己的事情却什么都不肯说。」

「喀喀喀……讲自己的事情一点都不有趣。别人的不幸才是最棒的下酒菜。」

走过三百年岁月的死灵扬起嘴角，然后拿起清酒杯扔向杰诺斯。

「拿去，就让妾身帮你这个忙着照顾女人的可怜虫倒杯酒吧。反正你已经是个可以喝酒的成年人了。」

（插图008）

「不过我从懂事的时候就待在贫民区的孤儿院了，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几岁了。」

杰诺斯拿起清酒杯，卡蜜拉拿着酒瓶帮他倒酒。

透明的液体逐渐填满清酒杯。

弗拉姆温泉乡的夜晚就这样在寂静之中过去。

然后，那个不起眼的事件就在隔天早上发生了。

＋＋＋

「呼啊……」

令人神清气爽的朝阳照亮了旅馆餐厅，乌米恩揉着惺忪的睡眼，一个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她的身体很沉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因为在昨晚见到了疑似死灵的神秘灵体，让她太过在意这件事，所以睡得不是很好。

「这可不行。我明明是要来这里消除疲劳的……」

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她把加了蔬菜与肉干的金黄色汤汁送进嘴里。

「嗯，味道真棒。」

虽然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其实调味相当用心。

这间旅馆只是看起来老旧，但厨师的厨艺绝不含糊。

她喝着温暖的热茶，在饭后稍事歇息。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类似地鸣的巨响，整间旅馆也跟着剧烈晃动。

「发……发生什么事了！」

乌米恩站了起来，然后急忙冲出餐厅。

她四处张望，发现走廊尽头的门破掉了，而且门板还倒在地上。

「哇啊！」

她走进里面，发现这里是厨房。地板上都是散落的烧焦食材与厨具，部分墙壁还像是被烤过一样焦黑。这里看起来就像是刚才有东西爆炸了一样。

地板上还躺着一名男子。

「老公！拜托你振作点！」

旅馆的老板娘在他旁边神色惊慌地大声喊叫。

「你们还好吧？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乌米恩在男子身旁屈膝跪下。老板娘脸色苍白，用颤抖的声音这么回答：

「我……我老公刚才想要进来备料，结果他才刚走进厨房，我就听到一阵巨响……」

「说不定是火焰魔石爆炸了。」

乌米恩环视周围，用急促的语气这么说道。

因为周围散落着做菜时用来起火的魔石碎片。

她还发现那名男子受到很严重的烫伤，右半身变得发红肿胀，而且右手前端还碳化了。

「唉，我早就叫他把旧魔石拿去丢掉了，但他就是不听……老公，你快点说句话啊！」

老板娘大声哭喊，使劲推了推那名躺在地上的男子。

可是，男子没有太大的反应。

「对……对了，我记得村子里应该有位来看诊的治疗师才对！」

「我就是那位治疗师。」

听到乌米恩这么说，老板娘握住她的手苦苦哀求。

「你……你就是那位治疗师？算我求你了。拜托你救救我老公吧。我们夫妻两人一直相依为命啊！」

「……我会尽力而为。」

乌米恩快速咏唱咒语，发动治疗魔法。

一道微光笼罩着男子，让他的表情变得没有那么痛苦了。

可是，这样只能算是完成急救。

虽然这样就足以治好轻度烧烫伤，但重度烧烫伤还需要耗费更多时间与力气才能治好。

现在应该先用魔法帮患者止痛，防止伤势变得更严重，然后趁机把患者送到位在中央街的王立治疗院地区诊疗所。那里设有效果强大的治疗魔法阵，可以协助她进行治疗。

「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

「他应该可以保住一命。」

「真的吗！谢谢你！」

「可是……」

他应该需要不少时间才能重回职场。

而且已经碳化的手指很难复原，他很可能无法再次拿菜刀了。

乌米恩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老板娘这件事，稍微想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一名黑发男子走进厨房，用不慌不忙的语气这么问道。

他给人一种轻松自在的感觉，还穿着一件彷佛要融入黑暗的黑色外套。

「呃……请问你是？」

「我是这里住宿的客人，听到爆炸的声音，才会过来看看情况。」

「这样啊……你来得正好。我想把这个人送到中央街去。」

乌米恩开口求助，但男子看向伤患，然后慢慢走了过来。

「原来是烧烫伤啊……我猜应该是火焰魔石爆炸了吧。旧魔石偶尔会像这样意外爆炸，使用的时候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即便看到这么严重的烧烫伤，黑发男子也不知为何显得不太惊讶。

「那个……可以请你帮忙一下吗？他太重了，如果有男人帮忙就再好不过了。」

「我顺便问一下，为什么还要把伤患送到中央街去？」

「因为那里有王立治疗院的地区诊疗所，只要去到那里，就有高级的治疗魔法阵能用了。」

「原来还有那种东西吗？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你竟然只有这种感想……」

「不过，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小伤，应该不需要用到那种东西吧？」

「咦？」

乌米恩眨了眨眼睛。走廊那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杰诺斯，怎么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这里好像发生了小火灾，不过已经没事了。马车就快要出发了，我们也该走了。」

听到她昨晚在露天浴场遇到的精灵少女这么问，男子一派轻松地这么回答：

「要是以后不能吃到这里的美味餐点，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这次就算是特别服务吧。」

男子留下这句话，然后就快速离开厨房了。

「请……请等一下！拜托你帮我搬运伤患！」

乌米恩感到难以置信。

想不到竟然会有人若无其事地丢下伤患不管。

不过，更令她难以置信的事情还在后面。

「奇怪？我到底怎么了？」

那名躺在地板上的男子突然起身了。

不对，他不是只有重新爬起来。

那些让人不忍直视的烧烫伤完全消失了，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受伤一样。

老板娘感激地握住乌米恩的手。

「真是太好了！医生，真的很感谢你！」

虽然老板娘哭着向她道谢，但乌米恩才是那个最惊讶的人。

「怎……怎么会这样？」

难道是一开始施展的治疗魔法生效了吗？

不对，患者的伤势应该没有那么轻才对。

不用辅助魔法阵就要瞬间治好那么严重的烧烫伤，就算是上级治疗师也办不到。

有能力做到这种事的人，顶多就只有圣女或少数的特级治疗师……

等等……！

乌米恩慌张地冲到屋外。

她难得使劲挥舞手脚全速奔跑，拼命冲到马车站。可是，马车早就出发了。

肺就像是烧起来了一样火烫，心脏也猛烈地敲打着胸膛。

乌米恩激烈地大口喘气，那名男子有如幻觉般消失不见的身影，也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不过，我很确定这次不是在做梦。」

这个国家里果然有一个这样的人。

那人就是躲藏在黑暗中的特级天才治疗师。

第二卷 第二章 特级治疗师的邀约

「……这就是我遇到的事情了。」

回到王立治疗院之后，乌米恩向上司报告了她在弗拉姆温泉乡遇到的事情。

贝克还是跟往常一样，也没有整理随便乱翘的头发，就这样面带微笑坐在办公桌后面。因为他头发乱翘的地方每次都一样，有些人还会误以为他的发型就是这样。

「原来还发生了那种事啊？」

「我还看到不同种族的亚人玩在一起，又遇到紧抱着酒瓶不放的死灵，也算是得到了永生难忘的回忆……」

「哈哈，看来这趟旅行也算是有帮你放松心情，真是太好了呢。」

贝克露出苦笑，往后靠在椅背上。

「不过，重点是那个能瞬间治愈重度烧烫伤的特级治疗师……」

「贝克老师，我没有骗你。」

「我不是在怀疑这件事，只是在想要是真的有那种人，我就不能放着不管了。」

「是啊……如果那人无照行医的话，就是我们必须取缔的对象了。」

「没错。而且如果有人拥有那么强大的治疗能力，国家也会想要将他纳入管理之下。毕竟特级治疗师在这个国家是只有不到十个的宝贵资源。」

「对不起，结果那人在我一时不注意的时候走掉了。」

不过，她还是得到了一些情报。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位精灵少女有说到男子的名字。

她还记得那人名叫杰诺斯。

虽然她调查过治疗师登记名册，却找不到这个名字。

「伤脑筋……那也可能只是化名，我也不知道该从何查起。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

「我还记得他有着一头黑发，但我们只是短暂碰面，所以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如果实际见到他了，我应该认得出来……」

乌米恩怯怯地这么回答。贝克露出温柔的表情这么说：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我们应该要去找出这个人，但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这次就算了吧。」

「这样好吗？」

「你不是说他治好伤患就离开了吗？他听起来不像是个坏人，就算放着不管应该也没有坏处。反倒是要是让我不小心遇到他，我就非得取缔他不可了。不过要是被上头的人知道了，我应该会被教训一顿吧。哈哈哈。」

「唉……」

不知道该说是缺乏紧张感，还是我行我素，反正这位老师就是这种人。

虽然她本人很在意那位神秘的治疗师，但既然上司都这么说了，那她也没办法多说什么。

乌米恩准备离开房间，但又突然停下脚步。

「啊，对了，我想起那人的一个外表特征了，他还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黑色外套……？」

贝克微微皱眉，用手指扶着下巴陷入沉思。

「穿着黑色外套的特级治疗师……」

「老师，你怎么了？」

听到这个问题后，贝克缓缓看向乌米恩。

「……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还是认真把那个人找出来吧。」

「嗯，我知道了。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贝克换上平时那种笑容，对乌米恩这么说：

「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要亲自看看他长什么样子。因为他是个拥有那种出色治疗能力的人。」

然后还补上了这句话。

「毕竟我也是个特级治疗师。」

＋＋＋

他们两人在王立治疗院里密谈后的隔天。

索菲亚的弟弟桑德来到开在废墟街的治疗院。

「医生，我的肚子从早上就痛到现在……」

他冷汗直流，整张脸皱成一团。杰诺斯站了起来，把手摆在桑德的额头上。

「你好像还发烧了。莉莉，先让桑德躺下来。」

「好的。」

在莉莉的帮助之下，桑德躺在病床上。杰诺斯把手放到他的身体上方。

「『诊断』。」

穿透身体的白光扫过桑德的肚子。

「嗯……肠子附近好像发炎了。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我想起来了，我昨天吃下的肉味道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大概就是原因了吧，你这是食物中毒。」

桑德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中……中毒？我会死掉吗？」

「没那么夸张，就只是吃坏肚子的意思。」

「原……原来是这样啊……」

「你会不会想吐？有没有拉肚子？」

「早上拉了很多。」

「是吗？那你最好把能拉的东西都拉出来。」

杰诺斯把手掌摆在桑德的肚子上，然后一道淡淡的光芒就从肚子扩散到全身了。

「我先帮你止痛，还会顺便提升身体的恢复能力。虽然我还想要帮你打点滴，免得出现脱水症状，但这一带没有干净的水，所以不能直接注射到血管里面。等身体稍微好转之后，你再努力用嘴巴喝水吧。」

「我……我知道了。」

不久后，桑德的表情就变得放松多了。

他缓缓起身下床。

「总觉得身体舒服多了。我好像可以行动了。医生，谢谢你。」

「你身边应该没人出现同样的症状吧？」

「对，吃下那些肉的人就只有我。」

「那就好。你可不要太过勉强自己喔。」

桑德点了点头，然后就踩着变得轻快一些的步伐离开了。

坐在柜台的莉莉转过身来。

「杰诺斯，在我的印象中，你平常总是在帮人疗伤，原来你还会治病吗？」

「是啊，不过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病。如果是切掉病灶就能治好的病都好解决，但如果是那种会蔓延到全身的病，我就只能像刚才那样帮患者提升身体的恢复能力了。如果症状不算严重，只要这样就能让患者自己好起来。」

「原来如此。」

「不过，其实如果可以一并用药，就能得到更好的疗效了。」

药物可以解决掉造成疾病的原因，而魔法可以提升身体本身的抵抗力。

只有同时使用这两样武器，才能得到最好的治疗效果。

「不过，因为我没有执照，所以没有能取得药物的管道……」

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能买到黑市里的各种可疑药物。

「王都以前曾经被传染病肆虐过。贫民区当时也死了很多人，但后来有人开发出特效药，很多人都因此得救。我当时就觉得药物真的很厉害了。」

「这样啊……」

正当他们聊着这个话题，想着差不多该吃午饭时，大门突然猛然打开了。

三位亚人女首领就站在门外，浑身散发出一股紧张感。

「怎么了？你们又要来这里吃午饭了吗？」

「医生，现在可能不是悠哉吃饭的时候了。」

领头的索菲亚快步走了过来。

「有个穿着白色外套的女人在贫民区四处乱晃。」

「……白色外套？」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索菲亚一脸严肃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记得那是王立治疗院的制服。那女人正在打听你的事情。」

「王立治疗院……？」

杰诺斯皱起眉头。因为王立治疗院是哈瑟斯王国的治疗师大本营，也是负责管辖国内所有治疗院的机构。

听说取缔违法营业的治疗院，也是他们的其中一项职务。

「真的假的？难道连我这个贫民区的无名治疗师，也是他们要取缔的对象吗？」

杰诺斯惊讶地这么说。三位亚人一本正经地看向彼此。

「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凛佳觉得杰诺斯大人的治疗魔法实在很难不引人瞩目。」

「是啊，终于还是被发现了呢。」

莉莉双手交握，一脸不安地这么说：

「杰诺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这个嘛……」

杰诺斯小声呻吟，双手抱胸想了一下。

「索菲亚，那个到处打听我的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根据我部下的报告，那家伙是个戴着眼镜的蓝发女人。她好像一直在贫民区里四处打听，问大家认不认识一个名叫杰诺斯的治疗师。」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对方好像连他的名字都知道了。

「戴着眼镜的蓝发女人……？」

杰诺斯突然抬起头来，他记得自己好像曾经见过那样的女人。

「啊，该不会就是我们在弗拉姆温泉乡遇到的那个女人吧？」

他当时在旅馆里治好了被火烫伤的老板，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当时旁边好像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蓝发女人。

「原来她是王立治疗院的职员吗？我当时又没有向患者收钱，难道就不能网开一面吗！」

杰诺斯懊恼地抱着头。站在门口旁边的凛佳突然举起右手。

「凛佳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反正现在好像只有一个人在找你，我们可以抓走那家伙，然后稍微吓吓她，叫她以后别再踏进贫民区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做喔。」

「可是，凛佳很担心杰诺斯大人的安危……」

「凛佳，医生不喜欢那种做法，所以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而且要是你轻举妄动，就等于是承认医生真的在这里了。」

「……知道了啦。」

听到索菲亚这么劝告，让凛佳的兽耳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直站在后面的蕾葳也开口了。

「不过，说不定我们根本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不认为那些被杰诺斯照顾过的贫民区居民会乱说话，王立治疗院应该也不会像派出魔像的『引路人』那样，使出强硬的手段对付我们。只要我们继续装傻下去，对方迟早会放弃才对。」

「凛佳也是这么想的。」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把人家抓去吓唬一下吗？」

杰诺斯背靠着椅子叹了口气。

「没办法，那我就暂时低调一些，先看看情况再说吧。」

＋＋＋

这里是王立治疗院。

在一个厚重书本与实验试管散落一地的房间里，乌米恩正在向上司报告目前的情况。

「贝克老师，我还是找不到人。虽然我有按照你的指示，每天都去贫民区打听消息，但每个人都坚称没有这号人物。」

「是喔？」

「我开始感到不安，不确定那种治疗师是否真的存在了……」

乌米恩眉尾下垂，一副不太有自信的样子。

「老师，为什么你只叫我去贫民区打听消息？」

「因为要是那人在城区里违法营业，应该很快就会被人检举了。而且如果是那人让贫民区被怪物袭击时没有出现伤患，我认为他应该跟贫民区关系匪浅才对。」

「可是，我看大家好像都不认识他的样子。」

「那这个人可能真的不存在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上司很干脆地这么回答，让乌米恩不由得感到浑身无力。

「乌米恩，你开始去贫民区打听消息，已经过了多久？」

「我已经连续去十天了。」

「那你差不多可以停止了。你还有其他工作，我不能继续勉强你做这种事。」

「可是，我们都已经投入这么多心力了，难道就不能向上禀报请求支援吗？」

「很遗憾，这个情报没有那么可靠，没办法向上禀报。」

「也对……不过，我们这样半途而废真的好吗？」

乌米恩狐疑地这么问。贝克面带微笑如此回答：

「没问题，因为我至少明白一个重要的事实了。」

「咦？什么事实？」

「就是我们花了十天打听消息，却完全无法掌握到情报这个事实。」

「唉……」

乌米恩垂下肩膀。

她想起大家为何会说这位老师是个怪人了。

＋＋＋

后来又过了十天。

治疗院的柜台非常冷清，让莉莉露出期待的眼神。

「杰诺斯，王立治疗院的人是不是放弃找你了啊？」

「希望如此。」

听说那位戴着眼镜的女人，最近这十天完全没有出现在贫民区。虽然杰诺斯为了尽量保持低调，最近只收重伤与急病的患者，但他还是希望对方可以就这样放过自己。而就是在这个和平的下午，有个久违的客人来到治疗院了。

「医生，不好意思。我这里有人病得很重。」

桑德探头进来。

他还扶着一位衣衫褴褛的憔悴男子。

男子剧烈地咳个不停，嘴角还沾着血迹。

「他是病人吗？」

「我看到他倒在路边。因为他吐了很多血，我就先把他带来了……这样有问题吗？」

「不，要是继续放着他不管，说不定会让传染病散布开来。你这个判断很正确。现在先让他躺在床上吧。」

杰诺斯对表情痛苦的男子施展「诊断」魔法。

「他的肺很脏……尤其是两侧上方……」

说到这里，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莉莉，桑德，你们两个快点退后！」

「杰诺斯，怎么了吗？」

莉莉赶紧退开。杰诺斯看着那位患者这么说：

「不会吧？这是赤肺病吗？」

「赤肺病？那是什么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以前有一种传染病害死了很多人吗？这人的症状很像是那种病。」

「天啊……！」

「不过，在特效药开发出来之后，赤肺病应该已经被消灭了。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

杰诺斯再次施展「诊断」，同时皱起了眉头。

「等等，难道是我搞错了吗？虽然症状跟赤肺病很像，但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哈哈，你的诊断能力还真是不错。」

「什么……！」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这句平静的话语，正是出自眼前这位躺在床上的患者口中。

众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男子轻轻咳了两声，缓缓挺起上半身。

「既然整整打听十天也没能问出一点线索，就代表根本没有这个人，不然就是众人团结起来包庇他。如果答案是后者，就代表贫民区的居民对他相当信任。如果贫民区有人生了重病，一定会有人带着患者去找他。」

然后，他微微一笑，伸出了右手。

「很高兴认识你，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我是来自王立治疗院的特级治疗师，名叫艾尔纳鲁多·贝克。」

＋＋＋

「你是王立治疗院的特级治疗师……？」

杰诺斯定睛注视着这位名叫贝克的男子。对方保持着温和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对，不过我比较特别。我其实不是很擅长治疗魔法。」

「……对了，你是得了赤肺病吗？我总觉得好像不太一样，那到底是什么病？」

「其实这是……」

「贝克老师！」

贝克还来不及回答，大门就猛然打开了。

一位戴着眼镜的蓝发少女冲进治疗院。

「啊，你是我在弗拉姆的旅馆遇到的家伙！」

「啊，你是当时那个治疗师！你果然躲在这里！」

杰诺斯与乌米恩互相指着对方。

躺在床上的男子也朝着那位少女挥手。

「乌米恩，你来啦。」

「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吧！你竟然让自己得到重病被送来这里，还叫我偷偷跟在后面，这样实在太乱来了！」

「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咳咳咳！」

贝克猛咳了几声，而且还吐出大量鲜血。

「呀啊……！」

「天啊……！」

乌米恩跟莉莉同时叫了出来。

「糟糕……虽然我已经让这种病的症状减轻了不少，但还是相当难受呢。」

贝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药粉放进嘴里。

男子轻轻吐了口气。杰诺斯向他小声问道：

「我现在知道你是王立治疗院的人了，但你那种症状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我想让自己得到重病被人送来这里，于是就服下了能引发类似赤肺病症状的药。虽然症状看起来很严重，但这种药很快就会被代谢掉，所以不会致死。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服用了解毒剂，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是在哪里得到那种药的？」

「药是我自己做的。」

「你说什么？」

「因为研究赤肺病的特效药时需要用到，我才会制作这种药。」

「赤肺病的特效药？难道你就是制作者吗？」

虽然赤肺病过去夺走了许多人命，但后来有人开发出特效药，许多人也因此得救。

站在门口旁边的乌米恩得意地挺起胸膛。

「正是如此。赤肺病、千日咳、红毒……贝克老师曾经制造出许多种疾病的特效药，就是这些功绩让他得到特级治疗师的称号。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哈哈哈，我没有那么了不起啦。毕竟我的治疗魔法烂到家了。」

贝克抓了抓那头乱翘的头发，从床上走了下来。

他先慢慢环视周围，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对了，无照治疗师小弟。不管我怎么看，这里好像都不是有拿到营业许可证的治疗院耶。」

现场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

杰诺斯身旁的桑德迅速拔出挂在腰上的短剑。

「医生，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定会挡下他们，请你快逃吧！」

「桑德，这不是你的错。毕竟我也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还有，不准在治疗院里动粗。」

「可是……」

「不可以！」

屋里的莉莉突然冲了出来，摊开双手挡在杰诺斯前面。

「莉莉不会让你们带走杰诺斯的！因为他是这里所有人的希望！」

「伤脑筋……看来这些居民都很仰慕你呢。」

贝克一脸困扰地搔了搔脸颊。躲在他身后的乌米恩怯怯地举起了手。

「那个……贝克老师，我有个想法。我们要不要把『那件事』交给这位先生？」

「……」

贝克那双眯眯眼又变得更细了。

「乌米恩，那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与他无关。」

「这……这就是我想拜托他的原因，因为外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行动。」

「可是……」

「我看你原本对无照治疗师的事情不感兴趣，却突然说要认真找出这个人，让我以为你也是这么打算的……」

「不，其实我是听说有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特级治疗师，才会怀疑他可能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但结果他不是那个人。然后，既然让我发现这间违法营业的治疗院，我就不能不加以取缔了。」

「……我明白了。」

乌米恩缓缓放下手。

「你叫做杰诺斯对吧？那就麻烦你跟我到附近的治疗院走一……」

说到这里，贝克突然闭口不语。

他的目光停留在杰诺斯挂在墙边的黑色外套上。

「……那件外套是你的吗？」

「是啊，不过那本来是我师父的东西。」

「你师父？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啊，因为他从来没说过自己的名字。」

「……」

贝克走到墙边，拿起那件老旧的黑色外套。

他仔细观察那件外套，背对着众人开口说道：

「……好吧。乌米恩，我改变主意了。我们就把『那件事』交给他看看吧。」

「咦？贝克老师，你确定吗？」

「那件事……？」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贝克回过头去，面带微笑地这么说：

「杰诺斯老弟，我知道这样有些突然，不过可以请你进入王立治疗院吗？」

「……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治疗室里的气氛瞬间冻结。

「呃……你刚才是要我进入王立治疗院吗？」

杰诺斯忍不住这么反问，贝克面带笑容点了点头。

「是啊，其实我们最近遇到了点问题。如果你愿意，我想要借助你的力量。」

「为什么你要拜托素昧平生的我帮忙？」

「因为王立治疗院内部也有各种问题，外人确实比较容易行动。而且如果不是能够使用治疗魔法的人，就无法执行这个任务。」

「也就是说，就只有会使用治疗魔法，又不隶属于王立治疗院的人才能胜任吗？」

「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拥有治疗师资格的人，全都被登记在王立治疗院的名册里了，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才极为罕见。」

「原来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胸小声呢喃。

正当他终于要开口时，大门突然打开，好几道声音传进屋里。

「医生，你不需要理会那家伙的话！」

「凛佳也这么觉得。」

「杰诺斯，你没事吧！」

「各位……！」

看到三位亚人女首领后，莉莉大声叫了出来。

贝克轻轻搔了搔脸颊。

「咦？你们是这里的客人吗？大家好，我是王立治疗院的人，名叫贝克。」

「哼，我们这里可不需要王立治疗院的家伙。」

「别这么说嘛。我正要向杰诺斯老弟提出交换条件，以便延后举发他犯下的违法营业罪。我觉得这个交易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凛佳不相信，因为没人能保证你们会遵守约定。」

「我也这么认为。政府机关的人不值得信任。」

「这样啊……你们会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贝克老师，你看外面！」

乌米恩轻轻拉扯贝克的袖子。

众人看向窗外，发现一大群亚人聚集在治疗院外面。

「你们大家怎么会过来这里？」

「因为二楼升起了红旗。我们就急忙聚集过来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索菲亚用拇指指向上方。

「红旗……？啊，我懂了。」

黄旗是发出警告，要大家别过来的意思。而红旗则是发生紧急情况的意思。

这应该是人在二楼的卡蜜拉，出于好意做出的举动。

「来啊，如果你们有办法带走医生，大家就来试试看吧。」

「因为杰诺斯大人有特别交代过，所以我们不会在治疗院里动手。」

「不过，只要你们敢踏出这里一步，我们的手下可能就会擅自动手了。」

贫民区的三大巨头挺身挡在前面，让王立治疗院的两位治疗师无法离开。

「贝……贝克老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乌米恩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轻轻拉扯上司的袖子。

「这可真是令人为难呢。呵呵……」

「等等，贝克老师。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啊！」

「不，我只是感到佩服。虽然我早就知道贫民区的居民都很信任他，但实际看到不同种族的人团结起来保护他，还是让我非常佩服。我不确定以前是否曾经有治疗师能办到这种事。」

贝克摸着自己的胸口，感慨地不断点头。

然后，他重新看向杰诺斯，深深地低下头。

「看来我必须稍微改变自己的态度了。很抱歉，我不该硬要把你带走。不然我们来做个交易……不，如果让我向你提出委托，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接受？我愿意跟你进行协商，也愿意支付报酬。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写委托书给你。」

「……」

杰诺斯短暂陷入沉默，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用缓慢的动作点头了。

「好吧，我答应你。」

「杰诺斯！」

「医生，你确定吗？」

莉莉与索菲亚都感到很惊讶。杰诺斯这么告诉她们：

「虽然这件事好像很麻烦，让我有些犹豫，不过我也是个治疗师，还是会对王立治疗院那种地方感兴趣，而且我违法营业的事情已经被发现了，那现在就必须卖他们一个人情。还有，虽然这个男人是得了重病被送来这里，但他应该也可以在慈善料理中下毒，让别人得到重病才对。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可见他不是一个坏人。」

「哈哈哈，那是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用自己的身体试药，这是我的坏习惯。」

贝克抓了抓那头乱翘的头发。杰诺斯继续问了下去：

「再说，我还记得当初赤肺病流行的时候，政府中央有免费送药给贫民区的居民，拯救了许多人的生命。那件事是你做的吗？」

「正是如此！虽然有很多人反对送药给贫民区，但贝克老师主张如果要根绝传染病，就应该把药分给所有人，他甚至还为此自掏腰包。」

乌米恩得意地挺起胸膛这么说。贝克一脸困惑地笑了出来。

「我只是基于科学理论，做出正确的行动罢了。」

「唉……原来政府中央也有这种人吗？你当时确实帮了大忙。」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那些包围着贝克的亚人态度似乎就稍微放软了。

杰诺斯定睛注视着眼前这位特级治疗师。

「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你认识我师父对吧？」

「……」

贝克眯起眼睛。

「……关于这件事情，如果你愿意来到王立治疗院，我会找机会告诉你的。」

「结果还是变成交易了，你这家伙还真是不好应付。」

「哈哈哈，经常有人这么说我。我还知道你这人肯定也不好应付。」

「我只是想要随心所欲地低调过活。」

「等到这次的事件解决了，我会帮你实现这个愿望的。」

贝克露出爽朗的笑容，再次伸出了右手。

「那就让我再次邀请你吧。无照治疗师杰诺斯，欢迎你来到王立治疗院。」

第二卷 第三章 王立治疗院的研修生

王立治疗院──

据说哈瑟斯王国原本只是这块大陆的一个小国，却能得到足以号称「太阳王国」的地位，都是因为国内有一群优秀的治疗师。多亏有这些治疗师的帮助，前线的士兵才能将损失压到最少，同时不断在战场上取得胜利，让疆土变得愈来愈广。

因为这个缘故，治疗师在这个国家的地位较为特别。

治疗魔法原本只是魔法的其中一种体系，却得以在魔法局之外另外成立一个专门机构，可见这个国家有多么重视治疗师。

而王立治疗院就是这些治疗师的大本营。

「天啊……这里还真是壮观。」

这里是贵族特区里的行政区。纯净的白色外墙围绕着这间治疗魔法中枢──王立治疗院。

杰诺斯初次踏进这里，忍不住发出赞叹。全白的正门大厅高到需要抬头仰望，让灿烂的阳光倾泻在其中。在耀眼的光芒之中，一群治疗师穿着纯白外套，意气风发地昂首阔步。

「这里实在太宽广了，我到现在都还会迷路呢。」

在前面带路的贝克搔着头发这么说。

「之后再让乌米恩带你认识环境，我们先去我的研究室一趟吧。」

「好的。杰诺斯先生，前面左转就是研究大楼了。」

走在杰诺斯旁边的乌米恩指向前方。

他们三人走过正门大厅，一边眺望着精心整理过的中庭花园，一边穿越宽广的走廊。

他们要前往的研究大楼，同样也是一栋需要抬头仰望的建筑物。据说在院区里还有治疗大楼、教育大楼、管理大楼与职员宿舍，甚至还有咖啡厅、杂货店与食品店等等。

「这个地方太过豪华，看得我头都晕了。老实说，我觉得自己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里。难道这里就没有更黑暗狭窄潮湿的地方了吗？」

「你不需要把自己说得像是个边缘人一样。」

「不，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边缘人。」

「就算你充满自信地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杰诺斯一边跟乌米恩这么闲聊，一边走进研究大楼，然后搭乘魔导升降机来到十楼。走进里面的房间后，他看到四处散落的书本与实验器材，还隐约闻到一股酸臭味。

「嗯，这个房间让我觉得自在多了。」

「杰诺斯老弟，拜托你可以不要把别人的房间说得像是边缘人的巢窟一样吗？」

贝克苦笑，同时在房间里的椅子上坐下。他调整好自己的坐姿，并请杰诺斯在沙发上坐下。

「我想先再次确认要委托你的任务内容。」

「我记得是要找出一个失踪的家伙对吧？」

贝克缓缓点头。他们已经在路上稍微聊过了。听说贝克的研究室里有位职员在某一天失踪了。

「听说他也没有回去自己的老家。虽然我已经跟管理课的人谈过这件事了，但对方没有要认真处理的意思……」

站在后面的乌米恩如此补充说明。

王立治疗院里有许多职员与研修生，其中有些人因为课业跟不上，或是研究不顺利，以及其他诸多问题而承受不住压力，偶尔会销声匿迹，因此这次的情况似乎也被院方判定为类似的个案了。由于尚未明确证明这是个失踪案件，所以他们也无法拜托近卫师团帮忙找人。

「可是，这次失踪的人是一位非常优秀，而且前途无量的研究者兼治疗师，所以我们才会觉得事有蹊跷。」

「所以你们是要我帮忙找出失踪的治疗师吗？虽然我可以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的专长可不是找人。」

杰诺斯皱起眉头。贝克用开朗的语气对他这么说：

「反正我们现在也无计可施，你不需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只要能帮忙收集情报，对我们就很有帮助了。」

「既然你没有太高的要求，那我也打算接下这个委托，不过我很怀疑自己这个外人可以查到多少事情。」

「正因为你是个外人，才更容易展开行动。」

贝克伸手指向挂在杰诺斯脖子上的通行证。

上面印着「特别研修生」这几个字。

「特别研修生是一种有别于正规管道，让人透过推荐接受王立治疗院教育课程的制度。因为特别研修生可以自由前往各种部门，所以也容易收集情报。」

「对了，我的身分不会有问题吗？毕竟我连市民证都没有。还有，考虑到今后的问题，其实我不是很想露脸。」

「那就请你随时戴着口罩吧。我会告诉院方，说你的气管不好，为了避免受到感染，才必须戴着口罩。我帮你准备了『杰诺』这个化名，还会告诉院方你最近才刚从外国回来。」

「这样难道不会露馅吗？」

「虽然院方通常都会先确认特别研修生的背景，但只要有我这个特级治疗师帮你做担保，就可以特别让你轻松过关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要是我惹出什么问题，你这个推荐者也要负起责任对吧？」

「呵呵，这样我们就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贝克似乎觉得很开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总之，课程明天就开始。我已经帮你在宿舍里找好房间了，这段期间你就住在那里吧。」

后来，乌米恩带着杰诺斯来到园区里的职员宿舍。

虽然看起来有些老旧，但是跟那间废墟街的治疗院相比之下，这间房屋还是像样多了。

打开房门后，某人立刻从房间里面跑了过来。

「杰诺斯，欢迎回来！」

「咦？」

一位精灵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

「莉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要在治疗院里等我回去吗？」

因为杰诺斯无法长时间放着贫民区的居民不管，所以他早就跟贝克说好，说他最多只能在王立治疗院里待上一个月。而莉莉会在这段期间负责看家，其他亚人也会从旁协助她。

他身旁的乌米恩缓缓开口了。

「贝克老师已经同意这件事了。因为根据宿舍的规定，如果是住宿者的配偶或血亲，好像就可以一起住进来了。」

「配偶或血亲？」

「是啊，因为莉莉是杰诺斯的妻子。」

「不，你是以妹妹的名义待在这里的。」

「哼……！」

莉莉不满地鼓起脸颊。她现在戴着耳罩，把精灵的长耳朵藏在底下。

乌米恩一脸歉疚地低头道歉。

「硬是把你卷进我们的问题，让我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我想说如果身边有个熟人，你应该也会比较放心，就擅自做了这样的安排。」

「原来如此。也好，要是让莉莉留在治疗院我也放心不下，你这么做确实帮了我一个忙。」

「那就好，我们明天见吧。」

房门轻轻关上后，莉莉笑容满面地这么说：

「亲～爱～的～」

「……亲爱的？」

「你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享用莉莉？」

「莉莉，你是不是搞错自己的人设了？」

「哼……！」

「还有，那种话到底是谁教你的？」

「是妾身教她的。」

「怎么连你也来啦！」

卡蜜拉从里面的房间飘了出来。杰诺斯这时才看到墙边摆着一根老旧的魔杖。看来卡蜜拉这次应该也是躲在魔杖里面，让莉莉把她带来这里，就跟上次去温泉乡的时候一样。

（插图009）

「你来这里做什么？」

「喀喀喀……当然是来看你笑话啊！」

「我就知道！」

杰诺斯耸耸肩膀，无奈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你竟敢跑来治疗师的巢窟，要是被人发现，小心遭到除灵喔。」

「喀喀喀……要是妾身害怕被除灵，平常不就没办法嘲笑你了吗？」

「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

「反正你这种治疗魔法高手只是凤毛麟角。」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

卡蜜拉重新飘回屋内。

「就这样，一个来自王立治疗院的不起眼委托，很快就要发展成一个无比重大的事件了……」

「拜托你不要马上做出那种不吉利的预言行吗？」

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在王立治疗院的生活就此揭开序幕。

＋＋＋

隔天中午，杰诺斯和乌米恩面对面坐在王立治疗院的职员餐厅。宽敞的餐厅里处处都摆饰着观叶植物，明亮的阳光透过整面墙的窗户洒落其间。

「对了，杰诺斯……不对，杰诺先生。你觉得今天的新生训练怎么样？」

乌米恩重新改口，然后环视周围。

杰诺斯现在的身分是名叫「杰诺」的特别研修生。

特别研修生是一种有别于正规管道，透过推荐的方式，在大约一个月的期间内，于王立治疗院各个部门进行研修的制度。这种课程主要是提供给治疗师培训学校的优秀学生，以及友好国家的留学生，或是其他将来前途无量的新人，让他们在特定的期间内于王立治疗院进修。

杰诺斯已经在上午参加了研修课程的说明会。

「虽然我被带去参观了不少地方，但其实我连普通的治疗师培训制度都不是很清楚。」

「也对，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首先呢……」

乌米恩先喝了一口汤，然后才开始说明。

想要成为治疗师的人，都要先向位在城区的治疗师培训学校提出入学申请。

只有通过适性测验的人才能入学，还要在里面接受好几年的教育。然后，只要能通过治疗师资格考试，就能顺利取得治疗师的执照了。

「原来如此，我都不知道要取得治疗师执照那么困难。治疗师果然都很了不起。」

「杰诺先生，你说得这么感动，让我听起来觉得很奇怪……」

乌米恩露出为难的笑容，把眼前的沙拉放进嘴里。

然后，如果可以顺利成为治疗师，之后还有好几条路可以走。

通常都是到王立治疗院的某间分院任职。

只要在分院累积一定程度的经验，也可以在通过审查后自行开业。

此外，如果是想要去外面挑战的治疗师，也有不少人会先去取得冒险者资格，然后出去冒险。

据说还有人会选择成为王族或大贵族的专任治疗师，不然就是军队里的治疗师。

「而这间王立治疗院，就是负责管辖那些人的单位吗？」

「没错。想要进行研究或教育的人，还有想要学习高阶治疗魔法的人，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再来就是那些跟规划制度与管理有关的人了吧。」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的头都开始痛了……」

杰诺斯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来到很厉害的地方。对于一个躲在世界的角落过活的边缘人来说，这个世界实在太过耀眼了。而他将会在这个光彩夺目的治疗师圣地里，伪装成一位特别研修生，暗中收集那位失踪者的相关情报。

「总之，麻烦你再多告诉我一些那位失踪者的事情。」

「好的。他名叫阿弗雷德，是我的前辈。」

乌米恩还说那人是研究室的副室长，同时也是一位上级治疗师。

「他非常优秀，头脑聪明个性温柔，还很擅长照顾别人。贝克老师说他当初能开发出赤肺病的特效药，也是因为阿弗雷德先生做出很大的贡献。他将来很有希望成为特级治疗师。」

「……原来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参加新生训练的时候，我就想要逃走了，但如果那人是个这样的家伙，就值得我认真去找了。」

杰诺斯当时还待在贫民区，亲眼看到赤肺病的特效药救了许多人一命。

他身为贫民区的一员，也应该为当时的事情向对方道谢才对。

「不过，虽然我愿意去收集情报，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找实在很没效率。你们手头上有什么线索吗？」

「也不能说没有啦……」

正当乌米恩准备开口时，从餐厅的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群多达数十人的团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一位蓄着胡须的壮年男子，他留着一头全梳向后方的花白头发，眼神锐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莫名的魄力，让人潮自动朝左右分开为他让路。

「那人是谁？」

「他是戈尔德兰教授，王立治疗院的副院长，也是一位第七阶的上级治疗师。」

「第七阶？」

「对，治疗师除了初级、中级、上级三个等级，还能进一步划分出七个阶级。如果不论特级治疗师，第七阶的上级治疗师就是最顶级的治疗师了。」

「原来如此，我看他还带着许多小弟。他应该是个大人物吧？」

「毕竟大家都说他可能会成为下一任院长。因为现任院长上了年纪，身体状况不是很好，经常请假在家休养，所以戈尔德兰教授就是这里目前实际上最有权力的人了。」

「是喔……」

「只是……」

乌米恩不知为何含糊其辞。

「自从他当上副院长后，王立治疗院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变得不一样？」

「是啊。王立治疗院变得对有钱人更好，却毫不掩饰地对其他患者有差别待遇……」

「……」

「比起磨练自己身为治疗师的本领，戈尔德兰教授更热衷于政治。据说他能当上第七阶的上级治疗师，也是因为得到了大贵族的支持。」

「……听起来好像有不少隐情。」

杰诺斯觉得自己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可是，乌米恩一脸愧疚地这么告诉他：

「其实……我们需要你去接近这位戈尔德兰教授。」

「咦？」

「因为阿弗雷德先生失踪的事情，很可能跟戈尔德兰教授有关。戈尔德兰教授渴望得到权力，总是想要把优秀的人才纳入自己的派系，结果他看上了优秀的阿弗雷德先生，还把他暂时调到自己的研究室。」

「贝克有同意他这么做吗？」

「老师当初制造赤肺病的特效药时，好像因为资金问题欠了他一点人情，所以没办法摆出太过强硬的态度。重点是阿弗雷德先生也说过去拓展见识不是坏事……」

不过，就在阿弗雷德被调过去一个月以后，他就突然失踪了。

虽然贝克跑去问过戈尔德兰教授，但他坚称自己完全不知情，还说他反倒是个受害者，让案情毫无进展。

「不过，我们认为他们之间很可能发生过什么事情，所以才希望你能接近戈尔德兰教授，在他身旁收集情报。」

乌米恩双手合十向他拜托。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过我要怎么接近他？你是要我这个陌生人直接跑去向他打听吗？」

「这点你不用担心。只要你在课业上拿出成果，对方肯定会主动过来与你接触。」

「这不是更困难了吗？我能体会你们想要找出阿弗雷德的心情，但我不认为一个无照治疗师有办法在王立治疗院得到好成绩。」

「咦……？杰诺先生，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等级的治疗师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喂，乌米恩，你躲在这种角落做什么啊？」

一名男子端着餐盘来到杰诺斯等人身旁。

他留着一头褐色卷发，而且不知为何给人一种讨厌的感觉。

「要你管，要在哪里吃饭是我的自由吧？克雷森。」

「喂喂喂，别生气嘛。我是看到你这么有自知之明，才会专程过来称赞你的。谢谢你特地躲到角落吃饭，把座位让给我们戈尔德兰派系的人。」

看来他是戈尔德兰教授的其中一个跟班。

男子突然看向杰诺斯，定睛看着挂在他脖子上的研修证。

「原来你是特别研修生啊。」

「是啊，请多指教。」

（插图010）

「哼，那你可要拼命努力，别让推荐人颜面扫地了。」

那位名叫克雷森的男子笑着离开了。

「那家伙是谁？」

「你不用理他。虽然我们两个是同期，但自从他进到戈尔德兰教授的研究室之后，就变成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了。」

杰诺斯看了看时钟，发现第一堂课就快要开始了。

他稍微拉开口罩，把剩下的食物放进嘴里，然后就轻轻吐气站了起来。

「那我差不多该去上课了。」

「嗯。请放心，只要你正常发挥，就不会有问题的。」

乌米恩说出这句话，笑着向他轻轻挥手。

＋＋＋

「各位同学，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神情严肃的老师把一大叠资料摆在讲桌上。

第一堂课是在教育大楼举办的王立治疗院职员讲习。杰诺斯就这样戴着黑色口罩，混进这群新任职员之中，在教室的最后面坐了下来。因为治疗院这种地方比较特别，现场还有其他人戴着口罩，才让他不至于太过出风头。

「我是专门教授冒险治疗学的讲师。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想要成为冒险者，但王立治疗院也会接下冒险者公会的委托，派遣治疗师前去支援。我想你们应该迟早都有机会参加冒险，所以学会这些知识对你们不会有损失。」

讲师环视众人如此说道。

「今天这堂课的主题是不死族。这种魔物会在死后徘徊于人世，而我将会为大家介绍这种魔物的最新知识。」

然后，讲师开始解说丧尸、食尸鬼与鬼魂等魔物的特征与行动模式，以及其弱点与有效的治疗魔法。

──这些知识真是有趣。虽然很多事情他早就在冒险者时代透过实际体验学到了，但这些知识都经过有系统的整理，所以很容易就能理解。

时间转眼间就过去了。

「各位同学，有人想要发问吗？」

听到讲师这么说，底下有几位学生举起了手。

「老师，你刚才怎么没有提到死灵？」

听到其中一位学生这么问，讲师面有难色地这么回答：

「这是个好问题，但死灵是最高阶的不死族魔物，所以相关研究还不是很多。其中一个理由是死灵太过罕见……」

讲师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然后换上严肃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而另一个理由就是挑战死灵的队伍几乎都全灭了，所以收集不到相关情报。」

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

「唯一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只要遇到死灵，就应该想也不想直接逃跑。那种会说人话的死灵更是危险。只要对方会说话，通常都是高阶魔物。如果对方又是会说话的死灵，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战胜了。」

「咦？是这样吗？」

坐在最后面的杰诺斯小声呢喃。

其实现在就有个会说话的死灵在宿舍房间里耍废，但看来还是不要说出这件事比较好。

「最后，我想问看看现场有没有人曾经跟不死族战斗？如果有人有过那种经验，希望他能跟大家分享一下。」

现场有好几个人举起了手。

中午在餐厅里遇见的男子被讲师点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乌米恩曾经说过他们两人是同期。

「我是隶属于戈尔德兰研究室的克雷森·温布利。我曾经当过几年的冒险者，击败过至少三十只的鬼魂。」

现场的学生发出一阵惊呼，赞叹的声音此起彼落。

克雷森得意地说着对付鬼魂的技巧，然后突然看向杰诺斯。

「喂，特别研修生。你有什么高见吗？」

「咦？你是在问我吗？」

突然被人这么问，让杰诺斯惊讶地抬起头来。

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杰诺斯身上。

「……」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乌米恩叫他正常发挥就好，但他总觉得太过高调会对往后的行动造成负面影响。虽然他必须拿出好成绩，以便让戈尔德兰教授注意到他，但还是应该避免在刚入学的时候就太出风头才对。

虽然他一次至少可以击败五十只左右的鬼魂，但现在或许应该配合克雷森的说法较为保险。

「呃……我大概也是三十只左右吧。」

「什么？你不要骗人了。」

「不，我没有骗人。我一次顶多只能击败三十只左右。」

「我就叫你不要乱吹嘘了……等等，你是说一次吗？」

「咦？你刚才说可以击败三十只鬼魂，难道不是指一次可以击败的数量吗？」

教室里突然一阵骚动。讲师看着手边的文件这么说：

「你是特别研修生杰诺同学对吧？」

「对，我就是。」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吗？」

「还要解释什么？只要去地下迷宫，就能遇到一大堆鬼魂。只要给它们来一发『治疗』，就可以一口气全部净化掉了。」

「地下迷宫……？」

讲师露出狐疑的表情。

「可以遇到那么多不死族的地方并不多，难不成你是说卡明顿地下迷宫吗？」

「对，我记得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前队友亚斯顿曾经叫他去某个古代大贵族宅邸里的迷宫，拿回里面的宝物。

教室里的议论声变得更大了。讲师举起双手要大家安静下来。

「杰诺同学，卡明顿地下迷宫可是连黄金级队伍都无法轻易踏足，请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有这种事？我记得那里确实有许多不死族……」

「据说有办法平安从里面拿回宝物的队伍屈指可数。」

「这就有点太夸张了吧？连我都能拿回七……不对，连我都能拿回两个宝物了。」

「你说什么？」

其实他拿回了七个，只是故意少说了五个，但还是让原本神情严肃的讲师发出怪声。

──咦？我说错什么了吗？

旁人的反应让他感到有些纳闷。这堂课就这样在议论声之中结束了。杰诺斯匆忙离开教室后，留在现场的学生也纷纷开口了。

「真的有人能一次击败三十只鬼魂吗？」

「卡明顿地下迷宫不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冒险者坟场吗？」

「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克雷森澈底失去了旁人的关注，瞪着杰诺斯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拳头。

「那家伙是怎样？想也知道那些话不可能是事实吧？真叫人不爽……」

就这样，这位神秘的特别研修生逐渐变成众人瞩目的焦点了。

＋＋＋

「各位同学，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一名头发开始变得稀疏的男子站在讲台上。

冒险治疗学的课结束之后，经过短暂的休息时间，今天的第二堂课就开始了。

──嗯……

坐在最后面那排座位的杰诺斯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总觉得其他学生好像一直在偷看他。

──感觉有点怪怪的……

自从刚才那堂课结束之后，教室里的氛围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而且只要往旁边一看，就能看到某人明显正在瞪着他。

那人就是跟乌米恩同期的克雷森。

克雷森才刚跟他对上视线就耸起肩膀，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臭小子，你叫做杰诺对吧？」

「是啊。」

「我警告你，你可不要因为想出风头就胡说八道。」

「不，其实我反倒想要保持低调……」

「说什么可以一次解决三十只鬼魂。谁都看得出来你在说谎啦。」

「喔喔……」

克雷森说得没错，杰诺斯一次至少可以解决五十只鬼魂，但他还是欺骗大家，说他一次只能解决三十只。

「因为只要到了需要演练实技的课，大家很快就会看出你到底有多少本事了。」

「嗯，你说得对……」

这些话很有道理。虽然乌米恩叫他正常发挥就好，但他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让那位戈尔德兰教授看上自己。毕竟对方是可能当上王立治疗院下一任院长的人。

眼见杰诺斯露出担忧的表情，克雷森皱起眉头这么说道：

「总之，你以后不要再胡说八道了。」

「嗯，我会铭记在心的。」

就在他们两人说着这些对话时，站在讲台上的讲师也缓缓开口了：

「各位同学，我的专长是治疗魔法阵学。正如各位所知，魔法阵是一种用魔力描绘出来的几何图案，可以随着图案改变发挥出各种不同的效果。有可以在冒险时使用的简易魔法阵，也有需要耗费好几天或好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才能画好的巨大魔法阵。据说还有花了超过一百年也还没完成的魔法阵，但这些东西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讲师将魔力聚集到指尖上，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魔法阵。

这个魔法阵是由单纯的直线与曲线所组成，整个魔法阵都发出了微弱的光芒。

「这就是魔法阵的基础，对各位精英来说想必很简单吧。要是有人连这种程度的东西都不懂，就得回到最底层的培训所重头学起才行了呢。」

现场响起一阵笑声，但杰诺斯暗自叹了口气。

──真是伤脑筋呢……

因为他对魔法阵可说是一窍不通。毕竟他不曾受过正规教育，而且几乎不曾使用过魔法阵。因为他觉得如果有时间慢慢画那种东西，还不如快点帮人治疗来得更好。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变得愈来愈沉重了。

「我这次就是要介绍魔法阵的应用研究成果。」

讲师先是这么说，然后就开始修改已经画好的魔法阵。

这让魔法阵发出的微弱白光变得更亮了。

从学生的座位发出一阵惊呼声。

「只要像这样调整结构，就能强化或是附加其他效果，不需要每次都重新描绘魔法阵。」

讲解过那些艰深难懂的理论背景后，讲师环视在场的学生。

「那……我接下来要请各位上台，画出你们最擅长的魔法阵。我会对魔法阵进行调整，让效果变得更为强大。」

一位坐在前排座位的青年被叫了上去，在黑板上画出魔法阵。

虽然那个魔法阵的图案比基础魔法阵还要复杂，但讲师还是不断对其进行修改。

「这个魔法阵还有待加强，整体结构有太多不必要与空白的地方。只要调整成这样，就能在强化原本效果的同时，为魔法阵加上解毒的效果。」

「我懂了，谢谢老师！」

「很好。那接下来……」

「请让我挑战看看。」

克雷森举起了手。他站了起来，一脸得意地看向杰诺斯，然后意气风发地走向讲师。

然后，他画出了比上一个人还要复杂的魔法阵。

讲师双手抱胸，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个魔法阵画得很不错。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完成了，而且几乎没有我能修改的地方。你对理论的应用可说是无可挑剔。有兴趣来我的研究室吗？」

「不了，因为我在帮戈尔德兰教授做事情。」

「原来你是戈尔德兰教授底下的人吗？这样我就可以理解了。虽然我觉得很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各位同学，请掌声鼓励一下。」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后，克雷森伸手指向教室后方的杰诺斯。

「老师，那位特别研修生好像也想要挑战。」

「咦？」

杰诺斯再次惊讶地抬起头来。

「是吗？这位同学，请你上台吧。」

「等等，其实我……」

「别客气，你不需要因为自己是研修生就有所顾虑。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学点东西。」

「……」

虽然他很想要拒绝，但教室里的人都用夹杂着期待与疑惑的眼神看了过来。

看来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容许他拒绝了。

「喀喀喀，老子就等着看你出糗。」

回到座位上之后，克雷森小声地这么说。

「……」

杰诺斯迫于无奈站了起来，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黑板前面。

「来吧，不管画什么样的魔法阵都行。既然你能被选为特别研修生，应该不至于不会画吧？」

「我是画得出来啦……」

──杰诺斯，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画魔法阵，因为那种东西基本上只是一种辅助的工具。

很久以前，在贫民区的某个角落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师父在当时对他说了这句话。

至于他不需要画魔法阵的理由，师父就没有告诉他了。

──不过，如果你能灵活运用魔法阵，就能节省自己的力气，而且有时候也很方便，所以学起来也没有损失。总之，我先教你一个之前闲着没事时想到的魔法阵吧。

师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了一个魔法阵。

那是一个图案极为复杂，看起来像是十只手指交缠在一起的魔法阵。

──魔法阵不是只要照着图案画出来就行了，如果在描绘时没有灌注足够的魔力，就无法顺利运作。凭你的魔力应该有办法使用这个魔法阵才对。

当时他不是很感兴趣，但还是姑且练习了一下。结果那个魔法阵根本没什么用处。

师父还笑着对他这么说。

──不过，至少可以拿来打发时间吧？

那家伙就是这种人。

「怎么了吗？」

「呃……没事。」

杰诺斯久违地想起了师父的事情。

结果后来又发生了不少事情，让他没有机会继续向师父学习魔法阵的相关知识。

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杰诺斯决定画出师父当时教他的魔法阵。因为那是一个怪大叔闲着没事时想到的东西，让他不确定是否该在这种时候画出来，但他也别无选择了。

「喀喀喀……那家伙在乱画什么啊？我从来没看过那种魔法阵。爱吹牛的特别研修生马上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克雷森故意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这么说。

教室里有不少人在偷笑。

可是，现场有一个人铁青着脸。而那人正是讲师。

「你……你是从哪里学到那种魔法阵的！」

「呃……抱歉，其实我只会画这种魔法阵。」

「这……这可不是普通的治疗魔法阵！无限螺旋造成的增幅效果被配置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难不成这是再生……不对，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

杰诺斯当然不知道再生魔法阵是超级困难的东西。

「呃……大致上就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个魔法阵有些奇怪。当患者失去了好几根手指时，好像可以随机让其中一根手指再生。」

他只觉得这是师父出于玩心创造出来，完全派不上用场的东西。

「什么！条件分歧与随机选取……虽然理论上有办法在一个魔法阵里同时做到这两件事，但我记得这好像会有一个问题！」

讲师好像完全忘记学生的存在，开始对着黑板小声碎念。

「可是，这个魔法阵需要耗费巨大的魔力，实在不是人类能够发动的东西。」

「不，这个魔法阵可以发动。」

「你说什么！」

讲师怯怯地碰触魔法阵的边缘。

「我……我确实能感觉到魔力的波动。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这魔法阵确实派不上用场。指头那种东西，只要用治疗魔法就能立刻长出来了。」

「用治疗魔法就能让指头立刻长出来……？」

讲师完全陷入混乱，露出可怕的表情抓住杰诺斯的肩膀。

「我有点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不过这样最好。可以请你先到我的研究室走一趟吗？」

「呃……不，这个可能不太方便……」

因为讲师好像完全忘了其他学生，让这堂课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杰诺斯就这样被留在教室里，又花了不少时间才澈底推掉这件事。

那些走出教室的学生都在议论纷纷。

「那个特别研修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这么快就画出了再生魔法阵。」

「这不是重点，那家伙刚才是不是说他还能用魔法让手指立刻长出来？」

「那肯定是骗人的吧？完全再生就连上级治疗师都是个难题了。」

克雷森完全被大家遗忘，只能瞪着在他身旁讨论的那些人，气愤地紧咬着牙齿。

「可恶……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就像是有一颗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湖面。

虽然很缓慢，但杰诺斯这号人物确实在水面掀起了波纹。

第二卷 闲话一 此时此刻的治疗院(1)

正当杰诺斯默默开始在王立治疗院里展现出其存在感时，一道人影也来到废墟街的治疗院前面，那人留着一头随风飘舞的灰发，一对巨大的兽耳朝向左右两边，听着周围的动静。

「凛佳说不定是个天才。」

狼人的首领凛佳压低身子，独自小声窃笑。

这里的主人杰诺斯跟那个名叫贝克的可疑男人一起前往王立治疗院了。因为精灵莉莉和死灵卡蜜拉也一起跟去了，所以这间屋子里面现在空无一人。

「呵呵呵……」

凛佳慢慢把铁丝插进钥匙孔。因为这间屋子本来就快要倒塌，所以门锁也相当老旧，让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成功开锁了。

她安静地打开门，蹑手蹑脚地快速走了进去，再反手把门关上，从里面重新上锁。

凛佳置身在一片寂静当中。

「这样凛佳想干嘛都行了……」

她忍不住扬起嘴角。

可是──

凛佳屏气凝神压低身体，她听到了细微的声音。

──这人是谁？

她让兽耳朝向前方，专心听着声音，她感觉到某人慢慢走了过来。看来对方也发现凛佳闯进屋里了。

她用左手拿着斧头，慢慢走进屋内。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厨房冲了出来。

「去死吧！」

「呜……！」

她看到一把发出寒光的短剑刺了过来，凛佳用不输给对方的速度挥出斧头，不过她们没有两败俱伤，双方的武器都在空中停住不动了，因为她们都认识对方。

「索菲亚，你怎么会在这里？」

「凛佳？我才要问你怎么也来了呢。」

这人正是蜥蜴人的首领。

索菲亚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重新将短剑收回腰上。

「……你应该不会是要趁医生不在家的时候，来这里偷走值钱的东西吧？」

「别说傻话了，只有你会做那种事。」

「你说什么？我不可能会那么做吧？」

「这可难说，你这个盗贼说不定突然手痒了。」

「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那是凛佳要说的话！」

她们两人没有举起拿着武器的手，而是挥出另一只手拿着的东西。

某种棒状物体在两人之间交错，撞出了火花。

那东西就是扫把与鸡毛掸子。

「……」

她们两人短暂陷入沉默，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慢慢放下自己手中的清洁工具。

「……怎么？你也是来打扫的吗？」

「索菲亚也是吗？」

「真是难看呢。谁都看得出来你是要趁着医生不在家，偷偷跑来帮他打扫房子替自己加分。」

「凛佳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先说好，先来的人是我。」

「谁的贡献最大才是重点。其实凛佳是个很爱干净的人。」

「我也……」

「我竟然会想到要来帮杰诺斯打扫家里，我果然是个天才！」

就在她们两人怒目相视时，房子的大门突然发出巨响倒下了。

半兽人蕾葳拿着拖把站在门外。

索菲亚跟凛佳看向彼此，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这女人竟然把门弄坏，害得凛佳又要更忙了。」

「唔，这不是索菲亚跟凛佳吗？看来这次被你们抢先一步了。」

因为她们别无选择，只好开始一边比赛一边打扫。

也许是因为这样，她们只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就把整间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虽然平常好像都是由杰诺斯跟莉莉分担打扫，但他们只不过是几天不在家，就让屋子里累积了不少的灰尘。

「嗯，这样应该够干净了吧？真不愧是本小姐。」

「至少超过一半都是凛佳打扫的。」

「我也把门完全修好了。」

「你等于是什么都没做嘛。」

索菲亚跟凛佳忍不住吐槽，让蕾葳发出尴尬的呻吟声。

「好啦，这样就算打扫完毕了，你们两个可以滚了，凛佳会负责锁好门窗的。」

凛佳用神清气爽的表情这么说，让索菲亚与蕾葳都用狐疑的眼神看了过去。

「真可疑……」

「你为什么要叫我们快点回去？你到底有何企图？」

凛佳的眼神四处乱飘，说出这样的回答：

「凛……凛佳绝对不是要一个人钻进杰诺斯大人床上闻味道！」

「天啊，这家伙终于说出真心话了。」

「凛佳，你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

蕾葳用锐利的眼神看向凛佳。

「这个主意真是太棒了！我要当第一个！」

「喂！你这家伙也给我站住！」

凛佳与蕾葳冲向寝室，但索菲亚拼命挡下了她们。

三人为此吵了一架，直到索菲亚说出「要是你们做出那种事，可是会被医生讨厌的」这句话，才总算让另外两人打消这个念头。

索菲亚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突然看向楼梯。

「对了……那二楼有需要打扫吗？」

「……楼上就算了吧，那里可是卡蜜拉大人的房间。」

「要是随便乱碰里面的东西，说不定会被诅咒。」

她们三人都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索菲亚把手肘摆在桌上撑着脸颊，看着窗外的景色。

「话说回来，不知道医生那边有没有问题……」

「不需要替杰诺斯大人担心，凛佳反倒要为他身边的人担心。」

「因为杰诺斯直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是个三流治疗师。」

中午时分的柔和阳光洒落下来，鸟儿也轻声歌唱。

这间位在废墟街的治疗院，就这样就不为人知的情况下守住了和平。

第二卷 第四章 不死族讨伐队

王立治疗院的纯白外墙反射着阳光。

辽阔的院区里林立着许多建筑物，而这间教授室就位在其中那栋研究大楼的顶楼附近。

这个房间里摆着许多昂贵的家具，而一位蓄着胡须的壮年男子正皱起眉头，俯视着地面上的景象。他就是很可能成为王立治疗院下一任院长的戈尔德兰。

「打扰了。」

一名男秘书敲门走了进来。

戈尔德兰转头看向他，他立刻弯腰走了过去。

「教授，属下有件事要向您报告。」

「……什么事？」

「听说我们院里最近来了一个有趣的家伙。」

「……」

戈尔德兰默默地坐了下来。属下们都很清楚他想要把有能力的人拉进自己的派系，借此壮大自己的权力。因为这个缘故，只要有人做出成绩，或是受到众人期待，这些属下都会立刻将相关情报呈报上来。

「说来听听。」

「是，谢谢教授。听说那人是个能一次葬送三十只鬼魂的治疗师。」

「此话当真？」

「他本人是这么说的。」

「……你说什么？只是他自己说的吗？无聊，浪费我的时间。」

「不，还不只是这样。据说他还画出了连法索准教授都没看过的魔法阵。」

「法索……你是说那个魔法阵宅男吗？」

戈尔德兰往后深深靠在椅背上。

如果那人能画出连治疗魔法阵研究者都不曾见过的魔法阵，那确实令人有些在意。

「……那我就姑且听看看那人的名字吧。」

「那人好像叫做杰诺。」

「我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因为他好像是今年刚进来的特别研修生。」

「特别研修生？」

戈尔德兰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特别研修生是一种让人透过推荐进到王立治疗院体验入职的制度，所以那些人根本不是正式职员。虽然有推荐者可以为他们的实力挂保证，但其实根本没人知道那些家伙将来会何去何从。

「别拿这种事情来烦我。你以为我们是区区特别研修生也能加入的底层派系吗？」

「是……是属下冒犯了！」

秘书赶紧低头道歉。因为只要有人能引荐出色的人才进来，就能拿到一笔奖金，所以很多秘书都会听到风声就想要尽快向上呈报。

「教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就在这时，另一位秘书拿着文件走了进来。

「报告教授，听说有不少人看到不死族出现在斯拉墓园。」

因为治疗院这个地方本身的特性，所以免不了会有人在这里死去。因此治疗院都会跟教会合作，将死者送到由教会负责管理的墓园。

而斯拉墓园就是离王立治疗院最近的墓园。

「不过就是些不死族魔物，随便找个人去消灭不就得了吗？」

「听说那些不死族的数量相当多，所以墓园才会向各个单位求救。」

「那你就随便找个人过去处理，不要为了这种小事跑来烦我。」

「遵命。」

秘书离开后，戈尔德兰对另一个还没抬起头来的秘书这么说：

「够了，下去吧。」

「是，真的非常抱歉。」

「……对了，你刚才说那人可以一次葬送三十只鬼魂是吧？如果刚才那位特别研修生真的有这种本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

其实戈尔德兰也只是随便说说。因为他手中握有巨大的权力，根本不会把区区一个特别研修生放在眼里。

不过，接到这个指示的秘书并不会这么想。

「……属下明白了。」

小声这么回答后，秘书就快步走出教授室了。

＋＋＋

戈尔德兰一时兴起说出的话语，当天就传到杰诺斯耳中了。

「咦？杰诺斯，你要去讨伐不死族吗？」

「是啊，好像是这样没错。」

莉莉惊讶地这么说。杰诺斯点了点头。

当他上完课准备回宿舍时，院方的人突然把他叫了过去。听说是附近的墓园涌出了许多不死族，所以院方希望他能加入讨伐队。

因为讨伐队会在晚上出发，他才会先回到院区里的宿舍吃晚餐。

莉莉端着装满浓汤的盘子，卡蜜拉则是在旁边喝着葡萄酒。

「讨伐不死族啊……那可真是倒楣呢。」

「就是说啊，这个命令来得太突然了。」

「不，妾身是说那些不死族很倒楣。」

卡蜜拉小声地继续说了下去。

莉莉把还冒着蒸气的盘子摆在桌上，一脸不安地这么说：

「既然说是涌出，就代表墓园里果然都有很多不死族对吧？」

「墓园是由教会负责管理，平常好像不会发生这种事，目前还不知道原因的样子。」

「嗯……」

卡蜜拉默默看着虚空，然后伸手指向桌上的餐具。

「别说了，饿着肚子可没办法战斗，快点开动吧。」

「虽然卡蜜拉小姐说得好像自己很厉害，不过这些料理都是莉莉做的喔。」

「真没礼貌，妾身也有躲在旁边，帮你偷偷加了点神秘调味料下去好吗？」

「这道菜真的能吃吗？你应该没有乱放东西进去吧？」

「莉莉，麻烦多给妾身一点鸡肉。还有，要是你敢在妾身的盘子里放红萝卜，妾身就要诅咒你一辈子。」

「天啊，这样好可怕……等等，卡蜜拉小姐，你也要吃吗？」

「你什么时候可以吃固体食物了？」

「喀喀喀……只要妾身愿意努力，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到。」

「你的生态愈来愈让我搞不懂了。」

杰诺斯想起今天去上课的时候，讲师也说过死灵至今仍然是一种充满谜团的魔物。

只要观察这家伙并发表研究论文，说不定就能得到一个学位了。

不过杰诺斯并不想做那种事。

而且这个个体太过特殊了，应该根本没有参考价值才对。

悠闲的晚餐时光很快就过去了，出发的时间总算到来了。

「咦？杰诺斯……不对，杰诺先生，你也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杰诺斯在月光的照耀下前往王立治疗院前方广场集合，结果看到乌米恩出现在治疗师队伍之中。

「是啊，好像是这样没错。」

「这样太奇怪了。特别研修生算是客人，应该不会被派去讨伐魔物才对。」

「我也不是很清楚，对方只说这是上头的人做出的决定。」

「上头的人……」

乌米恩用食指抵着脸颊。

「……我懂了，杰诺先生，说不定你已经被戈尔德兰派系的人盯上了。」

「是这样吗？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太出风头才对。」

「就算是这样，别人还是会注意到你，你只要正常发挥就行了。」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我们要出发了喔。我是戈尔德兰研究室的克雷森，也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站在队伍前方大声说话的家伙，就是那个经常找杰诺斯麻烦的男人。

「原来队长是那家伙吗？」

「虽然我很怀疑他够不够格就是了。听说因为人都是临时找来的，院方找不到上级治疗师，才会让这支讨伐队的成员大多都是新手。」

为了配合整个队伍的行动，杰诺斯跟乌米恩并肩前进。

那个出事的墓园就位在森林之中。一行人穿越茂密森林的林间小道，听着有些吓人的猫头鹰叫声，不断地朝森林深处前进。

「找到了……」

带头的克雷森小声地这么说。

在好几个并排的十字架之间，有一群蓝白色的鬼魂正在飘来飘去，还有一群快要腐烂的丧尸四处徘徊。

克雷森缓缓举起魔杖。

「大家上！跟我一起冲过去！」

克雷森大声发号施令后，迅速冲了过去。

讨伐队也跟着冲了上去，到处都开始响起咏唱治疗魔法的声音。

白色光芒在黑暗之中闪烁，不死族魔物的惨叫声响彻周围。

「杰诺先生，我们也快点过去吧。」

「嗯。」

因为他们在队伍的后方，所以比其他人还要慢了一步才行动。战火早就在各地点燃了。

「我看大家都是一只一只慢慢解决，实在是非常细心。不过这样有点缺乏效率就是了。」

「哈哈，在你眼中可能就是这样吧……」

不过，如果有这么多治疗师在场，其实应该也不太需要我出手才对。

虽然杰诺斯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可是……

没有减少。

敌人的数量就是没有减少。

虽然队伍确实有逐渐解决掉敌人，但敌人的数量反倒不断增加。

每一位治疗师面对的不死族数量也愈来愈多。

只要被鬼魂碰触到，那人的生命力就会被吸收掉一些。

现场开始有人无法完全挡下敌人的攻击，脸色苍白地跪了下去。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敌人的数量太多了！」

「可恶，情况好像不太妙！」

到处都有人焦急地叫了出来。

「喂，队长！快想点办法啊！」

「知……知道了啦。分开作战对我们不利，大家先集合起来吧！」

克雷森焦急地这么喊叫。

这群年轻治疗师在墓园中央组成圆阵。

这样他们就可以专心对付正面的敌人了。

然而──

「这……这招根本没用啊！」

没想到现场的鬼魂与丧尸又变得更多了，那些敌人聚集在一起，凭着压倒性的数量优势袭向治疗师团队。

「呜哇！别过来啊……！」

克雷森大声惨叫。

「『高级治疗』！」

就在下一瞬间，一阵白色风暴席卷了战场。

巨大的热浪冲向四方，还有无数光点在其中闪烁。

无数不死族被这股白色漩涡吞没，随着微弱的惨叫声回到天上。

「……咦？」

在重新安静下来的墓园里，这群治疗师同时发出了怪声。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杰诺斯一派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

「谢了，多亏你们让敌人聚集在一起，让我解决起来轻松多了。」

「……咦？」

看到杰诺斯云淡风轻地这么说，众人再次惊讶地半张着嘴。

「……」

「……」

「……」

沉默笼罩着这座墓园。

「我是叫他正常发挥没错，可是这也未免太扯了吧……」

连乌米恩都一脸惊讶地自言自语。

「哈哈……」

下一个开口的人是克雷森。

「哈哈哈！看到没有！只要让我来施展治疗魔法，就会是这种结果啦！」

「什么……！」

听到他说出那种抢走功劳的话，让乌米恩惊讶地叫了出来。

「克雷森，刚才出手的人是你吗？」

「咦？是这样吗？」

「那发治疗魔法还真是厉害。」

其他治疗师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开始用尊敬的眼神看向克雷森。

因为刚才的情况极度混乱，所以大家都没看到是谁放出了那发魔法。

乌米恩快步走到克雷森面前。

「喂，克雷森。刚才那明明就是杰诺先生的功劳吧！」

「什么？乌米恩，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一个特别研修生不可能办得到那种事吧？」

「说傻话的人是你！杰诺先生，你也帮自己说几句话啊！」

「这个嘛……我觉得自己刚才应该确实有施展治疗魔法才对。」

杰诺斯定睛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确实有感觉到自己放出了魔法，也有感觉到就是那一击杀光了那些不死族。

可是，这无法证明刚才没有别人施展治疗魔法。

克雷森立刻向其他治疗师这么问道：

「喂，你们要相信我这个戈尔德兰研究室的人，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特别研修生？」

众人看向彼此的脸。

「他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既然他能被戈尔德兰教授看上，就代表他应该有足够的本事吧？」

「克雷森那家伙果然很厉害。」

那些年轻治疗师好像都完全站在克雷森那边了。

克雷森露出得意的表情耸起肩膀。

「事情就是这样。拜托你们不要抢走我的功劳行吗？」

「你……你说什么！」

乌米恩气得满脸通红，激动地不断用脚跺地。

「哇哈哈哈！记得把我的功劳报告给上面的人知道喔。」

克雷森开心地宣布讨伐队完成任务，大家可以原地解散了。

然后他还瞪了杰诺斯一眼。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用食指指着杰诺斯。

「给……给我听好，我绝对不会认同你的！」

「是喔……」

「……可恶，你这家伙是怎样？为什么上面的人会要我观察一个半路跑出来的特别研修生？」

「观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总之，这里不需要你这个外人！」

「我确实是个外人没错啦……」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克雷森似乎把杰诺斯当成眼中钉了。

克雷森转过身体准备踏上归途，但杰诺斯从背后叫住了他。

「喂，你先别走。」

「你没事叫住我干嘛？」

「讨伐不死族的事还没结束喔。」

「……什么？」

克雷森皱起眉头回过头来。

其他那些正要各自离开的年轻治疗师也都停下脚步了。

站在杰诺斯身旁的乌米恩怯怯地问：

「你说还没结束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太对劲，这里还有其他敌人。」

一阵腥风从墓园那边吹了过来。

蓝白色的月光照耀着屹立于现场的十字架，在地上描绘出无数道影子。

那些影子正在蠢蠢欲动，就好像被风吹动了一样。

地面也在上下晃动，就好像只有那里发生地震了一样。

彷佛来自地狱深渊的叫声从地下传来。

那种充满怨念的叫声还变得愈来愈大。

「……敌人要来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

泥土有如喷泉般爆了开来。

土块像是雨水一样从天而降，一只巨大的丧尸在黑夜之中站了起来。

那家伙破烂的皮肤上满是缝线。

从嘴角滴落的口水，让地面冒出了被腐蚀的白烟。

而且全身上下都散发出让人不由得掩鼻的臭气。

「那是丧尸王……！」

不知道是谁这么说道。

那是最上级的丧尸系魔物。

这群年轻治疗师显然都心生动摇了。

「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凶恶的魔物啊！」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只靠我们绝对赢不了，快点叫上面的人过来处理吧！」

「我……我也知道要这么做，但救兵又不可能立刻过来。谁能在这段期间挡住那家伙啊！」

「这个嘛……」

众人陷入沉默，同时看向在场的某人。

「看……看我干嘛？」

克雷森的额头冒出冷汗。众人纷纷对他说道：

「克雷森，我们现在只能靠你了！」

「拜托你使出刚才那种超级厉害的治疗魔法，为大家挡下那家伙吧！」

「幸好我们还有克雷森在！」

「好……好喔……」

克雷森铁青着脸点了点头，然后用求救的眼神看向乌米恩。

乌米恩扬起嘴角耸耸肩膀。

「克雷森先生，我很期待你这位戈尔德兰研究室的精英跟刚才一样大显身手喔。」

「乌……乌米恩，我们两个可是同期，难道你不打算来帮我吗？」

「咦？你也会需要我这种小角色帮忙？你不是戈尔德兰研究室的克雷森大人吗？」

「呜……少臭美，谁需要你帮忙了！」

克雷森紧咬着牙，然后偷偷看了杰诺斯一眼。

杰诺斯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

「嗯，你不用说了。你想叫我这个外人别出手对吧？」

「呃……没错，算你脑袋够清楚！」

克雷森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你们几个快点去找援军过来！在你们回来之前，这里就交给我吧！」

「克雷森！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靠你了。」

「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除了乌米恩与杰诺斯，其他治疗师都纷纷吹捧克雷森，然后就跑掉了。

「我……我要上了！给我做好觉悟吧！」

克雷森高举右手上的魔杖，露出决心一死的表情，独自朝着丧尸王冲了过去。

杰诺斯在后面看着这一切，说出了这句话：

「那家伙的气魄很不错，但声音怎么怪怪的？而且说话还会结巴。」

「该怎么说呢……这完全就是他自作自受呢……」

乌米恩耸耸肩膀，朝着他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克雷森大吼一声鼓舞自己，然后就朝向丧尸王冲了过去。

丧尸王一边从身上不断流出黏液，一边转头看向克雷森。

然后，丧尸王跨出快要烂掉的腿，让强烈的腐臭味随着风飘了过来。

丧尸王原本站着的地方还冒出白烟。

「『高级治疗』！」

克雷森将魔杖指向前方。

一道白光击中丧尸王的肚子，在上面打出一个大洞。

「成……成功了！哇哈哈哈哈！我使出全力的魔法厉害……什么！」

不过，柔软的肉块立刻堵住肚子上的破洞，让克雷森惊讶地叫了出来。

吼喔喔喔喔喔！

丧尸王一边吼叫一边挥出右手。

也许是还不习惯这具身体，丧尸王的动作有些缓慢，让克雷森成功跳向旁边避开这一击。

那只不死族的手臂在击中地面时断裂，残骸也飞向了周围。

可是，散落一地的肉块又重新黏回手上，让手臂立刻再生。

克雷森重新站了起来，再次冲向丧尸王。

可是，敌人再次挥动手臂，让他不得不在地上翻滚避开。

这样的攻防重复了好几遍。

克雷森身上满是泥土，但他依然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哈！各位观众，你们看到了吧！目前为止都是我占上风。本大爷毫发无伤！」

「听他在放屁，不过就是放了一发治疗魔法，然后就一直在旁边乱窜罢了。而且现场就只有我们这两个观众……」

乌米恩傻眼地小声吐槽。

因为其他菜鸟治疗师都去讨救兵了，所以撇开克雷森不算，现场就只剩下杰诺斯跟乌米恩了。

「不过，这样我就知道为什么会跑出这么多不死族了呢。」

「是吗？」

「是啊，因为不死族会被更强大的不死族吸引，尤其是在墓园这种与死亡为邻的地方。」

「原来如此，所以丧尸王就是罪魁祸首吗？」

杰诺斯双手抱胸微微歪头。

「话说回来，那男人是不是说过刚才那些鬼魂跟丧尸都是他解决的？」

「他是这么说过。」

「可是，我看他的战法好像有些太消极了。」

「是啊，我猜他刚才应该都是骗人的。」

「咦？那些话是骗人的吗？」

「是啊，不过请你不要出手帮他，我觉得他应该稍微尝点苦头才对。」

「……」

杰诺斯短暂陷入沉默，然后对身旁的乌米恩这么说：

「虽然你嘴巴上这么说，不过我看你好像很担心他的样子。」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讨救兵，还特地留在这里，我才会这么觉得。」

「是啊……毕竟我们两个是同期，我想说至少也要帮他收尸才行。」

「乌米恩，你真是个好人呢。」

「你过奖了，我没有那么好啦。」

乌米恩慌张地挥手否认，同时看着克雷森在前线奋战的背影。

「不过，我看那家伙就只是一直滚来滚去，完全没有要战斗的意思，他应该是想要拖延时间等援军赶到吧。」

「……」

杰诺斯双手抱胸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件好事。」

「是啊，亏他刚才还夸下海口，这样实在太逊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要是放着丧尸王不管，它就会逐渐适应自己的身体，实力也会变得更强大，所以拖延战术绝非上策。」

「……呜！」

乌米恩倒抽了一口气。克雷森也在发出惨叫。

「咕哇！」

丧尸王挥出去的右手终于击中克雷森了。

他整个人猛力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墓碑上。

「呜……『治疗』！」

克雷森对自己施展治疗魔法，连滚带爬地逃离敌人。

「可恶，我太不小心了。不过，这只能算是小擦伤罢了。」

虽然他还在逞强，但双腿似乎都受到影响，一直抖个不停。

「来吧，这场决斗才正要……」

可是，这句话才刚说出口，丧尸王的拳头就击中克雷森了。

「咕哇！」

克雷森整个人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治疗』！呜哇！」

「治……咕哇！」

「咕哇啊啊啊！」

他根本来不及治疗，因为丧尸王的动作变得愈来愈快了。

敌人的连续攻击有如一阵暴风，让克雷森像是一片落叶般被吹来吹去。

克雷森最后终于被丧尸王用双手抓住，高高地举了起来。

「不……不要啊啊啊！放开我！放开我！」

「糟……糟糕了！」

乌米恩慌张地叫了出来，而杰诺斯则是从刚才就一直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他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自己如此在意。

跟乌米恩交谈的时候，他不知为何就是觉得不太舒服。

「……啊！」

杰诺斯忍不住叫了出来，而克雷森也在下一瞬间发出惨叫。

「咿……！救命啊！」

丧尸王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对着克雷森的头咬下去。

歪七扭八的尖锐乱牙逼近眼前，准备收割年轻治疗师的生命。

就在下一瞬间──

「『超高级治疗』！」

现场响起杰诺斯咏唱咒语的声音，一道白光化为海啸袭向丧尸王。

大气为之撼动，树木也剧烈摇晃。被这股神圣潮流吞没的不死族大声咆哮，变成一具骸骨分崩离析。

一切都回归寂静后，克雷森瘫坐在地上喘着大气。

可是，他还是没有忘记要逞强。

「谁……谁叫你出手帮忙了！」

「等等，你刚才不是还叫得很大声吗？」

听到乌米恩这么吐槽，克雷森起身大声否认：

「我……我才没说过那种话！」

「你明明就有说，我有看到你哭丧着脸大喊救命。」

「你……你不要再说了！」

当两位同期忙着斗嘴时，杰诺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脸愧疚地开口道歉：

「伤脑筋，我好像应该向你们道歉才对……」

「嗯……？」

他总算明白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了。

不死族会被更强大的不死族吸引。

虽然丧尸王确实是丧尸系的上级魔物，但这家伙才刚诞生，远远没有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然而，这家伙身旁还是聚集了这么多的不死族。

这难道不是因为其实还有其他更强大的不死族吗？

然后杰诺斯想到答案了。

附近确实有个那样的家伙。

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最顶级的不死族魔物。

「哈啾！」

在离墓园不远的王立治疗院宿舍里，某位死灵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卡蜜拉小姐，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莉莉一脸担心地探头看了过去，但卡蜜拉若无其事地在空中翘着二郎腿。

「喀喀喀……竟然说人称死灵王的妾身感冒了，你可真是爱说笑。」

「不是感冒就好，莉莉是看你打了个大喷嚏才会这么问。」

「这个嘛……说不定是某人正在想着妾身喔。」

「好棒喔。卡蜜拉小姐，你果然很有男人缘呢。」

「喀喀喀……你这孩子嘴巴真甜，你今晚做的浓汤也很好吃喔。」

「嘿嘿……卡蜜拉小姐也很会称赞别人呢。」

「喀喀喀……」

「呵呵呵……」

杰诺斯的房间里弥漫着悠闲的氛围，而那个导致不死族大量出现的罪魁祸首，就在里面说着这种极度缺乏紧张感的对话。

第二卷 第五章 来自派系的邀请

「……是吗？所以妾身就是那个元凶？」

成功讨伐不死族军团后，杰诺斯回到宿舍，大致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听完那些话，卡蜜拉惊讶地睁大眼睛，用手指指着自己，然后露出自豪的笑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喀喀喀。」

「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但也不会感到惊讶。毕竟那些家伙从以前就经常出现在妾身周围。」

杰诺斯想起他刚找到那间后来变成治疗院的屋子时，周围确实有非常多鬼魂。

「这就是所谓的王者的霸气吧。愚民们！还不快点跪下！」

卡蜜拉还举起右手开始耍威风。这个最顶级的不死族魔物，看上去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样子。

她飘浮在空中，眯起眼睛俯瞰着杰诺斯。

「喀喀喀……不过，那这样你有何打算？要赶走妾身吗？」

杰诺斯稍微想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不，考虑到周围的安全，你还是应该跟我在一起比较好。」

（插图011）

「什么！」

坐在餐桌旁边的莉莉叫了出来。

「莉……莉莉也想听到男人对我这么说！」

她还羞怯地捧着自己的脸。

至于卡蜜拉则是完全愣住，默默盯着杰诺斯。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卡蜜拉突然别过头去，慢慢飘向空中。

「……竟然想跟人见人怕的死灵在一起，你这家伙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她在飘进里面的房间之前还丢下这句话：

「喀喀喀……好吧。那妾身就不客气了，今后也会继续在旁边嘲笑你的。嘻嘻嘻……」

「这是哪门子的狠话啊？」

其实卡蜜拉身旁也不是随时都会有不死族出现，先决条件应该是附近还有废墟街或墓园这种不死族容易聚集的地方。反正那些不死族都被扫荡一空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不过这样他们可能就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了。

莉莉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就转移话题了。

「对了，这次的委托进行得怎么样了？」

「这个嘛……」

虽然在王立治疗院的生活很新鲜也很有趣，但他们混进这里是为了收集失踪者的情报。他必须设法接近阿弗雷德在失踪前任职的戈尔德兰研究室，然而如果要达成这个目的，他就得做出成绩让自己被教授看上。

「你今天击败了那么多不死族，莉莉觉得这已经是很厉害的成绩了。」

「希望如此……」

杰诺斯往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地看着天花板。

虽然莉莉这么说，但其实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除了乌米恩之外，谁也不认为那些不死族是被他解决掉的。

而关键就掌握在那个男人手中。

＋＋＋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克雷森。」

「进来。」

就在成功讨伐不死族军团的第二天。

有一位浏海卷曲的褐发男子，踏进王立治疗院研究大楼的一个房间。

而戈尔德兰教授的第二秘书，就坐在房间里面的椅子上。

虽然他只是个狐假虎威的小角色，但毕竟是教授的直属部下，所以说话还是很有分量。

「克雷森老弟，我听说你在昨晚驱逐不死族的时候立下不少功劳。」

「还……还好啦，那种小事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克雷森挺起胸膛这么说。

「那些昨晚也有去的年轻治疗师都在称赞你喔。他们说你一击就解决掉许多不死族，还独自击败了丧尸王。真了不起。当初是我把你推荐给教授，这让我也觉得很有面子呢。」

「哈哈……」

说到这里，第二秘书突然皱起眉头。

「可是，既然最大的功臣是你，就代表我看错那个名叫杰诺的特别研修生了。」

「……」

克雷森昨晚要去讨伐不死族之前，这位第二秘书把他叫了过去，要他暗中观察杰诺这位特别研修生的实力。他很快就发现第二秘书是因为明白教授想要将优秀人材拉进派系，才会对他下达这样的指示。这让克雷森反倒不希望杰诺立下功劳。

第二秘书神经兮兮地抖着脚。

「真是的……我竟把那种没用的家伙介绍给教授，要是害教授对我的评价变差了该怎么办？」

「就……就是说啊……」

说到这里，克雷森突然闭口不语。

眼看他一直站着不动，第二秘书皱起了眉头。

「克雷森老弟，还有什么事吗？你可以回去了，今后也要努力帮教授工作喔。」

「呃、嗯嗯，那个……」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克雷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握紧了拳头。

「就是……虽然我也很厉害……但那家伙……特别研修生也相当有实力。」

「……嗯？」

「其实那些不死族军团跟丧尸王，都是被那家伙击败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就这样，我先走一步了！」

克雷森头也不回就离开房间了。

当他昨晚被一群不死族包围的时候……

还有挺身面对丧尸王的时候……

其实他很害怕，觉得自己死定了，他当时甚至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可恶……」

然而，那家伙却救了想要抢走他功劳的自己。

而且完全没有一丝犹豫。

克雷森发出咂嘴声，一拳打在走廊的墙壁上。

「可恶……特别研修生，这样我就不欠你了喔。」

「……」

克雷森离开房间后，第二秘书默默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

然后他缓缓站了起来，准备前往教授室。

＋＋＋

「杰诺斯……不，杰诺老弟，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到了隔天，杰诺斯被叫去贝克的研究室，看到研究室的主人笑眯眯地这么说。

这间研究室还是一样乱，那些堆积如山的资料好像随时都会垮下来。

「好消息？」

「是啊，戈尔德兰研究室的人叫你过去一趟。」

「咦？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我想他们应该是要邀请你加入派系吧。」

「咦？真的吗？」

「哇，你好厉害！杰诺先生，恭喜你！」

站在后面的乌米恩忍不住鼓掌。

贝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颗头发乱翘的脑袋。

「你果然很厉害呢。我没想过这一天竟然这么快就到来了。」

「不过，这又是为什么呢？」

「看来是你昨晚讨伐那些不死族的表现，让戈尔德兰研究室的人看上你了。」

「是喔……」

「你觉得很意外吗？」

「嗯，我还以为那些事情都被当成一个名叫克雷森的男人的功劳了。」

「详细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很确定他们打算找你过去一趟。」

杰诺斯在椅子上坐下，肩膀的力量也迅速放松下来。

「总之，这样我们就算是突破第一道关卡了吧？」

「是啊，这样就可以算是站到起跑点上了。」

贝克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双手合十这么说道：

「戈尔德兰教授有好几位秘书，我猜应该是其中一位把你推荐给教授了吧。」

「也就是说……」

「很遗憾，你还得通过教授本人的面试才行。」

「咦？还要面试啊？光是要听他说话就很累人了，难道我就不能过去轻松跟他闲聊个几句就好了吗？」

「戈尔德兰教授毕竟是王立治疗院最大派系的首领，可不是那种随便就能见到的人物。」

「组织这种东西还真是麻烦，跟我这种人实在合不来。」

杰诺斯叹了口气。贝克面带苦笑这么说道：

「毕竟戈尔德兰教授这人特别重视权威与面子。虽然他当然有留下身为治疗师的功绩，但我听说他的魔力并不是很强大。他最大的强项就是搞政治跟募资的本领。有传闻说他在财政方面对王立治疗院做出巨大的贡献，还跟七大贵族之一有着深厚的交情，得到贵族的大力支持，才能得到今天的地位。」

哈瑟斯王国是个阶级制度极为严格的国家。光是身为贵族就能拥有巨大的财富与权力，而其中又以七大贵族的财富与权力特别出众，据说他们还握有足以颠倒黑白的权力。而戈尔德兰正是跟那种大人物走得很近。

「原来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胸，然后看向贝克。

「可是，那个叫戈尔德兰的家伙只是上级治疗师吧？你这个特级治疗师不是该比他伟大吗？」

「很遗憾，权力与头衔不见得会成正比。更何况我还是靠着研发药物才当上特级治疗师。因为制药不是一件风光的事，所以感兴趣的人也不多。说不定王立治疗院里最弱小的派系就是我们呢。哈哈哈。」

「贝克老师，这一点都不好笑喔。」

乌米恩气得鼓起脸颊。贝克轻轻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而且其他特级治疗师也都是些怪人。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要介绍几个给你认识，但他们不是很忙，就是下落不明，所以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得到人……」

「我是想要见见他们，但我可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

毕竟杰诺斯知道自己是个无照的地下治疗师。

「总之，我会前去赴约的。」

「嗯，祝你一切顺利。」

「杰诺先生，你要加油喔。」

贝克与乌米恩就这样将杰诺斯送出研究室。

「贝克老师，杰诺斯先生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听到还没离开的乌米恩这么说，贝克短暂陷入沉默，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

「你怎么说得这么没信心？」

「我是不担心他的实力，但戈尔德兰教授其实是个生性谨慎疑心病又重的人，只有这点让我不太放心。」

「你是说，他有可能会对杰诺斯先生的身分起疑吗？」

「看来我们必须先做好东窗事发连夜逃跑的准备了。呵呵呵。」

「老师，这一点都不好笑喔。」

看到乌米恩慌张的样子，贝克有些开心地这么说：

「反正我们已经决定在他身上赌一把了，那我们就相信他，在这里等他回来吧。」

＋＋＋

这里是研究大楼顶楼的下一层，而杰诺斯要去的地方，就是在离天空第二近的这一层楼。

「进来。」

杰诺斯轻轻敲了敲会客室的门，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他走进会客室，发现有两名男子已经坐在里面的长桌旁边。

而那个坐在长桌角落，长得像是狐狸的男子，应该就是贝克口中的秘书了。

「你就是那个特别研修生？」

坐在长桌中央的男子开口了。

他留着一头全梳向后方的花白头发，还蓄着黑色胡须。

虽然杰诺斯以前曾经在餐厅远远看到他，但近距离见到他，才发现他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魄力。在那种语气与态度之中，似乎蕴含着在王立治疗院当到副院长之人才有的自负。会客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杰诺斯暂时拿下口罩，轻轻地低头行礼。

当他在对方准备好的椅子坐下后，秘书就率先开口了：

「欢迎你，杰诺先生。我是教授的第二秘书。听说你最近的表现十分出色，不但会画罕见的魔法阵，昨晚还消灭掉许多不死族。」

「是有这么回事。」

对方似乎有听说杰诺斯昨晚解决掉许多不死族的事情。

「今天请你过来不是为了别的，我想邀请你加入王立治疗院里规模最大的戈尔德兰研究室，普通的特别研修生可是很难得到这种机会的，你也觉得这个提议很棒吧？」

杰诺斯当场就点头答应了。

秘书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然后就转头看向戈尔德兰，一副他已经完成任务的样子。戈尔德兰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杰诺斯，用严肃的语气开口了：

「你这家伙有什么本事？」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杰诺斯皱起眉头。

「本事……我就只会帮人治疗。」

「太渺小了。」

现场的气氛变得更紧张了。

「如果只是要帮人治疗，普通的治疗师也办得到。如果你有实力，就应该试着往上爬。」

「往上爬？」

「治疗师在哈瑟斯王国有着特殊的地位。你应该知道优秀的治疗师能帮军队打赢战争，为国家开疆拓土做出贡献吧？这国家的历史与我们治疗师同在，但实际的利权都掌握在统治阶级手中。」

「……」

「我无意只当个普通的治疗师。王立治疗院的副院长宝座只不过是个中继站。我会在不远的将来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让这个派系的成员也能得到该有的利益。」

杰诺斯想起乌米恩曾经说过，比起钻研治疗魔法，戈尔德兰对搞政治更有兴趣。

「呃……请问你当上统治阶级是要做什么？」

「喂，臭小子！你说话最好放尊重点！」

杰诺斯忍不住这么问，让秘书铁青着脸大声怒斥。戈尔德兰也扬起眉毛。

「我的意思是，我们治疗师应该得到与自身价值相符的待遇。我们帮人治疗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富人与穷人能接受的治疗也有所不同。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

「……」

「你不过就是一个特别研修生也敢跟我顶嘴，这原本是不可原谅的事情。不过，我不讨厌有利用价值的人。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助力，我也准备让你加入派系。」

「那……教授，您决定要采用这个人了吗？」

第二秘书担心地这么问。戈尔德兰才刚要说「没错」，但又立刻改口了。

「……不，现在就这么说好像还太早了。」

「唔……！」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

「你叫做杰诺是吧？听说你在课堂上画出了一个魔法阵，我要你在这里再画一次。」

「你要我画出魔法阵？」

「对，因为我只有从旁人口中听说过你的事迹，还不曾亲眼确认过你是不是个有用的人。」

他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于是，杰诺斯将魔力灌注到指尖，在对方拿过来的纸上画出师父传授给他的魔法阵。虽然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满足对方的期待，但他还记得自己在课堂上画出这个魔法阵时，王立治疗院的魔法阵学讲师好像相当吃惊。

杰诺斯把那张纸交给戈尔德兰后，秘书从旁问道：

「这样就能看出他能不能派上用场了吗？」

「只要看过一个人独创的魔法阵，就能大致看出那人对治疗魔法的造诣有多深。而且……」

戈尔德兰看着杰诺斯的眼睛这么说：

「还能看出那人的师承是否有问题。」

「……」

杰诺斯默默地看了回去。

「虽然魔法阵也分成各种门派，但不管是哪个门派，都必须遵守治疗魔法学的基础与原则。」

「这跟一个人的师承有什么关系吗？」

秘书怯怯地这么问。戈尔德兰用右手拿起那张纸甩了几下。

「这样你还听不懂吗？如果他画出的魔法阵没有遵守这些原则，就代表他不曾受过正规的教育。就算稍微偏离这些原则，只要我仔细看过，就能知道他是明白原则却故意偏离，还是根本就对原则一无所知。」

「……」

「然后，万一他是因为出身底层才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我接纳这种人进到自己尊贵的研究室，就会变成值得唾弃的严重问题。」

「出身底层？您是说他有可能是个贫民吗？」

第二秘书惊讶地叫了出来。

「我是说万一。毕竟我对他一无所知，因为他之前待在国外，所以也还没拿到市民证。那个魔法阵学的讲师法索也可能只关心功能，没有确认这个魔法阵是否符合原则。这是为了保险起见。」

「……」

戈尔德兰看了沉默不语的杰诺斯一眼，然后就把那张纸转向自己，开始确认魔法阵。

「我们这个派系的成员只能是出身正统的优秀人才，绝对不能让异端分子混进来。这也是为了让我能顺利当上下一任院长。」

教授戴上眼镜，定睛看着那张纸。

第二秘书提心吊胆地轮流看向杰诺斯与教授的脸。

因为要是有个万一，他这位推荐者的前途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样的担忧就清楚写在他脸上。

「教……教授，请问结果怎么样？」

戈尔德兰专心看着那张纸。秘书流着冷汗这么问道。

戈尔德兰原本一直低着头，最后才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嗯，这个魔法阵挺有意思的。我确实不曾见过这种用法，而且……」

教授把手放到房门上，转头瞪了杰诺斯一眼。

「看来你的基础知识也学得很好。你就从明天开始过来这里吧。」

丢下这句话后，教授就大力关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杰诺斯轻轻吐了口气。

因为那是师父教他的魔法阵。

杰诺斯原本以为自己很瞭解师父，就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其实对师父一无所知。

＋＋＋

就在成功混进戈尔德兰派系的第二天。

「呜哇，这是怎么回事啊？」

杰诺斯看着眼前的光景，忍不住叫了出来。

他在早上前往戈尔德兰研究室后，秘书便叫他前往患者住院的医疗大楼。当他从研究大楼经过走廊来到医疗大楼时，看到许多身穿白色外套的治疗师排成两列鱼贯而行。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队伍离开，结果队伍最后方的男子就回过头来，一边发出咂嘴声一边向他招手。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还不快点过来排队。」

那人正是跟乌米恩同期的克雷森。

「我记得你叫做克雷森对吧？」

「没错，我就是你的前辈克雷森大人。」

杰诺斯按照指示走到他旁边站好后，克雷森突然朝着他伸出食指。

「你从今天开始就是戈尔德兰研究室的一员了，你可要乖乖遵守我们派系的规定喔。」

「嗯，我会的。」

「真是的，让一个特别研修生加入戈尔德兰研究室，可不是什么常有的事情。这都是多亏了本大爷好心推荐你，你可要心怀感激喔。」

「原来是这样吗？不过我确实很感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克雷森咧嘴一笑，小声这么说道：

「喀喀喀……那还用说吗？因为我要把你当成垫脚石往上爬。毕竟推荐你进来的人是我，你可要好好报恩才行。」

「你这人还真是诚实……」

不管是好是坏，他似乎都是个很好懂的人。

杰诺斯看着排列整齐的队伍这么说：

「对了，为什么大家要排队站在这里？」

「因为等等就是教授巡诊的时间了。」

「教授巡诊？」

「就是戈尔德兰教授要来帮住院患者看病的意思。」

听说这是由教授带头，所有派系成员都要参加的活动。

而一个人在队伍中的位置，就等同于那人在派系里的地位。

「也就是说……在我还没加入之前，你就是那个地位最低的家伙吗？」

「吵……吵死了！给我等着瞧吧，我总有一天一定出人头地的。」

「是喔……你加油吧。」

「拜托别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病房里的一切都是白色，墙壁跟地板都闪闪发光。里面的设备都很豪华，远远胜过那间废墟街的治疗院。可是，因为队伍实在拉得太长，让他们连戈尔德兰的背影都看不到，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喂，教授巡诊是要做些什么啊？」

「就是跟患者聊天，还有跟主治治疗师确认治疗方针，或是当场做些简单的治疗。」

「做那些事情需要带上这么多人吗？」

「笨蛋！你不要乱说话啦！」

克雷森先看了看周围，然后才压低声音这么说：

「大人物都需要展现权威，而且教授就只会帮超级有钱人看诊。」

「是喔……」

杰诺斯敷衍地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喂，你要去哪里啊？」

「我想过去看看。」

杰诺斯沿着墙边快步前进，走向队伍的前头。

如果他要查出失踪事件的真相，就必须对戈尔德兰有更深的瞭解。因为派系里的其他人几乎都还不认识他，所以现在应该不会有人责怪他才对。

当他走到队伍前方时，教授正在一间豪华病房里，跟一位看起来很有气质的患者说话。

「戈尔德兰医生，我昨天不小心在床边扭到脚，现在又变得更痛了。」

「嗯，韧带好像受伤了，这是扭伤。」

教授对患者这么说，然后把右手放到扭伤的地方上。

「这种程度的小伤，用上三个人应该就够了吧。」

当他站在远方参观时，有三位年轻治疗师走到教授身旁。

教授先用左手轮流碰触他们，然后才开始咏唱咒语。

──那是怎么回事？

教授的手发出白光，患者的脸色也变得愈来愈好看。

「我的脚现在没那么痛了。谢谢医生！」

患者对着教授双手合十，就像是在膜拜神明一样。

当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重新回到队伍的最尾端时，克雷森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喂，你不要擅自行动啦！」

「抱歉。对了，刚才那种治疗魔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问起自己刚才看到的光景，让克雷森傻眼地耸耸肩膀。

「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那是教授最擅长的转移治疗魔法。」

「转移治疗魔法？」

「其实我也不是很懂，总之就是把类似生命力的东西，从一个人转到另一个人身上的魔法。」

「竟然还有这种魔法……」

「很有创意对吧？只要使用这种魔法，就算自己的魔力不多，也能发挥出极大的治疗效果。」

杰诺斯想起贝克曾经说过，戈尔德兰教授本身的魔力并不是很强大。

克雷森是这么解释的。

举例来说，假设现在有一位伤患。

那转移治疗魔法就可以把其他人的生命力传送给这位伤患，借此提高治疗的效果。

当然，如果患者的伤势愈严重，就需要用掉愈多的生命力，所以很难只靠一个人就满足需要。

所以就需要多准备一些健康的人，从他们身上慢慢吸取生命力，然后传送给患者。

这样伤患就能得救，每个人需要提供的生命力也不多，只会感到有些疲倦。

「这还真是有趣。这就代表我们这边的人愈多，就能发挥出愈大的治疗效果是吗？」

「虽然还要考虑到受赠者的适性，还有能源的耗损率，以及各种限制条件，但大致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教授才会想让更多人加入自己的派系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克雷森还说那个理由就是院长选举。

「现任院长夏鲁巴特不是已经上了年纪吗？听说他就快要退休了，为了备战下次的院长选举，教授才会想要先拿到院内有力人士手上那张票。如果局势没有变化，下任院长已经几乎确定会是戈尔德兰教授了。喀喀喀……只要我们跟着这位未来的赢家，前途可说是一片光明啊！」

「是喔……」

「喂，你该不会连夏鲁巴特院长都不认识吧？」

「毕竟我直到前阵子都还在国外。」

虽然这只是他乱编的故事，但是在这里的人眼中，废墟街其实也跟外国没什么两样。

据说现任院长原本是个冒险者，结果后来升上了等级最高的黑曜级。

因为这样的功绩，让他在退休后成为贵族，还当上了王立治疗院的院长。

「这样你总该听懂了吧？你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耶！」

「嗯，我现在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想不到你其实是个好人。」

「别……别说傻话了！我只是想要利用你罢了！」

「那我还想顺便问个问题，你认识一个名叫阿弗雷德的男人吗？」

「阿弗雷德？」

他总算成功踏进失踪事件的核心地区了。

凡是可以收集到的情报，都应该尽量收集才对。

其实待在王立治疗院里让他感到有些不太自在，但既然贝克手中握有他无照营业这个把柄，他就必须做好最低限度的工作。虽然只要他认真起来，也不见得没办法逃掉，但这样他就没机会从贝克口中问出师父的事情了。

克雷森臭着一张脸这么说：

「哼，你是说那个从贝克研究室过来的家伙吗？戈尔德兰教授原本还对他充满期待，结果他竟然莫名其妙失踪了。真令人不爽。」

「你知道他可能跑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他在失踪之前有遇到什么事吗？」

「不知道。他都被叫去参加餐会了，结果后来就立刻搞失踪，简直就是对教授恩将仇报。」

「餐会？」

「教授偶尔会举办餐会，邀请那些被他看上的家伙去参加。只要被叫去参加餐会，将来就肯定能当上干部。可恶，真羡慕那些家伙！」

「你这人还真是诚实……」

他似乎是个很容易说出真心话的男人。

不过，他现在还知道那场餐会很可能就是整个事件的关键。

杰诺斯看着通往教授的漫长队伍，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他去参加戈尔德兰教授的餐会了吗？」

听杰诺斯说出他参加教授巡诊时得到的情报后，贝克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房间就跟往常一样，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书本与实验器具。

贝克一边避开那些障碍物，一边把装有红茶的杯子拿给杰诺斯。

「我曾经听说过这件事。阿弗雷德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治疗师，所以应该也被叫去参加了吧。」

贝克回到自己的座位，朝着杰诺斯稍微低下了头。

「这个情报很重要呢。谢谢你，杰诺斯先生。」

「是吗？那这样我就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呵呵呵，那可不行。虽然我们得到了线索，但离真相还很遥远。」

「果然不行吗？」

虽然教授巡诊结束之后，杰诺斯还跑去找几个有参加那场餐会的人打听情报，但没有得到任何明确的线索。

因为大家用餐后都各自在教授的豪宅里随意休息，所以没人把阿弗雷德当时的行动放在心上。

「既然我们现在知道这件事了，那就请你务必在特别研修结束之前让戈尔德兰教授看上，设法混进餐会里展开调查。」

「这个嘛……」

「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我愿意付给你更多钱。当然，我还会遵守约定，今后再也不过问你违法营业的事情。」

这句话应该可以相信才对。因为早在杰诺斯隐瞒身分混进王立治疗院时，贝克自己也算是冒着极大的风险。

「不过，就算你要我被他看上，这种事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拜托你别说得那么容易。」

「难道你没有信心吗？」

「……」

杰诺斯陷入沉思。还没来到这里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的本事在王立治疗院里不会管用，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么没用了。

「其实我也不确定。因为这里有跟你一样很会制药的高手，也有只是多遇到几只丧尸就乱了阵脚的家伙。」

「原来那叫做只是多遇到几只丧尸吗？呵呵。」

贝克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其实这里还有一些有趣的家伙。不过那些人都不受约束，所以很难有机会见到他们。」

杰诺斯吐了口气，无奈地耸耸肩膀。

「不过治疗院那边让我放心不下，我还是希望可以早点回去。总之，等我完成这个任务之后，你可要告诉我师父的事情喔。」

「没问题，我会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啊，糟了。」

贝克站了起来，结果腰不小心撞到桌角了。

随便堆在桌上的硬币纷纷掉到地板上。

「哎呀，这可真是伤脑筋啊。」

贝克弯下腰想要去捡，但又突然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先生，我有个问题之前就想要问你了，为什么你要做一个治疗师？」

「这个嘛……主要是受到师父的影响吧。不过，其实我也只有这个专长了。那你呢？」

「我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想靠着制药让世界变得更好。毕竟我完全没有使用治疗魔法的才能。」

听说贝克做出了许多种传染病的特效药。

虽然他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但也确实留下了许多功绩。

「治疗魔法只能拯救自己眼前的人，但做好的药物可以送给许多人使用。我觉得这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哈哈哈，很高兴可以让你这样称赞。不过，我还是有许多力有未逮的事情。」

虽然确实有疾病因此变得可以医治，但世上还是存在着许多不治之症。贝克放弃捡起地上的零钱，挺直腰杆这么说：

「杰诺斯先生，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有很多零钱掉在地板上。」

「这种事情我看就知道了。」

「虽然我想要把这些硬币全部都捡起来，但可惜我还要忙着研究与开会，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做这件事。」

「这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你会捡起哪一枚硬币？」

「嗯……？」

杰诺斯皱起眉头看着地板。

那些散落一地的硬币之中有粗糙的铜币，也有漂亮的银币。

那枚在书堆底下闪闪发亮的硬币好像还是金币。

而贝克就是要问他，如果时间有限，他会捡起哪一枚硬币。

他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何意义，默默看着贝克。贝克露出平时那种温和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

「杰诺斯先生，你觉得人命是等价的吗？」

「……」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直到开门的声音响起。

「贝克老师，你在里面吗？」

乌米恩走进房间。她露出纳闷的表情，轮流看向贝克与杰诺斯。

「咦？杰诺斯先生，原来你也在这里啊。你们正在忙吗？」

贝克若无其事地对乌米恩这么说：

「不，我们只是在闲聊。你找我有事吗？」

「因为你没有准时去开会，所以事务员就跑来找我抱怨了。」

「啊，我都忘记这件事了。我现在就过去，开会地点在哪里啊？」

「真是的，我直接带你过去啦。」

「不好意思，每次都给你添麻烦了。」

临走之前，贝克对着杰诺斯眨了眨眼睛。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希望戈尔德兰教授可以看上你。」

「我会尽力而为。」

房门缓缓关上，让寂静笼罩着房间。

杰诺斯喝了一口红茶，默默看着散落一地的零钱。

＋＋＋

「你迟到了，特别研修生。你跑去哪里打混了啊？」

当杰诺斯前往研究大楼时，克雷森已经双手抱胸在那里等他了。

「我们说好的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笨蛋，你可是地位最低的家伙，当然要比我更早出现才行！」

「是喔……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杰诺斯搔了搔脑袋，问了这个问题。

听说他们身为戈尔德兰研究室成员的工作，从下午就要开始进行了。

「喀喀喀……本大爷就好心让你当我的助手，一起来完成这个光荣的任务吧。」

克雷森得意地扬起嘴角。

杰诺斯很好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工作。

考虑到这里是王立治疗院，他猜应该是要帮忙做研究，不然就是协助治疗患者。

当他想着这个问题时，克雷森充满自信地继续说了下去：

「那就是照顾教授的爱犬！」

「……爱犬？」

后来，克雷森与杰诺斯就带着教授的爱犬，前往王立治疗院的广场了。

「喂，虽然我说要让你帮忙，但你只能在旁边看着，因为这可是我的特权。」

「我……我知道了……」

这只教授的爱犬名叫米鲁克，它有着美丽的银色长毛，看上去就充满着高贵的气质。克雷森握着狗狗牵绳，骄傲地挺起胸膛，在绿意盎然的广场里昂首阔步。

「喂，你在研究室里的工作，应该不会只有这样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不是废话吗？」

「那就好……」

「当然不只散步，我还要负责喂食米鲁克大人，也要帮它洗澡梳毛，要做的事多到不行。」

「不会吧！等等，我不是要问这种事。」

「喀喀喀……别嫉妒我，我知道你很羡慕。」

「不，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很奇怪，但难道你就没有其他该做的工作了吗？」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都是因为我够能干，才能得到这么重要的任务喔。」

这家伙真是太乐观了。克雷森意气风发地继续说了下去：

「给我听好，教授非常疼爱米鲁克大人。他之所以愿意把爱犬交给我照顾，都是因为他非常信任我。」

「是这样吗……？」

「当然是这样啊！听说教授今天被跟他关系密切的七大贵族召见了。他竟然可以跟大贵族一起用餐，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克雷森抬头仰望蓝天，用羡慕的口吻这么说：

「不过，只要我继续在这条康庄大道上前进，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踏进那种地方了吧。」

「你想要出人头地吗？」

「什么？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想要当个大人物，成为上级国民的一员，吃美味的食物，得到漂亮的女人，还要对部下颐指气使。我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才会努力当个治疗师。」

「是这样吗？难道我们治疗师不是为了帮人治疗，才会走上这条路吗？」

「……」

克雷森停下脚步。

沉默片刻后，他瞪着杰诺斯这么说：

「……哼，那只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我以前确实也想过要拯救许多生命，或是靠自己的力量帮人治好绝症。可是，治疗魔法也不是万能的。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有限，而且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就只有金钱与权力才是万能的。」

「原来如此……」

「你……你这样看我是什么意思？」

正当克雷森还想说些什么时，某人从前方叫住了他。

「喂，克雷森。你今天也在帮戈尔德兰照顾那条狗啊？」

「啊，邦兹先生。您好，我会努力的。」

那人是一位脸颊微微泛红的中年男子。

他脸上蓄着落腮胡，散发出一种粗犷的气质，右手还拿着酒瓶。

这个名叫邦兹的男子瞪了教授的爱犬一眼。

「真是的，这家伙不过就是一只狗，竟然摆出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真叫人不爽。」

「邦兹先生，要是你说那种话被教授听见……」

「哼，谁要整天看那家伙的脸色过活啊！」

男子一边咒骂一边离开后，杰诺斯向身旁的克雷森这么问道：

「那是谁啊？」

「他是戈尔德兰教授的第一秘书。」

「第一秘书？你是说那种人吗？」

「很难以置信对吧？听说他是教授的老朋友。那家伙从来不做事，只会从白天就开始喝酒，就算他是教授的老朋友，应该也不用帮那种人准备第一秘书这个职位才对。」

克雷森皱起眉头，说了几句那人的坏话。

然后，第一秘书就在不远的地方大声呼唤他了。

「喂，克雷森。」

「啊，我来了！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克雷森笑着回过头去。

他就只有这种变脸的速度值得尊敬。

「这瓶酒就送给你了。」

「咦？哇啊……！」

第一秘书把他手里的酒瓶扔了过来。

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后在教授的爱犬脚边落地，发出尖锐的声响碎裂开来。

狗儿发出叫声。克雷森吓了一跳，不小心放开了手里的绳子。

「糟……糟了！米鲁克大人！」

第一秘书放声大笑。克雷森急忙拔腿追赶逃走的狗。

一人一狗穿越广场，还冲过王立治疗院的巨大正门大厅。

然后，从远方传来一道尖锐的狗叫声。

「米……米鲁克！米鲁克大人啊啊啊！」

「发生什么事了？」

当杰诺斯终于追上他们时，克雷森已经跪在正门大厅前面了。

他怀里抱着教授的爱犬。那条狗全身瘫软无力，身体也被染成了红色。

而一辆马车就停在他们旁边。

「这条狗该不会是被马车辗过了吧？」

「别……别怪我，都是那只狗突然冲出来害的！」

马车的车夫急着帮自己找借口，而克雷森就只是一脸茫然地听着这些话。

杰诺斯把手摆在克雷森的肩膀上。

「喂，它还有呼吸，你还是快点帮它治疗比较好，你不是它的铲屎官吗？」

「我……我知道了。」

克雷森依然铁青着脸，但还是把双手放到狗身上。

「『高级治疗』。」

一道微光包覆住狗的身体，让出血慢慢止住了。

可是，克雷森依然紧张地叫了出来。

「还……还是不行！」

「会吗？只要有成功止血，它应该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了吧？」

「只有这样是不行的！这样还是会留下伤痕！」

虽然皮肤已经完全愈合，但受伤的地方太大了，让伤痕变得有些扭曲不平。

上面的银色长毛也跟着被扯了下来，到处都能看到露出在外的皮肤。

「教授很喜欢米鲁克大人这身漂亮的银色长毛。这样我就……」

克雷森无力地放下双手，用手掌撑着地上的石板。

「结束了……哈哈，亏我还一直努力当个跑腿小弟……我已经完蛋了……」

「……」

杰诺斯陷入短暂的沉默，然后朝着小狗伸出了手。

「『治疗』。」

「喂，特别研修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施展治疗魔法。」

「没用的，就算你的治疗魔法威力强大，连丧尸王都能击败，但是让皮肤再生需要精密的技术……什么！」

克雷森大声叫了出来，然后立刻反覆检查米鲁克的身体。

「竟……竟然治好了！而且完全看不出伤痕，连毛都重新长出来了……这怎么可能？」

「等等，『治疗』不是本来就是这种魔法吗？」

「……」

「我还顺便治好它受伤的肋骨了，就算你要继续带它散步也行，不过我觉得今天还是让它休息比较好。」

丢下这句话后，杰诺斯就抱着狗儿走回正门大厅了。

克雷森听着米鲁克发出撒娇的叫声，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治疗』才不是这种魔法……他竟然说出那种特级治疗师才会说的话……」

克雷森用嘶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然后就站了起来，迅速追了上去。

「喂，特别研修生！你给我站住！照顾米鲁克大人是我的工作啦！」

＋＋＋

「教授，欢迎回来。」

到了傍晚时分，戈尔德兰回到王立治疗院的教授室。

第二秘书用九十度鞠躬迎接他回来。

「您今天跟芬尼尔大臣的餐会还顺利吗？」

「还行……」

戈尔德兰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身为七大贵族之一，而且还是知名稳健派人士的芬尼尔大臣，从以前就很照顾戈尔德兰。就算说都是因为这位大贵族的提拔，才让他得到今天的地位也不为过。

第二秘书探头看了过去。

「您的脸色不太好看，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你是觉得我跟芬尼尔大臣吃顿饭还会出差错吗？」

「不，您误会了。真是抱歉。」

第二秘书深深地低头道歉，然后就离开房间了。

虽然他是个优秀的秘书，但缺点就是喜欢卖弄小聪明。

不过，比起那个只会大白天就喝酒的第一秘书，他还是要来得强多了。

「……」

戈尔德兰皱起眉头，神经兮兮地拍了拍桌角。

他今天久违地被芬尼尔大臣找去吃饭。

因为他也想拜托大臣在即将到来的院长选举中支持他，所以这顿饭可说是个好机会，但大臣在餐会上提出了一个要求。

──教授，我想请你帮我女儿看诊。

听说大臣女儿的脸在一个星期前冒出疹子，虽然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治好，但疹子反倒变得愈来愈大了。

因为女儿吵着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脸，芬尼尔大臣还是费了许多工夫才说服她，让戈尔德兰可以帮她看诊。

奇面瘤──

那是一种只要成长到一定程度的大小，就会停止成长的良性肿瘤。

就算不会危及生命，但那种肿瘤看起来就像是一张老太婆的丑脸，所以才会得到奇面瘤这个名字。虽然现在还只有指头那么大，但通常都会变得跟拳头一样大。

帮大臣女儿看诊后，他告诉芬尼尔大臣这个结果，结果让这位大贵族整个人都慌了。

凡是上流社会的人，都知道芬尼尔大臣有多么溺爱自己的女儿。

虽然可以动手术摘除肿瘤，但是当肿瘤长到肉眼可见的大小时，就代表底下的根已经扎得很深，必须清除掉范围不小的组织，无论如何都会在脸上留下伤疤。

──教授，难道就不能想想办法吗？你是我的恩人。我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的。

七大贵族都这么拜托了，他根本不可能拒绝。

院长选举就快要到了，他无论如何都想得到大臣的支持。

于是他向大臣保证，说他要先回去做好准备，很快就会再次造访后，他就离开宅邸了。

可是，他想不到具体的办法。

如果在摘除肿瘤后，立刻用转移治疗魔法灌注许多人的生命力给患者，就能让皮肤完美再生。可是，芬尼尔大臣的女儿打死都不愿意让许多人看到她的脸。

她还说动手术的时候最多只能有两位助手在场。

虽然也能拜托特级治疗师帮忙，但那些家伙不是外出工作，就是去流浪了，大多都没办法立刻找到人，而且他也不想把这个功劳让给别人。

他好不容易才在王立治疗院里建立起最大的派系。

要是能趁这次机会让大贵族欠他人情，他肯定能当上下一任院长。

而只要能当上王立治疗院的院长，就能得到成为贵族的资格。

「到底有谁可以帮我……」

虽然派系里都是些优秀的人才，但只要在大臣女儿脸上留下些许伤疤，芬尼尔大臣恐怕就再也不会支持他了吧。他必须慎选助手。

他必须找个能治好大臣女儿，又不会留下任何伤疤的人。

「……」

戈尔德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每当心情郁闷的时候，他都会想要看看自己的爱犬。

当他来到走廊时，面红耳赤的第一秘书邦兹正好跟他擦肩而过。

虽然他因为过去的交情雇用了这家伙，但这家伙的态度愈来愈让人无法忍受了。

邦兹突然开口了。

「对了，听说你的狗儿子好像被马车辗过去了。」

「你说什么！」

戈尔德兰睁大眼睛，使劲抓住第一秘书的衣领。

「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你不要给我太超过了！」

「你这么说就太难听了。不是我干的。不过，反正铲屎官有立刻帮它治疗，你的狗儿子平安无事就是了。」

「……」

戈尔德兰瞪了邦兹一眼，然后就快步走向爱犬的小屋。

他赶紧检查了爱犬的身体，却完全找不到被马车撞过的痕迹。他原本以为是邦兹说谎，便找来其他秘书问话，得知爱犬似乎真的有出车祸。据说还有人从远方亲眼看到米鲁克浑身是血躺在地上的样子。

可是，不管他如何仔细检查爱犬的身体，都无法找到任何伤痕。

如果爱犬真的有遇上车祸，就代表「有人完美地治好了它」。

戈尔德兰依然跪在米鲁克身旁，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我总算找到可以完美治好伤口，不留下一丝伤痕的高手了。」

戈尔德兰缓缓起身，压低声音向现场的秘书们下令：

「叫米鲁克的铲屎官过来找我。」

＋＋＋

太阳消失在西方的地平线底下，天空也从茜色逐渐转为薄墨色。

当今天的研修课程全部结束，杰诺斯也准备回到宿舍时，他在宿舍门口遇到了一位熟人。

那人穿着王立治疗院的白色外套，还戴着一副眼镜。一头蓝发在夕暮时分的风中轻轻摇摆。

「乌米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晚安，杰诺斯……不，杰诺先生。」

听到杰诺斯叫她，乌米恩轻轻点头，然后还看了看周围。

「那个……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陪我散步一下吗？」

「散步？」

乌米恩迈出脚步，杰诺斯也跟了上去。

他们听着从远方传来，让人忍不住思念故乡的鸟叫声，踩着草皮前进。

这块院区相当广阔。虽然杰诺斯来到王立治疗院已经将近两星期了，但他走过的地方应该还不到十分之一。

杰诺斯跟着乌米恩爬到一个小山丘上。穿过树林后，前方突然变得豁然开朗。

「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不，我只是很喜欢这个地方，因为这里的风景很不错。」

「……」

杰诺斯看向前方。

王立治疗院就位在贵族特区的行政区里。而这里可以将那片平缓的丘陵，还有那些窗户开始射出光芒的庄严房屋尽收眼底，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跟到处都是败破屋舍的贫民区景象天差地别。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看向身旁的乌米恩。

「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对……」

乌米恩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抬起头来这么说：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嗯……？」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乌米恩像是要辩解般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我硬是把你卷进我们的问题，自己却完全帮不上忙……」

「……」

「而且如果我更有实力，就能让戈尔德兰教授看上，不需要麻烦你出手帮忙了。这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看到乌米恩垂头丧气的样子，杰诺斯开口了：

「你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才找我来散步吗？」

「对……我也知道自己的道歉毫无价值，可是……」

「别担心，我做这些事情的报酬，我之后都会跟贝克算清楚。你不用放在心上。」

而他也确实已经拿到一笔预付的款项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也没机会踏进王立治疗院，无法得到能找出师父的线索。这对我来说也有好处。贝克还是开发出赤肺病特效药的贫民区恩人，所以你真的不需要放在心上。」

「把事情全丢给你，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如果有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你务必告诉我。」

乌米恩歉疚地低下头。看来她的个性很认真，也可说是耿直。

在杰诺斯身旁的女性之中，她应该算是少数有常识的人吧。

乌米恩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接着这么说：

「对了，杰诺先生，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他是个可疑的男人，但也是他教我识字，还告诉我外面世界的事情，以及医疗与魔法的知识，可说是我的恩人。」

「你们的关系听起来就跟我和贝克老师一样呢。」

「贝克是你的恩人吗？」

乌米恩点了点头。

「是啊，当我决定要当个治疗师时，就是贝克老师在后面推了我一把。不过，因为他太过热爱研究，结果被女朋友抛弃，所以现在都是我在照顾他……」

「贝克当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啊，我没跟你说过吗？贝克老师是我母亲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舅。」

「是喔……」

乌米恩低着头叹了口气。

「不过，我的魔法实力与研究成果都很平凡，也没办法帮他找出阿弗雷德先生，完全无法报答这份恩情……」

「对了，乌米恩，你的研究主题是什么啊？」

「呃……简单来说就是管理药品的方法。就是研究适合存放药品的温度与湿度，还有其他条件……听起来很无趣对不对？」

「确实很无趣。」

「呜……」

「不过，重要的事情通常都很无趣。」

「杰诺先生……」

「其实这是我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乌米恩抬起头来，微微扬起嘴角。

「我明明是想要道歉，结果好像反倒被你鼓励了，感觉真是不好意思。」

「人有时候也需要依靠别人，我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依靠身旁的人，毕竟我自己一个人连要早起都做不到。」

乌米恩微微一笑。

「杰诺先生，你这人真的很有趣呢。」

──喀喀喀，看来你未来的老婆又多了一个。

「咦？这是什么声音？」

「别放在心上。我们只是被人跟踪了。」

「跟踪？那人是谁？」

──可是，气氛没有我想像中的火热，一颗星。

「臭死灵！不准给我打分数！」

「死灵……！死灵在哪里！」

「抱歉，你放心。是我搞错了，忘了这件事吧。」

杰诺斯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劝乌米恩早点回去。

因为他身边有常识的人最近变多了，让他差点忘记这件事，但其实他身边都是一些没有常识的家伙。

当他们回到宿舍的门口时，他发现另一位熟人就站在宿舍前面。

那是一位头发微卷的褐发男子。

他就是戈尔德兰教授爱犬的铲屎官克雷森。

克雷森才刚看到杰诺斯，就立刻全速冲了过来。

「特别研修生大哥！」

「咦？」

他刚才是不是叫我大哥？

克雷森飞身扑到杰诺斯面前，还用双手撑住地面。

「拜……拜托了！拜托你救救我吧！」

「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教授刚才找我过去，还给了我一个超级危险的任务！拜托你救救我吧！」

克雷森发出悲恸的喊叫声。

虽然杰诺斯刚才还告诉乌米恩偶尔也要依靠别人，但克雷森这种完全抛开尊严，拼尽全力拜托别人帮忙的样子，又显得有些太过干脆了。

──听起来好像很有趣，三颗星。

「我不是叫你这个旁观者别打分数了吗？」

不过，克雷森这种反常的态度，又让他有种风雨将至的预感。

第二卷 第六章 大贵族的千金

「教授请我帮忙治疗七大贵族的千金。」

在杰诺斯的宿舍房间里，克雷森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这么说：

「你知道奇面瘤吧？听说芬尼尔大臣的千金得了那种病。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喔。」

虽然他自己马上就把这件事告诉杰诺斯了，但这不是现在要在意的问题。

「奇面瘤是良性肿瘤，就算放着不管也不会闹出人命。」

「那种事我也知道，但她可是七大贵族的千金，经常需要出席各种社交界的活动，没办法用那种丑脸出席。」

「那把肿瘤切下来不就行了吗？」

「别说得那么容易，奇面瘤的根长得很深又很广，只要没能完全清除干净就会复发。」

「那全部切除不就行了吗？」

「如果要全部切除，就必须切开大范围的组织，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伤疤。因为手术后的伤疤反倒比较难看，有些教科书甚至还主张放弃治疗奇面瘤。」

「留下伤疤会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啊。要是在七大贵族的千金脸上留下一点伤疤，我就完蛋了。」

「那只要别留下伤疤不就得了吗？」

「总觉得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的常识都会慢慢变得奇怪。照理来说这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喔！」

「是喔……」

跟着来到房间的乌米恩惊讶地这么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教授要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克雷森拨弄着微卷的浏海，一脸得意地这么回答：

「哼，那还用说吗？因为戈尔德兰教授终于看出我真正的实力了。」

「……」

「抱歉，我说谎了。拜托你不要用那么冰冷的眼神看我啦！我们不是同期吗！」

克雷森立刻变脸苦苦哀求。

看来他的情绪变得很不稳定。

听说教授是因为得知自己爱犬出车祸的事情，才会指名要克雷森担任助手。

「我猜那只狗应该是杰诺先生治好的对吧？」

「是啊，你猜对了……」

乌米恩狠狠瞪了他一眼，让克雷森板起脸孔这么回答。

「哼，这就代表你又像上次对付丧尸王的时候那样，抢走人家的功劳了吗？」

「我……我才没有。我当时有对第二秘书实话实话。我说那是特别研修生的功劳。」

可是，其实这个事实没有正确传到教授耳中。第二秘书向教授回报的时候，故意谎称丧尸王是被克雷森与杰诺斯联手击败的。

理由是为了提升教授对自己的评价。

因为把克雷森跟杰诺斯推荐给教授的人是第二秘书，与其说克雷森其实毫无贡献，还不如说他们两人都表现出色，更能提升教授对他这位推荐者的评价。

「那你直接对教授实话实说不就得了吗？就说你其实是个废物。」

「喂，你这个同期是不是对我特别严格啊？我才不是废物。而且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否认了。要不然就会换成第二秘书想要搞死我。」

克雷森双手扶桌深深低头。

「事情就是这样。这次动手术还可以再多带一个人过去，拜托你帮帮我吧！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

「欢迎两位，请用茶。」

杰诺斯傻眼地这么说。莉莉端着放有红茶的托盘从里面走了出来。

卡蜜拉果然没有现身。

克雷森抬起头来，露出狐疑的表情。

「等等，这女孩是谁啊？」

「她是杰诺先生的妹妹。」

乌米恩知道他们两人是靠着这种说法才能一起住在宿舍里面，于是便从旁这么解释。

因为莉莉戴着耳罩，所以克雷森应该没发现她是精灵才对。

莉莉毕恭毕敬地低头鞠躬。

「哥哥平时承蒙两位照顾了。」

「喔喔，想不到特别研修生竟然有个这么可爱的妹妹。」

「你竟然说莉莉可爱……」

莉莉抱着餐盘，定睛注视着克雷森。

「不过，莉莉已经是哥哥的人了。就算你这样称赞，莉莉也不会变成你的人喔。克雷森。」

「你怎么突然就对我这么不客气了？还有，你们这对兄妹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杰诺斯慌张地挥了挥手。克雷森用食指在鼻子下面摩擦了几下。

他咧嘴一笑，然后朝着莉莉伸出手。

「不过，既然你是大哥的妹妹，那也就等于是我的妹妹了。妹妹啊，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我绝对不是你大哥喔。」

「莉莉不想要这种哥哥……」

「太过分了……大哥，你也帮我说几句话吧！」

「就跟你说我不是你大哥了！」

恭喜你多了个弟弟。从里面的房间传来这句话与笑声，让杰诺斯只能叹了口气，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

他们还来不及做好心理准备，约好帮贵族千金治疗的日子就到来了。

「呜喔喔喔喔！太厉害了！」

克雷森坐在杰诺斯身旁，赞叹地叫了出来。

他们现在就坐在一种名叫魔导车，利用魔石驱动的四轮车上。

克雷森还在耳边小声告诉杰诺斯，说这种车子非常昂贵，就只有少数上级贵族拥有。

「听说光是要买下这辆马车的钱，就足以让平民吃喝玩乐一辈子了。」

「是喔，那可真是厉害。」

杰诺斯当然也是头一次乘坐。因为这辆魔导车的主人，也就是七大贵族之一的芬尼尔大臣派管家开车，来到王立治疗院迎接他们了。

在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全都是各种豪华绚烂的建筑物。

车子就快要抵达贵族特区的中央地区了。

「我还是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放眼望去都是豪宅，我都看到快要昏头了。」

克雷森眯起眼睛看向窗外。

「我要努力出人头地，将来也要住在这种地方。大哥，你也这么觉得吧？」

「就说我不是你大哥了。」

「别这么无情嘛，我们不是已经结拜为兄弟了吗？」

「我怎么不记得有发生过这种事？」

「喂，你们两个安静点。」

王立治疗院的戈尔德兰教授就坐在司机旁边，从车子的前座发出怒骂。

戈尔德兰神经兮兮地轻抚胡须，转过头来瞪着他们。

「给我听好了，要是敢害我颜面扫地，你们应该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吧？」

「知……知道了！」

克雷森露出紧张的表情缩起身体。

就连大声骂人的戈尔德兰，看起来也比平时还要紧张。

克雷森曾经说过，这次的手术关系到戈尔德兰教授的命运。

如果戈尔德兰想要当上下一任院长，就必须满足两个条件。

第一个是在选举时得到院内最高的票数。

另一个就是得到顾问委员会的同意。

第一个条件已经几乎算是达成了，所以问题在于第二个条件。

由于王立治疗院是国家机关，所以最后还是得由统治阶级人士组成的顾问委员会来选出院长。虽然院内选举的票数在这时会是重要的参考指标，但并非绝对的依据。

听说过去也确实曾经由票数并非最高的人当选院长。

虽然芬尼尔大臣不是顾问委员会的正式委员，但只要能成功完成他女儿的手术，他肯定会帮忙拉拢委员会的人。只要在选举中得到最高票，并且得到七大贵族的强力支持，他就等于是得到院长的宝座了。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戈尔德兰小声呢喃，就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

虽然他原本想要先确认克雷森与杰诺斯的本领，还派人去找寻得到同一种奇面瘤的患者，但芬尼尔大臣在今天早上突然派人叫他赶紧过去一趟，才会逼得教授不得不直接上阵，而这也让他感到焦虑不已。

车子很快就穿过一扇黑色的巨门。

后来车子又行驶了一段距离，最后才总算抵达玄关前方。

「糟糕……我真的开始紧张了……」

这间宅邸的庭院实在太过宽广，让克雷森原本兴奋的情绪迅速冷却，反倒变得面色铁青。

在门口接受搜身后，管家就带着他们来到会客室了。

「教授，我等你很久了。」

不久后，一名男子开门走了进来。

他有着一头灰发，背脊也挺得很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质。

戈尔德兰立刻站了起来。

「芬尼尔大臣，请问您突然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其实是我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

芬尼尔大臣眉尾下垂，在他们前面的椅子上坐下。

这人就是掌管国家中枢的七大贵族之一。

杰诺斯站在戈尔德兰身后，看着芬尼尔大臣的脸孔。

虽然以前那个犯下孩童绑架案的贵族，曾经用看着蝼蚁般的眼神看他，但芬尼尔大臣没有露出那种眼神。这也许是因为他身为稳健派人士，也可能是因为双方的地位相差太多，让他反倒不会在意身分的问题。

「其实是夏绿蒂说她不想动手术。」

七大贵族担忧地叹了口气。

看来夏绿蒂似乎是他女儿的名字。

「我有告诉她只是要把肿瘤切除，但她不想让自己的脸受伤，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了。」

「原来如此……」

「不过，我相信只要教授亲自出马，就能不留伤疤切除肿瘤。」

虽然芬尼尔大臣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但说出来的话语却有种奇妙的说服力。

「您说得是，这是当然的。」

戈尔德兰平静地这么说。

「因此，我想请教授帮忙劝劝她。」

「……我明白了。」

戈尔德兰稍微想了一下才点头答应。

一行人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来到大小姐夏绿蒂的房间门口。

芬尼尔大臣伸手握住门把，但房门似乎从里面锁上了。

他别无选择，只能在门外对女儿喊话。

「夏绿蒂，教授来看你了喔。」

「……」

房里的人不发一语。

「夏绿蒂，你要不要让教授治疗看看？」

「……」

房里的人还是不发一语。

「交给教授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爸爸以前曾经骗过你吗？」

就在这时，房里的人突然回话了。

「爸爸，你之前说过要在我生日那天送火狐毛皮围巾给我，结果也没做到不是吗？」

「呜……！」

芬尼尔大臣一时语塞，无力地垂下肩膀，就这样走到教授后面。

戈尔德兰清了清喉咙，说出了这句话：

「大小姐，我是王立治疗院的戈尔德兰。能不能请你相信我的本领，让我帮你治疗呢？」

「不要。」

尖锐的话语传了回来。

「可是，如果不动手术，就无法治好那种病。」

「我绝对不要让刀子刺进脸里。」

房里的人展现出坚决反抗到底的意志。

「我猜应该是有人叫你用刀子割开我这张漂亮的脸蛋吧。」

「绝对没有那种事情……」

「主谋肯定是基斯家的人。肯定是他们家的小姐嫉妒我长得可爱，才会暗中策划这场阴谋。」

看来她有着相当严重的被害妄想症。

站在旁边的克雷森小声这么说：

「喂，大哥。」

「我不是你大哥。什么事？」

「我想到一个超棒的主意了。虽然我本来是想要努力出人头地，但是现在说不定有个更简单的方法。」

「说来听听吧。」

「那就是在这里说服大臣千金，完美治好她的病，得到她的芳心，然后跟她结婚。这样我就可以变成贵族了。这个计画简直完美到不行。」

「……是吗？那我就祝你顺利了。」

克雷森向戈尔德兰低头拜托，说他也想要挑战看看，然后就走到房门前面了。

「那个……夏绿蒂大小姐。」

「……你是谁啊？」

「我名叫克雷森，是教授的助手。」

「什么？一个小小的助手别来跟我说话。你以为我是谁啊？我耳朵都要烂掉了。」

「……对不起。」

克雷森被大小姐用尖锐的声音痛骂一顿后，就沮丧地退到后方了。

他擦了擦眼泪，紧咬着牙齿这么说：

「大哥，我还是决定要靠自己出人头地了。女人根本不能相信。」

「你的态度是不是转得太快了？」

他刚才不是还说这个计画很完美吗？

杰诺斯突然发现教授正盯着他看。

那眼神像是在指责他只顾着看戏都不帮忙说话。

「……」

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房门前面，先敲了两次门才开口说话。

「呃……有听到我说话吗？」

「……还有别人吗？你又是谁啊？」

「我是二号助手。」

「我不是说过一个小小的助手……」

「如果你不想动手术，我觉得其实也无所谓。」

除了杰诺斯之外，在场的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呼声。

「听到要让刀子刺进脸上，每个人都会感到害怕。反正那种肿瘤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如果你不想割掉就不用勉强自己了。决定权就掌握在你手上。」

「……」

「反正就算放着不管，也不过就是脸颊上会长出一个老太婆的脸罢了。」

「咿……！」

「听说只要相处久了，就会慢慢喜欢上那种肿瘤。有些人还会帮自己的肿瘤取名字呢。」

杰诺斯小时候曾经在贫民区见过几个长着奇面瘤的人。

有些人还觉得肿瘤可以排遣寂寞，觉得自己赚到了。

每个人面对疾病的态度都不一样。只要不会威胁到生命，杰诺斯都会尊重患者本人的意愿。

「我话说完了，再见。」

「喂！你给我站住！」

正当戈尔德兰抓住杰诺斯的肩膀时，房门慢慢打开了。

一位有着亮粟色卷发，一双凤眼气势逼人的少女探出头来。

少女用右手遮住脸颊上的痘子，瞪着转身就走的杰诺斯这么说：

「你……你先别急着走。」

「天啊，这房间真不得了……」

踏进芬尼尔大臣的独生女夏绿蒂的房间后，克雷森忍不住发出赞叹。

房里有一组做工精美且优雅的吊灯，还有跟镜子一样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从地板直达天花板的巨大落地窗，可以让人直接看到广大的绿色庭院，而房间中央还有一张无比豪华的天篷床。墙壁上到处都挂着少女在舞会上跳舞的照片。

「那是用魔导摄影机拍下的照片，价钱贵得吓人喔。」

克雷森偷偷地这么告诉杰诺斯。

夏绿蒂傲慢地坐在沙发上，用右手遮住脸颊瞪着所有人。

她有着一头亮粟色卷发，还有一双气势逼人的凤眼。

年纪应该是十六到十七岁左右。

「……这是真的吗？」

「夏绿蒂，你是指什么呢？」

溺爱女儿的芬尼尔大臣好声好气地这么问。

「就是如果放着不管，这颗痘子就会变成老太婆的脸这件事。」

「没错，正是如此。那是一种叫做奇面……」

听到克雷森对她说话，夏绿蒂立刻开口打断。

「你应该只是助手吧？那就给我闭上嘴巴。别用口臭玷污我高贵的房间。」

「呜呜呜……」

克雷森紧咬着下唇，泪眼汪汪地看向杰诺斯。

他那种眼神让杰诺斯觉得很困扰。

戈尔德兰清了清喉咙，往前踏出了一步。

「对，是真的。大小姐，那是一种叫做奇面瘤的病。如果放着不管，只需要一个月左右，你的脸颊上就会长出像是老太婆脸孔的肿瘤了。」

「……」

夏绿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问了这个问题：

「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只能动手术切除掉了。」

「我不要让人切开皮肤。」

「可是……」

「我不要让人切开皮肤，也不要感到疼痛，更不要让这颗痘子继续长下去。」

「这女人还真是任性……」

克雷森偷偷对杰诺斯这么说。

芬尼尔大臣走上前去安抚女儿。

「夏绿蒂，爸爸听说时间拖得愈久，肿瘤就会变得愈大。你愿意相信教授，让他帮你治疗吗？」

「爸爸，你想看到我的脸变得千疮百孔吗？」

「你放心，教授不会让你留下伤疤的。」

看来芬尼尔大臣似乎很信任戈尔德兰的本领。

不过，他女儿却不太高兴地这么问道：

「你可以保证吗？」

「保证……」

「谁能保证他绝对不会在我脸上留下伤疤？如果你不能保证，我就不要动手术了。」

夏绿蒂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就这样冲到阳台上。

「夏绿蒂……」

芬尼尔大臣懊恼地扶着额头。戈尔德兰看向杰诺斯，用下巴指向阳台。

这应该是要他去把人找回来的意思。

杰诺斯耸耸肩膀，打开通往阳台的门。

他觉得自己像是在跟小孩子玩鬼抓人的游戏。

宽广的阳台上摆着好几个鸟笼，里面有好几种鸟儿正在鸣叫。

夏绿蒂依然按着自己的脸颊，用左手抱着膝盖，坐在鸟笼前面的椅子上。

「你喜欢小鸟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夏绿蒂看着鸟笼这么回答：

「我不是说过一个小小的助手别跟我说话了吗？别用你的气息玷污我的房间。」

「这里是阳台，气息不会停留在房间里面。」

「你……你这是歪理！你以为我是……」

「有一只小鸟受伤了。」

「啊……！」

夏绿蒂头一次正眼看向杰诺斯。杰诺斯从鸟笼里抓出一只小鸟。

「它的翅膀受伤了，难道是被大鸟袭击了吗？」

「……我是昨天在庭院里找到它的，它已经飞不起来了。」

「就跟我一样。」夏绿蒂小声这么说道。

「要是脸上长出老太婆的脸，我就穿不了礼服，也不能在舞会上跳舞了，以后谁也不会过来跟我说话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

「……」

看到夏绿蒂把脸埋进自己的大腿，杰诺斯这么问道：

「你想治好自己的病吗？」

「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我不过就是回答你几句话，你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了。」

「我再问你一次，你想治好自己的病吗？」

夏绿蒂抬起头来，狠狠地瞪着杰诺斯。

「你这不是废话吗？可是我也不想留下伤疤。我不是叫你别再跟我说话了吗？你以为我是谁啊？」

「你只是个患者。」

「……」

夏绿蒂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杰诺斯继续说了下去：

「你现在遇上了困难，如果你希望得到治疗，那你就是我的患者了。这跟你是王族或贵族，还是市民或贫民无关。」

「……什么？」

「而我是个治疗师，治好患者就是治疗师的工作。」

杰诺斯说出这句话，然后高高地举起右手。

那只受伤的鸟儿从他的掌心飞向天空。

（插图012）

「咦……？」

夏绿蒂惊讶地睁大眼睛。杰诺斯转头看了过去。

「你看，这只鸟飞起来了。你也还想再次起舞吧？」

「……」

夏绿蒂看着消失在空中的鸟儿，使劲握紧了左手。

「那我……」

她纠结地垂下目光，略显犹豫地张开淡红色的嘴唇。

「我也可以飞向天空吗？」

「只要你想飞就行。」

「……」

夏绿蒂跟着杰诺斯回到房间了。

芬尼尔大臣立刻冲到女儿身旁。

「夏绿蒂，你决定好了吗？」

「……我要动手术。」

夏绿蒂平静地这么回答后，用锐利的目光看向众人。

「不过，要是敢留下伤疤，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会动用爸爸的力量送你们去吃牢饭。」

克雷森铁青着脸，戈尔德兰也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慢慢地点了点头。

＋＋＋

「教授，我女儿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请您放心交给我吧，芬尼尔大臣。」

戈尔德兰紧张地跟芬尼尔大臣握手后，关上房门走了过来。

为了帮夏绿蒂动摘除奇面瘤的手术，教授决定直接把她的房间当成手术室使用。房间中央的台座上披着一块白布，而夏绿蒂就闭着眼睛躺在上面。

她服用了安眠药，现在已经睡着了。

为了不让患者感到恐惧，王立治疗院似乎都会在动手术之前让患者睡着。

虽然通常都是利用具有催眠与止痛效果的魔法阵进行，但有时候为了方便起见，也会使用具有类似效果的药物。听说这种药的制作者也是贝克后，就让杰诺斯不由得感到佩服。

戈尔德兰确认夏绿蒂已经睡着后，就转头瞪了过来。

「来吧，你们该开始工作了。一定要给我成功。万一手术失败了，你们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吧？」

「遵……遵命！」

克雷森立刻挺直背脊。

「请……请放心交给我们！」

他铁青着脸转头看向杰诺斯，小声这么问道。

因为太过紧张与害怕，他的牙齿还不断打颤。

「大哥，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来帮她动手术。」

「大哥，你动过这种手术吗？」

「嗯，小时候有做过。」

当他还待在贫民区时，师父曾经带着他做过奇面瘤的手术。

「……咦？小时候？」

「不，别放在心上。反正我有经验，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听到这句话，克雷森露出灿烂的笑容，握住了杰诺斯的手。

「大哥啊！我就知道你最可靠了！」

「就说了，我不是你大哥。」

「喂，慢着。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杰诺斯才刚走到夏绿蒂身旁，站在墙边双手抱胸的戈尔德兰就立刻尖声喝止。

「做什么？当然是动手术啊。」

「要负责执刀的人不是你。」

戈尔德兰伸手指向克雷森。

「治好米鲁可的人是你这位铲屎官。我要你负责执刀。那个戴黑口罩的家伙是助手才对。」

「等等，这样好像……」

「有什么问题吗？」

「不，什么问题都没有……」

克雷森无力地摇头。

他早就听说因为第二秘书故意谎报，让教授误以为治好狗的人是他了。

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澄清了。

「没问题就快点开始吧。」

「遵命……」

克雷森垂头丧气地换上自己带来的手术服。

虽然他拿起了用来切开组织的刀子，但指尖一直抖个不停。

杰诺斯隔着夏绿蒂站在克雷森对面。

「呜呜呜……」

「喂，你手抖成这样，反倒会伤到患者。」

「我……我知道啦！」

「别担心，这种手术不是很困难。」

「这种手术的难度在课本里可是被列为A＋级啊！」

只要有一点根部没清除干净，肿瘤就会再次恶化复发。

不过，如果硬要清除干净，就会留下巨大的伤疤，也会伤到不该伤到的神经。

而且这种肿瘤原则上不会动手术拿掉，所以动过这种手术的人相当少。

「是喔……」

「喂，你们在闲聊什么？」

「抱……抱歉！」

听到戈尔德兰这么说，克雷森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怯怯地拿着刀子靠了过去，准备切除夏绿蒂脸颊上那个跟指尖差不多大的肿瘤。

「呃……我记得奇面瘤的根是长在三点钟、七点钟与十点钟方向……」

「你先等一下。『诊断』。」

从杰诺斯指尖射出的白光，穿过了夏绿蒂的脸颊。

「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是在检查她体内的情况。每个肿瘤的根不见得都会长在同样的方向，我劝你最好别被常识绑住。这女孩的肿瘤是长在两点钟与六点钟方向，还有九点钟与十点钟方向。」

「你连这种事都看得出来吗？」

「我反倒想要知道，连这种事都看不出来是要怎么动手术。」

杰诺斯用双手对着夏绿蒂，对克雷森这么说道：

「为了减少对患者造成的伤害，我会小声给你指示，你就照着指示去做吧。」

「大哥……我明白了。」

克雷森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刀子刺进皮肤。

刀子切开真皮后，就能看到里面长着奇面瘤的黑色根部了。

杰诺斯一边下达指示，一边用防护魔法保护该处的神经与血管，以便帮患者减少出血与止痛。他还会配合刀尖的动作，对魔法的威力与照射范围进行细微的调整。

看到克雷森做不好的地方，他还会偷偷地用指尖使出小规模的「执刀」，从旁进行辅助。

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奇面瘤的根部还是一根接着一根被摘除掉了。

因为他还会随时用治疗魔法修复组织，所以伤口也很漂亮。

「……嗯。铲屎官，你的技术还不错嘛。」

戈尔德兰从患者头部那边探头看了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是，克雷森的手突然停住不动了。

「这是……」

「怎么了吗？」

「那个……根部跟神经好像缠住了……」

最后那条根完全缠住负责控制颜面肌肉的神经了。因为根部与神经复杂地缠绕在一起，所以想要只摘除掉肿瘤似乎很困难。

「如果要切除根部，就只能连同神经一起切除……」

「慢着。」

戈尔德兰抓住克雷森的手。

「要是切除那条神经，患者的容貌就会改变。因为神经跟皮肤不一样，修复起来非常困难。尤其是复杂又纤细的颜面神经。这点常识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可……可是，要是还有根部残留，肿瘤就会再次复发。」

「……」

眼见教授眉头深锁，克雷森怯怯地提出建议。

「我们要不要先封闭伤口，然后再设法劝患者到王立治疗院重新动手术？」

「现在已经不能那么做了。要是没有完全清除奇面瘤的根部就封闭伤口，根部就会立刻扎得比之前更深更广，也会跟神经缠得更紧。到时后就真的没救了。」

「那……教授，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

戈尔德兰懊悔地紧咬着牙。

也许是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愤怒，他眉头的皱纹又变得更深了。

最后他大大地吸了口气，说出了这句话。

「……没办法了。切掉吧。」

「这……这样好吗？」

「如果没有完全清除根部，导致肿瘤再次复发，我的风评肯定会一落千丈。确实切除肿瘤才是首要任务。」

「可是，这样会让患者的容貌变得不太一样。」

「……这恐怕免不了会对院长选举造成影响，但如果没有完全清除根部，患者的脸就会变得完全无法见人。现在只能设法尽量减轻伤害了。可恶，我这次真是太倒楣了。」

「嗯……？」

克雷森纳闷地歪着头。戈尔德兰走到他身旁，抓住他的手切断那条神经，将肿瘤拔了起来，然后大声这么喊道：

「你这个蠢货！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咦？」

「教授，发生什么事了！」

在房间外面等待的芬尼尔大臣着急地问道。

戈尔德兰对着房门这么回答：

「这个愚蠢的助手没听从我的指示，擅自切断了神经。我明明已经告诉他千万别那么做了！」

「咦……？」

克雷森眨了眨眼睛。

虽然芬尼尔大臣好像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似乎有感觉到情况不太对劲。

他不安的声音从门后传了过来。

「这……这样会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都怪这个助手擅自乱搞……」

「等等，我没有……」

克雷森一副随时都会口吐白沫昏死过去的样子。

「都是你的错，铲屎官。没办法了，我明天就把患者带到王立治疗院，用转移治疗魔法帮她把神经接回去吧。虽然无法让患者完全复原，但至少应该会比现在这样好多了。」

「教授，你竟然……」

换句话说，教授想要把这场手术失败的责任推给助手，假装自己是那个帮忙收拾善后的人。

克雷森惊慌失措，嘴唇抖个不停，但杰诺斯用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别担心。」

戈尔德兰和克雷森同时看向杰诺斯。

「只是肿瘤扎根太深，让我们必须切断神经罢了。只要把切断的神经重新接上就没事了。」

「别担心……？教授，这代表我女儿没事是吗！」

门后的芬尼尔大臣一副随时都会冲进来的样子。

杰诺斯眯起眼睛，看着戈尔德兰这么说：

「对，她没事。这种程度的小伤不算什么，不需要特地跑到王立治疗院重新动手术。教授，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什么？」

「这女孩说她还想起舞，强忍着心中的恐惧，把自己的命运交到我们手中。我们身为治疗师，当然必须回应她的信任。」

杰诺斯看着摆在房间里的舞会照片，说出了这句话：

「来吧，大家站这么久应该都累了，我要结束这场手术了。」

杰诺斯从手里凭空创造出手术刀，迅速切除了克雷森没清干净的细小肿瘤。

他还把手摆在被切断的神经与皮肤上咏唱治疗魔法，让一道白光完全笼罩住夏绿蒂的脸。

闪闪发光的粒子不断涌出，在阳光之中闪烁着光芒，就像是在舞动一样。

「这是……！」

杰诺斯听着戈尔德兰的惊呼声，在沉睡的少女耳边小声低语。

「辛苦你了，手术顺利结束了喔。」

＋＋＋

「啊……！」

后来又过了大概几分钟，夏绿蒂才从床上爬起来。

快要哭出来的爸爸就站在她面前。

「夏绿蒂！」

「爸爸！你先等一下啦！」

夏绿蒂推开伸手抱过来的爸爸，说出了这句话：

「快点拿镜子给我！」

她赶紧拿镜子确认自己的脸庞。

「这是……」

夏绿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她看到了自己的脸。

脸颊上的肿瘤澈底消失了。不管她怎么看，都只能看到自己原本那张脸。

而且连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

「爸爸……肿瘤真的被拿掉了吧？」

「是啊，好像完全摘除干净了。」

「……太好了。」

因为感到放心与欢喜，泪水从她的眼角不断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

芬尼尔大臣同样哭了出来，温柔地把手摆在女儿的肩膀上。

「真是太好了。虽然途中好像出了点小意外，但最后似乎没有造成问题。戈尔德兰教授把你完全治好了。」

「原来如此……那教授呢？」

「因为再过不久就要举办院长选举了，他好像很忙的样子。我不好意思留他下来，就请他先回去了。当然，爸爸打算尽全力帮他选上院长。因为他是我们父女的恩人。」

「是啊……」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夏绿蒂心里总觉得无法释怀。

可是，她不知道这种心情是什么。

──辛苦你了，手术顺利结束了喔。

不过，她总觉得那道还隐约留在耳中的平静声音，并不是出自戈尔德兰的嘴巴。

「对了，爸爸。那家伙叫什么名字啊？」

「那家伙？」

「就是那个戴着黑色口罩的家伙。」

「我记得他说自己是教授的二号助手。他怎么了吗？」

「我……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那我们就问问负责接他们过来的管家吧。」

那名管家被叫了过去后，先恭敬地低头行礼才开口回答：

「大小姐，我记得他好像叫作杰诺。」

「是喔……」

夏绿蒂走到阳台上。

鸟笼后方的宽广天空无比蔚蓝，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随时都能飞到天上。

夏绿蒂抬头仰望着清澈的蓝天，小声呼唤那人的名字。

「杰诺……」

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还想要再次见到那人。

＋＋＋

帮忙动完奇面瘤切除手术后的隔天，杰诺斯和乌米恩并肩走在王立治疗院研究大楼的走廊上。

「杰诺先生，谢谢你帮我搬东西，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毕竟这些东西还不少。」

乌米恩刚才抱着好几个箱子，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因为看起来很危险，碰巧路过的杰诺斯就帮她拿了几个箱子。

「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都是贝克老师试作的药物，我现在就是要拿到仓库里去放。」

「是喔，那这些药是做什么的？」

「这个嘛……」

「你不知道吗？」

「我猜可能连贝克老师自己都不知道。」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乌米恩重新把箱子举起来。

「他经常说这种反覆测试的过程会创造出全新的可能性。不过，我每次都要想办法帮他保管这些东西，真希望他也能为我着想一下。」

虽然乌米恩嘴巴上这么抱怨，但她看起来好像有点开心。

「不好意思，每次都给你添麻烦了。」

「啊，贝克老师。」

头发乱翘的研究室主人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

「乌米恩，其实你不需要一次搬这么多箱。」

「可是，我想要尽快让药物在最好的状态下得到保管。」

「谢谢你这么用心，毕竟这次的试作品特别重要。」

「你每次都这么说。」

「有这回事吗？」

贝克一边故意装傻，一边转头看向杰诺斯。

「你昨天有成功治好那位贵族吗？」

「嗯，治好了。」

「看来我是白问了。这样戈尔德兰教授应该也会看上你了吧？」

「我不确定……」

就在他们站着闲聊时，某人从走廊的另一头冲了过来。

「大哥啊啊啊！」

那人正是克雷森。这位不请自来的小弟全速冲了过来，喘着大气这么说道：

「第二秘书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听说我们两个都要被叫去参加戈尔德兰教授的餐会了。」

「太好了，杰诺先生，你真厉害。」

「杰诺老弟，恭喜你。」

乌米恩与贝克都献上祝福。

可是，克雷森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让乌米恩一脸纳闷地看着他。

「奇怪？你平常遇到这种事应该会臭屁到不行，还顺便说几句挖苦别人的话，这次怎么都不说话了？难道你不开心吗？」

「不，我是很开心啦，只是……」

克雷森有些不太自在地这么说。

因为昨天动手术的时候，戈尔德兰差点就要把过错推给他，他可能还很在意这件事。

乌米恩只好这样帮同期打气。

「话说回来，既然教授叫你去参加餐会，就代表你将来可能当上派系的干部了吧？这不就代表你这次终于要出人头地了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嗯，你说得对，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克雷森双手抱胸不断点头。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喀喀喀……等我变成大人物了，我就要把你当成小妹使唤！」

「你总算变回平常那个讨人厌的家伙了，讨厌鬼克雷森就得是这样才行。」

「别叫我讨厌鬼啦！这个外号一直让我觉得有些受伤耶！」

克雷森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边擦了擦眼角一边对杰诺斯这么说：

「事情就是这样。大哥，一起去吧。餐会好像会在今晚举办，我们傍晚就到大厅集合吧。」

留下这句话之后，克雷森就挥手告别了。

「他完全认定你这位大哥了呢……」

「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不过我还是要恭喜你，我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快就被戈尔德兰教授叫去参加餐会，这样我冒险拜托你帮忙也算是值得了。」

贝克得意地点了点头，颇为感慨地继续说了下去：

「看来你的任务总算要结束了。」

「是啊……」

据说那个名叫阿弗雷德的男人，就是在去过戈尔德兰的餐会之后就失踪了。

杰诺斯一直追着这位失踪治疗师的脚步，现在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而他在王立治疗院的工作也终于要结束了。

第二卷 闲话二 此时此刻的治疗院(2)

正当杰诺斯在王立治疗院的工作即将完成时，在那间快要倒塌的废墟街治疗院里，三位亚人女子正坐在桌子旁边，用手撑着脸颊发呆。

「不知道医生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契约里有注明工作期间最长只有一个月，凛佳觉得他应该快要回来了。」

「我已经等到快要变成石头了。」

索菲亚看向另外两个人。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们两个每天都在这里？」

「那是凛佳要说的话。」

「是啊，其实有我一个人帮忙看家就够了。」

「你们不要只会在这里打混摸鱼，怎么不回去多陪陪自己的部下？」

「凛佳知道你说这种话是要骗我们回去，自己留下来偷闻杰诺斯枕头的味道。」

「什么？索菲亚，原来你有做过那么令人羡慕的事情吗！」

「我不是说过别把我跟你们两个相提并论了吗！」

三人同时站了起来，互相瞪着对方。

虽然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但最后还是缓和下来了。

「……算了。反正医生不在，跟你们两个斗也没有意义。」

「赞成，这只是在浪费体力。」

「要是我们打架受伤了，杰诺斯应该会生气骂人吧。」

三人重新坐回椅子上，大大地叹了口气。

就在下一瞬间，治疗院的大门被人大声打开了。

她们三人立刻看了过去，结果看到门外站着一位蜥蜴人男子。

「搞屁啊，我还以为是医生呢。发生什么事了？」

「老大，桑德先生受伤了！」

「你是说桑德吗？」

听到自己弟弟的名字，索菲亚皱起眉头。

「他不会是跟别人打架了吧？」

「不是，他跟狼人与半兽人都处得很好。他这次是出了意外。」

上次魔像在贫民区大肆破坏的时候，有许多房屋都被摧毁了。不过其中有些房屋没有完全倒塌，而桑德就是在帮忙拆除房子的时候，被倒塌的房屋压在底下了。

索菲亚伸手扶额叹了口气。

「真是的，那家伙怎么会搞出这种蠢事……他应该没死吧？」

「大家总算是把他从房子底下救了出来，但是有根断掉的柱子刺进他的肚子……」

「……」

索菲亚短暂陷入沉默，然后对部下做出了指示。

「医生很快就会回来了，你们想办法让他撑到那时候吧。快点派人去黑市买些止血剂回来。」

但凛佳与蕾葳立刻从旁插嘴：

「索菲亚，凛佳觉得那样就太迟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还是立刻带他去找杰诺斯吧。」

索菲亚在一瞬间露出畏惧的表情。

「不，我不能那么做。医生现在正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潜伏在王立治疗院里调查事情。要是我跑去找他，只会扯他的后腿。」

「凛佳明白你的心情。凛佳也不想扯杰诺斯大人的后腿，但现在是紧急情况。」

「索菲亚，难道你觉得杰诺斯会因为这样责怪你吗？」

「……」

索菲亚闭上眼睛，然后握紧拳头站了起来。

「真是的，那个笨老弟……那我们准备出发吧。还有，记得带上比平常多一倍的治疗费。」

第二卷 第七章 餐会当晚

在市民居住的城区里，有个离贵族特区很近的高级住宅区。

在高级住宅区里的某个角落，有一栋采用现代建筑风格，还拥有广阔庭院的宅邸。虽然比不上七大贵族居住的宫殿，但也可算得上是豪宅了。

在这个今晚餐会的会场，也就是戈尔德兰的宅邸里，第二秘书环视在场的众人。

「各位，都拿到自己的酒杯了吗？」

光辉灿烂的吊灯照耀着整个大厅与参加者。屋内的各种奢华家具与摆设，也澈底展现出宅邸主人的性格。

「教授，请您致词。」

「嗯。」

戈尔德兰一边轻抚胡须，一边走到众人面前。

「我要先跟大家报告一件事。正如传闻所说，现任院长夏鲁巴特大人已经决定在下个月底退休，所以近期应该就会举办院长选举了。」

这句话在会场里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们派系的人数最多，所以票数不成问题。问题在于之后的顾问委员会那关……」

戈尔德兰一脸满足地转动手里的酒杯。

「不过身为七大贵族的芬尼尔大臣，已经答应要尽力帮我拉拢顾问委员会的成员了。」

现场响起了一阵掌声与喝采。

第二秘书高举双手，用夸张的动作拼命鼓掌，同时从旁补上这一句话：

「换句话说，我们亲爱的戈尔德兰教授已经确定当上下任院长了！」

第二秘书还说他近期就会招集整个派系的人，提前举办庆功宴。

而且芬尼尔大臣也会参加那场庆功宴。

「喂喂喂！事情好像变得很不得了了喔！」

克雷森穿着刚买的西装站在杰诺斯身旁，兴奋地这么说着：

「大哥，太狂了！真的超猛的！」

「嗯，我之前就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要再强调一次。我不是你大哥。」

「你就别害羞了。老妹啊，我也是你们的兄弟对吧？」

「莉莉不想要克雷森这种哥哥……」

「你的嘴巴还真毒……」

莉莉今天也跟来了。

因为每一位受邀的宾客都能携伴一名，所以莉莉就跟着过来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她本人很想参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如果有她在场，对收集情报也有帮助。毕竟别人不太会提防莉莉，而且她的脑袋也转得很快。比起独自收集情报，有她帮忙应该更容易取得成果。

来到会场里的人有派系干部与一票秘书，还有主人邀请的贵宾。

其他参加者好像也都带着自己的伴侣与情人。

莉莉定睛看着克雷森。

「不过克雷森只有自己一个人。」

「哼，我未来的女朋友太多了，实在很难硬挑一个出来。」

「原来每个女生都拒绝你了吗？可怜的克雷森……」

「你不要猜得那么准啦！」

克雷森哭了出来。莉莉仰望着他这么问道：

「你没有邀请乌米恩小姐吗？」

「你……你在乱说什么？为什么本大爷要去邀请那家伙？」

「是喔……」

「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因为……我看你经常故意惹乌米恩小姐生气。卡蜜拉小姐还说过男生都喜欢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生气。」

「等等，卡蜜拉又是谁啊？我经常惹她生气，只是因为我们两个是同期啦！」

「是喔……」

克雷森轻轻抚摸自己整理过的浏海，借此躲避莉莉的目光。

「没……没有就没有啊！反正我有杰诺大哥就够了，我今后也会紧紧跟着大哥的。」

「我拒绝……」

「哈哈，大哥真爱说笑。」

「不，我是认真的。」

戈尔德兰清了清喉咙，会场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感谢各位在今天来到这里，你们都是我们派系里的精英。你们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只要今后继续为我卖命，你们就能迎接光明灿烂的未来了。」

教授高高举起的酒杯，在吊灯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光芒。

听到他说出「干杯」后，四面八方就响起了酒杯碰撞的声音。

「大哥，你刚才有听到吗？教授说我们都是精英喔。赞啦！」

「恭喜你。」

「这真是太棒了！那我要赶快去巴结那些干部了！」

克雷森像风一样地冲向那些干部。

虽然戈尔德兰打算把手术失败的责任推给他时，他好像相当沮丧，但他重新振作起来的速度也很快。

这或许就是他的优点也说不定。

「好啦，那我们也该开始工作了。」

「嗯，莉莉也会帮忙。」

「谢谢你，毕竟我不是很擅长做这种事。」

莉莉对着杰诺斯点了点头，然后就在会场里四处张望。

「大家都带着自己的妻子与恋人呢。不知道莉莉看起来像不像是杰诺斯的太太？」

「我不知道……还有，别忘了你在名义上是我的妹妹喔。」

「那种事莉莉也知道啦！」

莉莉气得鼓起脸颊。

他们两人混进这场餐会，是为了找出曾经担任贝克研究室副主任的阿弗雷德先生的下落。

听说阿弗雷德也是个优秀的人才，他被戈尔德兰挖角后，也受邀参加了上次的餐会，然后就失踪了。

他当时到底在这里遇到了什么事？查出答案就是杰诺斯在王立治疗院最后的工作。

这是一场无座位的自助餐会，餐桌上摆着许多杰诺斯从未吃过的食物。

虽然他去找过几位干部，在闲聊的过程中不着痕迹地打听阿弗雷德上次来这里的情况，但当时也是无座位的自助餐会，每个人都能自由行动，所以没人特别留意阿弗雷德的一举一动。

不过，他还是得到了一段令人在意的证词。

「阿弗雷德啊……我记得上次邦兹喝醉的时候，就是他帮忙照顾的。」

「邦兹……」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记得那人是戈尔德兰的第一秘书。

因为秘书应该都有来参加餐会，杰诺斯环视周围，结果在大厅里面找到了邦兹的身影。

他大模大样地坐在真皮沙发上，直接拿着酒瓶喝酒。他确实是个难以理解的男人。虽然他好像是戈尔德兰的老朋友，但他身为第一秘书，却从来不曾工作，每次看到他都在喝酒。

「你就是邦兹先生吗？」

「我就是……你又是谁啊？」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邦兹把那张醉醺醺的脸转了过来。

虽然他们以前曾经擦身而过，但邦兹好像不记得他了。

「抱歉，这个派系的成员太多了，我没办法认出每个人。」

一旁的莉莉抓着杰诺斯的袖子这么说：

「我哥哥是特别研修生喔。」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听说派系里来了个特别研修生。」

听到莉莉这么介绍，邦兹举起酒瓶这么说：

「你这位未来的干部大人找我有什么事？还不快点去向戈尔德兰摇尾巴。」

「我有点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

「有个名叫阿弗雷德的男人应该有参加上次那场餐会，可以告诉我他当时在这里做了什么吗？」

「阿弗雷德……你是说那个从其他研究室过来的家伙对吧？」

邦兹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毕竟我当时喝醉了，我还记得他帮我倒了杯水。」

「当时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我不记得了，因为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天亮了。」

「这样啊……」

结果好像还是找不到线索，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邦兹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那家伙是个好人。毕竟其他那些老鸟都没有过来关心我一下。」

虽然杰诺斯觉得那是因为他平常的表现很糟糕，但邦兹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道是戈尔德兰那家伙叫他们不要理我。他还说那是因为我是个骗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杰诺斯不太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邦兹是戈尔德兰的第一秘书，可说是身居要职。

戈尔德兰给了他这么重要的职位，却又叫派系里的其他人不要理他。

「算了，我是无所谓啦。反正都是多亏有那家伙，我才能过着这种悠闲自在的生活。戈尔德兰大人万岁。」

邦兹从嘴里吐出酒臭味，还干笑了几声，但这些话听起来似乎有些空虚。

莉莉天真无邪地这么问道：

「大叔，你为什么会当教授的秘书呢？」

「因为我们之间的孽缘。」

「什么样的孽缘啊？」

「当然是……」

话才说到一半，邦兹就挥手赶人了。

「这不关你的事吧，别来烦我了。」

「……」

杰诺斯别无选择，只能暂时离开，然后对身旁的莉莉这么说：

「伤脑筋，他完全喝醉了。」

「不过，莉莉觉得那位大叔好像知道些什么。」

「可是，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莉莉短暂陷入沉默，然后从桌子上拿了几瓶葡萄酒过来。

「杰诺斯，我们就让那位大叔喝得更醉一些吧。」

后来──

「嘻嘻嘻，你这女孩真是懂事。」

莉莉坐在邦兹旁边，一边帮忙倒酒一边陪他聊天，让他的心情变得愈来愈好。

「还好啦。然后呢？」

「对了，其实我年轻的时候想要当个摄影师喔。」

「你好强喔。」

「我本来就很强了！」

「莉莉，你这是在做什么？」

「放心交给莉莉吧。只要让男人喝酒，女人在旁边说他很强，男人就会臭屁起来，擅自说出自己的事情。」

「……你是从哪里学到那种知识的？」

「是卡蜜拉小姐教我的。」

「那个臭阿飘……！」

她竟然想要教坏一个纯真的幼女。

莉莉还不着痕迹地问了刚才问过的问题。

「然后呢？大叔，你为什么会当教授的秘书呢？」

「那是因为……」

虽然眼神已经有些迷蒙，但他依然不肯回答重要的问题。

「呜呜呜……莉莉还只是个孩子，果然用不了这招……」

「不，你做得很棒了。莉莉。」

杰诺斯突然灵机一动，对邦兹这么说道：

「喂，邦兹先生。你在上次餐会喝醉的时候，阿弗雷德拿水给你，然后你们又做了什么？」

「我记得……他当时建议我出去吹个风，我们就出去外面了。」

「这是个好主意，很适合用来帮人醒酒。我们出去外面吧。」

「嗯，就这么办吧……」

杰诺斯扶着喝醉的邦兹来到庭院，莉莉也从后面追了上来。

「杰诺斯，你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刚好想到。上次是阿弗雷德帮忙照顾喝醉的邦兹。如果他在当时听到了什么秘密，那我们也做跟上次一样的事情，说不定就可以得到线索了。」

虽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光之魔石还是照亮了庭院。

可是，邦兹一副随时都会醉倒的样子，根本没办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事情。

正当杰诺斯打算放弃时，邦兹的脚突然被草皮绊到，手里的酒瓶也掉到地上。

红色的葡萄酒不断从酒瓶里流出来，在草皮上扩散开来，看起来就像是一滩血泊。

「嘻嘻嘻……」

「你在笑什么？」

邦兹突然笑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杰诺斯。

「喂，戈尔德兰，你看，现在这情况不就跟当时一样吗？」

他现在眼神涣散，似乎是把杰诺斯误认为戈尔德兰了。

邦兹使劲抓住杰诺斯的肩膀，说出了这句话：

「听说只要当上王立治疗院的院长，将来就能当上贵族是吧？喀喀喀，恭喜你这次又成功抱到芬尼尔大臣的大腿了。」

＋＋＋

与此同时，有三道人影正在夜晚的城区里奔驰。

「真是的，想不到连你们两个都来了。」

蕾葳对回过头来抱怨的索菲亚如此回答：

「如果我不跟着，谁要负责背桑德过来？这种需要出力气的工作，我们半兽人最在行了。」

蕾葳背着桑德，还用绳子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大姊……都是我不好……」

因为刚才还被倒塌的房屋压在底下，桑德奄奄一息地这么说。

「知道就好，你这个笨老弟。等你身体康复了，我一定要好好惩罚你。你最好给我记住了。」

「嗯……我会记住的。」

「所以，你可不能就这样死了。」

「……嗯。」

桑德吐了一口血。在后面奔跑的凛佳赶紧这么说道：

「我们最好动作快点。抄近路过去吧。」

「凛佳，怎么连你都跟来了？」

「因为凛佳觉得自己可以帮得上忙。」

「你只是想跟医生见面吧？」

「这点凛佳不否认，但是跟你的部下比起来，凛佳应该更能帮上忙才对。」

虽然索菲亚原本想带着部下一起去，但凛佳与蕾葳认为人数太多会引人瞩目，于是就决定让三位首领亲自出马了。王立治疗院就位在贵族特区里的行政区之中，如果没有拿到通行证，就无法踏进那里一步。如果要闯进那种地方，还是派出少数精锐较为合适。

索菲亚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前方。

「算了，我这次确实要感谢你们。拜托一定要让我赶上啊。」

三位亚人就这样背着伤患拼命奔跑。

一路冲向杰诺斯身边。

＋＋＋

「你说谁『这次又』成功抱到芬尼尔大臣的大腿了？」

夜风从修剪过的草皮上呼啸而过。在戈尔德兰的宅邸庭院里，杰诺斯向喝醉的第一秘书这么问道。邦兹早就喝到烂醉如泥，他似乎把杰诺斯误认为戈尔德兰，半睁着眼睛这么说：

「喂喂喂，你还想装傻啊？不就是因为十三年前的那天发生了那件事，你才能够有今天吗？」

「十三年前的那天……？」

「什么？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杰诺斯，你要配合他啦。」

莉莉从后面这么建议，杰诺斯轻轻点了点头。

「不，我没忘。原来那件事已经过去十三年了啊……」

「真是的，你现在还不到该痴呆的年纪吧？那可是你这个当时研究得不到认可，前途黯淡无光的家伙得以改变人生的日子。就是发生爆炸事故的那一天啊。」

「发生爆炸事故的那一天……嗯，我想起来了。」

「当时你就是靠着芬尼尔大臣的推荐当上王立治疗院的教授，而你这次又要靠他当上院长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厉害。嘻嘻嘻……」

「……是啊。」

杰诺斯觉得自己就快要听到重要的情报了。

虽然他有这种预感，但邦兹突然不说话了。

他并非发现自己眼前的人不是戈尔德兰，而是完全醉倒了。

邦兹突然倒向一边，就这样在草皮上睡着了。

杰诺斯抱着这个醉鬼回到宅邸里面，然后请服务生带他们前往空房间。

让邦兹躺在地毯上后，杰诺斯试着呼喊他的名字，但他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笑声不时从会场大厅那边传来。

莉莉轻轻拉扯杰诺斯的袖子。

「杰诺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来了，看来我们只能问到这么多了……」

不过这些情报都太过破碎，无法让人看出事情的全貌，也不确定这些情报跟阿弗雷德失踪的事情有何关联。

「那我们不继续收集情报了吗？」

「伤脑筋……」

虽然贝克说过只要尽力就好，但现在这样让他有种事情只做到一半的感觉。

「嗯，妾身现在完全搞懂了。」

「呜哇！吓我一跳！」

突然听到这句话，让杰诺斯回过头去，结果发现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在他身后飘来飘去。

「卡蜜拉，你怎么会在这里？」

「喀喀喀……当然是来看你笑话的。」

「这间宅邸里到处都是治疗师，你不怕被别人发现吗？」

「哼，嘲笑别人就是要赌上性命才有趣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为什么你可以一脸得意地说出这种蠢话？」

杰诺斯傻眼地这么吐槽。莉莉在旁边这么问道：

「卡蜜拉小姐，你搞懂什么事了啊？」

「听过那个醉鬼刚才说的胡言乱语，妾身就大致看出整件事的全貌了。」

「你是说真的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卡蜜拉的表情变得更得意了。

「喀喀喀……别看妾身这样，妾身生前可是一位闻名遐迩的贤者。只要有妾身这颗聪明绝顶的脑袋，任何谜题都注定要被破解。」

「喔喔！你是说真的吗？」

「不，这是骗人的。」

「你这个骗子！」

卡蜜拉伸出双手安抚杰诺斯，然后咧嘴一笑。

「不过，妾身还是有看出一些端倪。就在十三年前发生爆炸事件的那一天，一位原本默默无闻的研究者的人生就此改变了。而那个转机似乎就是他成为了贵族的恩人。」

「邦兹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觉得一位治疗师要怎么成为别人的恩人？」

「照理来说，应该就是帮人做了某种治疗吧。」

「正是如此。」

杰诺斯望向虚空。

「也就是说……虽然不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十三年前曾经发生过一场爆炸事件，让芬尼尔大臣受了伤，而戈尔德兰治好他了吗？」

「基本上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原来如此……」

这件事让芬尼尔大臣把戈尔德兰当成恩人，开始在之后不断给予他各种支援。因为得到大贵族的强力支持，戈尔德兰才能迅速出人头地，甚至准备拿下王立治疗院下一任院长的宝座。

「可是，这样不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吗？」

先不论戈尔德兰的能力与人格是否够格，如果是因为这种事情，别人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没错，如果事情只有这样，那就是一桩美事。可是，这件事不知为何没有太多人知情。」

「嗯……？」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杰诺斯皱起眉头。虽然他早就猜到戈尔德兰是芬尼尔大臣的恩人，但如果不是邦兹说溜了嘴，他也不会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什么大家都不知道这件事？」

「恐怕是因为其中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是指什么？」

莉莉纳闷地歪着头。卡蜜拉耸耸肩膀这么说道：

「如果那位贵族在当时被卷入爆炸之中，那他应该会受到重伤才对。可是，那个跟你见过面的贵族看起来非常健康。」

「是啊。」

「那种重伤真的有办法完全治好吗？」

「不是只要心脏还会跳动就治得好吗？」

「别用你的认知回答这个问题。妾身是要问你觉得戈尔德兰能不能办到那种事。」

「这个嘛……我觉得可能有困难吧。」

虽然他在名义上是第七阶的上级治疗师，但乌米恩说过那是他靠着权力取得的头衔。

「也就是说……」

「啊！莉莉好像搞懂了！」

莉莉大声击掌。

「十三年前发生了一场爆炸事件，让那位贵族大叔受了重伤，可是……」

莉莉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是别人治好了贵族大叔』，而且那人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然后戈尔德兰大叔碰巧经过那里，就告诉贵族大叔是自己把他治好了。」

芬尼尔大臣在当时受了重伤，脑袋不是很清楚，才会没发现是别人治好他，误以为戈尔德兰是自己的恩人。莉莉低头看向躺在地毯上打呼的邦兹。

「可是，碰巧路过的邦兹大叔看到了那一幕。于是他就用这件事威胁戈尔德兰大叔。」

邦兹曾经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想要当个摄影师。

他很可能拍下了别人正在帮芬尼尔大臣治疗的照片。

这让戈尔德兰无法不理会手握证据的邦兹，才会不得不让他担任第一秘书这个重要的职位。

这是为了堵住邦兹的嘴巴，也是为了方便监视他。

可是──

「那阿弗雷德失踪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莉莉双手抱胸低声沉吟。

「我猜……邦兹先生应该是在上次那场餐会中喝醉了，然后也跟这次一样对阿弗雷德先生说溜了嘴。阿弗雷德先生不小心知道了这个秘密，担心邦兹先生之后会想起自己曾经告诉他这件事，觉得自己可能会有危险就躲了起来……」

「他也可能早就被人灭口了。」

「莉……莉莉觉得应该不会这么严重啦……」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莉莉不安地皱起眉头。卡蜜拉突然露出微笑。

「放心吧，莉莉。这家伙醉成这样，根本不可能记得自己说过了什么。既然如此，这个名叫邦兹的男子就没理由杀掉阿弗雷德了。」

「就……就是说啊。」

「莉莉，你的脑袋还真是聪明。」

「莉莉说不定可以改行当侦探喔！杰诺斯经营治疗院，莉莉也能经营自己的侦探社！」

一切的起源就是十三年前那场爆炸事件。

戈尔德兰假装自己是贵族的恩人，而看到那一幕的邦兹也从此开始吸戈尔德兰的血。

阿弗雷德偶然得知这个秘密，便决定暂时躲起来避风头。

莉莉得意地哼了一声，对着天空高举双手。

「一切的谜题都解开了……」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打开，克雷森也从门后探出头来。

「大哥！老妹！我总算找到你们了！你们两个突然消失不见，害我一个人担心得要死！」

卡蜜拉早已失去踪影。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抱歉，我们刚才都在照顾这个醉鬼。」

「别管邦兹先生了，我们快点去大厅吧。反正他这个人总是醉醺醺的。先不说这个了，我刚才跑去巴结那些大人物，现在已经跟他们打好关系了，我来帮忙把你们介绍给他们认识吧。」

克雷森一脸得意地竖起拇指。

「莉莉不喜欢会跑去巴结别人的哥哥……」

「老妹啊，哥哥要让你见识一下狗腿大师的处世之道！」

克雷森动身走向大厅，而莉莉也跟了上去。

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杰诺斯，你又是怎么想的？」

卡蜜拉再次现身，从他身后问了这个问题。

杰诺斯停下脚步这么问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何必明知故问？」

「你是指『另一个可能的真相』吗？」

他回头这么说道。卡蜜拉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果然也发现了吗？」

「是啊，听完你的推理后，我就发现这件事了。因为我也参加过戈尔德兰的教授巡诊。」

在十三年前那场爆炸事件之中，芬尼尔大臣受了重伤。

凭戈尔德兰的能力，不可能完美地治好他。

所以肯定是别人治好了芬尼尔大臣。

莉莉说出的推理确实可能是一种思考方向。

可是，如果事情就只有这么单纯，他也可以坚称是自己治好了芬尼尔大臣，所以戈尔德兰很可能还有更致命的把柄被邦兹握在手上。

「从爆炸事件这个字眼来推测，我不认为受害者只有芬尼尔大臣一个人。」

照理来说那场爆炸事件肯定还有其他受害者，而戈尔德兰又没办法只靠自己的力量完美地治好患者。

可是，只要能满足某个条件，就算是戈尔德兰也能做到类似的结果。

「因为他会使用『生命力转移魔法』。」

戈尔德兰曾经在教授巡诊时展现过那种治疗魔法。

他在十三年前碰巧经过案发现场，看到许多人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而且其中还有个身分地位显然与众不同的大人物。

那人是个贵族。只要可以成为对方的救命恩人，说不定就能改变自己的人生。

可是，他没办法凭自己的力量做到这件事。

不对，其实他还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从现场那些快要死掉的伤患身上吸取生命力，然后全都转移到贵族身上」。

杰诺斯握紧了拳头。

「戈尔德兰『对生命做出了筛选』。」

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杰诺斯想起戈尔德兰帮他面试时说过的这句话。

「那就是他犯下的罪过吗？」

「决定应该先救谁不是罪过。可是，如果他为了救一个人却夺走了其他人的生命，那就肯定是罪过了。」

阿弗雷德恐怕是在上次那场餐会上听到邦兹说出的秘密，想到了同样的结论。

然后他就失踪了。

其中一种理由就是莉莉说的那样，因为意外得知重要的秘密，让他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才会暂时躲起来避风头。

可是，真相也可能不是这样。

「如果还有其他人从那场爆炸事件中活了下来……」

杰诺斯小声呢喃。

而且那人又碰巧在十三年后得知真相……

「你是说他想要报仇吗？」

卡蜜拉在空中飘来飘去。杰诺斯点了点头。

「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应该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如果他想要报仇，难道不是应该待在目标身旁，而不是随便躲起来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他对此感到很愤怒，也可能会担心自己藏不住杀气。」

杰诺斯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感慨地这么说道：

「……阿弗雷德，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唉，总觉得气氛变得好闷。妾身最讨厌这种郁闷的氛围了。」

想不到幽灵竟然也会讨厌郁闷的气氛。

「然后呢？那你打算怎么做？」

邦兹睡觉打呼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但卡蜜拉还是向杰诺斯这么问道。

在十三年前那场爆炸事件中，戈尔德兰偶然撞见案发现场，还靠着其他受害者的生命力救了芬尼尔大臣，成功得到今天的地位。

而失踪的阿弗雷德可能是那起意外的相关人士，因为得知真相才选择躲起来。

杰诺斯一边在脑海中描绘出事件的轮廓，一边做出这样的回答：

「我的计画不会有任何改变。我要把在餐会上得到的情报告诉贝克。」

「你确定？」

「反正我手上没有证据，制裁别人也不是我的工作。毕竟我只是个治疗师。」

「说得也是。」

卡蜜拉微微一笑。

「谢谢你，卡蜜拉。」

「……咦？」

「你是因为担心我才特地过来看看情况的吧？多亏有你帮忙，我才能看清许多事情。」

「你这个蠢货！妾身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才会过来看你笑话罢了！」

卡蜜拉猛然别过头去，然后就慢慢飞向天花板了。

「……哼，这样你上次帮妾身解决掉丧尸王那件事，我们就算是互不相欠了。」

「你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反正妾身也不过就是顺便帮个小忙罢了。」

「顺便帮忙？那你是要来做什么的？」

「喀喀喀……杰诺斯，看看周围吧。在这种豪宅里肯定收藏着许多好酒。妾身要带个两三瓶回去才行。」

「这才是我认识的你。」

杰诺斯一边苦笑一边看着卡蜜拉钻进天花板，然后就打开房门准备前往举办餐会的大厅。就在这时，他突然皱起了眉头。

「嗯……？」

因为大厅那边好像有点吵闹。

他快步走了过去，发现宾客与服务生都聚集在大厅的阳台上。

大家好像都看着宅邸大门的方向。

「发生什么事了？」

克雷森与莉莉也站在阳台上。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他们两个就回过头来了。

「大哥，其实是外面好像有人在争吵的样子。」

「等等，那人不就是乌米恩小姐吗？」

「咦？」

杰诺斯走到他们两人身旁，结果看到一群警卫聚集在庭院前方的大门旁边。

而一位戴着眼镜的少女就站在人群之中。

「我……我说过了！我只是要找一个名叫杰诺的人！」

「没有收到邀请函的人不准进去。」

「那可以麻烦你们叫他出来吗？我有急事要找他。」

「戈尔德兰教授举办的餐会还没结束，你晚点再来吧。」

乌米恩不知为何跟那些警卫争论不休。

正当杰诺斯定睛凝视，想要看清楚她在做什么的时候──

「快来人啊！」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乌米恩身后出现，用足以撼动窗户玻璃的声音这么大喊。

那人是一个体格高壮的女子，背上好像还背着某种东西。

「咦？那不是蕾葳小姐吗？」

「蕾葳？那家伙跑来这里做什么？」

杰诺斯与莉莉惊讶地叫了出来。

那位在大门灯光之下露出褐色肌肤的女子，不管怎么看都是半兽人的女首领蕾葳。

她身后很快又多出了两道人影。

「蕾葳！你不要耍蠢了！你怎么可以这样站在门口大喊！」

「现在也别无他法了吧？」

「没有这种事好吗！你这样做会给医生添麻烦的！我们应该先让乌米恩把医生叫出来。如果这招行不通，就由我偷偷潜入宅邸里，然后再偷偷地把医生带出来。这才是我们原本的计画吧！」

「不，凛佳觉得蕾葳才是对的。现在没时间让我们慢慢来了。」

从那两人说话的语气与隐约浮现在黑暗中的轮廓来判断，她们应该是索菲亚和凛佳。

「你看，大家好像都来了。」

「是啊……」

杰诺斯与莉莉看向彼此。

「那是亚人吗？」

刚刚才走到阳台上的戈尔德兰压低声音这么说道。

「为什么亚人那种低贱的生物会跑到我的宅邸？那些家伙玷污了这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快点把她们赶出去！」

因为屋主如此下令，那些警卫同时扑向三位亚人。

可是，蕾葳挥舞手臂，凛佳也挥出斧头，转眼间就把那些警卫全都打趴了。

「等等！你们两个别动粗，这样会让医生很难做人……」

索菲亚慌张地制止，但蕾葳和凛佳都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我没有下杀手，只是把人打飞出去。」

「凛佳也是。你就相信我们吧。凛佳刚才是用刀背砍人。」

蕾葳看到了人在阳台上的杰诺斯。

「啊，杰诺斯！总算找到你了！抱歉，我们这边遇到了一点紧急情况！」

在场众人全都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谁是杰诺斯啊？」

「我记得他就是那个特别研修生对吧？」

「我听说他是我们派系未来的王牌……」

「难不成他认识亚人吗？」

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杰诺斯用平静的语气向蕾葳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桑德受了重伤。我们原本要去王立治疗院的宿舍找你，结果发现你不在那里。正当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那个戴着眼镜的女孩碰巧路过，告诉我们你在这里。」

「对，是我告诉她们的。」

乌米恩正忙着确认那些警卫的伤势，听到这句话立刻挺直了背脊。

戈尔德兰和克雷森都抓住杰诺斯的肩膀。

「喂，这是怎么回事？你跟那些亚人是什么样的关系？」

「大哥，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杰诺斯没有理会他们，看着前方开口问道：

「蕾葳，你现在背着的人就是桑德吗？」

「对，就是他。他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

「医生，真的很对不起！」

索菲亚在蕾葳身旁大声道歉。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还用双手紧紧抓住地上的草皮。

「对不起！其实我不想这样扯你后腿！可是，桑德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补偿你，拜托你帮帮我吧！」

索菲亚扭曲着脸，从嘴里挤出这些话语。

（插图013）

「……帮我救他。」

「莉莉，我们走吧。」

「嗯！」

杰诺斯挥开抓住他肩膀的手，直接跨越阳台围栏跳到草皮上。

「站住！臭小子，你真的要去救他吗！」

戈尔德兰的怒吼声从他身后传来。

杰诺斯继续往前迈进，背对着他如此回答：

「当然，我是认真的。」

「别闹了！别忘了阶级的问题！亚人几乎都是贫民！你身为这个高贵派系的一员，怎么可以去帮助贫民！要是你敢去，我就把你踢出去！」

「随你高兴。」

毕竟杰诺斯在这里的工作几乎都完成了。

他甚至能听到戈尔德兰紧咬牙齿的声音。

「想不到你竟然连利害得失都不会计算！看来你完全不明白舍弃身为派系精英的地位会有什么后果！」

「我不是什么派系的精英。」

杰诺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戈尔德兰。

他抬头仰望男子身后那栋富丽堂皇的豪宅，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不过是个治疗师罢了。以前是，以后也是。」

「你说什么……！」

戈尔德兰露出凶狠的表情，但他身旁还有个人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我走了。克雷森，你自己保重吧。」

「大哥……拜托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杰诺斯带着莉莉和乌米恩，还有其他三位亚人走出大门。

桑德已经气若游丝了。众人快步前进，在马路旁边的广场找到了一张长椅。

「先让他躺下来吧。」

「医生，对不起……」

桑德奄奄一息地开口道歉。

「别放在心上。让我看看伤口吧。」

他的侧腹上插着一根疑似柱子残骸的木棒，而且还用绷带固定了起来。从伤口渗出的鲜血把绷带染成了一片赤红。索菲亚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没有把刺进去的木棒拔出来了，这样对吗？」

「这个判断很正确。这根木棒刚好刺进大动脉了。要是把木棒拔出来，他就会大量失血，现在早就没命了。」

发动「诊断」做过检查后，杰诺斯这么说道。

「医生，对不起！你还有工作要忙，我们却搞出这种事……」

「别在意，这都要怪我在这里待太久了。」

「看吧，凛佳没有说错，杰诺斯大人绝对不会不高兴。」

「是啊，他跟那个臭屁的胡须男完全不一样呢。」

蕾葳跟凛佳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杰诺斯握住刺进桑德侧腹的木棒，一边慢慢地往外拔，一边用右手对着露出痛苦表情的桑德。

「桑德，你再忍耐一下。」

白色光芒钻进伤口，逐渐缠绕在血管壁上。

在保护着其他器官与神经的同时，让修复的速度变得更快。

「『高级治疗』。」

从他嘴里说出的咒语，让庞大的魔力得到了治疗之力。

满溢而出的光芒化为好几个圆圈，像是光蝶一样在夜晚的荒野上飞舞。

与此同时──

在戈尔德兰的豪宅里，克雷森一脸茫然地看着敞开的大门。

「大哥……为什么……」

他握紧拳头，从嘴里发出喘息。

「为什么你要做这种傻事……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出人头地了吗……」

戈尔德兰用带着杀意的语气对克雷森这么说：

「你应该不会跟那家伙一样愚蠢吧？」

「我……」

「枉费我好心拉拔他，结果他竟然恩将仇报。那家伙不可能出人头地了。我还会让他在这个业界无法生存下去。」

「嗯……您说得是，我大哥就是个蠢货，我们兄弟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克雷森握住拳头的力量又变得更强了。

「我想要出人头地，住在大房子里，让好女人在身旁服侍自己。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他还为此接近那个特别研修生。凡是可以利用的一切，他都想要利用。

「为了出人头地，我不惜巴结别人，甚至还帮狗铲屎，可是……」

可是那个男人不一样。

他从不巴结别人，也不会拍别人的马屁。

而且他从不挑选患者。

不管对方是一条狗，还是大贵族的女儿，他都会做出必要的治疗，然后不求回报潇洒离开。

那肯定才是一个治疗师该有的样子。

「我这个人……」

克雷森从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是个讨厌鬼，大家都说我贪心，说我奸诈，可是……」

从体内涌出的热流，在他的喉咙深处打转。

克雷森泪流满面，对着戈尔德兰这么大喊：

「我也是个治疗师啊！」

「……什么？」

克雷森直接翻越阳台围栏跳到草皮上。

「本人克雷森·温布利在此宣布，因为私人因素，我要正式退出这个派系！」

「你说什么！」

「大哥，等等我啊！我也要帮忙治疗患者！」

克雷森冲了出去。

他抬腿迈步，双手胡乱摆动。

努力摆脱掉那些从背后传来的怒吼声与惊呼声。

他快要喘不过气，只顾着拼命奔跑。

心脏像是在催促他一样，激烈地敲打着胸膛。

他冲过宅邸的大门，在夜晚的平原上不断奔跑。

身体明明很疲倦，却变得莫名轻盈，就好像心灵长出了一对翅膀。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飞上天去。

然后，他在广场的长椅旁边，看到了疑似杰诺斯的人影。

「大哥！克雷森来帮你了！我也要帮忙治……」

「谢谢你，杰诺斯。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了，只要有照老规矩付钱就够了。」

当他飒爽赶到的时候，伤患已经被杰诺斯治好了。

「不会吧！」

克雷森大声叫了出来，然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那我跟教授翻脸到底有何意义？」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笨耶。」

「你……你闭嘴啦！」

乌米恩叹了口气，让克雷森骂了回去。

看着同期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乌米恩微微一笑。

「不过，我有听到你刚才说的话喔。虽然你确实很蠢，但这是你做过最帅的事情了。」

「……呜！」

克雷森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红着脸不屑地说：

「吵……吵死人了！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害的，你们要负起责任才行！」

「唉，你果然是个讨厌鬼呢。」

「喀喀喀，没错，我就是个讨厌鬼。」

「医生，这家伙又是谁啊？」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杰诺斯无奈地搔了搔脸颊。

「这个嘛……」

然后，他笑着继续说了下去：

「这家伙就是个难搞的小老弟。」

（插图014）

第二卷 第八章 生命的筛选

在餐会结束的隔天，杰诺斯来到贝克的研究室，说出他从邦兹口中得到的证词。

「原来以前还发生过这种事啊……」

贝克双手抱胸轻轻点头。

「我想起来了……阿弗雷德以前告诉过我，说他小时候曾经遇到很严重的意外。现在回想起来，他口中的意外说不定就是那场爆炸事件。」

「我都不知道他曾经遇到那种事……」

看到乌米恩惊讶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后，贝克缓缓看向杰诺斯。

「戈尔德兰教授就任院长的庆功宴什么时候要举办？」

「我记得应该就是明天了。」

戈尔德兰曾经在餐会上说过这件事。

他打算邀请所有派系成员与芬尼尔大臣这位靠山，提前举办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那将会是戈尔德兰教授最风光的时刻。如果阿弗雷德想要找机会报仇，他很可能会选择在那时候动手。我打算假装前去祝贺，在明天去参加那场庆功宴。」

「你是要去现场监视吗？」

「是啊，因为阿弗雷德是非常优秀的人才。如果他想动手，不管现场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

「老实说，在我开发出来的药物之中，也有很多都是因为有他的点子才得以完成。」

贝克一脸为难地搔了搔脑袋，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好啦，先不管这件事了。感谢你提供这些宝贵的情报，你的工作到此结束，辛苦你了。」

「这样好吗？」

「我们当初已经这么说好了，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贝克把装有报酬的皮袋交给杰诺斯，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要帮你办理停止研修的手续，可以请你在这里多待一天吗？至于我们说好的另一个报酬，也就是关于你师父的情报，我也会在明天告诉你。」

「嗯，我知道了。」

结束对话后，杰诺斯走出贝克的研究室。

他关上房门，肩膀也顿时放松了许多。这样他在王立治疗院的工作就结束了，即使发生了不少事情，但全部结束后却又让人觉得有点空虚。

虽然他有点想知道这个失踪事件会怎么收场，但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他这个外人能做的事情了。

乌米恩也一起走了出来，还对杰诺斯这么说道：

「我会在傍晚的时候带着食物跟饮料去宿舍找你喔。」

「我们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听到这句话，乌米恩鼓起脸颊这么回答：

「当然有啊，我还要帮你们办欢送会呢。」

＋＋＋

当天空被染成黄昏的颜色时，杰诺斯的宿舍房间里也开始举办一场小型欢送会了。

参加欢送会的有杰诺斯、莉莉、乌米恩与克雷森。

「大哥！我听说你是贝克教授聘请来调查失踪事件的人，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我听说你平常都在废墟街经营治疗院，所以才会认识那些亚人，这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我还听说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这也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

「呜呜呜……」

克雷森趴倒在桌上，开始小声啜泣。

「克雷森，你好像喝太多了喔。」

「少啰嗦，这叫我怎么可以不喝呢！」

听到乌米恩这么劝告，克雷森红着脸骂了回去。

「要是大哥离开这里了，我今后又该如何是好！没有大哥的我就只是个废物啊！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啦！」

「克雷森，你这样有点恶心耶。」

「同期的，你的嘴巴好毒啊。老妹，你不这么觉得吗？」

「莉莉不想要一个恶心的哥哥……」

「老妹的嘴巴也好毒……」

看着抱怨连连的克雷森，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放心，你一定没问题的。只要你有那种变脸的速度，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生存。」

「大哥，虽然你这句话像是在称赞我，但我又觉得这不像是一种称赞耶。老妹，你觉得呢？」

「对了，其实莉莉不是我的妹妹。」

「咦？不会吧！那她也不是我的妹妹了吗？」

「「本来就不是了。」」

杰诺斯与莉莉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莉莉一脸歉疚地这么说：

「对不起喔，克雷森。其实……莉莉是杰诺斯的妻子。」

「不……不会吧！」

「不，她是骗你的。」

「哼……」

「一口气知道太多真相，害我的脑袋都乱成一团了，总觉得头好痛……」

克雷森难受地捂着自己的嘴巴。

「我可能真的喝太多了，我从刚才就一直看到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是啊，那根柱子后面好像有幽灵……」

「幽灵……？」

乌米恩顺着克雷森的手指看了过去，结果害得眼镜从脸上滑了下来。

因为那里有个半透明的女人，而且还用怨恨的眼神看着他们。

「妈呀！是死灵！死灵出现了！」

「喂，卡蜜拉。你怎么跑出来了？」

杰诺斯冷静地吐槽，但卡蜜拉立刻骂了回去：

「妾身怎么可以不出来！那个臭小鬼喝的可是妾身的酒啊！」

「等等，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酒吧？」

那些都是卡蜜拉从戈尔德兰家里偷偷拿回来的葡萄酒。

「天啊……！杰诺斯先生！那……那是死灵啊！」

乌米恩慌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放心，你不需要紧张，这家伙其实本性不坏。」

「本性不坏的死灵……有这种东西吗？」

「……天底下也就只有你敢对身为死灵王的妾身这么说话了。」

卡蜜拉傻眼地叹了口气，丢下一句「别全部喝光喔」就回到屋内了。

虽然被乌米恩等人看到卡蜜拉了，但反正他们明天就要离开，所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

结果克雷森就这样醉倒了，精神受到打击的乌米恩也慢慢喝醉，还开始说出「毕竟杰诺斯先生是个不合常理的治疗师，就算做出不合常理的事情也很正常」这种话。他们原本还在随便闲聊，但后来又逐渐聊到这次的失踪事件。

「话说回来，要是戈尔德兰教授以前曾经做过那种事，可是个大问题呢。让他当上王立治疗院的下一任院长真的好吗？」

「毕竟那些事情都只是我的推测，所以我也无法给你一个答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乌米恩用双手握紧杯子。

「不过，如果实际遇到一大群伤患，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怎么做。」

短暂陷入沉默后，乌米恩突然抬起头来。

「对不起。今晚明明是你的欢送会，我却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闷。」

「你别这么说，我一点都不在意。」

「总觉得……这里好像又要变冷清了呢。」

「我们原本就不是这里的人，现在只不过是要回归正常罢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觉得贝克老师肯定也会觉得寂寞。」

「你确定吗？」

「我确定。毕竟他每次跟你说话的时候，看起来都很开心的样子，就好像见到了朋友一样。」

「朋友……」

「贝克老师是个怪人，所以朋友很少。他上次交女朋友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这样啊……」

「他当时早就该结婚了，但他好像只顾着做研究，结果就被女方甩掉了。如果他不早点安定下来，我这个侄女也无法放心。」

乌米恩这么抱怨，还用迷蒙的眼神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先生，你以后还要再来找我们玩喔。」

「我会的。」

「我们说好了喔。」

「一言为定。」

「绝对要来喔。」

「知道了啦。」

听到杰诺斯这么回答，乌米恩就放心地把脸颊贴在桌上，开始小声地打呼。

莉莉早就钻进被窝。克雷森也在地板上躺平了。

等到大家都睡着后，卡蜜拉又再次现身了。

「喀喀喀……这样妾身总算可以放心喝酒了。」

卡蜜拉拿起酒瓶，轻轻皱起了眉头。

「杰诺斯，妾身看你一脸茫然的样子，你是在想些什么吗？」

「是啊……我是个贫民，还曾经因为这样在队伍中受到虐待。」

「毕竟这里就是这种国家。」

「可是，这些家伙并没有因此改变对待我的态度，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种人。」

「他们算是少数派吧。简单来说，他们就只是一群不知民间疾苦的老好人。」

「不过，这还是让我得到了些许救赎。」

卡蜜拉直接拿着酒瓶喝酒。

「你舍不得离开他们吗？」

「……」

杰诺斯用手撑着脸颊，看着乌米恩与克雷森的睡脸。

「我也不知道，我早就经历过许多次离别了。」

「相遇，离别，如果有缘就会再次相遇。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重复这个过程，而这个过程会让人明白世界有多么辽阔。」

卡蜜拉从喉咙发出声响，将深红色的液体吞进肚子，然后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

「你偶尔也会说些正经话呢。」

「喀喀喀……妾身这三百年可不是活假的。」

「不，你早就死掉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位客人小声打呼的声音。

杰诺斯在王立治疗院的最后一晚就这样慢慢过去了。

＋＋＋

擦得跟镜子一样光滑的地板，反射着正午太阳射出的光芒。

时间来到隔天，戈尔德兰派系的众多成员来到贵族特区，齐聚在某个专门用来举办舞会的大厅。虽然他们表面上是要为即将到来的院长选举举办誓师大会，但其实这场活动已经可以算是提前庆祝就任的庆功宴了。

──既然我这边有这么多人，那就肯定不会有问题了吧。

戈尔德兰站在舞台上，低头俯视着底下那些自己派系的成员，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有几个实力不弱的派系，但人数都没有多到这种程度。如果要比票数，他有信心自己绝对会赢。

──更何况……

「午安，戈尔德兰医生。」

「芬尼尔大臣，让您在百忙之中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看到七大贵族一边举手打招呼一边走过来，戈尔德兰立刻深深地一鞠躬。

「别这么说，你是我的恩人。如果你不能得到该有的地位，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承蒙您这样称赞，小的实在感激不尽。」

虽然戈尔德兰依然低头看着地面，但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下一任院长的选举结束后，身为七大贵族的芬尼尔大臣就会去帮他游说握有最后决定权的顾问委员会。因此，他已经确定能得到院长的宝座了。

──我总算走到这一步了。

一切都是从十三年前的那一天开始。在郊外的魔导具工厂发生了魔石爆炸事故，工厂里的作业员与附近的路人都因此牺牲了，而碰巧搭乘马车经过附近的芬尼尔大臣也是其中之一。戈尔德兰当时因为自己的研究无法得到认同，正准备要离开王都，结果碰巧经过才刚发生事故的现场。

现场可说是人间炼狱。在那些痛苦呻吟的伤患之中，有个穿着打扮显然与别人不同的家伙。

他一眼就看出那人是个贵族。

这个国家极度重视阶级之分，这让他心想如果施恩于那位贵族，自己的未来说不定就能改变。

可是，因为那人身上的伤势相当严重，他不认为凭自己的治疗魔法，可以救得了那位贵族。

虽然他正在研究转移治疗魔法，但当时的转移治疗魔法只能把自己的生命力转移给别人，而这会让施术者受到与之相等的伤害，所以被人当成是一种没用的治疗魔法。如果要治好这位贵族受到的重伤，他就需要付出大量的生命力，而这会害死他自己，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戈尔德兰焦急地环视周围。

然后，他想到了一个方法。

──难道我就不能把别人的生命力转移给这位贵族吗？

现场还有许多人的生命都已经有如风中残烛。虽然能够从每个人身上得到的生命力并不多，但可以用数量来弥补，而且他不能让这些伤患变成目击者。戈尔德兰做好了觉悟，他要改变自己的人生。结果他的尝试成功了。戈尔德兰用那些伤患的生命，成功救回了那位贵族。

幸运的是，这个被他救回来的人，竟然是贵族之中地位最高的七大贵族。

后来芬尼尔大臣就成了他的靠山，让他不断地往上爬。

他对转移治疗魔法的研究也得到认可，让他当上了王立治疗院的副院长。

他唯一的不幸，就是他用转移治疗魔法救人的画面，被后来赶到现场的邦兹用魔导摄影机拍了下来。当时立志要成为摄影师的邦兹，在看到远处发生爆炸后，就立刻赶往现场，想要看看能不能拍到独家照片。结果邦兹就用那张照片威胁他，让他不得不交出第一秘书这个重要职位，借此保障邦兹的生活。

可是，他在其他方面就完全没有受到阻碍了。

而他现在正准备拿下王立治疗院院长的宝座，取得成为贵族的资格。

他不会终其一生都只是个治疗师，他现在终于成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了。

「你还帮了我女儿一个大忙。不管要我帮你什么忙，我都非常乐意。」

「……您这样说就太客气了。」

其实戈尔德兰心里觉得有些不舒坦，但他还是向芬尼尔大臣低下了头。

因为那个名叫杰诺的特别研修生……

还有那个名叫克雷森的铲屎官……

明明是他们两人成功完成那场奇面瘤的手术，但他们现在都不是派系的成员了。

尽管他失去了两颗还算有用的棋子，现在也已经无所谓了。

因为他人生的巅峰就在眼前了。

戈尔德兰得意地哼了一声，但又稍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有个熟人从会场里面往这边走了过来。

「哎呀，真是太厉害了。戈尔德兰教授，这里还真是热闹。」

「原来是贝克啊……」

一位头发乱翘的高瘦男子，带着轻松的表情走了过来。

「哼，算你识相。竟然这么快就来巴结下一任院长了。」

「算了，你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贝克露出苦笑。戈尔德兰压低声音这么说道：

「我听说那个特别研修生是因为你居中牵线，才得以来到王立治疗院。」

「你是说杰诺先生吗？对，是我介绍他来的。」

「我本来看他有点本事，还好心特别关照他，但结果证明他只是个废物。」

「是啊，我听说他被踢出您的派系了。请问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

「我好心邀请他参加餐会，但他竟然只顾着帮闯进会场的亚人治疗。我真想不到他会做出那种蠢事。」

「原来如此。」

「我马上就要成为贵族了，他身为我手底下的人，当然不能先跑去帮那些贫民治疗，因为我们的等级不一样。我很怀疑那家伙到底受过什么样的教育。」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很好奇呢。」

「贝克，你应该可以理解吧？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

他在十三年前对自己该拯救的生命做出了筛选。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有今天的地位。

贝克缓缓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葡萄酒倒进戈尔德兰的杯子。

「敬教授光明的未来。」

「哈，看来你很明白何谓价值呢。」

戈尔德兰微微扬起嘴角。

芬尼尔大臣走到舞台上，开始做开场致词了。

「我跟戈尔德兰医生初次见面是在十三年前。我当时身受重伤，但他救了我一命……」

戈尔德兰慌张地插嘴说道：

「芬尼尔大臣，那件事就别提了吧！」

「哎呀，我们的主角出面阻止我了。他明明都快要当上院长了，想不到竟然还这么谦虚呢。」

虽然会场里发出一阵笑声，但戈尔德兰现在其实非常紧张。

他不想让人提起十三年前的事情。

芬尼尔大臣当时身受重伤，意识模糊不清，所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如果身为稳健派的芬尼尔大臣知道真相，很可能会改变他对戈尔德兰的看法。

「那我们也差不多该换主角上台了。」

「芬尼尔大臣，您太客气了。」

戈尔德兰走到舞台上，说出他对即将到来的院长选举有何抱负。

为数众多的派系成员都看着他，阳光也从天花板的玻璃洒落到他头上。

他终于在今天达到自己人生的巅峰了。

戈尔德兰高举着酒杯，大声如此宣言：

「敬我们光明的未来。干杯！」

＋＋＋

就在同一时间──

在贝克的研究室门口，乌米恩与克雷森正准备送杰诺斯和莉莉离开。

「那我们要走了，多谢关照。」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乌米恩摇了摇头。

「你太客气了，是我们受你关照才对。」

「呜呜呜！大哥啊……！」

「克雷森，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啊……」

克雷森擦去自己的眼泪。杰诺斯搔搔脑袋这么说道：

「总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感觉就像是我害你离开戈尔德兰的派系一样。」

「其实……」

克雷森还没把话说完，就轻轻摇了摇头。

「不，那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那不是大哥的错。」

「是吗？」

「只要可以出人头地，我愿意做任何事情。不过，我现在只想磨炼自己的本事，让自己变得像大哥那么厉害。反正继续待在派系里帮狗铲屎，也无法让我变得更厉害。」

「嗯……看来克雷森也稍微有所长进了呢。」

「同期的，你很吵喔。」

「嗯，反正你不管去到哪里，应该都不会有问题才对。」

「大哥啊！」

「莉莉也觉得克雷森就只有生命力是一流的。」

「老妹啊！谢谢你的夸奖！」

「不，我觉得这不是夸奖喔。」

无视于乌米恩的吐槽，克雷森再次哭了出来。

杰诺斯看向窗外。

「戈尔德兰的庆功宴应该就快要开始了吧？你们不用过去那边吗？」

「嗯，反正贝克老师有去参加，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

乌米恩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继续说了下去：

「对了，贝克老师昨晚有说他要去找戈尔德兰教授的第一秘书。他好像想要去确认十三年前的那个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啊……虽然我不认为邦兹会轻易松口，但是他有得到什么收获吗？」

「我也不知道。他可能是打算带着酒上门拜访，等到灌醉对方后再问话。不过我也没问他最后的结果……啊，对了！」

乌米恩轻轻拍手。

「杰诺斯先生，关于你师父的事贝克老师说他已经写在信里了。他要我把那封信交给你。」

「是吗？那就麻烦你了。」

那是这次任务最重要的报酬。

因为贝克好像很忙，杰诺斯原本打算改天再问他，但看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让我想想喔……我有点忘记老师说他把信放在哪里了，请你等我一下。」

乌米恩拿出钥匙，开门走进贝克的房间。

不久后，房里的乌米恩发出了惊呼声。

「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进到房里一看，发现乌米恩一脸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我打开抽屉找那封信，结果在里面找到这个……」

她用颤抖的手指拿着一张照片。

「这是……」

照片里有许多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背景则是建筑物的残骸与弥漫的黑烟，看起来就像是人间炼狱一样。

「……难不成这是十三年前那场事故的现场照片吗？」

「有可能……不过，为什么这种东西会放在这里？」

乌米恩刚才有说，贝克昨晚有跑去第一秘书家里拜访他。

贝克当时说不定有灌醉邦兹，然后趁着邦兹睡着时调查他家。

当时还很年轻的戈尔德兰也有出现在照片上。

而那个满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人，就是芬尼尔大臣。

从魔法阵发出的微弱光芒，一直延伸到现场的其他伤患身上。

这恐怕就是戈尔德兰用转移治疗魔法传递生命力的现场照片了吧。

「啊！虽然还很年轻，但这个人八成就是阿弗雷德先生！」

乌米恩指着照片的中央这么说。

地上躺着一位金发美少年。他的肚子还在流血，脸色也很苍白。

「那果然是事实……遭遇这场事故的阿弗雷德先生偶然活了下来，又在餐会上得知真相，于是就打算复仇。」

「……」

杰诺斯沉默不语。乌米恩在他身旁专心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指着照片的角落大声叫了出来。

「咦？等等，我认识这个人……！」

＋＋＋

舞台再次回到庆功宴会场。

──发生什么事了？

戈尔德兰按着自己的脑袋，稍微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看到那片玻璃天窗。清澈的蓝天极度空虚地摆在他眼前。

他转头看向旁边，发现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酒杯与红色的葡萄酒。

──难不成我倒下了吗？

不，不光是他。芬尼尔大臣也躺在舞台上。

他好不容易才挺起上半身，结果发现派系里的每个人都昏倒在地板上了。

现场就只有一个人还站着。

就是那个头发乱翘，但依然神色自如的男子。

「贝克，这是……怎么，回事……？」

喉咙深处早已麻痹，让他无法顺利发出声音。

「你中毒了。」

贝克用开朗的语气这么回答。

「……中……毒？」

「没错，我在你们用来干杯的酒里下了毒。毒跟药是一体的两面，而我的专长就是制药。」

「你说，什么……？」

「这种毒会让人昏死过去，然后慢慢夺走那人的生命力。如果放着不管，应该不到十分钟就足以致死。我对你下的毒效果比较弱一些，但你应该还是撑不过十五分钟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

贝克缓缓走到舞台上。

「我是要重现十三年前的那场事件。」

「你……你怎么会……？」

「其实我以前就有想过可能会是这样了，但这次都是多亏了那位优秀的特别研修生，才让我确信真相就是这么回事。」

戈尔德兰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邦兹……告诉你的吗？」

「因为他的口风有点紧，我只好稍微借助了酒精与药物的力量，但是连这张照片都能让我找到，只能说我运气很好。因为我原本还以为这张照片早就被处理掉了呢。」

「你说……什么？照片，应该早就都，处理掉了才对……」

「我猜同样的照片应该有两张吧。邦兹先生为了得到生活上的保障，将其中一张交给了你。可是，为了保险起见，其实他身上还偷偷藏了一张。」

「……那个，混帐！」

「看来你没什么看人的眼光呢。」

「别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

「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

这句话在寂静无声的庆功宴会场里回荡。

「戈尔德兰教授，你在十三年前基于这个信念，选择了自己应该拯救的人，并且牺牲了其他人的命。」

「反正，那些人……都快要，死了……」

「对你来说或许是这样吧。不过，其实阿弗雷德也是当时被你舍弃掉的许多人之一。」

「你说……什么……？」

「我那当时早就订下婚约的女朋友也是其中之一。」

「……呜！」

戈尔德兰惊讶地睁大眼睛。贝克平静地这么说：

「你现在还勉强留有可以施展转移治疗魔法的体力。如果要完全抑止你体内的毒，就需要消耗不少生命力，但你这次又打算牺牲谁的生命来拯救谁？牺牲自己吗？还是芬尼尔大臣这位靠山？还是那些会投票给你的派系成员？」

然后，他缓缓展开双手，平静地这么说道：

「来吧，对生命『做出筛选』的时刻到了。」

「你要我……对生命……做出筛选……？」

戈尔德兰发出嘶哑的声音，对低头俯视着自己的贝克这么问道。

这是他们派系为院长选举举办的誓师大会，但其实这是一场庆祝他就任院长的庆功宴。

他站上荣耀的巅峰，却遇上了意想不到的恶梦。

「竟然对……所有人下毒……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说到这里，戈尔德兰猛然抬起头来。

「对了……反正你身上……肯定有解毒剂吧。快点交出来。这样我就帮你……减轻罪过。别做这种……胡闹的事……」

「戈尔德兰教授，我不是在胡闹。」

贝克用冰冷的声音这么说，然后喝下摆在桌上的葡萄酒。

他还被酒呛到了。

「你要……做什么……？」

「我喝下了不至于让人昏倒的毒酒，只是没想到这毒居然这么强。这样我应该也迟早会被毒死了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来吧，你现在又多了个选项。你也可以相信我身上带着解毒剂，选择拯救我的生命。」

戈尔德兰用拳头捶打地板。

「你竟敢……做出这种事，别以为……我会放过你……」

「现在没时间让你说太多废话了。你愈是犹豫不决，毒酒就会夺走愈多生命力，让你可以榨取到的生命力变少。」

贝克的语气非常平静，但应该可以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想不到十三年前那个事件的亡灵，居然会在这一刻抓住他的脚。

「可恶啊……」

戈尔德兰用手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身体严重麻痹，想要去外面求救应该很困难。

──可是，我要冷静下来。

反正还有时间。

想想谁比较重要吧。

现在要先救谁？

戈尔德兰大大地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当然是自己。要是自己死了，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明明只差一点就能抓住荣耀，无论如何都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再来就是芬尼尔大臣。

虽然只要当上院长就能得到成为贵族的资格，但想要当上贵族最后还是需要有人推荐。

他无论如何都需要芬尼尔大臣帮忙。

再来就是相信贝克身上带有解毒剂，选择拯救他的生命了。

不过，他不确定贝克身上到底有没有解毒剂，就算他真的带着解毒剂，也不见得就会交出来。

但是现在不能对这个男人见死不救。

因为这些理由，他现在果然还是应该牺牲掉那些派系成员才对。

戈尔德兰从舞台上低头俯视那些昏迷不醒的派系成员，用颤抖的手画出魔法阵。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为我牺牲奉献本来就是这些派系成员的义务。」

不过他又想到某件事，手也停了下来。

如果要战胜侵蚀他身体的毒，不知道到底需要用掉多少生命力。

要是失去太多派系的成员，说不定会让他在选举中输给其他派系。

可是，他现在别无选择了。

要是他死在这里，一切就结束了。

戈尔德兰开始咏唱咒语，准备发动转移治疗魔法。

好几条光线逐渐伸向倒地不起的派系成员背后。

「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戈尔德兰教授。」

他听到了贝克的声音。

「我说过了，就只有你喝下的毒酒效果最弱。」

「那又……怎样？」

「换句话说，在这些喝下毒酒的人之中，生命力最多的人就是你。只要牺牲你的生命，应该就能拯救最多的人。」

「因为价值……不一样，别把我……跟这些平凡的……治疗师……相提并论！」

戈尔德兰用不屑的语气这么说。

「因为生命的价值并不平等吗？」

「就算都是……硬币，也有金币与……银币之分……生命……也是一样。」

「你在十三年前也做了同样的选择对吧？要是让这些派系成员听到刚才那些话，他们应该会很难过吧？」

「哼……让有价值的人……活下来，才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

贝克用怜悯的眼神看向戈尔德兰，然后突然猛力咳嗽，用手捂住了嘴巴。

从嘴里吐出来的葡萄酒黏在手掌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滩血。

「这是……」

正当他准备开口时，大厅入口的门被人使劲打开了。

「贝克老师！」

贝克看了过去，发现有位戴着眼镜的少女喘着大气站在门外。

「乌米恩，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在你房间里找到那张照片了。照片上还有你以前的未婚妻，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从这个情况看来，这些人是被下毒了吗？」

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背对着阳光，从乌米恩身后走了出来。

「……杰诺斯老弟，你也来了吗？」

「贝克老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乌米恩悲痛地叫了出来。贝克就这样跪在舞台上，转头看向戈尔德兰。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说道：

「生命的价值是否平等？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

「十三年前，我跟未婚妻都还只是菜鸟治疗师。她曾经兴奋地告诉我，说她当治疗师是为了要拯救很多人。在我眼中，当时的她非常耀眼。」

贝克拖着脚在舞台上缓缓走着。

「当我听说她因为遭遇爆炸事故而丧命时，我非常感叹，也非常悲伤。因为就连她这么出色的人，死亡也会毫不留情地找上门。这让我觉得神真是太残酷了。」

阳光从天窗射了进来，但贝克用有些冰冷的目光看着那道光。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只想继承她的遗志，努力拯救更多的人。如果神会平等地赋予死亡，那我就要平等地挽救生命。」

而他也确实做出了许多药。

他还努力说服政府，让那些药也能被送到贫民区，拯救了许多生命。

「就是说啊。贝克老师，你以前不是拯救了许多生命吗？可是你现在竟然……！」

贝克打断乌米恩的呐喊，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戈尔德兰教授上次举办的餐会结束后，阿弗雷德跑来找我，对我说出了真相。他说十三年前那场爆炸事故跟戈尔德兰有关，还说那不是一场普通的意外。」

「咦？原来还发生过那种事吗？」

「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是从喝醉的邦兹先生口中得知这件事，但他没有告诉我更多，留下这些话之后就失踪了。这让我无法继续保持平静，因为我的未婚妻也是死于那场事故。」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说不定我的未婚妻也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某人害死的。」

令现场气氛冻结的宁静笼罩着大厅。

「不过，我手中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而且我还找不到阿弗雷德的下落，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更多事情。」

「所以你才会雇用我吗？」

「对。真的很抱歉。如果你能找出阿弗雷德当然最好，就算无法找到他，只要你能混进餐会得到某些情报，我也不会有损失。结果你的表现远远超过我的预期。」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贝克轻轻点头这么回答。

乌米恩往前踏出一步，大声叫了出来：

「可是，就算是为了这样，你也不能……！」

「抱歉，乌米恩。我给你添麻烦了，可是……」

「吵死人了……！」

站在杰诺斯身旁的男子大声叫了出来，让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记得你好像叫做克雷森……」

克雷森似乎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握紧拳头这么说道：

「我可以体会你的心情。要是女朋友遇到那种不合理的对待，我也绝对无法原谅对方。虽然我没有女朋友就是了！我唯一知道的事情，就是戈尔德兰那家伙毫无疑问是个垃圾。」

「你……你竟然……污辱我！」

戈尔德兰的额头冒出了青筋。

可是，也许是因为身体逐渐被毒侵蚀，他现在完全让人感觉不到霸气。

「可是……」

克雷森一脸痛苦地这么说：

「这样不对吧！不能做这种事吧！不惜对其他无辜的人下毒也要报仇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能做吧！因为……」

克雷森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叫了出来：

「你不是治疗师吗！我们的工作难道不是救人吗！」

「……」

他悲痛的呐喊让空气为之撼动。

贝克依然沉默不语，但却扬起了眉毛。

「说得好，克雷森。」

杰诺斯把手摆在克雷森的肩膀上，往前踏出了一步。

「贝克，你以前曾经这么问过我吧？如果有许多硬币掉在地上，你会捡起哪一枚硬币？其实那是个蠢问题，因为我是在贫民区长大。」

杰诺斯定睛注视着特级治疗师的脸，仰起嘴角继续说了下去：

「我当然会把硬币全部捡起来。」

＋＋＋

「全部捡起来……？」

站在舞台上的贝克复诵着杰诺斯这句话，然后环视整个大厅。

地板上躺着许多昏死过去的戈尔德兰派治疗师。

贝克傻眼地这么说：

「被我下毒的人这么多，你真的想要拯救所有人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为什么？这么做对你有甚么好处？」

「你委托我的工作确实已经结束了，不过……」

杰诺斯继续说了下去：

「欢送会……」

「……咦？」

「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参加别人为我举办的欢送会。毕竟我以前不是与某人死别，就是被人踢出队伍。」

「你到底在说什么……？」

贝克感到困惑。杰诺斯这么告诉他：

「如果就这样放着不管，你就会变成大量杀人犯，而我知道有人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杰诺斯先生……」

乌米恩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感动得说不出话。

「你愿意帮助我吗？」

「我原本都会收取与劳力相符的报酬，但这次算是回报你昨晚举办的欢送会，我就特别帮你一次吧。」

「谢谢你……」

乌米恩一边擦去眼泪一边不断点头，然后对着恩师这样大喊：

「贝克老师，这不是真的吧！我绝对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

「……」

身体开始逐渐被毒侵蚀的贝克默默看着乌米恩，然后喘着大气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老弟，虽然你说要拯救所有人，但如果不知道毒的成分，就很难施展效果够好的解毒魔法喔。」

「是这样吗？」

「你竟然只有这种反应……我懂了，你打算使用最基本的解毒魔法是吗？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毒，你这么做或许会有效，但你觉得我会用那种普通的毒吗？」

「那你愿意告诉我成分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

「更何况，你真的知道成分吗？」

「杰诺斯老弟，你到底在说……」

「算了，看来好像没时间让我们慢慢聊了。」

杰诺斯打断贝克的话，大大地吸了口气。

那些倒地不起的派系成员都已经面色如土了。

眼前这幅许多生命有如风中残烛的光景，就跟那张十三年前的照片十分相似。

杰诺斯向前伸出双手，说出了这句话：

「『治疗』。」

从他的手掌中冒出白光，不断洒落在大厅里面。

「……『治疗』？就只是普通的『治疗』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贝克瘫坐在舞台上，一脸狐疑地这么说：

「『治疗』就只是治疗魔法。就算可以帮人疗伤，也无法消除体内的毒素。」

「可是，治疗魔法可以提高身体的自然治愈能力。」

「那种效果只是暂时的。毒很快就会重新……」

说到这里，贝克突然闭上了嘴巴。

因为杰诺斯放出的温暖白光，一直毫不间断地洒落在整个大厅里面。

「难不成……」

贝克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

「难不成你想要……！」

「我对毒这种东西不是很懂，但效果应该不至于维持一辈子吧？毒的效果迟早会消失。」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贝克露出惊愕的表情。

「你想要持续治疗这么多人，直到毒的效果完全消失为止吗！」

贝克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杰诺斯依然朝向前方举起双手，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这是一场毒跟治疗魔法的耐力比赛。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的体力很好喔。」

不管是多么强大的毒，迟早都会被身体代谢，失去原本的效果。

所以在毒完全消失之前，他要不断施展「治疗」，治好毒对现场众人造成的伤害。

「虽然只要使用自动治疗魔法就行了，但那招必须针对每个人做调整，不适合拿来治疗这么多人。」

「你这个人实在太夸张了……」

「大哥，我也来帮忙吧！」

「我也要帮忙！」

克雷森和乌米恩都立刻展开行动。杰诺斯对他们下达了指示：

「拜托你们了。如果毒是下在酒里，那每个人喝下的量应该都不一样才对。你们两个就帮我治疗那些特别虚弱的家伙吧。」

「没问题！」

「我明白了！」

他们两人穿梭在倒地不起的派系成员之间，不断施展治疗魔法。

贝克在舞台上默默看着他们救人的样子。杰诺斯对他这么说道：

「贝克，你的部下跟后辈都在帮你收拾烂摊子喔。你要对他们心怀感激。」

「你说得对……」

说完这句话后，贝克就陷入沉默了。

时间逐渐流逝，而杰诺斯施展的治疗魔法始终像是温柔的雨水一样，不断灌注在大厅里的患者身上。

乌米恩与克雷森也一直在其中到处奔走忙着救人。

最后贝克终于缓缓开口了：

「你竟然可以持续施展『治疗』这么久，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种魔法可不是这么用的。」

「是这样吗？」

「虽然我很佩服你，但这已经超出常识了。」

「没办法，毕竟我不曾受过正规的教育。」

贝克一边苦笑，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杰诺斯老弟，我的未婚妻说她想要成为治疗师，是为了要拯救许多的人。我觉得她的志向很了不起，所以我很尊敬她。」

「嗯。」

「因此，戈尔德兰当初没有拯救她，却准备要当上王立治疗院的院长这种事，我实在无法容忍。一个想法跟她完全相反的家伙，竟然可以站在治疗师的顶点这种事，我也绝对不能接受。」

「嗯。」

贝克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寒意与倦怠感逐渐减弱了。

「不过，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久，还是让我逐渐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界确实不平等。有人可以得到最好的治疗，也有人连一点点药都拿不到。」

「嗯。」

「这里有人格高尚的人，也有完全相反的人。说不定连根本不该救的人都有。」

贝克看向喘着大气的戈尔德兰。

「生命的价值真的平等吗？说不定我就是那个最无法摆脱这种想法的人。」

「嗯……」

贝克又眯起眼睛看向穿梭在派系成员之间，拼命奔走救人的乌米恩与克雷森。

「不过，看到他们拼命拯救眼前生命的样子……」

贝克一时语塞，然后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就觉得他们或许继承了我未婚妻的精神……」

「……是啊。」

十三年前那时候，如果这位无照治疗师也在现场，未来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可是，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了。不过，现在还有机会改变未来。

贝克擦擦眼角，缓缓站了起来。

「杰诺斯老弟。」

「什么事？」

「……谢谢你。」

杰诺斯一边喘着大气，一边笑着这么说。

「你不用向我道谢。不过这份工作真的很累，我要跟你收取追加服务费才行。」

从他额头流下的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到地板上。

贝克看着那些倒在地上的治疗师的表情，对杰诺斯这么说道：

「杰诺斯老弟，我认为这种毒药是以特殊的植物系毒素为基础调配而成。除了拥有镇静效果之外，其中似乎还加了许多奇怪的配方，但我想效果应该再过几分钟就会结束了……应该吧。」

「应该啊……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

「杰诺斯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乌米恩这么问，杰诺斯看着前方如此回答：

「我是说这种毒不是贝克做出来的。」

「咦？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晚点再说，我要先完成眼前的工作。」

杰诺斯听着乌米恩的惊呼声，加强了魔法的威力。

「喝啊啊啊啊啊啊……！」

满溢而出的白色光波有如一阵温暖的春风，席卷了整个大厅。

（插图015）

不管是侵蚀身体的毒，还是负面的情感，全都被温暖的治愈之光逐渐洗净。

「太强了……」

「好厉害……」

「真是的，我竟然找来这么不得了的帮手……」

当其他三人忍不住小声呢喃时，那些倒在地上的治疗师也陆续苏醒，一脸纳闷地爬了起来。看来毒的效果已经减弱，输给了身体复原的速度。

大厅逐渐恢复到日常的样貌，从天窗射进来的阳光，让周围的一切都闪闪发光。

就在这时……

「等等……」

「嗯？」

从舞台上传来微弱的声音。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戈尔德兰依然脸色苍白，缩着身体倒在地上。

「我……我没有得到治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抱歉。我忘记了。」

「别……别开玩笑了！」

虽然他气到额头上冒出青筋，但身体似乎被毒素严重侵蚀，让他说起话来毫无魄力。

「这是，命令……快点，救我……」

「就算你说这是命令，我也早就被你的派系踢出去了，没必要照着你的话去做。」

「呜……」

戈尔德兰紧咬着牙齿。

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大声呼唤：

「喂……！你们，几个！快点，救救我！」

那些才刚苏醒过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家伙，全都一脸纳闷地看着彼此。

「我中毒了……有人对我下毒！你们全都过来帮我施展治疗魔法，直到毒完全失效为止！」

虽然有几个人慌张地冲到舞台前面，但其他派系成员出面制止了他们。

「等等……虽然我刚才脑袋也很混乱，但我还是记得一些事情。」

「是啊，我刚才突然觉得脑袋昏沉，手脚也都动不了了……」

「后来我还有一种生命力好像被人吸走的感觉……」

几位派系成员用冰冷的目光看向舞台上的戈尔德兰。

「教授，你刚才是不是打算牺牲我们的生命？」

「……呜！」

戈尔德兰小声叫了出来。

耀眼的阳光射进大厅，但笼罩着现场的沉默却令人感到冰冷。

谁也没有行动，谁也无法有所行动。大家都默默看着那个在舞台上缩起身体喘着大气的男子。

戈尔德兰紧张地板起脸孔。杰诺斯小声向他这么问道：

「这似乎就是他们的回答了。你现在有何打算？」

「呜呜呜……」

戈尔德兰握紧拳头，用嘶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我该，怎么做才好！」

「别担心，我刚才只是暂时忘记你，我对每个患者都是平等的，只要患者愿意付钱就行。」

「你说什么？」

「毕竟我是个无照治疗师。如果要我帮你治疗，你就要照着我开的价码付费。」

「你开的价码……？」

杰诺斯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到舞台上，亮出那张写有价码的纸给他看。

「我现在很累了，如果要我再多努力一下，至少也要有这个价码才行。」

「开……开什么玩笑！谁要付给你这么多钱啊！」

「是吗？那这件事就不用继续谈了。」

「慢……慢着，我明白了。我愿意付钱，拜托你救救我……」

戈尔德兰用颤抖的手在请款书上签名后，某人从身后向他搭话了。

「戈尔德兰医生，我有听到一些他们的对话。你晚点可以向我交代清楚吗？」

「芬尼尔大臣……！」

听到七大贵族这么说，戈尔德兰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无力地垂下肩膀。

「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

戈尔德兰苦闷的叫声响彻大厅。

虽然他的叫声中充满着痛苦，但克雷森反倒竖起了拇指，用极为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大哥，这样事情就算是顺利落幕了呢！」

「等等，为什么会是克雷森负责说这句话啊！」

乌米恩忍不住吐槽，而这起前所未闻的大量毒杀未遂事件也就此落幕了。

第二卷 终章一

这起发生在戈尔德兰派系庆功宴上的下毒事件落幕了。

可是就在同一时刻，王立治疗院的清洁工也在清洁用具柜里面，找到一名手脚都被绑住，嘴巴也被塞住的男子。据说那名男子是一位中坚治疗师，隶属于戈尔德兰派系。

他是这么说的。

不知道是谁突然从背后袭击我，抢走了教授庆功宴的邀请函。

＋＋＋

「嗨，杰诺斯老弟。乌米恩，你也来啦。你们是专程来探望我的吗？」

下毒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

杰诺斯和乌米恩来到行政特别区里面的近卫师团第三厅舍。

那里是暂时羁押嫌犯，并对他们进行侦讯的地方。

贝克从隔着一片厚玻璃的房间里面走了出来。

「哈哈哈，我还是头一次接受侦讯，这种感觉还挺新鲜的。」

头发依然乱翘的贝克这么说道。

在那起事件落幕之后，近卫师团接到报案，得知有人意图大量毒杀未遂，就赶到现场把戈尔德兰跟贝克带走了。

他们向近卫师团提出与贝克会面的申请，结果成功得到许可，于是就跑来这里了。

贝克在椅子上坐下后，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不过，现在还是案发的隔天，我也还在接受侦讯，想不到你们竟然有办法成功申请会面。」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其实……这是因为我在近卫师团里有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

「嗨，杰诺斯先生。」

一位有着耀眼金发与碧蓝眼睛的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就是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克里希娜。

「天啊，这人好漂亮……」

乌米恩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克里希娜害羞地对杰诺斯这么说：

「杰诺斯先生，想不到你竟然会找借口说要来跟嫌犯会面，专程跑来见我，让我很感动喔。」

「不，我今天不是来见你的……等等，为什么你要露出那么受伤的表情？」

看到克里希娜一副快要瘫坐在地上的样子，杰诺斯赶紧这么安慰她。

「不过，你愿意给我方便，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谢谢你。」

克里希娜似乎重新振作了起来，双腿立刻就伸直了。

「不客气，跟你对我的恩情比起来，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呃……请问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

贝克轮流看向他们两人的脸。

为了打断正准备开口回答的克里希娜，杰诺斯对着贝克这么说：

「我今天过来这里，是因为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有事情想要问我？」

「那个……贝克老师，其实你没有下毒对不对？」

坐在旁边的乌米恩怯怯地这么问。

贝克昨天提到那些派系成员喝下的毒药成分时，说出了「应该吧」这几个字。

换句话说，其实他也不知道毒药的成分。

因此，那种毒药不是贝克做出来的。

在昨天那场事件还没结束的时候，杰诺斯曾经这么说过。

也许是害怕听到答案，乌米恩摆在自己大腿上的拳头不断颤抖。

贝克陷入短暂的沉默，偷偷看了克里希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对。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

「我无法容许害死我未婚妻的戈尔德兰当上院长，觉得自己应揭发他的罪行，却苦无证据。」

「不是还有邦兹先生拍下的照片吗？」

「戈尔德兰是王立治疗院最有权势的人，还有七大贵族当他的靠山。只要他想要处理，这件事很可能被他轻易压下去。」

「……」

「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对那些派系成员下毒，创造出与十三年前类似的状况。然后，我要让心慌意乱的他说出自己过去的罪过，在那些派系成员面前做出愚蠢的行为。这才是我原本的计画。」

如果戈尔德兰在十三年前做出的行为被众人得知，确实可能让整个派系失去向心力，严重撼动他在这场院长选举中占有的优势。

「可……可是，贝克老师刚才不是说自己没有下毒吗？」

「我准备的药只会让身体暂时麻痹，并没有杀伤力。我原本打算假装那是毒药，借此逼迫戈尔德兰现出真面目。」

贝克说他没有使用真正的毒药。

可是，那些派系成员确实喝下了会致死的毒药。

「我自己当时也顺势喝下了葡萄酒，但我马上就发现不对劲了。我原本还以为是自己在调配药物时出错了，可是……」

贝克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

「事实并非如此。我觉得有别人在那些酒里下了其他毒药，应该是更合理的解释。」

「你是说下毒的凶手另有其人？难不成那个人是……」

「是阿弗雷德吗？」

听到乌米恩与杰诺斯这么说，贝克慢慢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是吧。我觉得阿弗雷德肯定一直躲在某个地方，暗中观察戈尔德兰的动向。而且他还偷偷混进庆功宴会场对众人下毒。他可能是跟我一样，想要让十三年前的那场事件重演。」

「那阿弗雷德先生……」

「没错，他当时很可能也在现场。他假装喝下毒药，躲在那些倒地不起的治疗师之中，偷偷观察事情的发展。」

「……」

沉默笼罩着现场。

如果这些话是真的，那贝克准备的药应该没有杀伤力才对。

可是，阿弗雷德把真正的毒药带进会场了。

而且还是足以杀光过去同事的剧毒。

克里希娜背靠着墙壁，缓缓双手抱胸。

「虽然这项情报还没有对外公布，但我们找到了一位派系成员，而且他还声称自己的庆功宴邀请函被某人抢走了。」

「那犯人果然是……」

乌米恩微微起身这么说道。

「可是，贝克老师。如果你不是犯人，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不，我犯下的罪过还是没有改变。我明明在途中就发现酒里被人下了真正的毒药，却没有立刻做出补救。看到戈尔德兰做出跟十三年前完全相同的行为，让我在一瞬间变得不顾一切了。我甚至觉得自己跟其他人都死光了也无所谓。」

「贝克老师……」

乌米恩失望地垂下肩膀。杰诺斯看向站在墙边的克里希娜。

「戈尔德兰怎么样了？」

「虽然他整个人变得很憔悴，看起来相当可怜，但他坚决不肯承认自己在十三年前犯下的罪行。不过……」

克里希娜把乌米恩带来的证据照片拿在手里甩了两下。

「我手中握有证据，应该有办法让他接受法律制裁才对。」

「别忘了他背后还有七大贵族喔。」

「你以为对手是贵族，我就会屈服吗？」

「说得也是。」

杰诺斯咧嘴一笑。克里希娜也回给他一个笑容。

「更何况，幸好芬尼尔大臣是少数有良心的贵族。据说他已经不再支援戈尔德兰了。听说这件事之后，王立治疗院的现任院长夏鲁巴特大人也公开表示要暂缓退休，而且戈尔德兰打算牺牲自己派系成员的事情也传了开来。七大贵族不再支援他，会投票给他的派系成员也没了。那家伙失去了支撑着他的一切。」

「……那他还有办法付钱给我吗？」

「你可以把他签过名的请款书交给我。就算要卖了他的豪宅，我也会让他把钱吐出来。」

「你还真是可靠。」

「我早就做好觉悟，只要你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把衣服脱光。不过我还是会觉得害羞……」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样啊……」

得知戈尔德兰已经失势后，贝克大大地吐了口气。

他露出非常平静的表情，彷佛那块长年以来一直压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被人搬开了。

克里希娜用下巴指了一下。

「你们不需要为这个男人担心。他没有真的下毒，又是照顾过杰诺斯先生的人，就算要我行使副师团长的特权，我也会设法让他无罪释放。」

「等等，你还是应该秉公处理才对吧……」

「那……那就万事拜托了！」

乌米恩对着克里希娜深深地低下头，还丢下一句「贝克老师，那我就等你回去了喔」，然后就露出稍微放心一些的表情走出房间了。

杰诺斯站起身准备跟着离开，但贝克叫住了他。

「杰诺斯老弟。」

「什么事？」

「其实还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

「……你是说照片里的阿弗雷德吗？」

杰诺斯回过头去这么回答。贝克略显惊讶地点了点头。

「你果然也发现了吗？」

「是啊，不过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杰诺斯先生，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克里希娜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叫她看看那张证据照片。

在那张十三年前的案发现场照片里，确实拍到了被爆炸波及的阿弗雷德。

他的肚子流出鲜血，脸色也很苍白。

克里希娜看着照片这么说：

「这名男子就是疑似下毒事件真凶的阿弗雷德吗？我记住这张脸了。不过，杰诺斯先生。你说觉得奇怪又是什么意思？」

「戈尔德兰用这些伤患的生命力治好了七大贵族。这就是十三年前那个事件中发生的事情。」

「这我已经听说了……」

「可是，从照片上可以看到，阿弗雷德身上的伤势很严重。」

「嗯，这我也看得出来。」

「要是他受到这种重伤还被吸取生命力，我不认为他能保住一命。」

「……」

克里希娜皱起眉头。

「难道不是那个名叫戈尔德兰的男人良心发现帮他治疗了吗？」

「我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而且做那种事对戈尔德兰也没有好处。要是有人幸运捡回一命，反倒会对他造成麻烦才对。」

听到贝克这么解释后，克里希娜露出困惑的表情。

「可是，我记得这个名叫阿弗雷德的男人确实是研究室的一员不是吗？」

「是啊，所以看到那张照片之后，我就一直觉得很在意。」

沉默片刻后，贝克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道：

「那个过去一直陪我做研究的阿弗雷德到底是谁……不，到底是『什么东西』？」

当众人都陷入沉默时，贝克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老弟，这次的事件或许没有那么单纯，对方不光是要为十三年前的事件讨回公道也说不定。」

「……」

「而你就是那个阻止了他的人。杰诺斯老弟，犯人接下来说不定会将矛头转向你。」

杰诺斯无力地垂下肩膀，轻轻搔了搔自己的脑袋。

「虽然我想尽量避免遇上麻烦，但如果那家伙出现在我眼前，我还是会向他收取这次事件的补偿金。」

杰诺斯一脸厌烦地说出这句话后，就走出房间了。

留在房间里的贝克与克里希娜看向彼此露出苦笑。

「这句话听起来还真是可靠。」

「毕竟杰诺斯先生在各种方面都不是常人。虽然他本人毫无自觉就是了。」

「他在王立治疗院里经历的一切，应该有让他稍微明白自己的实力了吧。」

「希望如此……」

克里希娜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

「不过，杰诺斯先生竟然愿意费这么多力气特地跑来见你，其实这让我对你有些不爽。」

「你竟然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不过，我想他这么做应该不是为了我。」

「是吗？」

「他肯定是为了乌米恩吧。」

「乌米恩……你是说那个跟他在一起的戴眼镜女孩吗？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就算戈尔德兰的派系解散了，里面还是有很多优秀的人才，那些人不用担心无处可去，但乌米恩就不一样了。毕竟我的研究室只是三流派系，而她又是我的侄女。要是我因杀人未遂被定罪，她就没办法在王立治疗院继续待下去了，所以杰诺斯老弟才会专程跑来证明我的清白。」

「杰诺斯先生就这么想要帮助那女孩吗？难不成他对那女孩……！」

「我会把硬币全部捡起来……」

听到贝克这么说，让克里希娜重新抬起头来。

特级治疗师看着虚空，继续说了下去：

「这是杰诺斯老弟刚踏进庆功宴会场时说过的话。他说要捡起所有硬币，恐怕不光是指那些倒在地上的治疗师，就连乌米恩也算在里面吧。虽然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多么认真，但他确实说到做到，拯救了所有人。戈尔德兰当时的情况也很危险，要是放着不管就会没命，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被他拯救了。」

「原来如此……」

克里希娜小声搭腔，然后对贝克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你应该也被他算在那些硬币之中了吧。」

「啊……！」

贝克在一瞬间愣住，轻轻眨了眨眼睛。

然后，他感慨地看向杰诺斯刚才走过的房门。

「他真的……是个很不得了的男人呢。」

「我身为这个案件的检察官，照理来说不能随便附和嫌犯所说的话，不过……」

说完，克里希娜微扬嘴角。

「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

（插图016）

＋＋＋

与此同时，森林里有一道人影正朝着远离王立治疗院的方向移动。

那人穿着完全罩住头部的灰色长袍，一个人自言自语。

「想不到我这次的计画又被你阻止了。杰诺斯老弟，看来我们两个还挺有缘的。」

那人紧紧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真可惜……我本来一直很期待这场实验的。我想看看人们在生死关头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又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如果没有被人阻碍，我应该就能得到更有趣的资料了。」

一阵风突然吹了过来，掀开了长袍的兜帽。那张脸也随之映照在他脚边的水洼上面。

那人看着随风飘舞的金发，还有那张中性的脸孔，小声说出这句话：

「阿弗雷德……这个容器还算不错。你就再陪我多玩一段时间吧。」

这也是为了今后的计画。

那人重新戴上兜帽，然后就消失在树木的影子之中了。

第二卷 终章二

与贝克会面后，杰诺斯回到王立治疗院的研究大楼，拿走他寄放在那里的行李。乌米恩与克雷森都来到街道上为他送行。

「再见，谢谢你们的关照。」

杰诺斯带着莉莉，回头看向他们两人这么说。

「你在说什么啊？明明就是我们受你关照才对。」

「就是说啊，大哥。」

乌米恩与克雷森都依依不舍地这么说。

「成功阻止毒杀事件的人是你，但大家当时都意识模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没人清楚记得这件事，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功劳。这实在让我觉得很不甘心。」

「我也这么觉得。真想告诉那些戈尔德兰派的家伙，说他们的命都是被你捡回来的。」

「不，拜托你们帮我保持低调……」

毕竟杰诺斯是个无照治疗师。

还是让他这个特别研修生顺利完成研修，然后就偷偷回到故乡比较好。

杰诺斯这么阻止他们，然后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信。

「我只要有拿到这封信就够了。」

那是贝克准备好要给杰诺斯的信。

那是乌米恩在研究室里找到的信，里面应该写着跟他师父有关的情报才对。他来到王立治疗院最重要的目的，就是要得到这些情报。

「那我们该走了，莉莉。」

「嗯，乌米恩小姐，奇怪的大哥哥，我们要走了喔！」

「再见，真的很感谢你们。」

「老妹啊！你最后总算叫我大哥哥了！哥哥我好感动啊！」

乌米恩不断挥手，克雷森大声痛哭。杰诺斯与莉莉背对着他们，朝着两侧都是绿色草原的道路迈出脚步。

杰诺斯在途中回头看了一眼，举起一只手向还在挥手的乌米恩与克雷森道别。他还看向他们两人身后的王立治疗院。杰诺斯眯起眼睛仰望那些白色的建筑物，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再见了，王立治疗院。」

即便完全看不见杰诺斯的背影了，留在原地的乌米恩与克雷森也还是没有离开。

「唉……他还是走掉了……」

「是啊……呜呜呜！」

「你要哭到什么时候啊？这样很恶心耶。」

「同期啊，你的嘴巴是不是太毒了点？」

克雷森擦擦自己的脸颊，转头瞪了乌米恩一眼。

「我反倒想要问你呢，你确定要让大哥离开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还有很多人在等杰诺斯先生回去，我没有权利不让他走。」

「可是，你不是喜欢大哥吗？」

「你……你在乱说什么！我才没……」

乌米恩变得面红耳赤，慌张地挥手否认。

克雷森耸耸肩膀这么说道：

「别想骗我了。毕竟我们两个从培训所就一直都是同期了。」

「……」

乌米恩表现得有些尴尬，说话也不清不楚。

「其实……我觉得他很厉害，也很尊敬他，但我对他没有那种想法。不过，想到贝克老师可能对人下毒，就让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只能像个笨蛋一样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乌米恩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看向笔直延伸出去的道路。

「就在这种时候，杰诺斯先生说他要拯救所有人，就算自己累到连一步都走不了，也还是持续对所有人施展治疗魔法……这样太卑鄙了，看到他那种样子，只要是女孩子都会动心……」

说到这里，乌米恩把话吞了回去。克雷森有些傻眼地说了这句话：

「如果你不把这种心意表现出来，对方也不会明白喔。」

「要……要是我做得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啦！」

「嗯……你这么说也是有道理啦。」

克雷森很干脆地这么说，让乌米恩嘟起嘴巴。

最后她大大地叹了口气，一脸平静地这么说：

「……不过，我已经放下了，因为杰诺斯先生不是会屈就于王立治疗院这种地方的小角色，我没办法硬把他留在这里。」

「真是的，你这人还真是看得开，这样可没办法得到幸福喔。」

「不……不用你管！」

「可是我不会放弃的。」

「咦？」

「将来要待在大哥身边的人一定是我。」

「……咦？」

乌米恩睁大眼镜底下的眼睛。

「克雷森，难……难不成你是那种男人吗？」

「才……才不是！我是要成为一个能让大哥认同的人啦！」

「原……原来如此，你害我吓了一跳呢。」

看着乌米恩轻抚胸口的样子，克雷森搔了搔脸颊。

「所以……」

「嗯？」

「如果我将来成为一个可以站在大哥身旁的超强治疗师了，你就跟我……」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没……没什么啦！」

克雷森按着自己的脖子叹了口气，然后转头看向前方。

他挺起上半身，大大地吸了口气，大声叫了出来：

「再见了，大哥！谢谢你！」

乌米恩轻轻一笑，然后把双手放在嘴边，用同样的音量大声喊叫：

「再见了，杰诺斯先生！真的很感谢你！」

他们两人的声音在蓝天底下回荡。

最后乘着吹过道路的舒服微风，消失在遥远的群山之中。

第二卷 追记 贝克的信

杰诺斯老弟敬启：

我现在是待在房门上锁的研究室里，独自写下这封信。

这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有些不适合让别人看到。

首先，我要感谢你努力帮我查出阿弗雷德失踪事件的真相。

多亏有你的帮忙，十三年前那场事故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打算在戈尔德兰教授明天要举办的誓师大会上，逼迫他做出某个选择，但这件事与这封信要讲的事情无关，所以我就省略不提了。

不过，其实我当初很犹豫到底该不该请你帮忙做这件事。

因为我总觉得不管我们做了些什么，阿弗雷德都再也不会回到我的研究室了。

参加过戈尔德兰教授上次举办的餐会后，阿弗雷德跑来找我，告诉我戈尔德兰跟十三年前那场事故有关，还说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后，就从此失去踪影了。

我发现他当时给人的感觉，跟我过去认识的他不太一样。

就在我还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他就这样消失无踪了。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问他，所以当然想要找出他的下落，但我当时并不打算拜托一个外人做这件事。

而我会改变主意，都是因为在你的治疗院里看到那件黑色外套。

没错，因为我还记得那件外套的主人。

──事情就是这样。

虽然开场白有点长，但我们就来聊聊你师父的事情吧。

我必须先向你道歉。因为我恐怕无法满足你的期望，告诉你太多关于他的事情。这绝对不是因为我跟他交情太浅，我们两人反倒有着很深的交情，但我依然无法做到这件事。

理由我会在后面提到。

首先，这个国家目前有七位特级治疗师。

虽然我自己说这种话有些不好意思，但他们都是立于这个国家众多治疗师顶点的人。

其中有四位在王立治疗院里任职。

那就是我跟现任院长夏鲁巴特大人。另外两位目前在外地工作，所以没办法介绍给你认识。

虽然剩下三位也隶属于王立治疗院，却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

详细情况我以后再找机会告诉你，其实直到不久之前，特级治疗师都还有八位。

那最后那人到底跑去哪里了呢？

就结论来说，那人就是你师父。

而他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虽说都是特级治疗师，但大家擅长的领域都不一样。可是，如果纯论对治疗魔法的造诣，我认为你师父毫无疑问是特级治疗师里最强的一个。

虽然特级治疗师里有许多怪人，但他是个很会照顾别人，个性也很有趣的人，也因此受到许多人的仰慕。可是，你待在王立治疗院的这段期间，应该不会听到关于他的传闻。

他明明是为数不多的特级治疗师，又是一个深重众人喜爱的人，为什么大家都不会提到他呢？

那是因为王立治疗院封印了关于他的所有纪录。

理由是他研究了某种魔法。

你可能也曾经听说过，魔法之中存在着一种名为禁咒，人类绝对不能研究的魔法。

据说要是有人敢研究，就会有各种超越人智的诅咒降临到他身上。而他当时正在研究的魔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就是「让死者复活的魔法」。

不过，其实详细情况我也不知道。

我想这恐怕是诅咒的影响。我脑海中关于他的记忆正在逐渐变淡。

最可怕的地方是，就连我这个跟他最亲近的人，也已经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他脸上的落腮胡，还有那种豪迈的笑声，以及我在最后看到的黑色外套。我只能勉强想起他的这几个特征。

杰诺斯老弟，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就去找出他的笔记本吧。

虽然他的个性比较粗枝大叶，但只要遇到跟魔法有关的事情，他就会变得意外细心，我认为他很可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纪录留存在某个地方。

不过，那很可能是个不能打开的潘朵拉之盒。

听完你说的话，我发现他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明明应该为此感到非常悲伤，却连失落感都感受不太到，而这也令我感到畏惧。

因为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虽然我想向你问清楚，你们两人相遇之后，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身体却不肯让我这么做。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打听关于他的事情，要是知道那些事情，我就会遇到巨大的灾难。

禁咒是绝对碰不得的东西。

虽然我本来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但我相信你这位治疗师，决定让你自行判断之后该怎么做。

最后，每次跟你交谈的时候，我都会有种怀念的感觉。

虽然我跟你师父之间的回忆早已逐渐褪色，但我似乎还是从你身上看到了那位老朋友的影子。

那是一种会自然吸引身旁之人的魅力。

衷心希望治疗师杰诺斯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

你的朋友──

艾尔纳鲁多·贝克 敬上

第二卷 加笔短篇小说 男子的归来

在和煦温暖的阳光之中，有一对男女正在市区里走着。

「我真是不敢相信，你竟然把我借给你的资料丢在自己老家没带出来。」

「对……对不起啦，我上次回老家时，想把资料带回家里研究，结果就忘记带出来了。」

乌米恩叹了口气。克雷森略显慌张地这么解释。

「别这么生气啦，我知道自己错了，才会专程大老远地跑回老家拿啊。其实你不用陪我来也行，我一定会把资料带出来的。」

「我正在做的研究需要用到那些资料，要是你又忘记了，我可是会很伤脑筋的。」

「好啦，都是我不好。」

克雷森一脸为难地搔了搔脑袋。

看着他那不太开心的侧脸，乌米恩这么问道：

「难得有机会回家，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不可能开心得起来吧？我家又小又脏，弟弟们又很吵，重点是我老妈超级可怕……」

「是喔……」

两人并肩走在到处都是裂痕的石头马路上。

在马路两旁的农业用水路里，有一群孩子正在嬉戏玩水。

这里是王都的城区，而克雷森的老家就在这个有许多下级市民居住的区域里。

「我回来了。」

克雷森一边推开老旧的家门，一边对着屋内这么说。

他很快就听到有人在走廊上奔跑的声音。

「哇，是大哥。」

「是大哥耶！」

「大哥回来了！」

容貌相似的年幼三兄弟同时扑向克雷森。

「喂，你们不要跑来缠着我啦！」

当克雷森努力想要摆脱三位弟弟时，某人从屋内这么说道：

「哎呀，明明没有放长假，你竟然会跑回家里，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回来的？」

一名穿着围裙，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看到她的头发前端也微微卷起，就让乌米恩觉得血缘果然不会骗人。克雷森嘟起嘴巴这么回答：

「没有啦，我只是回来处理一些事情。」

「啊，我知道了。你终于被王立治疗院开除了吗？」

「才……才不是这样！」

「我就知道。亏你当初还说什么自己成功进到某个伟大教授的研究室工作，将来的前途一片光明，很快就会在这个小镇里竖立自己的铜像，把自己吹上天去，结果竟然一下子就被开除了。」

「就……就跟你说我不是被开除了！还有，别说出那件事啦！」

克雷森红着脸大声否认后，才稍微低下头这么说道：

「我退出了。」

「咦？」

「我从戈尔德兰研究室退出了。」

「……」

克雷森的母亲微微皱眉。

「这样好吗？你当初不是那么开心吗？」

「嗯，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有了更远大的目标。」

「……」

短暂陷入沉默后，克雷森的母亲用双手在儿子脸颊上拍了一下。

「喂，臭老妈！你做什么啦！」

「嗯，才一阵子不见，你的表情就变得很不错了呢。」

「我……我一点都没有改变好吗？」

「不，你变了。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的脸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

说完，她突然看向站在克雷森身后的乌米恩。

「哎呀？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臭老妈，你在笑什么？」

「我才在想你怎么会突然跑回家，原来是带女朋友回来要介绍给我们认识吗？你会改变也是女朋友的功劳对吧？」

「咦？女朋友？」

乌米恩用手指着自己，惊讶地半张着嘴巴。克雷森慌张地挥手否认：

「笨……笨蛋！臭老太婆，你误会了啦！这家伙跟我只是同期……」

「你都已经把人带回家里了，事到如今还在害羞什么？哎呀，这女孩真是漂亮，配给我们家克雷森实在太可惜了。来，虽然屋里有些脏乱，快点进来吧。」

「不对，其实我是……」

「咦？大姊姊，你是大哥的女朋友吗？」

「哇啊，她好漂亮喔。大哥，恭喜你。」

「我们一起去玩吧。」

三个孩子朝着乌米恩扑了过去。

「喂，你们这些臭小鬼！不准缠着她！」

克雷森拼命想要拉走自己的三个弟弟。乌米恩露出为难的笑容这么说道：

「那个……请你们多多指教。」

大家进到屋里喝茶聊天后，他们两人来到克雷森在二楼的房间。克雷森一边从杂乱的书架上拿出那份资料，一边这么问道：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到他们用那种充满期待的眼神看我，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否认。」

乌米恩深深地叹了口气，懊恼地抱着自己的头。

「不过，虽然是顺势而为，但我还是说了奇怪的谎话。我现在反倒觉得有些对不起你了……」

克雷森默默看着乌米恩，发出吞下口水的声音。

「那……那如果我成功达成目标了，我们干脆就让谎言成真……」

「咦？」

「没事，当我没说……」

说到这里，克雷森突然看向房门。

在微微打开的门缝之间，有几双小小的眼睛正在偷看。

「大哥还不亲下去吗？」

「笨蛋，别出声啦。小心被他们发现。」

「大哥是个胆小鬼，应该没种亲下去啦。」

「你们三个给我滚远一点啦！」

克雷森冲出房间，开始追赶一边尖叫一边逃跑的三个弟弟。克雷森摆在桌角的钱包掉到地上，一张小纸片也从里面掉了出来。

──我要成为跟大哥一样的男人。

乌米恩拿起那张纸片，看到了这句话。

定睛看着那些四四方方的文字后，乌米恩轻轻吐了口气。

「……杰诺斯先生可不会这样大吵大闹，看来你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乌米恩走出房间，看向在走廊上大吵大闹，努力追赶三个弟弟的克雷森。

「不过，你们都要忙着照顾吵闹的弟弟，这点倒是还挺像的。」

然后她一边露出苦笑，一边小声说了句「加油喔」。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二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这是本书的后记。

难得有机会写后记，就让我想要写些有趣的事情。

幸运得到新人奖后，我有好一段时间都很期待写后记这件事。因为可以写后记，就代表要出书了，这种机会原本就很难得，而且我喜欢的作家有很多都会写出有趣的后记，让我怀着要把后记当成本篇的心情去写（至于到底有不有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但我最近每次到了要写后记时，总是会突然写不出东西。

这是因为世界局势变成如今这样，让我几乎不会为了工作以外的事情出门，也没办法出国旅行，连在国内移动都要小心，也不能自由地跟朋友去喝酒，没有机会认识不一样的人。

换句话说，我的日常生活中很少发生有趣的事情。这让我也没有太多可以分享给各位的趣事，才会在写后记的时候无从下笔。

说到我最近遇到的趣事，顶多就只有为了得到心灵上的愈疗，跑去几乎没人的乡下动物园，结果被草泥马吐口水而已。

不过，就算世界变成这样了，创作也依然是自由的。

大家可以在故事的世界自由旅行，也能不断认识新角色。

在这一集的故事里，杰诺斯就跑去泡了温泉，还跟大家一起喝酒，投身于全新的环境，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

正因为世界变成现在这样，我才希望至少要让大家在故事里享受自由！

再来是致谢时间。

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小说所做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感谢您每次都为这部作品画出许多美丽的插图。此外，这部作品还幸运地请到十乃壱天老师帮忙改编成漫画，我身为作者与一名读者，每次都很期待看到您画出的全新无照治疗师世界。

各位网路版读者的支持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最后，我还要向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再见。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大家都知道贫民区孤儿院的环境十分恶劣。

在那里生活的孩子是劳力，也是奴隶。

没有会照顾他们的大人，只会每天提供一顿与剩饭无异的伙食。

孩子们都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工作。

负责做饭与修缮孤儿院已经算是上上签了，其他都是乞讨或外派的苦力活，不然就是协助犯罪这些不利于孩童健全成长的工作。有些孩子还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卖掉，谁也不晓得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在这种环境下，杰诺斯被分配到的工作是搜刮遗体。

贫民区里经常会有横死街头的人。

杰诺斯的工作就是要尽快找到那些人，夺走他们身上值钱的东西。

可是，他不想做这种工作，总是擅自把找到的遗体埋起来，所以每次回去都会挨揍。

他在那些横死街头的人身上，看到了明天的自己。

所以，他最初的动机可能是怜悯吧。

他的工作是抢夺死人的东西。

如果不想做这件事，只要让那些人重新活过来不就行了吗？

他观察了许多即将腐烂的遗体，学习不同种族的身体结构，在脑海中想像着那些器官的功能。虽然看不懂文字，他还是努力读着孤儿院里的某人从路边捡来的破烂魔导书与人体解剖图鉴。

然后，杰诺斯开始尝试让死者复活。

他每天都一边在心里叫对方活过来，一边对路边的死者施展魔法。

虽然没有相关知识，但他能够想像。血管、神经纤维、肌肉、皮肤……他在脑中让这些东西结合起来，重新进行修复，找回器官原本的功能。即使没有根据，杰诺斯依然有种莫名的信心。

不久后，他逐渐可以让白光包覆遗体。

然后就在某一天，他觉得自己今天终于要成功了。

白光四散，死者的手指彷佛随时都会动起来。

就在下一瞬间，某人从后面狠狠揍了他的脑袋。

光芒立刻烟消云散。

他回过头，看到一位衣衫褴褛，满脸胡渣的男人正用可怕的表情瞪着他。

男人这么对他说：

「绝对不能对死者使用那种力量，应该用在活人身上才对。」

那就是我跟师父的初次相遇。

────……

「杰诺斯？」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杰诺斯抬起头来，发现精灵少女莉莉一脸纳闷地歪着头。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让那头金发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莉莉，有什么事吗？」

「没事，莉莉只是看你在发呆，才想问问你怎么了。」

「咦？我有吗？」

听到杰诺斯困惑的回答，莉莉看向他手边的东西如此问道：

「你还在看贝克先生给你的那封信吗？」

「嗯，是啊。」

这里是过去受传染病侵袭的废墟街角落。贫民出身，无法取得正规执照的天才治疗师，在这里偷偷经营着一间违法治疗院。

虽然原本想要低调经营这间治疗院，但贫民区最大势力的首领们接连造访，身为王都守护者的近卫师团也找上门来，还遇上人魔战争时代遗留的兵器袭击。他过着比想像中还要慌忙的日子。

然后在上个月，哈瑟斯王国的七位特级治疗师之一也来到这里。那位名叫贝克的男子拜托杰诺斯前往王立治疗院帮他找出失踪的部下，条件是他愿意放过这间违法经营的治疗院。然后，历经一波三折后，杰诺斯总算解决了这个前所未闻的大量毒杀未遂事件，回到这间治疗院。

取得报酬的同时，杰诺斯还拿到这封贝克写给他的信。

「师父……」

这封信上写着过去被杰诺斯如此称呼的人的事情。

可是连跟师父交情深厚的贝克，都已经记不得对方的长相与名字了。

贝克认为这很有可能是诅咒造成的。

或许是当时曾经是特级治疗师之一的师父，因为研究属于禁咒的复活魔法而付出的代价。

「……」

他想起自己想要对死者施展复活魔法，结果被揍了一拳时，师父脸上那种可怕的表情。

杰诺斯还记得师父。

大概是因为诅咒发动时，他跟师父还不认识。

贝克还在信里提到，如果想要更了解自己的师父，可以试着去找寻师父的笔记本。

「师父的笔记本啊……」

听到杰诺斯小声低语，莉莉也探头看向那封信。

「嗯～～想不到你跟贝克先生已经变成朋友了呢。」

「咦，是这样吗？」

「你看，这里就有写喔。」

贝克在信纸末端写上这两句话。

衷心希望治疗师杰诺斯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

你的朋友──

「还真的有写耶。这样啊，原来我们两个已经算是朋友了吗？」

「你竟然现在才发现……」

「毕竟我有好一段时间没交过朋友了，所以不太清楚这些事。」

他跟前队友亚斯顿等人绝对算不上朋友。

虽然跟贫民区的亚人们交好，但他们同时也是患者。

师父就是师父，他跟王立治疗院的乌米恩与克雷森的关系也不太像是朋友。

「喀喀喀……竟然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你还真是个孤单的男人。」

同样住在这里的死灵卡蜜拉身着黑衣，带着得意的笑容出现在二楼。

「等等，你应该也没有朋友吧？」

「哼，那还用说吗？世上没有人可以跟身为死灵王的妾身平起平坐。」

「毕竟你是存在三百年的最顶级不死族，当然没有人可以跟你并列。」

「妾身是孤高的王者，才不需要什么朋友。谁也无法收买妾身！」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杰诺斯吐槽了得意地挺起胸膛的卡蜜拉后，莉莉突然这么说：

「啊，对了。莉莉晚上想要烤蛋糕，卡蜜拉小姐也要吃吗？」

「当然要。」

「莉莉想吃刚出炉的蛋糕，听到我呼唤你就要立刻过来餐桌喔。」

「喀喀喀……当然没问题。刚出炉的蛋糕是最棒的。只要你喊一声，妾身就会立刻赶到。」

「你这不是早就被收买了吗？」

杰诺斯忍不住吐槽，然后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颊。

「朋友啊……我以前好像有过那样的对象……」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饥肠辘辘的同伴们互相依偎。

他觉得以前在贫民区孤儿院里的那些同伴，肯定算是朋友。

现在却完全不清楚他们的下落。

正当他心不在焉地回忆往事时，莉莉看着杰诺斯的脸这么说：

「那个……杰诺斯，莉莉算是你的什么人呢？」

「嗯？这个嘛……」

杰诺斯双手抱胸，看向一脸紧张的莉莉。

「你应该算是我的家人吧。」

「咦！」

「不过，因为不曾有过家人，我也不太确定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莉莉红着脸靠了过来。

「你说莉莉是家人……那不就是妻子的意思了吗！」

「咦，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杰诺斯，莉莉就是你的妻子！」

「喀喀喀……莉莉还是一样喜欢胡思乱想呢。」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莉莉发出不服气的闷哼声，然后突然开口：

「顺便问一下，卡蜜拉小姐又算是你的什么人呢？」

「这个嘛……应该是守护灵吧？」

「休、休得胡说！竟敢说本死灵王是你的守护灵，实在太放肆了！」

「开玩笑的喔。卡蜜拉也像是我的家人。」

「唔，笨……蛋……」

卡蜜拉开始支支吾吾，然后就飘向二楼了。

「……那家伙到底怎么了？」

「卡蜜拉小姐肯定是害羞了啦。」

两人看向彼此时，治疗院的大门发出巨响，被猛然打开了。

「什么什么？你们在聊什么有趣的话题吗？」

「凛佳也想要加入。」

「可别忘了我喔。」

「等等，你们几个怎么会一起出现？」

蜥蜴人索菲亚、狼人凛佳与半兽人蕾葳。这三位亚人的女首领也理所当然地闯进治疗院。

潜入王立治疗院而短暂休业后，这间治疗院逐渐回归原来的生活了。

第三卷 第一章 贫民区的祭典

「原来医生还有个师父啊……」

一群老面孔聚集在午后的治疗院。三位亚人首领都对贝克那封信很感兴趣，立刻开心地闲聊起来。

「既然是你的师父，我想他应该很厉害吧。」

「听到还有这号人物，凛佳也吓到了呢。」

「既然是特级治疗师，他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杰诺斯喝了一口莉莉泡的红茶，缓缓地点头。

「嗯，他确实很厉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对方看起来就只是个形迹可疑的大叔，杰诺斯得知他其实是特级治疗师后，反而吓了一跳。

「他教我读书识字、使用治疗魔法，还告诉我世界上的各种事情。我能有今天的成就，毫无疑问都是师父的功劳。」

「医生，你想要找出自己的师父吗？」

「这个嘛……我很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回答索菲亚的问题，凛佳与蕾葳都面有难色。

「……凛佳不太建议你这么做。」

「是啊，虽然想帮杰诺斯，但我也不是很想做这件事。」

「为什么？」

凛佳与蕾葳都垂下眉尾。

「虽然凛佳对魔法一窍不通，但禁咒或诅咒之类的东西感觉有点讨厌。」

「假如是有形体的东西，我还可以一拳揍飞。但如果是诅咒，我的拳头应该就打不到了吧。」

「确实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头。索菲亚在一旁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颊。

「诅咒啊……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最后，在场众人全都看向在桌角喝着红茶的死灵。注意到大家的目光后，卡蜜拉缓缓抬起头，稍微清了清喉咙。

「关于诅咒，其实妾身也不是很清楚。有人说那是神降下的惩罚，也有人说那是恶魔的恶作剧，甚至是始祖级大魔法师的强力契约魔法。总之，你们只需要了解做出违背世间常理之事，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莉莉拿着盛装红茶的茶壶，一脸钦佩地说：

「卡蜜拉小姐真的博学多闻呢。」

「喀喀喀……妾身这三百年来可不是白活的。」

「不对，你早就死掉了吧……」

照惯例这样吐槽之后，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我想要调查也没有线索。」

贝克在信里这么写道：如果他想要知道更多，就要去找出师父的笔记本。

还跟在师父身边的时候，他确实看过师父拿着一本黑色皮革笔记本。

杰诺斯曾天真地拜托师父让他看看里面的内容，结果被师父用可怕的表情拒绝了。

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本笔记本了。

他不知道师父是把笔记本藏起来，还是早就烧掉了。不管怎样，想找出笔记本应该都很困难。

其实他有想到一个办法，但现在大概不太可能实现。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对师父说就是了……

杰诺斯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夕阳。

「对了。医生，其实我还有另一件事要跟你谈谈。」

「嗯，你说吧。」

索菲亚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其实我们正在策划一场活动。」

「你们想办什么样的活动？」

听到莉莉兴致勃勃地询问，三位亚人女首领看向彼此，同时开口：

「「「祭典！」」」

「祭典……？」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索菲亚探出身体这么说：

「我们三个讨论之后，打算在贫民区举办一场祭典。让大家在晚上摆摊，一起玩游戏和跳舞。我们还会准备奖品，送给在游戏中取得好成绩的人。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医生也可以参加。」

「哇啊！好厉害！听起来好像很有趣呢！」

莉莉一脸兴奋地这么说。

「祭典啊……我从来没参加过，但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还在冒险队伍里时，他在路过的城镇里偶然看过一场祭典。

祭典上有许多摊贩，还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们开心地跳舞。

因为要顾行李，所以只有他无法参加。

「你的过去还是一样令人同情……」

「我对自己不幸的过去很有自信。」

「杰诺斯，你那样不能算是自信喔……」

被卡蜜拉与莉莉吐槽后，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对索菲亚这么说道：

「祭典听起来很不错，我很期待喔。」

「太棒了！你绝对要来参加喔！我们决定好日期后，就会再来通知你！」

三名亚人开开心心地离开治疗院。

卡蜜拉把茶杯摆在桌上，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她们竟然想要在贫民区举办祭典。这里的卖点明明就是混沌与死亡的气息，想不到也会举办那种和平的活动。杰诺斯，这都是你的错。」

「咦，这是我的问题吗？」

「卡蜜拉小姐也一起参加吧。反正祭典是在晚上举办，卡蜜拉小姐也可以参加。」

「哼，你竟敢邀请身为死灵王的妾身参加祭典？」

卡蜜拉瞪了莉莉一眼，然后缓缓起身，卷起袖子。

「喀喀喀……如果要比射靶跟捞鱼，谁也别想赢过妾身。」

「好耶！太棒了！」

「臭死灵，你明明就很想去不是吗？」

于是，过去不断上演着血腥斗争的贫民区，准备要举办一场和平的祭典了。

＋＋＋

「哇啊！这里好棒喔！」

得知祭典的消息后，又过了六天。

白天的暑气还未完全散去，莉莉晚上来到贫民区的大街时，忍不住发出赞叹。完全看不出平常那种杂乱的景象，设置在马路两侧的灯火，以及悠然响起的笛声与打击乐器的声响，营造出祭典特有的梦幻氛围。周遭的摊位传来食物的香味，还有充满活力的吆喝声。

「杰诺斯，这场祭典好像很有趣呢！」

「是啊。」

杰诺斯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莉莉。

「对了，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莉莉穿着他不曾见过的衣服。

衣服上有水珠的图案，衣襟在胸前交叠，腰上还缠着一条红色的衣带。

「这叫做浴衣。」

「呜哇，吓我一跳。」

杰诺斯耳边突然响起卡蜜拉的声音。

原本还想说没看见卡蜜拉，看来她有跟着过来，只是消除了自己的气息。

「浴衣在东国可是参加祭典的正式服装。」

「等等，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躲起来吓人的？」

「喀喀喀……」

卡蜜拉发出得意的笑声。莉莉则怯怯地仰望杰诺斯。

「莉、莉莉穿这样好看吗？」

「嗯，我觉得很可爱。」

「嘿嘿。」

莉莉露出灿烂的笑容。

卡蜜拉隐约露出身影，一脸得意地说：

「毕竟是妾身帮忙打扮的，一定会变得更加可爱。」

「谢谢你，卡蜜拉小姐！」

（插图007）

「喀喀喀……这就是妾身的女子力。」

「三百岁还能算是女子吗？」

他们在一片热闹中沿着大路前进，来到会场中央搭建的一座巨大舞台。

三大亚人帮派的首领就站在那里。

「我们差不多该做开场致词了。」

索菲亚用清晰宏亮的声音这么说。

「我不喜欢说太多话，所以就长话短说了。我要先向帮忙筹备今晚活动和来到现场的所有人致上谢意。毕竟在贫民区举办祭典这种事，放在以前那个亚人抗争的时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索菲亚感慨地看着这些聚集在舞台前方的蜥蜴人、狼人、半兽人，还有其他种族。

「我们现在能够举办这种活动，都是多亏了某个人。」

她突然看向站在人群角落的杰诺斯。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都在向他招手。

「医生，麻烦你上台为我们做开场致词吧。」

「杰诺斯大人，凛佳觉得你应该上台说几句话。」

「是啊，开场致词就应该交给杰诺斯。」

「咦，我来说吗？」

杰诺斯惊讶地指向自己后，周围的人立刻大声欢呼。

「真伤脑筋，我不是很喜欢做那种太过显眼的事情……」

「杰诺斯，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上台致词吧。」

因为莉莉也从后面推了他一把，杰诺斯只好走上舞台。

沐浴在现场群众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声中，他先清了清喉咙。

「呃……」

好困扰。

因为没听说还有这种环节，他完全没有准备。

「首先，请大家注意不要受伤……」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

然后深深吸了口气，说出下面这句话。

「不，就算受了点伤，我也会帮大家治好的。今晚就尽情玩乐吧！」

底下传来「呜喔喔喔喔」的大声喝采。

之后，凛佳简单介绍了这场祭典的活动内容。

主办单位在几个区域里准备了游戏，总分最高的人获胜。第一名还能得到自己喜欢的奖品。

「你们可以开心地享受美食，可以一直跳舞，也可以下场玩游戏。大家就随心所欲地享受这场祭典吧。」

蕾葳这么说完，参加祭典的群众就各自散开了。

这场贫民区头一次举办的祭典，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真是累人，祭典总算顺利开始了。」

「再来就是祈祷活动可以平安落幕了吧。」

索菲亚与蕾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站在台上闲聊。

凛佳对两人这么说道：

「索菲亚，蕾葳。凛佳有个提议。」

「什么啊？」

「应该会是个有趣的提议吧，凛佳？」

凛佳缓缓点头，神情严肃地开口：

「这场祭典的游戏赢家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奖品。机会难得，我们何不赌上向杰诺斯大人告白的权利？」

「什么……！」

「……唔！」

索菲亚与蕾葳惊讶地瞪大眼睛。凛佳眯起眼睛这么说道：

「凛佳觉得是时候决定谁能得到杰诺斯大人了。决斗可能会惹他生气，但如果是玩游戏，他应该就不会有意见。」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索菲亚与蕾葳同时开口了。

「凛佳，你偶尔也会说些像样的话嘛。有意思，算我一份。」

「哼，差不多该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真本事了。」

索菲亚舔了舔嘴唇。蕾葳也让手指发出「喀喀」声响。

「出、出大事了……」偶然经过舞台下方的莉莉，慌张地冲到杰诺斯身边。

杰诺斯跟半透明的卡蜜拉并肩站在一起，悠哉地回头看向莉莉。

「那我们就轻松享受这场祭典吧。」

莉莉摇了摇头。

「抱歉了，杰诺斯。莉莉现在不能轻松玩乐了。」

「咦？」

「莉莉有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莉莉「呼」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压低重心，踩着不输顶尖刺客的迅捷步伐，开始物色想要挑战的游戏。

「……莉莉到底是怎么了？」

「喀喀喀……虽然不是很懂，但感觉好像要发生有趣的事情了呢。」

原本和乐融融的祭典氛围突然改变，女人之间的战争在台面下偷偷爆发了。

＋＋＋

杰诺斯一家与三位亚人首领先来到蜥蜴人的摊位。

这里的游戏内容是射靶。

挑战者必须用小型弓箭射靶，离靶心愈近，分数愈高。

比的是三枝箭的总分和。

「可以把弓箭借我一下吗？」

索菲亚对负责接待的蜥蜴人这么说。

「咦，老大，你也要玩吗？」

「是啊，因为我现在有一场输不得的比赛。」

索菲亚缓缓拉弓，瞄准目标后把箭射出。

三枝箭发出锐利的破风声，全都漂亮地射中靶心。

看到老大精湛的箭术，蜥蜴人手下全都大声欢呼。

「哼，我只是随便射射罢了。」

「唔！凛佳不会输的！」

下一位挑战者是凛佳。

可是，虽然她成功让两枝箭射中靶心，还是有一枝射偏了。

凛佳无力地跪了下去。

「唔……！凛佳不擅长用弓箭。索菲亚，你准备这种游戏实在太卑鄙了！」

「之前不是说好各摊位可以自由决定游戏内容了吗？而且我觉得射靶是一种很常见的游戏。」

「哈哈哈！凛佳，真是太遗憾了呢！接下来换我了！」

蕾葳一边放声大笑一边走上前，但她拉弓的力道太强，把弓弦拉断了。

「唔！竟然会有这种事！」

「哎呀，真是太遗憾了。蕾葳，既然弓弦断了，你就没办法射箭了。」

「噗噗！这样蕾葳就是零分了。凛佳现在赢你一大截了。」

「我不会输的！」

蕾葳直接抓住箭矢，用力朝靶心扔过去。

两枝箭矢发出巨响，笔直贯穿了靶心。

这种蛮力让周围的观众发出惊呼。

「唔！你这女人真顽强。不过现在还是我领先！」

「别急，凛佳觉得这场比赛还没分出胜负。」

「没错，我马上就会逆转战局。」

索菲亚比出胜利手势。凛佳与蕾葳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那些家伙为什么这么拼命啊？」

「喀喀喀……你说呢？」

杰诺斯双手抱胸站在后面，跟卡蜜拉一起观战。莉莉紧张地从两人身后走出来。

「莉、莉莉也不会输的。」

可是，即便她使出全力拉弓，也无法让箭射到箭靶。第一箭只拿到零分。

「呜呜呜……！」

看到莉莉紧握双拳的悔恨模样，杰诺斯如此问道：

「莉莉，应该不需要连你都勉强自己吧？」

「不，莉莉有一场绝对不能输的战斗……」

「喂，你有在听吗？」

「天空与大地啊，请聆听风的声音……遍布世间的大气微粒啊……」

莉莉嘴里念念有词。

与此同时，周围的空气也开始出现小型气旋。

「哦？她想使出风之魔法吗？不愧是天生就拥有强大魔力的精灵。喀喀喀……看来这会是一场技术与尊严正面碰撞的火热对决喔！」

「这应该只是祭典上的游戏吧？」

卡蜜拉咧嘴一笑。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

莉莉咏唱「疾风」的同时，射出去的箭就这样乘着风射穿了靶心。

「嘿呀！」

「咦，莉莉？」

「哼！莉莉，想不到你也挺有一手的！」

「凛佳懂了，莉莉说不定也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哼，那她就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了。」

三名亚人与一位精灵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向下一个游戏摊位。

「不好意思，最后的赢家会是我。」

「别笑死人了，杰诺斯大人肯定也希望凛佳获胜。」

「哈，事情好像变得更有趣了。」

「莉莉不会退让呜……」

「莉莉，你的说话方式变得有点奇怪喔？」

杰诺斯被留在原地。卡蜜拉则在一旁小声窃笑。

「喀喀喀……妾身闻到了。这就是恋爱喜剧的味道！」

「难道现在就只有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吗？」

这群在台面下争夺向杰诺斯告白权利的女人，又接着走到半兽人经营的摊位。

「老、老大，你也要玩吗？」

「对，因为我说什么都不能输。」

蕾葳走到最前面。

半兽人的女首领不断转动脖子，看着面前那块无法用双手环抱的岩石。

索菲亚抱胸看着那块岩石问道：

「对了，你们半兽人准备的游戏到底是什么啊？」

「哼，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吧，索菲亚？」

蕾葳让手指发出声响，一脸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就是比赛谁能用最低的次数徒手劈开这块岩石。」

「什么？这是什么鬼游戏啊！」

「凛佳觉得这个游戏的难度太高了。」

「怎、怎么这样……」

后面的索菲亚、凛佳与莉莉都露出惊慌的表情。

「哈，你们连这种小石头都劈不开吗？这应该是淑女的修养吧？」

「淑女才不会徒手劈开岩石！」

索菲亚忍不住吐槽。蕾葳当着她的面缓缓举起右手。

「哈！」发出吆喝的同时垂直挥下手刀。

激烈碰撞声响彻周围，岩石也被澈底粉碎。

「哈哈哈哈！见识到我的女子力了吧！」

「你搞错了吧！这明明就是怪力！」

「凛佳觉得这种淑女绝对嫁不出去。」

「呜、呜呜……！」

「……最后那是莉莉发出的声音吗？」

索菲亚走到另一块重新搬来的岩石面前。

她轻轻吐出两三口气，小声低喃：

「『鳞硬化』。」

下一瞬间，她高举的右手就被倒竖的鳞片覆盖住。

（插图008）

她使劲挥下拳头，想把岩石击飞。可是，岩石没有完全碎裂。

最后她用了两拳才把岩石澈底打碎。

「可恶，我都已经使出秘技了，竟然还是这种结果……」

「呼，我有些吓到了呢。不过，这场游戏的赢家依然是我。」

「可别忘了凛佳喔，凛佳也该展现自己真正的实力了。」

凛佳大步走上前，神情严肃地高举双手。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

「喂，你给我等一下！凛佳，用斧头可是犯规喔！」

「这把斧头是凛佳身体的一部分，爪子能变形成这样。」

「你以为那种歪理说得通吗！」

斧头被蕾葳与索菲亚没收之后，凛佳只好不情愿地用爪子削砍岩石。

不过，她需要挥出五次手刀，才有办法澈底击碎岩石。

「唔……别得意，比赛才刚开始而已。」

「接下来轮到莉莉了。」

凛佳懊悔地这么说。莉莉从她身旁走出去。

「等等……莉莉应该做不到吧？」

「凛佳觉得你还是弃权比较好。」

「我们有准备给小孩子玩的气球，你可以打气球就好。」

「不，如果不是在相同条件下比赛，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三名亚人都试图拦阻，但莉莉露出坚定的眼神摇了摇头。

她静静地压低重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现场弥漫着一股冰冷紧张的氛围。

不知道是谁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嘿呀！」

莉莉使劲挥出手刀，划破空气往下劈──

在岩石上发出微弱的声响。

「……」

一阵沉默后──

「好痛喔！」

莉莉抱着右手屈膝蹲下。

「唉，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看来她就只有气势是高手级的。」

「我也有一瞬间被她吓到了……」

「莉莉，你没事吧？」

杰诺斯冲到莉莉身旁，检查那只变红的右手。

好像没有骨折，杰诺斯松了一口气。

「呜……莉莉果然办不到……」

莉莉沮丧地垂下肩膀，但岩石也在下一秒出现裂缝。

然后发出声响慢慢裂开。

众人全都看傻了眼，莉莉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兴奋地跳个不停。

「……成、成功了。这就是爱的力量……！」

「真、真的假的？」

「意料之外的黑马出现了。」

「呜！精灵真是太可怕了！」

这群女人一边大声吵闹，一边争先恐后地赶往下一个游戏摊位。

原本一直在后面看她们玩游戏的杰诺斯，突然眯起眼睛瞥向旁边。

「……喂，卡蜜拉。」

「……什么事？」

「刚才该不会是你偷偷帮莉莉打碎岩石的吧……？」

「你说什么！你以为妾身会做那种不识相的事情吗！」

「嗯，我就是这么觉得。」

「那你还真是了解妾身呢。」

「我就知道……！」

卡蜜拉扬起嘴角这么说：

「喀喀喀……正是妾身暗自捡走狼人的斧头，偷偷帮她劈开岩石。」

「……这样难道不算犯规吗？」

「蠢货。你以为犯规这种概念对身为死灵王的妾身管用吗？」

「也是，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算是犯规了。」

「你这话到底是赞美还是挖苦……」

「所以，卡蜜拉你是想要帮助莉莉吗？」

「哼，妾身只是想看到一场激烈的比赛罢了。」

卡蜜拉在空中飘来飘去，一脸得意地双手抱胸。

「因为那样比较有趣啊。」

＋＋＋

月光照耀下，随着群众的情绪愈发高涨，祭典之夜也渐渐深了。充满激情的鼓声与如梦似幻的灯光填满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大会速报！大会速报！」

索菲亚的弟弟桑德站在广场中央的舞台大声喊叫。

他似乎正准备宣布从各个游戏摊位回传的比赛结果。

「我要先宣布这场游戏大赛目前的排名，有四名选手以九十六分并列第一。她们分别是我家老大索菲亚、狼人首领凛佳、半兽人头目蕾葳，还有精灵少女莉莉！」

从会场的各个角落传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场四强争霸的比赛到底谁输谁赢！谁能夺下第一名的宝座呢！小子们，专心看着比赛吧！还有，大姊加油啊！」

「那家伙原本就是这种个性吗……？」

杰诺斯仰望舞台小声呢喃。

而且桑德最后好像还不着痕迹地帮自家姊姊加油……

四个女人在那之后依然不断展开死斗，在局势胶着之下迎来最后一场游戏。

「喀喀喀……事情好像变得更有趣了，妾身也热血沸腾了。」

「不，你身上早就没有血了吧……」

杰诺斯跟兴奋不已的卡蜜拉并肩走向最后一个游戏摊位。

这一战似乎早就变成整个会场的热门话题，许多观众都想见证这场世纪之战，把会场挤得水泄不通。

「索菲亚大姊！请你一定要赢啊！」

「最后的赢家铁定是我们的凛佳老大！」

「蕾葳大人！让大家见识一下我们半兽人的骨气吧！」

「莉莉妹妹！你好可爱！」

每位选手的啦啦队都大声欢呼，互不相让。

听着四面八方的加油声，四个女人走向狼人的游戏摊位。

「喂，最后一项游戏是什么？」

「哼，这就是凛佳跟部下准备的游戏。」

凛佳的指尖前方摆着五颗骰子。

游戏内容就是让参加者同时掷出五颗骰子，总共掷出几点就能拿到多少分数。

杰诺斯这才想起凛佳他们狼人的本业就是经营赌场。

「哈，有意思。运气最好的家伙就会获胜是吗？」

「嗯，我喜欢这种简单明瞭的游戏。」

「还好是不需要力气的游戏……」

索菲亚、蕾葳与莉莉分别说出自己的想法。

「也就是说，最多可以得到三十分吧？」

「是这样没错，但有一个特例。」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凛佳一脸得意地指向写在看板上的规则。

「虽然掷出的点数基本上等同分数，但如果五颗骰子都同时掷出一点，就能拿到特别奖励的一万分。」

「什么？如果拿到一万分，之前的比赛不就毫无意义了吗！」

「这种乱七八糟的规则还真有凛佳的风格。」

「莉莉想要拿到一万分……！」

不过，五颗骰子都掷出一点的机率非常低，所以大家还是照常开始比赛了。

第一个挑战者是索菲亚。

「万事拜托了……」

她小声许愿，然后将五颗骰子抛到空中。

掉到地上的五颗骰子中，有四颗掷出了六点，一颗掷出了五点。

「好耶！」

索菲亚摆出胜利手势。

她拿到二十九分。这个分数很高。索菲亚的好运让周围的观众议论纷纷。

「算你厉害，索菲亚。不过，可别小看我的运气。」

下一个挑战者是蕾葳。

她把五颗骰子扔到空中，同样掷出四颗六点，一颗五点。

「哇哈哈哈！看到了吧！」

「可恶，竟然跟我同分，你这女人还真是难缠。」

蕾葳放声大笑。索菲亚懊恼地咂嘴。

下一个挑战者是凛佳。她手里拿着五颗红色的骰子。

「好啦，凛佳就用特制的骰子陪你们玩吧。」

「喂，你给我等一下！那肯定是灌铅骰子对吧！」

「凛佳，为什么只有你用特制的骰子？」

「没、没礼貌，凛佳看起来像是那种会出老千的人吗？」

「超像的！那些骰子肯定全都会掷出一点吧！」

「所以才会有那种奇怪的特殊规则吗！我不管，你也要跟我们用一样的骰子！」

最后索菲亚与蕾葳没收了那些特制骰子。凛佳沮丧地垂着肩膀，捡起掉在地上的骰子。

「呜……」

她紧闭双眼，把骰子扔了出去。

结果掷出四颗六点，一颗五点。

她拿到二十九分。

凛佳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兴奋地跳来跳去。

「如何啊！就算不用灌铅骰子，凛佳还是有这样的实力喔！」

「这家伙竟然直接承认那是灌铅骰子了。」

「唔唔！想不到竟然三个人都同分……！」

这场激烈的对决让观众们发出夹杂怒吼与咆哮的声音。

「喀喀喀……竟然三个人都掷出二十九分，这种机率简直低到不行。不愧是能在弱肉强食的贫民区当上亚人首领的人，运气都好得夸张。有意思！来吧，让妾身见证这场比赛的结局吧！」

「你也未免太开心了吧！」

看到卡蜜拉如此激动，杰诺斯忍不住吐槽。

最后轮到莉莉了。

她神情紧张地握住手中的骰子。

先看了杰诺斯一眼，又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没问题，莉莉一定没问题的！」

她发出「嘿呀」一声，把手里的骰子扔向空中。

骰子在地上不断滚动，有四颗都掷出了六点。

而最后一颗在地上弹跳了好几次，最后在杰诺斯眼前停了下来。

──是六点。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声。

「竟然是三十分！最后的赢家是莉莉！小子们，还不快点献上祝贺！」

「咦？哇、哇哇、哇哇哇……竟然！」

听到桑德的宣言与周围观众的喝采声，莉莉惊讶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

三名亚人女子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想不到赢家竟然是莉莉。」

「呜呜呜！凛佳好不甘心！」

「唔！向杰诺斯告白的权利竟然被莉莉拿下了吗……」

「告白的权利是什么意思？」

「咦？没有啦，就是……」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莉莉红着脸挥了挥手。

杰诺斯身旁的卡蜜拉弯腰捡起地上的骰子。

「喀喀喀……莉莉，谢谢你让妾身看到一场好戏。看来是不用妾身出手了。」

「卡蜜拉小姐……！」

卡蜜拉扬起嘴角，就像是在称赞莉莉的奋战。

然后她准备开始收拾，随手把骰子扔进原本的脸盆。

五颗骰子在脸盆里不断滚动，最后全都掷出一点。

「咦……？」

「咦……？」

「咦……？」

「咦……？」

所有人都睁大眼睛。

「啥……？」

连卡蜜拉本人都惊讶地瞪大双眼。担任司仪的桑德一脸困惑地这么宣布：

「呃……就在这一刻，赢家诞生了！就是这位拿到一万分的半透明大姊……卡蜜拉。」

现场响起了一阵近似叹息的微妙欢呼声。

女人们全都无奈地耸肩，露出苦笑。

「看吧，凛佳。谁叫你要制定那种奇怪的规则。」

「竟然有人不用出老千也能掷出那种点数，凛佳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

「我们刚才激烈的战斗到底算什么……」

「不过，莉莉其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样或许也不错。」

莉莉稍微松了一口气，看向卡蜜拉。后者正被询问想要什么优胜奖品，自暴自弃地吵着要别人拿酒给她喝。

＋＋＋

气氛极度热烈的游戏大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再来就只要悠闲享受祭典的余韵。杰诺斯与莉莉听着热闹的祭典乐声，在街上的一个摊位吃烤肉串。

「对了，游戏大赛的最后赢家跑去哪里了？」

「卡蜜拉小姐说她今晚太引人瞩目，刚才回去了。」

「现在才说这些太迟了吧……」

这场祭典的参加者大多是经常跑去治疗院的人，大概没有人是第一次见到卡蜜拉吧。

顺带一提，她好像还记得要把优胜奖品──高级酒带回去。

「医生，你今晚玩得开心吗？」

「嗯，这都要感谢你们。」

三位亚人首领陆续走了过来，围着杰诺斯坐下。

索菲亚等人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夜空。

「不过，我实在没想过会被卡蜜拉拿下胜利。」

「凛佳现在很后悔，早知道就不要设那种奇怪的规则了。」

「既然比的是运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许是上天在告诉我们时机未到。」

「不过，莉莉玩得很开心。」

这四人之间似乎多了种莫名的袍泽情谊。

「总之，祭典能顺利落幕真是太好了。」

这是在贫民区举办的第一场祭典。

作为主办方的索菲亚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笑着互相干杯。

「这次的参加者都是自己人，我明年想要办得更盛大一些。」

「凛佳觉得只要这场祭典被热烈讨论，参加者就会增加。」

「某天说不定会变成贫民区的特色活动呢。」

「到时候，不知道城里的市民会不会也跑来参加？」

莉莉不经意的一句话，让现场的气氛瞬间僵掉了。

「啊，对不起……」

这个国家施行严格的阶级制度，市民与贫民之间有着巨大隔阂。虽然也有像王立治疗院的乌米恩与贝克那样，阶级意识较为薄弱的市民，但基本上是少数。

索菲亚轻声笑了，摸了摸莉莉的头。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莉莉说得对，那种事情将来说不定真的会实现……」

「凛佳完全无法想像就是了……」

「不过，有能力改变时代的说不定就是像莉莉这样的孩子。」

凛佳和蕾葳也感慨地说。

众人继续像这样谈天说笑时，索菲亚的弟弟桑德突然快步走过来。

他看起来有些焦急。

「太好了，大姊，总算找到你了。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嗯……？」

索菲亚歪着头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是有一群奇怪的家伙出现了。」

「奇怪的家伙？」

「对，他们闯进会场，四处找碴。」

索菲亚眯起眼睛。凛佳与蕾葳也同时站了起来。

「杰诺斯。」

「嗯，我们也过去看看吧，莉莉。」

莉莉与杰诺斯决定跟着亚人们过去看看。

众人快步在街上前进，结果发现会场的入口附近有些吵闹。

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聚集在一起，对面站着数十名男子。

领头的是一个满嘴利牙，浑身肌肉的壮汉。他的肤色有些泛绿，看起来像数种亚人的混血。

「喂喂喂，这样不行喔！你们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擅自举办活动！」

壮汉俯视着众人这么说道。

索菲亚走上前，静静地瞪着对方。

「你是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你就是这里的负责人吗？」

「嗯，姑且算是吧。我们有给各位添麻烦吗？」

「多到不行。你们吵得我睡不着觉。」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活动就快要结束了，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还有，这些摊位挡在这边是要别人怎么走路啊？」

「你们想过去就过去，我们绝对不会挡路。」

「哼……」

男子眯起眼睛，突然将手里的棍棒挥向旁边摊位。

现场响起东西碎裂的声音，半个摊位都被砸得稀巴烂。

狗头人老板发出惨叫，慌张地逃走了。

「如你所见，我是个大块头。如果要从这里通过，势必得砸了所有挡路的摊位。」

「原来如此……」

索菲亚不为所动，依旧双手抱胸，压低声音如此说道：

「简单来说，你们就是来找碴的吧？」

「杰诺斯，他们是什么人啊……？」

莉莉站在后面，一脸不安地轻轻拉扯杰诺斯的袖子。

「我不知道。不过──」

这场祭典的主办方是贫民区的三大势力──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

这三个种族相当于贫民区的盟主，想对他们举办的活动提出异议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有组织能做到那种事──」

杰诺斯正准备开口，索菲亚就抢先说了出来。

「你们应该是地下公会的人吧？」

＋＋＋

原本热闹的祭典会场，混进了些许沉闷的气氛。

「地下公会……」

莉莉怯怯地低喃，抬头看向那群突然闯进贫民区祭典的男子。

「地下公会不就是……」

「没错，就是那个只要客户愿意付钱，不管什么工作都会去做的违法公会。」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莉莉吞了口口水。

贫民区可说是哈瑟斯王国的最底层，又名「被遗弃的地区」。

那样的贫民区里还有被称作「底层」的区域，里头住着一群黑暗世界的居民。

与魔像事件有关的「引路人」，也是地下公会的一员。

索菲亚站在那群男子面前，用居高临下的态度说道：

「你们这些人平时乖乖躲在地下生活，这次竟然专程跑来找碴。到底是吹了什么风啊？」

肤色泛绿的壮汉扬起嘴角。

「你们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开心地办活动，我们看不顺眼。」

「哎呀，因为没被邀请，你们就开始闹脾气了吗？」

「你说什么？」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男子皱起眉头。

「凛佳觉得这样很幼稚。」

「其实不需要这样闹脾气，只要说一声，我们就会让你们加入了。」

凛佳和蕾葳也走到索菲亚身旁。

「我是说你们挡到我们的财路了啦！」

男子懊恼地大声怒骂，挥拳打向半毁的摊位。

柱子发出碎裂声，从中间断成两截。

男子俯视面前应声倒塌，扬起灰尘的摊位，手指不断发出声响。

「我们地下公会是混沌世界的居民。杀人、绑票、代客复仇、贩毒……城市愈是堕落，这种危险的任务就会变得愈多。要是贫民区变成一群和平笨蛋的住处，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原来如此，我现在完全明白了。」

索菲亚双手抱胸，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我以前也觉得自己更适合过那种刀口舔血的生活。不过──」

索菲亚回头看向马路两旁的灯火，以及被温暖火光照耀的祭典会场，然后这么说：

「当个和平笨蛋其实还不赖喔。」

「哼，无聊透顶。」

地下公会的男子不屑地笑了。索菲亚盯着对方，放下原本交抱的双臂。

「事情就是这样，我希望你们能就此收手，离开这里。」

「我们可不是出来跑腿的孩子。你以为随便说句话就能让我们乖乖回家吗？」

「那就没办法了。既然这样──」

索菲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我只好用实力请你们离开了。」

双方间的气氛迅速紧张了起来。

「我们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如果有人敢来找麻烦，当然会全力反击回去。」

「凛佳很久没有跟别人打架了。」

「刚好可以解决我最近运动不足的问题。」

凛佳转了转肩膀。蕾葳让手指发出声响。

在她们身后待命的其他亚人也显得杀气腾腾。

索菲亚转头看了杰诺斯一眼。

「这些家伙是对我们举办的祭典心生不满才会跑来找碴。这件事跟医生无关，不必劳烦你出手，请在旁边看着就好。」

「嗯，我明白了。莉莉，你躲到我身后。」

「好、好的！」

杰诺斯后退一步，那名地下公会的壮汉也同时发出号令。

「大家上！」

将近三十位强壮的男子大声怒吼，一齐冲了过来。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率领亚人们挺身挡在祭典会场的入口。

怒吼声与刺穿肉体的沉闷声音响彻周围。

咆哮声盖过祭典的乐曲，鲜血在夜空中飞舞。

敌人不愧是以争斗为业的专家，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可是──

「别挡路！给我滚开！」

「在凛佳眼里，你们就像不会动的沙包。」

「你们太轻了，平常有好好吃饭吗？」

索菲亚灵巧地四处闪躲。凛佳像风一样穿梭于敌方阵营。蕾葳靠着强壮的手臂击飞敌人。

这群亚人长年以来一直在争夺贫民区的霸权，早就习惯与人斗争，一步都不曾退让。

打斗就这样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可恶……！」

「这些家伙好强啊！」

地下公会的男人们全大口喘着气，接连跪了下去。

索菲亚俯视着这群趴在地上的男人，一派轻松地这么说道：

「我们还真是被人看扁了呢。你们以为只靠二、三十个人就对付得了我们吗？因为今天是值得庆祝的日子，我们才稍微放水。要是还想继续来找麻烦，我就不保证你们能活着离开了。」

「……」

带头的壮汉懊悔地咬紧牙根，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咯咯咯，看来你们比我想像中厉害。原本想让这些菜鸟陪你们玩玩，结果这些家伙完全派不上用场，真扫兴。至于你们这群废物，我回去再来好好收拾。」

跪在地上的男子全都面露惧色。

「算了，游戏差不多该结束了。拜啦。」

说完这句话，壮汉从怀里拿出某样东西，朝索菲亚等人扔了过去。

那个在空中划出抛物线的东西，是一颗发出红光的石头。

「唔！那是『炸弹』魔石！大家快散开！」

以挖掘魔石为业的蕾葳立刻大叫。虽然魔石有着各种不同效果，但「炸弹」是一种能够引发爆炸的火焰系高级魔石。

「呀哈哈哈！我们故意在这里闹事，就是要把你们聚集在一起，趁机一网打尽啦！去死吧，你们这些蠢蛋！」

壮汉放声大笑。亚人们慌张地转过身。

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慢慢走到双方之间。

「那可不行呢。」

治疗师杰诺斯用右手接住那颗飞过来的「炸弹」魔石。

「什么？」

意想不到的行动让壮汉睁大了眼睛。

魔石发出彷佛倒数计时的尖锐声响，巨大的爆炸声也在下一瞬间响彻周围。黑烟朝四面八方散开，吞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可是，那阵完全遮蔽视野的黑烟散去时，杰诺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的亚人们也都毫发无伤。

「这、这怎么可能！」

「医生！」

看到索菲亚冲过来，杰诺斯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没事的，我用防护魔法挡下了。如果只是小打小闹，我原本打算静观其变。但要是眼前可能出现死人，我这个治疗师就不能毫无作为了。」

「喂、喂！你怎么可能毫发无伤啊！」

壮汉显得相当焦躁，又继续把魔石扔过来。

可是，那些魔石全被杰诺斯用手掌接住，没有伤到任何人。

「为什么……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只是个相关人士。好像有一颗魔石没有爆炸，我要还给你们了喔。」

杰诺斯假装要把魔石丢回去，地下公会的男人们发出小声惨叫，落荒而逃。

那名壮汉也背过身，同时指着杰诺斯等人这么说道：

「……你们给我记住，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是你先跑来找麻烦，竟然还有脸说那种话。那是我们的台词，下次绝对不会放过你。」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壮汉发出咂嘴声，跟其他地下公会的男子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

宣告祭典结束的太鼓朝夜空击了一声，就像在回味先前热闹的氛围。虽然发生被地下公会袭击这个意想不到的插曲，贫民区初次举办的活动还是顺利落幕了。

「谢谢各位，大家都辛苦了。」

索菲亚说完，三位亚人首领立刻举起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杯里的琥珀色液体也跟着转了一圈。她们正在举办祭典的庆功宴。

「要庆祝是无所谓，但为什么选在这里？」

地点是杰诺斯的治疗院。夜深了，窗外只有一片黑暗。

「别这么说嘛，医生才是这场祭典的幕后功臣，要是你不在场就没有意义了。」

「而且凛佳觉得还是这里待起来最自在。」

「是啊，这里早就跟自己家一样了。」

「这里可不是你们的家喔。」

「等等，这里应该是妾身的家才对吧……？」

先回到家的卡蜜拉从二楼飘了下来。

她双手抱胸，低头看着杰诺斯等人，说出了这句话：

「哼，你们回来得还真晚。」

「是啊，因为出了一点状况。」

杰诺斯把酒杯拿到嘴边，这么回答。

他口中的「状况」是指地下公会那群人闯进祭典的事。

那群潜伏在贫民区黑暗地域，渴望着混沌的地下居民，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和平的活动。

虽然费了点工夫为那场冲突收拾善后，他还是成功把损失压到最低。

亚人这边有人受伤，但杰诺斯都治好了。

「不过，那些人突然把会爆炸的魔石丢过来，莉莉觉得他们好可怕……」

莉莉双手拿着茶杯，缩起脖子这么说道。

「是啊，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下手不知轻重的家伙。不过，我觉得他们这次只是来试探的。」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莉莉抬起头。

「试探？」

「这是我的推测。如果真心想要搞砸祭典，他们就不会光明正大地出现，而是会背地里四处搞破坏。」

「是啊。不过，如果他们敢那么做，凛佳也会全力报复。」

「所以，这次应该只是来给我们一个警告。」

凛佳与蕾葳也接着这么说。

「警告……」

莉莉的身体抖了一下。飘在空中的卡蜜拉补了句触霉头的话。

「喀喀喀……原来如此，接下来要跟地下公会对决了吗？」

三名亚人拿着酒杯，轻轻耸了耸肩。

「不好说呢。地下公会毕竟跟普通公会不同，是那些见不得光之人最后的终点。」

「是啊，他们派系之间的横向连结不强，凛佳认为这次应该是其中一帮人干的好事。」

「换句话说，袭击这场祭典不是整个地下公会的意思喽？」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蕾葳点了点头。

「虽然地下公会好像也有老大跟干部，但他们很少现身，绝大多数的成员都不认识他们。」

「原来如此……」

当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时，三名亚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医生，别担心。如果敌人是那个头脑简单的壮汉，就没什么好怕的。」

「是啊。虽然他有些疯狂，但那种疯狗凛佳已经看惯了。」

「如果要比疯狂，索菲亚跟凛佳也不会输吧。」

「等等，你也差不多吧。」

「就只有蕾葳没资格说这种话。」

「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蕾葳，你怎么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难不成她其实有自知之明吗？

索菲亚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在我们的世界里，到别人的地盘找碴就等于下战帖。对方这次也真的豁出去了。」

「对啊，刚才是因为和平的祭典还没结束，凛佳才会稍微手下留情，不然早就演变成一场血腥的斗争了。」

「没错，我们从不插手地下世界的事情，对方也不会跟我们扯上关系。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互相制衡的。」

三位女首领神情严肃地这么说。

「原来如此，对方这次故意打破了这种互不侵犯的默契吗？」

卡蜜拉小声低语。索菲亚轻轻点头后回答：

「说不定是地下世界发生了什么事。」

第三卷 第二章 地下公会的女人

哈瑟斯王国是被誉为「太阳王国」的大陆强国。

王都以王宫为中心，往外是贵族居住的特区，再往外是市民居住的城区。

贫民区则在更外围，还跟王都正门相反方向，也就是被称作「后区」的地方。

后方耸立着幽深神秘的山脉，不时会有凶暴的魔兽误闯进来。据说王国就是为了阻挡那些魔兽，才故意将贫民区设在那种地方。

当然，因为政府中央很难顾及此处，即便都是在贫民区内部，离王都中央愈远，治安就愈差，也会更加危险。

这里是棚屋林立的区域，微风吹过就会沙沙作响，摇摇欲坠。

如蜘蛛网般复杂的老旧下水道一角，有一群男子正在哀号。

「你们这些废物！连那群没了獠牙的亚人都对付不了！」

数名男子趴倒在那名绿皮肤壮汉面前。他们身上满是瘀青，还发出痛苦的呻吟。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啦？」

下水道深处慢慢传来莫名娇媚的女声。

熟成蜂蜜般的香气飘了过来，黑暗中浮现一道妖艳的轮廓。

壮汉立刻挺直背脊。

「大姊好，我正在教训这些不中用的菜鸟。」

「也就是说，今晚袭击祭典的行动失败了？不行喔，怎么可以把自己的过错推给部下呢？」

「不，其实……」

「怎么？你敢跟我顶嘴？」

「不、不敢。」

「趴下。」

「呜……」

壮汉魁梧的身躯突然无力地垮下，当场跪了下去。

「你们到底是怎么搞砸的？说来听听。」

「就、就是……有个奇怪的男人出来捣乱……我不晓得他是怎么办到的，对方挡下了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炸弹』魔石……」

「嗯，原来还有那种家伙啊。」

女子听完，将白皙的食指抵上红唇，娇滴滴地这么问道：

「我问你，那个男人长得帅吗？」

「啊、呃……」

在天花板落下水滴的下水道角落，面对女子温柔的质问，壮汉不知道该做何回答。

「当时天色很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记得他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绿皮肤壮汉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地回答。

「那种事情不重要。我是在问你他长得帅不帅。」

「这、这我就不确定了。我没看清楚他的脸……应该是个人类。」

「唉……你还真是没用耶。」

「抱、抱歉。」

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下去：

「不过，跟我猜的一样，贫民区现在有一位新的支配者。呵呵，真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支配者？」

「是啊，你不觉得亚人们会手牵手举办祭典很奇怪吗？不久前他们都还在互相厮杀。我早就怀疑他们可能多了一位新首领，肯定就是那家伙了。既然有办法介入亚人的斗争，他应该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

「原、原来如此。」

「你忘记我就是为了摸清对方的底细才派你们去袭击吗？只要引起骚动，对方的首领一定会出现。」

「原、原来是这样啊……大姊果然聪明。」

壮汉立刻吹捧那名女子，然后抬起头。

「可、可是为什么要逼出那位支配者呢？」

「趴下。」

「呜……！」

壮汉的身体突然向前弯了九十度，整个人跪倒在地。

女子用冰冷的目光俯视壮汉的背脊。

「你是傻子吗？以前亚人们还在互相斗争时，贫民区可说是帮派林立，就算我们去跟那些帮派对决也没完没了。但贫民区现在被统一了，只要解决他们的首领，不就能一口气击溃他们了吗？」

「有、有道理……」

「我要支配那家伙。如此一来，整个贫民区都会变成我们的囊中物。一直待在地下世界，我差不多有点腻了。」

壮汉依然趴在地上，只有那双三白眼闪闪发亮。

「太、太聪明了……这招真是太聪明了！」

或许是心情好转了，女子打了个响指。壮汉像是被解开束缚一样，总算可以用双手撑地，挺直身体。他接着吞了口口水。

「不过，那名男子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人，但如果他有办法支配那群脑袋不正常的亚人，应该是个相当危险的家伙……」

「危险的男人啊……呵呵，这样才有支配的价值。」

壮汉似乎是被女子诡异的笑容魅惑，一脸兴奋地问道：

「请问我应该准备多少士兵？」

「不需要大费周章。只要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攻陷一个男人对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真不愧是莉兹大人。」

听到壮汉的称赞，女子稍微眯起眼睛。

＋＋＋

「杰诺斯，你不要紧吗？」

隔天，上午的看诊时间结束时，莉莉向杰诺斯这么问道。

「莉莉，你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没患者的时候，你又在发呆了。」

「咦，有这回事吗？」

莉莉最近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是不是又在想贝克先生的那封信？」

「不，我不是在想那个──」

杰诺斯搔了搔脸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不知道为什么，我昨晚久违地梦到孤儿院时代的事情了。」

「就是你以前待过的贫民区孤儿院吗？」

莉莉一边把热水注入茶壶一边这么问。甘甜的茶香立刻飘了过来。

「是什么样的梦？」

「就是……整天的伙食只有加了盐巴的水，不然就是食物太过缺乏，只好跟大家一起吃长在老柱子上的神秘香菇……」

「太、太惨了……」

那些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他还记得那种阴暗沉闷，充满霉味的空气。

窗户外面装着铁栏杆，地板永远冷得像冰一样，让人心烦意乱。

耳边经常传来教官的怒吼声与敲打声，还有某人的低声啜泣。

每回提到孤儿院，他都只能想起那种灰色的光景。

「那个地方听起来好糟糕喔。」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那里的环境确实很恶劣。」

照理来说，待在那种环境下的孩子们应该会互相扶持。但大人们不希望孩子团结起来，于是打造出让大家无法团结的制度。

「孤儿院会把几个孩子编成一组。只要小组里有人犯错，同一组的孩子就会连带受罚。」

而且有人犯错的时候，第一个去打小报告的家伙还能得到点心之类的报酬。

这让那里的孩子全都开始互相猜忌，形成非常糟糕的氛围。

「杰诺斯，你待在那种地方还能顺利长大，真的是很不容易呢……」

莉莉看起来很惊讶。杰诺斯则耸耸肩膀这么回答：

「是啊，我当时还以为那里就是全世界了。而且──」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其实我还算是运气好了。」

「莉莉一点都不这么认为……！」

「不，每个小组都有组长，大人会把那些年长的孩子当成手下，让他们去使唤年幼的孩子。」

因为自己以前也被当成奴隶使唤，绝大多数的组长都不会善待组员。

「可是我们那一组的组长是个好人，还会帮大家掩饰过错。所以我们组内的关系不算太差。」

最后甚至感情好到像朋友一样。

当然，他们不能在教官们面前表现出感情很好的样子。

大人指派的工作是搜刮那些在贫民区倒下的死者身上的财物。杰诺斯经常罢工，也常挨揍。不过，组长也多次成功帮他蒙混过关。如果没有组长出手帮忙，他的遭遇说不定会更凄惨。

「这样啊……那位组长还真是厉害。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想想……她的头发很长，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感觉就是个温柔的大姊姊。」

「大姊姊……」

莉莉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

「那个人应该……不对，肯定是个美女。莉莉就是知道。」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喔。」

「别说了，莉莉都明白。因为杰诺斯身边的女人都必定是美女。」

「莉莉？」

「喀喀喀……原来如此，再来轮到清纯系女孩了吗？」

卡蜜拉从二楼飘了下来。

「清纯系女孩……你在说什么啊？」

「嘻嘻嘻……你试着盘点看看吧。幼女精灵、蜥蜴人御姊、兽耳狼人、巨乳半兽人、面瘫骑士、正经眼镜娘……再来当然是轮到清纯系女孩了吧？」

「我听不太懂你后面那些话，正经眼镜娘是谁啊？」

难不成是说王立治疗院的乌米恩吗……？

「话说回来，每次只要谈到这种话题，你这家伙就一定会出现呢。」

「蠢货！如果不在这种场合出现，妾身又该在什么时候出现！」

「这个嘛……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卡蜜拉扬起嘴角。

「所以说，那个女人就是你的初恋对吧？」

「咦？杰诺斯，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可以不要擅自下定论吗？」

那时候的他光要活着就拼尽了全力，根本无暇顾及那种事情。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张温柔的笑脸肯定治愈了他的心。

杰诺斯用手撑着脸颊，看着窗外自言自语。

「……不知道莉兹姊现在过得好不好？」

＋＋＋

邻近夜幕低垂时分。

贫民区里一名蜥蜴人男子独自伫立在城镇外围。

因为之前举办祭典时被地下公会的人袭击，首领索菲亚于是派他在街上巡逻。

虽然是群体巡逻，但他突然想要尿尿，一个人脱离队伍。

准备归队时，有人从后面叫住他。

「你好啊，这位大哥。」

男子回过头，看到一名女子。

即将西沉的太阳，在地面上照出细长的影子。

女子有着一双凤眼与随风飞舞的紫色长发。

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女人味。

「你是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你要不要陪我玩玩？」

「你说什么？我、我还在工作。还有，是谁允许你在这里拉……客……」

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甘甜香气，让男子的声音愈来愈小。

女子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他身旁。

正当他被那种妖艳的笑容夺去目光时，手突然被女子抓住，一阵刺痛也随之而来。

「好痛！你对我做了什么！」

原来是那名女子用指甲抓伤他的手掌，他稍微流了些血。

「你、你到底有何企──」

准备抓住对方时，女子将食指往下一挥，说出这句话：

「趴下。」

「呜……」

男子的膝盖突然折了下去，腰也迳自向前弯曲，双手抓住地面。

「你这家伙……这是……」

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女子在小声呻吟的男子身旁缓缓蹲下。

「这样你就再也无法违逆我了。」

「什么……意思？」

「呵呵，一直待在地下世界，我也差不多腻了，所以才想把地上世界拿到手。」

「什、么？」

女子香甜的气息刺激着他的鼻腔深处。

「事情就是这样，快告诉我你的老大是谁。」

「……」

他想要闭上嘴巴，嘴巴却违背自己的意愿慢慢张开。

「疾……疾风索菲……」

「她是蜥蜴人的女首领吧？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不是要问这个。你们应该还有个统合所有种族的男首领吧？就是那个一身黑衣，轻易打发掉我那些部下的男人。」

「……」

蜥蜴人男子睁大眼睛，从嘴里挤出话语。

「我、我不知道……」

「哼……」

女子以指尖挑起男子的下巴，用迷离的眼神注视男子。

「给我说。」

「……杰……」

说到这里，蜥蜴人男子就昏了过去。

「哇！太厉害了！明明无法违抗我的命令，他竟然还能让自己昏死过去，借此做出反抗。看来他很不想说出那人的名字呢。」

女子缓缓起身，用手背拨起随风飘舞的长发。

绿皮肤的壮汉从转角处现身了。

「……这是代表某种强烈的恐惧在支配着他吗？」

壮汉吞了口口水。

「真了不起，我现在对那位贫民区的支配者更感兴趣了。盖恩，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也深有同感。那家伙竟然能使别人如此畏惧，那股恐惧还强烈到足以违抗莉兹大人的命令，看来那人相当危险。」

名叫盖恩的壮汉一脸严肃地这么说，然后指向躺在地上的蜥蜴人。

「对了，请问要怎么处置这家伙？抓回去拷问吗？」

「放着就行了。要是有人失踪，对方也会认真展开搜查。现在还不到全面开战的时候。反正这家伙昏了过去，应该也记不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这样真的好吗？」

「亚人毕竟数量众多，如果跟他们正面对决，感觉也不好应付。与其做那种麻烦事，直接把对方的首领变成我的傀儡快多了。」

「原、原来如此。莉兹大人果然深谋远虑。」

听到盖恩这么说，莉兹愉悦地扬起嘴角。

「其他种族应该也有派人出来巡逻。接下来就抓个狼人或半兽人来问话吧。」

然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莉兹不悦地俯视倒在面前的半兽人男子。

继蜥蜴人之后，他们又找上狼人与半兽人的巡逻队，抓到独自行动的队员。但谁也没有说出那个幕后主使者的名字。

站在后面的盖恩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这三个人都在说出支配者的名字前昏死过去了。」

「竟然有办法违抗我的命令，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惧在支配着他们？」

「虽然用恐惧支配别人是我们的专长，但我没想到地上也有这么厉害的家伙。」

盖恩先是语带保留地这么说，然后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

「不过，我好像找到答案了。莉兹大人，我知道那位支配者的名字了。」

「是吗？说来听听。」

「就我观察的结果，他们三个人都只说了『杰』这个字就昏死过去了。」

「是啊。」

「那肯定就是支配者名字里的其中一个字。也就是说，那个支配者的名字里有个『杰』字！」

「你是白痴吗？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然后呢？你可以告诉我贫民区里有几个名字里有『杰』字的人吗？」

「莉、莉兹大人，请不要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瞪着我啦！」

盖恩发出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莉兹叹了口气，缓缓迈出脚步。

「我决定下次要带个更聪明的男人。」

「怎、怎么这样……」

莉兹看到天空开始透出白光，然后回头看向盖恩。

「我差不多该回去地下了。」

「不、不用继续寻找支配者了吗？」

「马上就要天亮了。要是太阳出来了，我可是会晒伤的。阳光是美容的天敌吧？」

「您、您说得是……」

「更何况，我已经设好圈套了。」

「圈套……？」

莉兹没有理会一脸纳闷的盖恩，撩起自己随风飞舞的长发。

「我绝对会支配你的，贫民区的支配者。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违抗我的男人。」

莉兹把食指放进嘴里，露出妖艳的笑容小声呢喃。

──因为我体内流着魅魔之血。

＋＋＋

「唔……！」

在黑夜与早晨交接的群青色天空底下。

卡蜜拉在治疗院的二楼挺起上半身。

「妾身突然有种预感……」

她缓缓抬起头来环视周围。

用鼻子闻了几下，露出兴奋的表情，继续说了下去：

「喀喀喀……不知为何，好像要发生有趣的事情了呢。」

＋＋＋

时间来到隔天，地点变成冰冷的下水道角落。

「盖恩，你找到贫民区支配者的据点了吗？」

莉兹坐在黑皮沙发上翘起长腿，质问帮自己做事的壮汉。

「呃……应该算是找到了……」

盖恩虽然显得有些困惑，还是点了点头。

「应该……？我讨厌说话不干脆的男人。」

「拜、拜托千万不要讨厌我啊！」

「你应该有乖乖照着我的指示去做吧？」

「当、当然有。」

盖恩不断点头。

「我照着莉兹大人的指示，躲起来等其他半兽人找到那个昏过去的家伙，然后偷偷跟上去。」

「没错，看到同伴昏过去，他们应该会慌张地把人带回自己的据点。那家伙还记得我吗？」

「不，他好像记得不是很清楚。」

「我想也是。只要沾上我的血，那段期间的记忆都会变得模糊。然后呢？」

「我偷偷跟踪他们，然后来到半兽人的据点。」

盖恩说半兽人住在一个到处都是岩山的地方。

「这样啊……毕竟半兽人一族就是靠着采掘魔石维生，这点我早就猜到了。」

「我没办法跟进去，于是在外面躲起来。」

「那些半兽人应该会在这段期间，把同伴在巡逻时昏倒的事情告诉首领才对。」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一直躲在外面，因为实在闲得发慌，看到地上的蚂蚁队伍就想要数数有几只蚂蚁，结果我只能数到十……」

「这种事情不需要向我报告。」

「对、对不起。」

莉兹眯起眼睛，从嘴里吐出湿润的气息。

「这段期间里，蜥蜴人与狼人那边应该也收到部下在巡逻时昏倒的消息了。」

「是、是的。」

「这三个原本敌对的种族已经结盟，所以自己帮派里有人昏死过去的消息，他们应该也会传达给另外两个阵营知道。」

「没、没错。」

「这样他们就会发现事有蹊跷。」

「有、有道理。」

「这时候就轮到支配者出场了。」

如此说完，莉兹翘起另一只脚。

「有人盯上三大亚人种族的消息，应该也会传到支配者耳里。」

「莉兹大人果然英明。」

「不过，既然支配者是靠恐惧来支配底下的人，大概也只有首领级的人物才能直接见到他。」

「所、所以我们只需要等半兽人族的首领蕾葳出现，偷偷跟踪她，应该就能找到支配者的据点了！」

盖恩兴奋地说。

「你的脑袋还算灵光嘛。还记得蕾葳长什么样子吧？」

「记、记得。蕾葳应该就是我们上次去祭典捣乱时，那个站在前面的高壮女人。」

「这就是我派你过去找碴的理由。看来你的脑袋至少还认得出别人的特征，我终于放心了。」

「谢、谢谢您的夸奖！」

「别傻了，我可不是在夸你。」

莉兹缓缓起身。

「然后呢？你应该有成功完成跟踪蕾葳的任务吧？」

「是、是的。那家伙的感觉很敏锐，跟踪她的时候必须非常小心。我派出好几名手下，总算是完成任务了。」

「那你应该找到支配者的据点了吧？」

「我、我觉得应该是找到了……」

盖恩搔了搔脑袋。莉兹眯起眼睛瞪着他。

「就说我讨厌说话不干脆的男人了。」

「对、对不起，我确实是找到了，可是……」

盖恩困惑地垂下眉尾，说出这句话：

「可是，那里看起来不太像是支配者的据点……」

＋＋＋

「你说这里就是他的据点？」

当天的黄昏时分。

莉兹被盖恩带到某个地方，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这里是在过去因为传染病灭亡的小镇，也就是位在城区与贫民区之间的废墟街。

「你确定没有搞错吗？」

「果、果然很奇怪对不对……？」

莉兹与盖恩躲在密集的废墟阴影处，不知所措地看向彼此。

眼前只有一栋快要倒塌的宅邸。

薄薄的窗户玻璃被风吹得吱吱作响，外墙也早就掉漆了。

那只是一间在废墟街随处可见的普通房屋，不知情的人甚至不会多看一眼。

看着那间彷佛随时都会倒塌的房屋，盖恩一脸不安地说：

「我、我确实有看到蕾葳走进这里……难道是我看错了吗？」

「糟了，这家伙说不定很危险……」

「很、很危险？」

「盖恩，『支配者的据点』这个词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当、当然是那种既气派又吓人，还有很多卫兵的豪宅……」

「我想也是。」

莉丝谨慎地看向那间屋子。

「可是，你看看眼前这间房子。这家伙故意避人耳目，把据点设在这种没落的小镇。你明白其中的理由吗？」

「因、因为他没钱吗？」

「你是白痴吗？如果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想要澈底当一个影之支配者。」

「影、影之……」

盖恩发出吞口水的声音，莉兹则紧紧咬住拇指的指甲。

会把据点设置在这种地方只有可能是故意要躲起来。

敌人是刻意躲在暗处，暗中操控贫民区的男人。

明白这点后再来观察，就觉得那间快要倒塌的房屋莫名吓人。

「……这家伙说不定是个超乎想像的强敌。天晓得那栋宅邸里面暗藏多少惊人的恶意。」

＋＋＋

与此同时，在那间被莉兹他们监视的治疗院里，杰诺斯与莉莉正悠闲地坐在餐桌旁。

「杰诺斯，今天也辛苦你了。莉莉泡好红茶了喔。」

「太棒了。谢谢你，莉莉。」

现在是工作结束后的放松时刻，从茶杯散出的柑橘系芳香温柔地围绕餐桌。

莉莉忙着对杯里的红茶吹气。

「对了，蕾葳小姐说了什么？」

「听说她派去街上巡逻的部下昏倒了。索菲亚跟凛佳也跟我说了同样的事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晓得。她们好像误以为这里是餐厅了，虽然跑来跟我说那种严肃的事情，都还是有吃完午餐才回去。」

杰诺斯拿起茶杯，转头看了看周围。

「对了，卡蜜拉呢？平常只要到下午茶时间，她不是都会立刻出现吗？」

「卡蜜拉小姐说自己有一种预感，今天都会在二楼待命。」

「她该不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吧……」

杰诺斯喝了一口红茶，惊讶地抬起头。

「嗯？我就觉得香味不太一样，这不是我们平常在喝的茶吧？」

「没错。莉莉试着用不一样的茶叶，你觉得怎么样？」

「嗯，很好喝。口感清爽，容易入喉。」

「唉嘿嘿，那就好。」

支配者的宅邸中弥漫着无比欢乐的氛围。

＋＋＋

与此同时，治疗院外面的莉兹与盖恩从额际冒出了冷汗。

「莉、莉兹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盖恩远远看着杰诺斯的房屋，试探性地询问。

「我们现在已经找到地点了，需要派人过来袭击吗？」

听到部下如此提议，莉兹回以冰冷的目光。

「你认真的吗？」

「是、是啊。那种破烂小屋我三两下就能砸烂。」

「你是白痴吗？别忘了，暗中操控贫民区的男人就住在里面，破烂的外观恐怕只是假象。那间破屋很有可能只是入口，里面其实还隐藏通往地下的广大空间。」

「原、原来如此……」

「更何况──」

莉兹优雅地双手抱胸。

「我的目的也不是杀死支配者。」

「不是吗？」

「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那颗脑袋只是装饰品吗？」

「对、对不起。」

看到盖恩畏缩的样子，莉兹叹了口气说道：

「假如支配者倒下，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亚人就会再次分裂。确实有助于我们找到他们的破绽。不过，这样就只是回到原本的局面。要是被卷入三大种族之间的烂仗就麻烦了。」

「我有信心不会输给他们。」

「我是说这样太花时间了。如果其他地下势力在这段期间出来搅局，不就变得更麻烦了吗？」

「有、有道理。」

「所以要找机会接近那名支配者，用我的魅魔之力把他变成傀儡。这样我就会变成贫民区真正的掌权者。这才是我们这次的计画吧？」

「确、确实如此。」

莉兹定睛注视支配者的据点。在夕阳照射下，它看起来就像一道伫立的黑影。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该怎么自然地混进去了。」

「您觉得直接登门拜访怎么样？」

「想也知道他身边肯定有许多强悍的护卫吧？我们很有可能连见到支配者都有困难。」

如果对方一个一个来，她还可以轮流操纵他们。但如果被许多人围攻，她就很难这么做。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想想……」

正当莉兹准备开口时，据点的大门发出声音敞开了。

「莉兹大人！好、好像有人出来了！」

「说不定是支配者的护卫。我们快点躲起来！」

他们迅速躲到房屋后面探头偷看。此时，一个梳着双马尾的金发小女孩走出来。

女孩一边哼歌，一边拿着扫把在宅邸门口扫地。

「她、她就是强悍的护卫吗……？」

「……」

莉兹短暂地陷入沉默，然后开口：

「笨蛋，那个女孩应该只是佣人吧。」

「原、原来如此。我也这么觉得。」

「……哼，对方想得还真周到。假如让护卫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被敌人偷袭时就没人可以出来抵挡，所以他只留娇弱的少女在身边。这就叫做分工合作。」

「原、原来如此。这家伙还真聪明。」

「而且那女孩可是精灵。竟然拥有罕见的精灵奴隶，他绝对不是普通人物。」

「可怕的家伙……」

「这家伙可能不好对付。不过，这样才有击败的价值。」

莉兹用食指抵住嘴唇。盖恩忙着擦去额头的汗水，然后突然叫了出来。

「嗯？」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人从二楼的窗户看着我们。」

「……在哪里？」

「现、现在看不到了，但刚才的确有人。」

「难不成是那位支配者吗？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不，那、那是个女人。她的脸跟死人一样苍白，还朝这边招手，就像是要叫我过去一样。这、这应该是陷阱吧？」

「……」

短暂陷入沉默后，莉兹缓缓开口：

「你可能是看到被支配者监禁的女人了。她向你招手，其实是在求救。」

「原、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莉兹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打了个响指。

「很好，这招能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

（插图009）

「你想想看。那个支配者把精灵幼女当成奴隶，还在二楼监禁女人，应该相当好色。既然这样，他不就是我最擅长应付的敌人了吗？」

「有、有道理。」

「这样事情就容易了。我只需要假装身体不适，故意倒在路边。一旦他的手下发现我，就会把我献给那个好色的支配者，主动带我进到据点里头。」

「莉兹大人果然英明。」

再来只需要找寻两人独处的机会，将那位支配者变成傀儡就行。

莉兹扬起嘴角，将食指放进嘴里。

「呵呵呵……真叫人期待呢。贫民区的支配者，不管你是个多么危险的人物，我都会亲自榨干你的。」

可是，莉兹这时候还没发现──

她将在这栋宅邸里遇到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的危险人物。

第三卷 第三章 莉兹大人的误判

隔天下午。

在离治疗院不远的路边，一名女子脸朝侧边趴倒在地上。

亮丽的紫色长发像波浪一样在泥地上散开。

她就是那个平时躲在地下世界，企图夺取贫民区实权的女人──莉兹。

──来吧，快点来个人将我献给支配者吧。

莉兹趴倒在地上暗自窃笑。

以下便是她想到的策略。

那位贫民区的支配者包养了精灵幼女，还在家里二楼监禁女人，所以应该是个相当好色的家伙。只要自己假装身体不适倒在路边，被支配者的部下发现，对方就会想将女人献给支配者，自动把她送到敌方阵营。如果突然登门造访，对方应该会提高警觉，但如果是被当成贡品送进去，就能成功潜入敌人的巢穴，还不会引来怀疑。

再来只要等待跟支配者独处的机会，用魅魔之力操纵他就行。

没有在昨天马上行动是因为她推测二楼那个向盖恩招手的女人是陷阱。对方有可能发现他们之后就向支配者报告，所以她决定暂时观望一段时间。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隔天一到，她立刻决定展开行动。

──来吧，快点找到我吧。

尽管不喜欢晒太阳，但要是在晚上假装昏倒，可能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所以她只能选在白天行动。虽然闷热的阳光与泥土的臭味都让她受不了，但如果要得到地上世界的支配权，这也是必须忍受的折磨。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这说的就是我。

一段时间后，几个人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喂，有个女人倒在地上耶。」

「小姐，你没事吧？」

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对方是一群狼人男子。

「喂，现在该怎么办？要把她送到医生那边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好像还有呼吸。喂，你还好吧？」

对方摇晃她的同时，莉兹也暗自窃笑。为敌人上钩速度之快感到欢喜。

狼人口中的「医生」应该就是那位支配者。竟然让部下称呼自己为医生，他大概是个桀骜不驯的男人。

算了，我就这样假装昏迷不醒，让这些家伙带我去支配者的据点吧。

莉兹暗自打着这样的算盘，那群男子也准备要将她抱起来了。

「慢着。」

这时，传来某人严厉的声音。

一名长着巨大兽耳的灰发女子走了过来。

「啊，老大。」

「发生什么事了？」

男子们立刻恭敬地向她问好。

──狼人的老大……这女人就是暴君凛佳吗？

被男子抱起的莉兹微微睁开眼睛，偷偷观察那名女子。

她就是狼人族的女首领。外貌特征也跟盖恩提供的情报大致相符。

凛佳用冰冷的语气质问部下。

「凛佳想问你们要怎么处置那个女人。」

「呃……因为这个女人倒在路边，我们打算将她送到医生那边。不应该这么做吗？」

「凛佳反对。」

莉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难不成被发现了吗？

上次那些在巡逻时差点被她操纵的男子，应该都记不清楚当时的事情才对。为了隐藏内心的动摇，她继续静观其变。结果看到狼人男子们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老大，可以告诉我们理由吗？」

「你们仔细看看那女人的脸吧。」

噗通！噗通！噗通！

莉兹的心跳变得愈来愈快。

她能感觉到狼人族首领炙热的目光。

──为什么？他们应该不知道我的长相啊。

自己似乎低估三大亚人的首领了。

莉兹紧闭双眼，从额头流出冷汗。凛佳默默盯着她看，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比不上凛佳，但这女人有一张还算漂亮的脸。」

──咦？

部下们也跟着探头看向莉兹的脸。

「是……是啊，这女人确实挺漂亮的。」

「请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臭小子！难道你们还不懂吗！」

凛佳不太开心地这么说：

「这么做有可能会让凛佳的竞争对手变多吧！」

──什么？

莉兹一头雾水，那些男子则莫名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们把那女人扔在路边吧。」

「等等！给我等一下！」

「咦？」

──啊，糟了。

因为自己差点就被用莫名的理由丢掉，莉兹忍不住叫了出来。

「奇怪？她刚才是不是说话了？」

「我好像也有听到……」

「可是她现在毫无反应耶。」

莉兹死命闭着眼睛，狼人们则狐疑地盯着她。

现在就算是咬牙硬撑，我也绝对不能露出马脚。我要完美演绎一个昏倒的路人。

为达目的不惜扮成昏倒路人的女人。这说的就是我。

莉兹努力装死好一阵子后，凛佳无奈地耸肩。

「……算了，这也没办法。其实凛佳想要把她丢掉，但如果她得了传染病，而我们就这样放着她不管，杰诺斯大人肯定会生气。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只能带她过去了……」

凛佳不情愿地小声抱怨后，命令部下带走莉兹。

──太、太好了，这样就算是通过第一关了。

莉兹流着冷汗，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原本还担心自己会穿帮，但现在看来应该能顺利潜入支配者的据点。

──话说回来……

凛佳刚才说出「杰诺斯」这个名字，应该是指那位支配者吧。

虽然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那不见得是对方的本名，所以莉兹还无法断定。

狼人们在废墟街的房屋间穿梭，很快就来到据点门口。

「杰诺斯大人，凛佳把昏倒在路边的人带过来了。」

凛佳说着便把手放到门上。

通往魔界的入口发出哀号般的声音，缓缓被推开。

那些抱着她的男子走进屋里时，莉兹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那是一种彷佛踏进某种可怕地方般的强烈寒意。

──呵呵……很好，真令人兴奋。管他是何方神圣，只要是个男人，最后就一定会被我支配。

不管敌人有多么强大，为达成目的不惜扮成可怜牺牲者的女人。

这说的就是我。

地下公会的女强人莉兹暗自做好觉悟，像被吸入秘境一样消失在门后。

当然，这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将会遇到什么事情。

──哼，这里就是支配者的宅邸吗……？

莉兹伪装成昏倒的路人，被狼人抱着成功潜入支配者的据点了。

她还是假装昏迷不醒，微微睁开眼睛环视周围。

屋里只有朴素的木板墙壁，找不到任何奢华的家俱。

原本还以为里面会有许多长相凶恶的护卫，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迹象。她觉得相当意外。

不过，这里只是入口。通往地下空间的暗门恐怕藏在其他地方，那里可能有众多敌人。

无论如何都不会掉以轻心的女人。这说的就是我。

「欢迎光……啊，凛佳小姐。」

从屋里匆匆跑来的，是昨晚在宅邸前扫地的精灵少女。

她应该是负责服侍支配者的仆人吧。

不让护卫光明正大现身，只让人畜无害的仆人出来接待。

支配者大概是个相当谨慎的男人。

莉兹感觉得到精灵少女看了过来。

「呃……凛佳小姐，那个人是谁啊？」

「啊啊，凛佳在路上捡了个昏倒的人。杰诺斯大人呢？」

「杰诺斯出诊不在喔。」

「这样啊……」

──出征……？

听着凛佳与精灵少女的对话，莉兹皱起眉头。

「出征」是什么意思？那是某种暗号吗？

正当她暗自感到疑惑时，凛佳为难地询问：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这个嘛……今天要去的地方比较多，他有说可能会晚一点。」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凛佳还是把这个人丢掉吧。」

──等等！为什么会做出那种结论啊！

凛佳的话让莉兹差点叫了出来。

努力把话吞回喉咙时，那位精灵少女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凛佳小姐，我们先让那个人躺在床上吧。」

「……唔，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凛佳看起来很失望，却还是指示部下让莉兹躺下。他们让莉兹仰躺在靠近大门的床上。

「就让她躺在这里观察状况，等杰诺斯回来再帮她看诊吧。」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喔。」

凛佳一边叹气一边这么说，然后带着部下离开了。

寂静突然降临这间屋子。

莉兹就这样闭着眼睛，想像接下来会遇到的事情。

──来吧，我总算要被带去支配者的房间了。

可是──

对方没有任何动作。护卫也没有要从屋里出来的迹象。

──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兹微微睁开眼睛。

──哇啊……！

差点再次叫出声，赶紧把话吞了回去。

因为那位精灵少女从上方俯视着莉兹。她将那双闪亮动人的金色眼睛睁到最大，歪头说出这样的感想。

「嗯……好漂亮的人喔……」

莉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等等，现在是怎样……？

背脊窜上莫名的冷意。眼前这位外表可爱的幼女，全身上下都散发出可怕的压迫感。

她原本以为这女孩只是负责做家事的奴隶，但这种压迫感绝非等闲之辈。

「嗯……眼睫毛好～～长……」

──……咦？

「皮肤好～～白……」

──等等，那个……？

「胸部超～～大……」

──那个，等一下……？

「腿也很～～长……」

少女死盯着莉兹看，嘴里还念念有词。

──好、好可怕……我要被吃掉了……

莉兹脑中浮现这种想法时，精灵少女突然无力地垂下肩膀。

「唉……杰诺斯身旁全是美女，真的让莉莉很困扰呢。」

对方开始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莉兹拼命试图厘清状况，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我……我知道了！审查……这是审查！

一个女人是否够格献给支配者，就是在这里进行审查的。

所以对方才没有立刻将她带到地下室，还在入口处摆着一张床。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资格，只有通过审查的人才能接近支配者。这名少女应该也兼任审查官吧。

这样莉兹就能理解少女为何仔细观察自己的外貌了。

──什么嘛，这种事情要早点说啊。既然是外貌审查，我就不可能被刷掉了。来吧，随便你审查吧。

莉兹总算搞懂现在的情况，暗自松了口气。这时，那名自称莉莉的少女继续说了下去。

「啊，糟糕。现在可不是傻傻看着人家的时候。她很可能是个病人。莉莉必须设法医治她才行。杰诺斯不在家，莉莉要守护好这个地方……！」

少女小声低喃，然后冲向墙边的橱柜。莉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少女拿出一件疑似亲手缝制的小号黑色外套，费劲地穿上。

莉莉转头看了看周围，缓缓站上椅子，双手叉腰挺起胸膛。

「呵呵呵……本小姐就是实习无照治疗师莉莉。任何疾病与伤势，莉莉都能瞬间治愈！」

──总觉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躺在床上的莉兹依然紧闭双眼，额头不断渗出汗水。

（插图010）

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二楼好像传来偷笑的声音。

──她到底要对我做什么……？

莉兹抱着些许不安，微微睁开了眼睛。

虽然假装成昏倒的路人，成功被送进支配者的宅邸。但她目前还是只能躺在入口处的床上。

护卫没有现身，支配者好像也不在家，只有一位精灵少女。疑似审查官的少女仔细观察过她的全身上下，却没有宣布是否合格。对方就这样跑到其他地方，然后穿着一件小号黑色外套回来了。

「来吧，大姊姊。你现在感觉如何？快点告诉实习无照治疗师莉莉吧。」

对方还得意地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面对少女的提问，莉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开口回答。

不过，突然醒过来好像也很奇怪。

这个问题本身很有可能是一种诱导，于是她决定继续闭上眼睛观察情况。

精灵少女在旁边沮丧地说：

「嗯……这招好像行不通。只跟她说话应该无法让她醒过来。大姊姊，你快点醒醒啊。」

少女这次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兹决定再稍微撑一下，依旧闭着眼睛。

「还是不行吗……好～～吧，这种时候就要用这招……『诊断』！」

紧接着突然响起咏唱魔法的声音。

虽然不曾听说过那种魔法，但莉兹没有感觉到魔法发动的迹象。

她微微睁开眼睛，发现精灵少女朝前方举起右手，气宇轩昂地站着不动。

她不知道现在是要做什么，只能让时间不断流逝。

好一段时间后，少女沮丧地垂下肩膀。

「唉，莉莉原本以为只要再等一下，魔法就会发动。看来还是没那么容易呢。透视魔法太难了，杰诺斯果然很厉害……」

她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呜呜呜……看来莉莉还是得做好实习治疗师的本分，乖乖照着杰诺斯教过的事去做。」

精灵少女小声自言自语后，突然把身体凑近莉兹。

──支配者教过她的事情……？

少女到底学到了什么啊？

莉兹再次微微睁开眼睛，结果看到那张可爱的脸庞逐渐逼近。

──等等，那个，别这样……

对方的嘴唇已经快碰到她了。

──等、等一下。小丫头，我没有那种兴趣……等、等等！这女孩到底都学了些什么啊！

莉兹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嗯，呼吸没问题。」

精灵少女说出这句话，接着突然把冰凉的手放上她的额头。

──哇啊……！

她又差点叫了出来。

「嗯，好像没有发烧。」

这次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等等……！

「脉搏也正常。太好了。杰诺斯说过，只要呼吸与循环系统都正常，患者就不会立刻死掉。」

少女从刚才就一直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还在她身上到处乱摸。

──原来如此。现、现在是要审查那方面的事情对吧？好样的……！

审查过外貌后就要开始调查身体的反应了。

既然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支配者铁定相当好色。

不过，这也代表自己更容易操纵他了。

──只是，这下就伤脑筋了呢……

如果对方是男人，她就能立刻拉拢。但魅魔之力对女人不管用。

如果马上出现几名男性护卫，她就能马上将他们收为部下了。

正当莉兹为此烦恼时，精灵双手抱胸小声低语：

「唔……不过，如果这样还没醒来，就代表患者可能是脑袋出了问题。这种时候就要……」

她把小手摆在莉兹紧闭的眼皮上。

「『发光』。」

「呀啊！」

「咦？」

莉兹的眼皮突然被翻开，还被强光直接照射，她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奇怪？醒来了吗？」

「呼咻……」

「咦，还没醒？刚才是莉莉听错了吗？莉莉只是想要看看瞳孔的反应……」

精灵少女探头看向她的脸。

眼睛还在痛。虽然假装昏过去能让敌人疏于防备，但莉兹开始觉得自己有生命危险了。

她拼命装睡，在心中如此呼喊：

──这到底是什么审查啊！男人在哪里啊啊啊……！

＋＋＋

「……嗯？」

人在患者家里的杰诺斯突然抬起头。

「医生，怎么了吗？」

躺在床上的年迈患者如此问道。

「没事，我好像听到某人在呐喊……」

「咦，有吗？医生，您是不是累了？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专程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别放在心上。老人家的体力毕竟比较差，我也不可能叫你走到治疗院看诊。」

治疗院那边可能出了什么事。

杰诺斯看向窗外逐渐西沉的太阳，准备动身回家。

＋＋＋

──男人……男人到底在哪里……？

莉兹依然闭着眼睛躺在治疗院的床上，额头渗出冷汗。

精灵少女仔细观察她的全身上下，伸手到处乱摸，最后甚至掰开她的眼皮，直接用强光照射。

──这座宅邸是怎么一回事？

她原本打算等男性护卫出现，用魅魔之力将其收为部下。

但一个男人都没有。

「嗯……瞳孔反射好像没问题。再来就是……再来要做什么啊？」

精灵女孩俯视着莉兹，用手指抵住自己的额头。

「啊，我想起来了！杰诺斯曾经说过，患者失去意识的时候要检查昏迷指数！」

莉兹这次听到少女东翻西找，不知道准备做什么的声音。

「要了解患者睡得有多深，好像必须先试着给予疼痛刺激……好，莉莉先来压压看她的指甲吧！」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咦，你醒来了吗？」

「呼、呼咻……」

「奇怪？她还在睡？难道莉莉又听错了吗？」

莉兹依然躺在床上装睡，从太阳穴渗出冷汗。

支配者的宅邸比想像中更加危险。单枪匹马闯进这里或许太冲动了。因为就连看起来只是佣人的精灵幼女，都能若无其事地做出类似拷问官的事情。

这里是不输地下公会深处的法治外地区。

疯子的乐园。

真不愧是成功统一过去那个混沌贫民区的男人。

──我、我好像不能继续装睡下去了。

天晓得还会受到怎么样的对待。

老实说，我甚至觉得生命受到了威胁。

如果我突然睁开眼睛大闹现场，应该会有几个男性警卫现身才对。

我要抓住那个瞬间。

莉兹准备缓缓睁开眼睛时──

「医生，你在家吗？」

不知道是谁走进屋子，莉兹赶紧闭上眼睛。

说不定来的是个男人。

她怀着这样的期待，眯眼看向那位访客。

「啊，索菲亚小姐。杰诺斯今天出诊了喔。」

「啊，是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听见精灵少女这么说，绑马尾的黑发访客失望地回答。

──可恶，又是女人吗？

莉兹对「索菲亚」这个名字有印象。她应该是贫民区的蜥蜴人首领。

注意到躺在床上的莉兹后，索菲亚开口：

「嗯？有病人吗？」

「对，她是凛佳小姐带来的病人。她一直没醒过来……」

「是喔？可是我看她脸色还不错，这人真的有生病吗？」

莉兹在心里惊呼。

「算了，这种事不重要。我刚好拿到不错的肉，就顺便带过来给你们了。」

「不用了啦，每次都拿你的东西真的很不好意思。」

「你们平常这么照顾我，这么做也是应该的。那我把肉放在这里了喔。」

「啊，嗯，谢谢你。」

索菲亚把东西摆在桌上就离开了。看来她是来献贡品的。

不过，差点被人看穿自己在装病还是让莉兹捏了把冷汗。

看来贫民区三大帮派的巨头之一绝非浪得虚名。

莉兹屏住呼吸观察情况时，又有其他访客上门了。

「杰诺斯，你在家吗？」

她暗自期待这次会是个男人，微微睁开眼睛，结果对方是一位褐色肌肤的高壮女人。

──又是个女人……！

「啊，蕾葳小姐。杰诺斯今天出诊了喔。」

「对喔，我忘记了。真是遗憾。」

这个蕾葳恐怕就是半兽人的首领。蕾葳看向躺在床上的莉兹这么说：

「嗯？那家伙是入侵者吗？」

呜……！

这句话直指核心，莉兹的眉尾抖了两下。

精灵少女摇了摇头。

「不是喔，她好像昏倒在路边。是凛佳小姐带她过来的，但她迟迟没有醒过来……」

「是喔？一直没有醒过来啊……你让开，我来狠狠揍她的肚子一拳试试。」

──等、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竟然随口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话。

看来这里真的只有一群疯子。

「不行喔，蕾葳小姐。因为她是病人。」

「这样啊……每次有部下昏倒时，我通常只要在肚子上揍个一拳，他们就会醒过来了。算了。我下次再来吧。」

「嗯，拜拜。」

蕾葳离开后，屋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莉兹也重新开始思考。

──没有男人。

一个都没出现。

男人。

这里真的一个男人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除了支配者之外，这栋宅邸是不是没有其他男人了。难道有明文规定男人不准进来吗？想维持势力就需要男人担任护卫与做粗活，所以应该不至于会有那种规定啊。

莉兹忙着猜测对方的想法时，精灵少女一脸为难地说：

「嗯……这下该怎么办呢？这个人一直没醒过来……」

然后，少女看向墙上的挂钟，对莉兹说出体贴的话语。

「对不起喔。看来还是要杰诺斯亲自出马才行。他差不多该回来了，莉莉要出去迎接他。你在这里等一下喔。」

说完，少女就打开大门跑到外面了。

──她出去了吗……？

少女好像说过要去迎接支配者。

「……现在就是机会。」

莉兹睁开眼睛，慢慢从床上坐起来。

那位身兼仆人、审查官与拷问官三职的精灵少女离开了。

她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别人的气息。

莉兹认为这里应该是伪装成废屋的支配者宅邸，却没想到会被挡在入口这么久，也不晓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带去支配者身边。她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找到通往地下室的入口，甚至是偷偷跑进支配者的房间。

她要趁着支配者不注意的时候将对方收为自己的手下。

「哼，虽然费了不少工夫，但我辛苦忍耐到现在还是值得的。最后的赢家会是我。」

莉兹一边这么说，一边自然地把手放到脖子上。

她好像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

「这里应该没人了……吧？」

即便集中精神，莉兹也感觉不到旁人的气息。长年生活在地下公会的她很擅长察觉周围的动静。自己绝对不可能出错。

莉兹的想法完全正确。

莉莉离开后，附近的确没有别人了。

但也只是没有活人而已。

＋＋＋

「喂，这里有人在吗……？」

莉兹环顾四周，没有任何人。她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迅速下床，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在碎裂的玻璃窗后，阳光已经开始转红。

那片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不知为何看起来莫名诡异。

「总觉得有些冷。」

现在明明不是冬天，却感觉莫名寒冷。

莉兹环抱自己的身体，在屋内走动。

她目前身处的房间里，除了床铺，还摆着相当老旧的桌子与书架。无法一眼就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有可能是被巧妙地藏起来了。

她先到处敲打地板，但没找到看似中空的地方。

接着是书架。

书架上摆着人体解剖图、骨骼图鉴，不然就是内脏解说书这种诡异的书籍。可是，后面好像没有暗门。

莉兹又接着拉开壁橱的门板，突然闻到药物的味道。定睛一看，发现装有可疑药草与鲜艳液体的瓶子。

「人体解剖图与神秘药物……感觉还真是讨厌……」

这里的主人可能也有在做人体实验。

加上方才的身体审查还莫名仔细，她怀疑自己可能就是实验对象。一股迟来的寒意窜过背脊。

可是，壁橱里也找不到隐藏的楼梯。

「我得快点搞定，不然就危险了。」

自己也许将成为下一个实验对象。

她走到房间深处的墙壁后面，找到一个疑似厨房的地方。

角落还摆着以冷气魔石驱动的冰箱。

莉兹犹豫了一下才将冰箱打开。

她原本以为可能放着冰冻的尸块，所幸里面没有一眼就能看出是眼珠或手脚的东西。

只有切割整齐的肉块。

这到底是什么肉呢？莉兹决定不去想这个问题。

她走到门外，来到一个中央摆设桌子的房间。

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餐厅，但这里毕竟是疯子的乐园，她无法相信表面看到的一切。

「嘻嘻嘻……」

「是谁！」

突然传来的笑声让她立刻转过头。

可是，她没有看到任何人。

「现、现在到底是怎样……」

汗水浸湿了后背。为了减缓加速的脉搏，莉兹深深吐出一口气。

重新打起精神，在房间里四处查探，但还是没找到秘密的地下通道。

「喀喀喀……」

「又、又来了！」

她慌张地四处张望，还是没看到任何人。

不过，她不知为何还是能听到身旁响起的声音。

就好像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一样──

莉兹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该、该不会是人体实验牺牲者的声音吧……」

「好痛喔～～好痛喔～～」

「呜哇哇……！」

她又听到那种惨叫声了。

莉兹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我现在完全搞懂这个房间的用途了……！」

支配者做过人体实验后，会在厨房进行分尸，将肉块放进冰箱保存。那他会如何利用那些保存的肉块呢？肯定是在这里吃掉──

「好痛喔～～不要吃掉我～～」

「拜、拜托你别再叫了……！」

彷佛从地狱传来的诅咒之声撼动着耳膜，莉兹忍不住拔腿狂奔。

「不要走～～」

「别、别过来啊啊啊啊！」

那个声音跟了过来。

莉兹冲到走廊尾端，发现一间浴室。那里的空间足够宽敞，看起来很适合清洗遗体。

「我、我受够了！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纳命来……」

「不要啊！」

莉兹再次拔腿狂奔。

走廊另一边的尽头，有一个摆着两张床的房间。

虽然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寝室，但她已经无法分辨了。她完全无法理解这里是什么样的地方。

太可怕了。

她发现自己太小看贫民区的支配者了。

「呜呜……」

为了让身体停止颤抖，莉兹当场蹲了下来。

敌人比想像中更强大。自己或许应该暂时撤退来重整旗鼓。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

既然长相曝光了，她就无法使用同样的招数。

莉兹就这样蹲在原地好一段时间，反覆进行深呼吸。

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好样的。不要小看我了。」

莉兹咬着牙慢慢起身。

我是地下公会的女强人。

玩弄过的男人不计其数。

只是遇到这点程度的挫折，怎么能轻易认输？

我好歹也在充满魑魅魍魉的地下公会生存了好几年。

莉兹站起来，拍了拍脸颊。她的身体已经不再颤抖了。

她迅速调查那个疑似寝室的房间，刚才经过的走廊，以及清洗遗体的地方。但都没能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这里根本没有通往地下室的门吗？

时间不断流逝，心中的焦虑感逐渐增强。

快步走回摆着床铺的房间时，莉兹突然发现一件事。

入口旁边有个楼梯。

「二楼……？」

说起来，之前从外面监视宅邸时，盖恩曾说有一个女人在二楼向他招手。楼上或许有一把直通地下室的梯子。而且如果盖恩看到的女人还被关在上面，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不过前提是那个女人还活着。

「决定了……」

莉兹缓缓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

「对了，杰诺斯。」

「莉莉，怎么了吗？」

黄昏时分的马路上，看到出诊回来的杰诺斯，莉莉马上冲了过去。

「莉莉是来接你的。凛佳小姐带了一个昏倒的路人回来，但是莉莉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情况很严重吗？」

「不知道，但是她一直昏迷不醒。」

杰诺斯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逐渐西沉的太阳。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赶紧回去吧。」

＋＋＋

与此同时，在染上黄昏颜色的治疗院里，莉兹怯怯地走上楼梯。

「我这次一定要找到线索。」

既然在一楼找不到通往地下的入口，只有可能是藏在二楼了。

这道楼梯似乎相当老旧，她每走一步，踏板都会吱吱作响。

彷佛已经多年不曾有人踏足了。

「虽然我觉得应该不会有这种事……」

但如果真是这样，盖恩看到的女人到底是怎么上来二楼的？

一阶……两阶……三阶……

不知为何，她每次向上爬一阶，寒气都会变得更加强烈。

这股彷佛要冰冻人的寒气，自然地将她的身体推了回去。

「就说不要小看我了。」

莉兹抵抗着强烈的寒气，继续往上走。

然后，她终于来到二楼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莉兹环视周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望眼所及尽是一片漆黑。

二楼的空间就跟浓缩墨汁一样黑，根本伸手不见五指。

像是要钻进肌肤般的寒气，让她的臼齿不断打颤。

别说是人类了，这里完全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

就只有冰冷刺骨的黑暗，以及近似虚无的寂静。

「呜……」

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是一种出自本能的厌恶感。

也是一种无法抗拒的恐惧感。

周身充斥着死亡的气味。

这里充满不输地下深渊的黑色瘴气。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莉兹小声呻吟。

好可怕。

本能叫她立刻回头。

但莉兹还是拼命伸直快要弯下去的膝盖。

对地下公会来说，面子就是一切。

如果这时夹着尾巴逃跑，莉兹将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虽然眼前还是一片漆黑，但她发现这里应该是一条走廊。

莉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前进。

走廊两侧好像有几个房间。

「……有人在吗？」

莉兹怯怯出声，但当然没得到回应。

她缓缓推开旁边房间的门。

老旧木材发出的声响，听起来就像刺耳的惨叫声。

房间里面更暗，还有一股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腐臭气味。

她依然扶着墙壁前进，却差点被某个东西绊倒。

「好痛！这是什么？」

她伸手去摸，发现那东西像一根表面粗糙的木杖。

除此之外，好像还有各种随意堆放的物品。

这里可能是一间仓库。

她小心翼翼地前进，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摸到一个类似画框的东西。

从触感看来，似乎是一幅画。

不过，因为周围太过昏暗，她看不出上面画了什么。

「……」

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莉兹还是决定把这幅画拿下来。

这说不定是支配者的肖像画。如果能事前得知对方的长相，计画将进行得更顺利。

因为这里实在太暗了，什么都看不到。她决定先离开房间。

莉兹把画作夹在腋下，走向楼梯找寻亮光。

「……原来这不是肖像画吗？」

因为突然接触到光线，眼睛一时之间还不能习惯。

不过，这幅画好像不是个人的肖像画，上面有好几个人。

而且它相当老旧，有许多受损的区块。

所以她看不出谁才是支配者。

「嗯？」

莉兹突然注意到画作的右侧。

上面有一名穿着黑衣，神情慵懒的美女。

「别乱碰那东西。」

「咦？」

从后方传来令人背脊发凉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见一道白色人影闪过视线边缘。

「什么人！」

难道是盖恩在二楼看到的女人吗？

莉兹把画放到地上，起身追赶那道人影。

人影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房间。

她立刻追上去，但房间里同样是一片漆黑。

人影明明才刚进来，她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这、这里到底是怎样啦……！」

莉兹还在虚张声势，对着冰冷的黑暗大声怒吼。

可是──

啪嗒……

「……咦？」

她听到了声音。

啪嗒……

啪嗒……

她听到某种液体滴落的声音，心里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拜、拜托别吓我……」

她不想看，又不得不看。

虽然内心十分纠结，莉兹还是怯怯地抬起头。

缓缓移动视线后，她看到了那东西。

在黑暗中，一张倒挂的苍白脸孔正从天花板俯视她。

红色液体从那人的嘴角滴下，不断落在地板上。

那双眼睛突然睁到最大。

「妾～～身～～心～～中～～的～～这～～股～～怨～～恨……就～～由～～你～～来～～偿～～还～～吧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与此同时，出诊回来的杰诺斯与莉莉成功会合，正快步赶回治疗院。

「然后呢？凛佳带来的人情况如何？」

听说事情经过后，杰诺斯如此问道。

「她是个年轻的女人，莉莉模仿杰诺斯的动作简单为她诊断，她的呼吸与脉搏都很正常。瞳孔反应好像也没问题。」

「虽然一切正常，她却没有醒过来吗？」

「嗯……」

莉莉一脸不安地点头。杰诺斯则温柔地轻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先帮她看看。治疗院也快到了。」

终于返家后，两人推开大门。

「杰诺斯，就是这个女人……」

杰诺斯跟在莉莉身后，结果看到一个紫发女子躺在诊疗室的病床上。

虽然被浏海盖住了脸，还是能从缝隙间看到女子的一双白眼。

「奇怪？她怎么翻白眼了？」

莉莉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卷起袖子。

他先检查女子的脉搏呼吸，还对她施放「诊断」魔法，然后──

「这是……」

「咦，她的情况果然很严重吗？」

莉莉面露担忧。杰诺斯轻轻摇头，平静地说：

「不，她只是昏过去了。」

＋＋＋

「呜哇啊啊啊！」

因为梦到会说话的头颅，莉兹从床上跳了起来。

她激动地大口喘气，转头环视周围，发现自己身在一个装潢老旧却令人放心的房间。

太阳好像下山了，窗外早已被黑暗笼罩。

「咦，我好像……？」

记忆变得有些混乱。

她试着调整呼吸，重新整理记忆。

她记得自己为了支配地上世界，现在正企图将贫民区的支配者变成傀儡。

她也记得自己假装昏倒在路边，借此潜入支配者的宅邸。

澈底检查她的全身上下后，那位精灵拷问官便离开了。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直找不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莉兹试着回忆之后的事情，脑中却传来一阵刺痛。

「啊，她醒来了。」

听到这样的声音，莉兹转头看向厨房。

那位精灵少女开心地探头看过来。

「拷、拷问官！」

「拷问官……？」

「不……没事。」

莉兹匆忙敷衍时，精灵少女朝身后这么说道：

「杰诺斯，那个昏倒的路人醒来了喔。」

「是吗？那就好。」

某人从那个摆放餐桌的房间走了过来。

「是男人！」

「……咦？」

「……不，我什么都没说。」

是男人。

男人出现了。她期待已久的男人终于出现了！

终于出现一个可以收为棋子的家伙了。

莉兹压抑激动的心情，决定先仔细观察对方。

这名男子是人类。

他有一头黑发，给人一种超然的感觉。

不可思议的是，莉兹觉得自己好像见过他。

她又转向墙壁，发现上头挂着一件黑色外套。

──咦……给我等一下。

穿着黑色外套的黑发男子。

这不是完全符合盖恩说的支配者的外表特征吗？

──太棒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她突然得到跟支配者面对面的机会了。

对方长着一张比想像中更加和善的脸，莉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这名男子大概就是支配者了。

支配者旁边只有那位精灵拷问官。

虽然少女作为心腹，实力可能也不容小觑。但只要找到机会，她也不是不可能碰到支配者。

只要稍微划伤对方的肌肤，将自己的血液灌进去，对方就再也无法违抗她了。

「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是、是的。我好多了。」

被称作杰诺斯的支配者靠了过来。

还差一点。

只要支配者再过来一点，莉兹就能碰到他了。

莉兹轻轻握拳，把伸长的食指指甲藏起。

可是，支配者突然停下脚步，默默看着莉兹的脸。

──他发现我要动手了吗？

莉兹紧张地绷紧身体，对方则短暂陷入沉思，说出这句话：

「那个，我想确认一下……」

他转了转脖子，询问似的继续说下去。

「你是莉兹姊吗？」

「咦……？」

莉兹惊讶地张着嘴巴，双眼也大大睁开。

她早就觉得自己好像听过杰诺斯这个名字。

而且对这张脸有印象也不是因为听过盖恩的描述。

她认识眼前这名男子。

虽然对方长大了，但她确实记得这张曾经一起同甘共苦的面孔。

莉兹捂着嘴巴，怯怯地这么问道：

「难不成……你是孤儿院的……那个小杰吗？」

第三卷 第四章 支配者是儿时好友

贫民区的孤儿院里，不存在「为孩子好」这种话。

孩子都是劳动力，只要饿不死就好。房门是铁栅栏，墙壁看得出裸露的石头。狭窄的房间里住着一群孩子，他们甚至无法伸直手脚，只能缩着身体睡觉。

周围一片黑暗，躺在冰冷地板上的身体总是寒冷难耐。

「呜呜……」

背后有人在哭泣。

「……」

杰诺斯抓紧跟纸一样薄的毛毯转过身体。

那个哭泣的孩子名叫吉娜。她是个相当年幼的女孩。

对一个小女孩来说，这里的环境实在太恶劣了。

「有人在哭吗？」

「对，吉娜哭了。」

听到躺在墙边的另一个孩子出声，杰诺斯如此回答。那孩子继续说下去。

「要是她哭出声音，我们会挨骂的。」

「我知道，维利多拉。吉娜，你没事吧？」

虽然他小声询问，吉娜还是哭个不停。

「她可能是觉得冷。我这条毛毯给她盖吧。」

「说得也是。我这条也给她吧。」

杰诺斯从墙边的孩子手中接过毛毯，连同自己的毛毯一起盖在吉娜身上。

也许是因为两件毛毯上残留的体温，吉娜总算恢复平静，开始小声打呼。

可是──

「刚才是谁在说话！」

负责监视孩子的大人走了过来，大声怒骂。

他粗暴地拉开铁栅栏门，用手里的棍棒敲打墙壁。存在意义就只有支配与破坏的扭曲棍棒，让房间里响起沉闷的声音。

「达里茨孤儿院守则第十五条──不准私下说话。违反的人都得受罚。」

大人发怒时的气势使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刚才是谁在说话？自己报上名来！」

「那个……教官，您误会了。」

一名少女怯怯地开口。

孤儿院有个规定，每个孩子都必须称呼大人为教官。

紫发少女坐了起来。

「啊啊？你不就是这组的组长莉兹吗？你说说看我误会什么了！」

「刚才那只是梦话而已。」

「只是梦话？」

「对，我们组的孩子只要累了就会开始说梦话。大家白天都很努力工作。」

「……」

教官翻开手上的资料，不悦地哼了一声。

「……哼，这个小组的工作成果确实不算差。」

「是啊，我们明天也会继续努力。」

「记得以后少说几句梦话吧。」

提出这种不合理要求后，教官走出房间。

确认大人走远后，杰诺斯向少女小声道谢。

「谢谢你，莉兹姊。」

这位名叫莉兹的组长经常帮忙解围。

「不客气，照顾吉娜是我这个姊姊的责任。但我不想给大家添麻烦，所以才不敢出声制止她。小杰，小维，谢谢你们。」

如此温柔的声音，听得杰诺斯耳朵都酥了。

──……

「小杰……」

当时那位少女现在就躺在治疗院的病床上。

不对，她早就不是少女，而是一位成熟女性了。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你真的是小杰吗？」

「是啊。你给人的感觉变了好多，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但你果然就是莉兹姊。」

杰诺斯开心地说。

以前的莉兹清纯温柔，现在却变得妖艳无比。

这位儿时好友显得很紧张，一脸困惑地开口：

「那个小杰竟然就是支配者吗？」

「支配者？什么意思？」

「啊，没事。我什么都没说。」

莉兹稍显困惑地摇了摇头。

「在暗中行动的人果然不会轻易承认真实身分吧……不过，我真没想到那个小杰竟然就是支配者，还是个好色且热爱人体实验的变态……」

然后她开始喃喃自语，从嘴里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她好像受到了足以昏死过去的打击，就算脑袋还有些混乱也无可奈何。

杰诺斯看着那张令人怀念的面孔这么说：

「话说回来，我听说莉兹姊昏倒在废墟街的路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

看到莉兹欲言又止的样子，杰诺斯露出温和的微笑。

「算了，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总之，既然身体没事就可以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莉兹露出更为惊讶的表情。

「咦？你要放走好不容易抓到的女人吗？」

「咦？」

「难不成我没通过审查？」

「没通过是什么意思？」

莉兹从刚才就一直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也许是她刚恢复意识，脑袋还不太清楚吧。

「嗯……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也不太放心。为保险起见，我还是送你回家吧。莉兹姊现在住在哪里？」

「……」

莉兹沉默了一下，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不久后，她微微低下头，按着自己的脑袋这么说：

「对不起……其实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

「是啊，我的记忆好像有一段空白。」

「但你还记得我吧？」

「其实……我只记得一些以前的事情……」

「难道是暂时性失忆吗？」

杰诺斯刚才用「诊断」检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她的大脑有受到明显的伤害。

不过，他听说精神上的打击也可能引发这种症状。

莉兹红着眼睛，双手合十这么说：

「我觉得很不安……如果小杰不嫌弃，可以让我暂时待在这里，直到恢复记忆为止吗？」

「咦……？」

端着红茶过来的莉莉发出惊呼。

杰诺斯双手抱胸，为难地小声呢喃：

「也对啦，如果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想要回家也没办法……」

「小杰，拜托你！只要让我待到恢复记忆就好！」

莉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如此哀求。

杰诺斯瞥向莉莉，发现她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却还是努力挤出这句话，试图说服自己。

「莉、莉莉也赞成！既然有人遇到麻烦，我们就应该帮助她！」

「喀喀喀……真是个好女人。」这句话伴随窃笑声从二楼隐隐传来。

＋＋＋

废墟街的夜晚十分安静。有别于充满恶意的地下世界，这里的寂静给人一种豁达的感觉。

熄灯后的治疗院客房里，莉兹缓缓从床上坐起。

「我是谁？这里是哪里……？」

她如此自言自语，然后轻声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那种事我当然记得。」

她知道自己是隶属于地下公会的女人。为了潜入支配者的宅邸，她伪装成一个昏倒的路人。

虽然进入这栋宅邸后的事情，她确实莫名忘了一些，但其他事情都还记得很清楚。

说自己丧失记忆，只是想找借口待在这里。

话说回来──莉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没想到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杰诺斯，竟然会成为贫民区的支配者。虽然他从前就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但也不像是渴望支配别人的人。所以莉兹真的吓了一跳。

──不过，人都是会改变的……

她自己也一样。现在的她已经跟从前完全不同了。

──总之，我要想想接下来怎么进攻。

莉兹转换心情，开始观察周围。

这里是建筑物入口旁的那个房间的床上。

支配者杰诺斯与精灵拷问官都进去里面的寝室了，要行动就得趁现在。

「……」

她双脚落地准备下床，却又突然停住。

就算说要行动，她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虽然白天已经大致调查过宅邸内部，但她没有找到可疑的通道。

莉兹最后成功住了下来，但没有被带去地下室，也没看到她以为应该会很多的手下。果然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奇怪感觉。

「……继续想下去也无济于事。」

既然如此，她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了。

那就是赶紧操纵杰诺斯，把他变成自己的部下。如果有想问的问题，之后再让他自白就行。

这原本就是莉兹的目的。

「莉兹姊，你睡了吗？」

「啊，还没。」

莉兹转身，看到杰诺斯从门后探出头。

杰诺斯突然出声呼唤让莉兹有些惊讶。但她没有表现在脸上，只是点了点头。

「小杰，你找我有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莉莉睡着了，我想趁机跟你聊聊。」

「嗯，我知道了。」

莉兹笑着点头，然后走下床。

虽然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但这是个好机会。

莉兹跟着杰诺斯前往餐厅。

杰诺斯恐怕就是贫民区的统领者。既然他有办法驯服那些好斗的亚人，说不定也很擅长战斗。这让莉兹放弃突袭杰诺斯的念头，决定暂时观望一下。

面对面坐下后，莉兹开口了：

「所以呢？小杰，你要跟我聊什么？」

「你叫我小杰啊……」

杰诺斯搔了搔脸颊。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还叫我小杰，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咦……？可、可是在我的心中，小杰永远都是以前那个小杰。」

「不、不会吧？算了，你高兴就好。」

「……」

这种和平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杰诺斯看上去实在不像统率那些贫民区恶徒的支配者。

莉兹觉得那股异样感愈来愈强烈了。

还是说，他其实很擅长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

莉兹抛开疑惑开口问道：

「对了，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只是想跟你聊聊以前的事情。」

「……咦？」

「莉兹姊不是暂时失去记忆了吗？我对这方面不是很懂，但如果用过去的记忆刺激，说不定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原、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用意了。」

──所以他是想要帮助我吗？

虽然莉兹有想过他可能会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击，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很奇怪。

杰诺斯坐在莉兹对面，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莉兹姊，我想知道你还记得多少事情。」

「我想想喔……在达里茨孤儿院里的生活都还记得。」

她决定先配合对方演戏。

「离开孤儿院之后的事呢？」

「……我想不起来了。」

她伸手扶额，故意装出伤脑筋的表情。

「孤儿院时代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这个嘛……我还记得一些，但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

她故意说得不明不白。

「那你总该记得吉娜吧？」

「是……是啊。」

「那就好，吉娜毕竟是你的妹妹，她现在过得好吗？」

「其实──」

看到她一时语塞，杰诺斯稍微往前探出身体。

「其实？」

「抱歉，我果然还是记不太清楚……」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们离开孤儿院后也在一起，结果莉兹姊连这件事都不记得吗？」

「……是啊。」

莉兹平静地回答。

「你还记得我们当时那个小组里还有谁吗？」

「呃……有小杰你跟我的妹妹吉娜，还有马卡斯……艾米尔……隆巴德……亚修莉……库夏……还有维利多拉。」

「嗯，虽然有几个人离开了，但老组员差不多就是这些人。」

「是、是吗？我没有记错就好。」

杰诺斯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开口：

「莉兹姊……你知道维利多拉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还记得小维就是那个跟你特别好的孩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小维现在怎么了。」

「我想也是。你连自己的妹妹吉娜都想不起来了，当然不可能有维利多拉的消息。」

杰诺斯双手抱胸，小声低喃。

「嗯……算了，我也知道没那么容易，今晚就先聊到这里吧，也不能太勉强你。」

「好、好的。」

「明天要不要去街上散散步？既然莉兹姊是在废墟街昏倒，你很可能就住在那附近。如果我们四处走走，说不定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我知道了。谢谢你。」

莉兹开始怀疑杰诺斯是否只是好心想帮助她。

虽然两人是儿时好友，但现在的她应该只是贡品才对。

「小杰，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嗯？因为莉兹姊以前很照顾我啊。只要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尽力的。」

「……」

莉兹还看不出杰诺斯是否另有所图。

她决定先不着痕迹地试探。

「对了，小杰。你平常都在这里做什么啊？」

「其实我……」

杰诺斯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还是别说了吧……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可以大肆宣传的事情。」

「咦？」

莉兹向前探出身体问道：

「不能宣传？难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杰诺斯露出稍显尴尬的表情。

「这个嘛……你要这么说我也无法否认……」

──他果然就是支配者吗？

虽然那间遍寻不着的地下室，迟迟不现身的护卫，跟小时候别无二致的杰诺斯，都让她觉得不太对劲。但这句话显然很有问题。

莉兹激动地说：

「你是不是躲在这里开后宫？」

「这只是个误会，不过我身边确实有很多奇怪的女人。」

「你还会做人体实验对吧？」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说什么？虽然我会检查别人的身体，但也不至于拿来做实验。」

──他就是支配者！我果然没猜错！

虽然说了一堆借口，但杰诺斯肯定有所隐瞒。

莉兹藏在桌下的食指指甲慢慢伸长。

但她没有选在这时动手。

既然不清楚对方的底细，正面发动攻击就有一定的风险。

还是选择更合适的时机下手比较好。

「那我要回房了。晚安，莉兹姊。」

「嗯，晚安，小杰……」

杰诺斯站了起来。莉兹笑着回答，同时暗自窃笑。

没错，她只需要趁对方睡着的时候下手就行──

＋＋＋

现在是万籁俱寂的三更半夜。

位于建筑物门边的客房里，莉兹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她一直装睡等待机会，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她做了几次深呼吸，缓缓从床上爬起来。

「好，我要动手了。」

我要为这场不算短也不算长的潜入行动划下句点。

她小声自言自语，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走廊深处的寝室。

假如趁杰诺斯睡着的时候偷袭，就算他是支配者应该也无力反抗。

莉兹在寝室门外屏住呼吸，偷听房里的动静。

她能听到两人规律的呼吸声。

「很好……」

莉兹谨慎地慢慢推开房门。

早已适应黑暗的双眼看到两张床。

精灵少女睡在里面，杰诺斯睡在外面。

莉兹伸长食指的指甲，屏住呼吸靠近杰诺斯的床。

对方的右手露在棉被外头。

自己只需要在上面留下些许伤痕──

「你找杰诺斯有事吗？」

「呜哇！」

因为突然被人叫住，莉兹不禁发出怪叫。

她怯怯地转过头，发现里面那张床上的精灵少女坐了起来。

「莉兹小姐，现在都这么晚了，你找杰诺斯有什么事？」

精灵少女用毫无抑扬顿挫的语气问道。

她面无表情，所以不知为何有些吓人。

「啊，不是，你误会了。我、我是来找厕所的……」

「啊，原来是这样吗？厕所在走廊的另一边喔。」

精灵少女露出放心的表情，明快地回答。

「我知道了，谢谢你……」

莉兹慢慢退后，就这样离开寝室。

──吓死人了……我都这么小声了，她怎么会醒过来……

莉兹不甘心地咬着指甲走向厕所。

她以为自己的潜入行动很完美了，但对方好像相当提防她。

──既然这样……

莉兹在黑暗中不断等待。

就算是心腹，精灵少女还是得睡觉。只要等她睡着就好。

莉兹自己有好几次都差点睡着，但还是强忍住睡意，等待那一刻。

她一直等待。

为了达成任务，不管要等待多久都行的女人。这说的就是我。

就在天空开始泛白的时候，莉兹终于再次行动，用匍匐的方式爬向寝室。

「为什么我非得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啊……」

她一边这么咒骂，一边轻轻打开房门。

确认房里的两人这次真的都睡着了。

然后屏住呼吸慢慢接近，将指尖伸向杰诺斯的右手。

「你找杰诺斯有……」

精灵少女再次发出声音，莉兹紧张得全身僵硬。

「莉莉还不想起床……」

但立刻转为梦话。她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拜托别吓人啦……

莉兹这才松了口气，用食指指甲在杰诺斯的指尖处轻轻划了一下。

──成功了。这下就完成任务了……！

＋＋＋

杰诺斯在朝阳与鸟鸣声中醒了过来。

他坐起身子，看向旁边那张床。莉莉好像还没睡醒。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走向诊疗室。

虽然莉兹应该就睡在这里的床上，但当他打开房门时，对方早就醒了。

「早安，小杰。」

「嗯，早安。莉兹姊，你起得还真早。」

「是啊，不过我不是早起，而是几乎整晚没睡。」

「你还好吗？也是，这里毕竟是陌生的环境，你又失去了记忆，还能睡个好觉才奇怪。」

「是啊，发生了不少事情……不过一切都无所谓了。」

莉兹俐落地下床，露出得意的笑容。

「因为你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俘虏了。贫民区终于要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了。」

「……嗯？」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莉兹得意地指向地板。

「趴下！」

……

……

……

经过一阵微妙的沉默后，杰诺斯怯怯地开口：

「呃……」

莉兹惊讶地睁大眼睛，又接连指了地板好几次。

「趴下！趴下！」

「莉兹姊，你在做什么？」

「趴下！趴下！我要你趴下！」

「如果你这么希望我趴下，我也不是不能配合。但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咦？奇怪……？」

莉兹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你的手借我看看。」

「手？」

杰诺斯在身体前方摊开双手。她只看到一如往常的十根手指。

莉兹睁大眼睛这么问：

「小杰……你手上的伤口呢？」

「伤口？莉兹姊，你在说什么啊？」

莉兹一脸纳闷，凝视杰诺斯的指尖。

「……抱歉。我的脑袋好像还是一片混乱……其实我昨晚梦到你的手指受伤了。」

「真奇怪的梦呢。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我早就养成习惯，身体一受到撞击就会自行发动防护魔法。」

「……咦？」

「因为你看，这里不是废墟街吗？我必须抵御可能闯进屋里袭击的盗贼。」

莉莉就睡在房间里，他必须拿自己当盾牌。

看到莉兹完全愣住的样子，杰诺斯换了个开朗的语气说道：

「莉兹姊，那我们今天就照原定计画去街上逛逛吧。希望你能早点恢复记忆。」

「……呃，嗯，就这么办吧。」

虽然嘴角抽动了几下，莉兹还是点了头。

＋＋＋

「莉兹姊，你对这一带有印象吗？」

「我不是很清楚……」

吃过早餐后，杰诺斯带着莉兹在废墟街上闲逛。治疗魔法无法解决失忆的问题，所以他想带着莉兹在她昏倒的废墟街晃晃，看看能不能刺激她的记忆。莉兹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她现在失去了记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失去记忆真的很麻烦呢……」

一起跟来的莉莉也一脸担心。

「莉兹小姐昨晚要去上厕所，结果却不小心跑到我们的房间了。你连最近发生的事情都记不清楚吗？」

「是、是啊……」

莉兹露出莫名苦涩的表情。

那之后，三人在这个因为传染病灭亡的城镇里漫步。

眼前只有爬满藤蔓的废墟，快要崩毁的破烂房屋，以及没人整理的墓园。

当然也完全找不到人类活动的踪迹。

早晨明亮的日光更是突显了这幅彷佛时间静止般的腐朽景色。

「莉兹姊，那这里呢？你有想起什么吗？」

「对不起，我想不起来……」

「这样啊……」

杰诺斯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伤脑筋，那我们就要扩大范围了。」

「扩大范围？」

「就算在废墟街昏倒，也不见得就是这里的居民。我们也到附近区域走走吧。」

杰诺斯在前面带路，精灵莉莉和儿时好友莉兹则跟在后面。

在一片寂静中，他们走过无数快要倒塌的房屋，路上的风景逐渐产生变化。

虽然房屋还是一样破烂，但这里能看到来自不同种族的居民，到处都充满活力。

「原来如此。你说的附近，原来是指贫民区啊。」

听到莉莉的话，杰诺斯点了点头。治疗院所在的废墟街旁边就是贫民区。他认为莉兹有可能是不小心从贫民区跑到废墟街，才决定来这边看看。

「医生好啊。」

「是你啊。最近还好吧？」

杰诺斯笑着向一名蜥蜴人男子打招呼。

「啊，杰诺斯医生来了。」

「喂，别跑得这么快，小心跟上次一样摔倒喔。」

这次又在狼人孩子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医生，今天怎么带着两位美女出门啊？」

「我们只是出来散步，散步喔。」

他还朝年轻的半兽人男子轻轻挥手。

热闹的街上几乎挤满了亚人，而且很快就遇上几张熟面孔。

杰诺斯会不时停下脚步跟那些人闲聊。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莉兹一脸狐疑地询问：

「小杰，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怎么感觉这些人都很仰慕你……」

「因为我在这附近有很多熟人。」

「他们好像都不怕你……」

「为什么他们要怕我？」

「因为……你不是靠着强烈的恐惧在支配这些人吗？」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两人重逢后，莉兹就经常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她现在也扶着额头，小声说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果然不太对劲」之类的话。

他们三人穿过大街，走过几个迷宫般的巷子。

也许是发现莉兹一脸复杂，莉莉主动开了话题。

「那个……你们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是个糟糕的地方对吧？」

听到莉莉的问题，杰诺斯与莉兹同时点头。

「是啊，那里简直糟到不行。」

「牢房可能都比那里更舒服。」

「城区的拘留所至少还会提供伙食，但我们基本上都得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呵呵……我们还曾经因为饿到受不了，大家一起试吃各种虫子呢。」

「我还记得那些外型恶心的虫子意外地好吃。不过冬天很难抓到虫子，真的很伤脑筋。」

「可是，我们当时不就是靠着把雪溶化，才有办法勉强补充水分吗？」

「抱歉，莉莉好像害你们想起奇怪的事情了……」

看着突然聊开的两人，莉莉抱歉似的缩起脖子。

杰诺斯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我还记得达里茨院长超级可怕。」

他是一个身材高瘦，总是脸色苍白的男子。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位死神，不管是孤儿院里的孩子还是教官，只要看到他都会非常紧张。

「对了。莉兹姊，你有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这个嘛……」

莉兹用指尖轻抚下巴，好像在烦恼什么。

这时，有几个孩子从马路对面冲过来。

兴许是玩得太过开心，有个孩子不小心摔了一大跤。

他抱着破皮流血的膝盖，突然开始放声大哭。

其他孩子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杰诺斯。」

「其实我觉得小孩子就是要活泼点才好……」

莉莉与杰诺斯走向那个孩子。

「小子，只是跌倒而已，不至于大哭吧。」

「可、可是我的脚好痛喔！」

杰诺斯耸肩，在孩子身旁蹲下，轻轻把手覆上对方的膝盖。

「没事了。以后要小心点喔。」

「奇怪？我的脚不痛了耶？」

那个孩子疑惑地歪着头。

原本破皮流血的膝盖已经完全复原，就像不曾受伤一样。

「谢谢你，大哥哥。」开心地向杰诺斯道谢后，孩子们就跑掉了。

后方的莉兹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小杰……刚、刚才那是？」

杰诺斯回过头，抓了抓脑袋。

「对喔，我还没说过吧。其实我现在是个治疗师。」

「咦？」

莉兹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嘴巴一直没有阖上。

「治、治疗师是什么意思……？」

「治疗师就是治疗师啊。」

「你不是支配者吗？」

「我才想要问你支配者是什么意思啊？」

莉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巴不断开开阖阖。

「可、可是，你不是说过自己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毕竟我算是无照执业。因为贫民无法取得执照。」

莉兹总算完全想通了。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所、所以你才会住在废墟街吗？」

「是啊，因为做这种事还是保持低调比较好。」

「所以家里有人体解剖图跟药物也是因为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原来被发现了吗？」

「……」

「莉兹姊，你怎么了？」

杰诺斯看着愣在原地不发一语的莉兹。对方露出跟刚才那孩子一样的哭脸，发出哀号：

「怎、怎么会这样啊啊啊……！」

＋＋＋

糟透了。现在的情况可说是糟糕到了极点。

杰诺斯根本不是贫民区的支配者，就只是个治疗师。所以那些亚人才会这么仰慕他。

莉兹没听说过这种事。不对，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莉兹姊，你怎么了吗？」

「莉兹小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杰诺斯跟精灵少女都担心地看过来。

莉兹用力摇头。

之前付出的辛劳到底算什么啊？

虽然她的确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这种强烈的空虚感还是让她差点跪了下去。怀着必死的决心勇闯敌营，被一群个性强烈的女人围攻，不惜熬夜牺牲美容，用尽一切手段也要拉拢的男人，竟然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莉兹姊，你是不是想起什么讨厌的事情了？」

杰诺斯一脸为难地问道。

「抱歉，我不应该硬把你带来这里。我可能太过心急了。」

「没、没那种事，你不用放在心上。谢谢你的关心。」

她在心中哭泣，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

莉兹曾经想要在杰诺斯睡着时弄伤他，却被防护魔法挡了下来，完全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因为想要找机会再次下手，她才会陪杰诺斯早上出来散步。但如果杰诺斯不是支配者，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她现在甚至怀疑到底有没有支配者这号人物。自己原本是想要操纵首领，借此拿下整个贫民区。但这个作战的大前提就快要瓦解了，她有一种快要昏倒的感觉。

──不对喔？给我等一下。

莉兹突然抬起头。

「小杰，我记得你会使用防护魔法对吧？」

「是啊，我会用。」

「那你为什么会是治疗师呢？」

「嗯？因为我会用防护魔法，也会用治疗魔法啊。」

「是吗？真的有人办得到那种事吗？」

「我以前好像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但这两种魔法都是用来加强身体功能，所以本质上其实是一样的。」

「原来如此……」

盖恩好像说过自己带人去祭典找碴时，杰诺斯曾经徒手接住他丢过去的「炸弹」魔石。所以杰诺斯的专长应该是防护魔法，治疗魔法只是勉强会用而已。

「莉兹姊，我们还是先回家一趟吧。」

「那个……我想要在这里多想想以前的事情，你们先回去吧。」

「是吗？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我想要一个人思考一下。」

「我知道了。不过，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杰诺斯带着精灵女孩消失在马路的另一头。

莉兹脱力似的站在原地。

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她就没必要继续跟杰诺斯一起行动了。

现在必须重新思考今后的行动。

「可恶，我原本还想趁这次机会立功，现在全都搞砸了。」

莉兹小声低喃，懊悔地咬指甲。

「莉兹大人。」

马路两侧都是快要倒塌的砖墙。而某人突然从墙后叫了她的名字。

盖恩从砖墙的隙缝间探出头来。

莉兹先看了看周围，然后绕到砖墙后方。

「你跟踪我们了吗？」

「是、是的，我只是来看看情况……」

「等等，你那张脸是怎么回事？」

仔细一看会发现盖恩的脸和身体上满是瘀青。

「这、这是被上头那些人揍的。」

「……」

莉兹不发一语。

盖恩的嘴唇一带都是伤。他露出有些胆怯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莉兹大人，上头的人快等不及了。他们在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拿下贫民区。」

「就算他们这么催促，我也……」

莉兹自认已经相当谨慎，而且没有多绕远路了。

「应该说，那家伙根本就不是支配者。」

「什么！真的吗！」

「你刚才不是跟在后面？难道没听见吗？」

「呃……抱歉，你们说话的声音不够大，我在砖墙后面听不到。」

「这样跟踪一点屁用都没有。拜托你加油一点好吗？」

「对、对不起。」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这件事没那么容──」

她还来不及说完，盖恩就轻轻摇头。

「莉兹大人，上头下达的命令绝对不可能收回。」

「……」

是啊。对方根本不想听他们找借口。看到盖恩伤痕累累的样子，她才终于感觉到窜上背脊的寒意。地下公会不是那么好混的，绝对无法用一句「我搞错了」就全身而退。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正当她忙着思考时，马路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声。

「有人被捅了！」

「是随机杀人！」

莉兹瞪了盖恩一眼。

「你做了什么？」

「不、不是我干的。可是，我好像知道凶手是谁……」

莉兹让盖恩在原地待命，自己奔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亚人们围成一圈。中间有一名蜥蜴人用手按着侧腹仰躺在地上。

「喂，你没事吧！」

「犯人跑去哪里了？」

「我、我也不知道！」

「他好像突然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

现场一片混乱，莉兹发现倒地的蜥蜴人身边有一张小纸片。捡起纸片一看，发现上面画着几条歪七扭八的线，看起来就像小孩子的涂鸦。

那是地下公会的暗号，上面写着「动作快」。

「……」

这是上头传来的讯息，意思是「如果需要花上太多时间，就给我改用武力解决」。

这就是地下公会的做法。

正当莉兹感到不寒而栗时，周围的人墙往左右两侧分开。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带着精灵少女走了出来。

「伤者在哪里？」

「杰诺斯医生，他在这里。」

亚人们围住杰诺斯。莉兹把捡到的纸片藏进怀里。

「小杰。」

「咦？莉兹姊，原来你也在这里吗？」

「是、是啊。我听到这里有人出事，就过来看看……」

杰诺斯在伤者身旁屈膝跪下。

倒下的蜥蜴人脸色非常难看。

或许被刺到的是主要血管，他的侧腹不断流出大量鲜血。

莉兹在地下公会见过许多死人，所以看得出来。

这名伤患已经没救了。

然而──

「哈哈，真是太走运了。刚好遇到医生。」

「就是说啊，真是有惊无险。」

同伴明明随时可能会死，这些围观群众却表现得异常轻松。

不，就连那位濒死的伤患也露出放心的表情。

杰诺斯这个当事人也面不改色地把手放上伤患的侧腹。

「嗯……伤口还挺深的。那个捅人的家伙很可能是个老手。」

他嘴里念念有词，轻轻转了转脖子。

「我需要修复血管、内脏、腹膜、肌肉组织与皮肤。治疗开始。」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放在伤口上的手也发出白光。温柔的暖流笼罩现场，耀眼的白光满溢而出，在空中划出弧线钻进伤口。

炫目的白光射向周围，莉兹不由得遮住自己的眼睛。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可是她有一种即将发生大事的预感。

然后，那些鳞粉般的光点消失时，伤患的伤口已经完全复原了。

「咦……？」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不过，别忘了治疗费喔。」

「啊啊，这是一定的。医生，谢谢你救我一命。」

看到伤患若无其事地起身，莉兹茫然地小声呢喃：

「骗人的吧……」

她刚才亲眼目睹了某种神奇的现象。

感到畏惧的同时，一股兴奋之情也涌上心头。

杰诺斯是她以前在孤儿院的同伴。

他不是贫民区的支配者，就只是个治疗师。

可是──

他拥有惊人的力量。他的治疗能力非比寻常。

莉兹总算明白这些好斗的亚人为何会团结在一起了。

──还没结束……我还有机会翻盘。

如果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这号人物，说不定我的心愿也能实现。

莉兹努力压下激动的心情，混进人群离开现场。

然后，她告诉在街角待命的盖恩。

「你去告诉上头的人，叫他们再多给我一点时间。」

「我、我明白了。莉兹大人，您确定没问题吗？」

莉兹缓缓地点头。

因为有防护魔法阻碍，她无法伤到杰诺斯。

就算顺利制造伤口，杰诺斯也可能在莉兹将血液灌进去之前就先用治疗魔法修复。

换句话说，想要将魅魔之血灌到杰诺斯体内这种做法，已经不太可能实现了。

不过，莉兹还有最后一招。

「既然伤不了他，我就要用女人的魅力来掳获他。」

鲜血不过是一种简易的替代品。

只有在跟男人结合的时候，魅魔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

她的杀手锏就是夺走男人的贞操。

如此一来，防护魔法与治疗魔法就会完全失去作用。

她要直接将魅魔的魔力灌到杰诺斯体内，将他变成自己的傀儡。

听到她小声低喃，盖恩露出震惊的表情。

「您、您是说贞操吗？那种男人到底哪里好了！」

他好像是在说杰诺斯。

「关你什么事？」

「不、不是，我只是……」

「听好了，盖恩。我这次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成果。」

虽然杰诺斯身旁好像有许多女人，但她们全是些怪人。

如果要比女性魅力，她有自信能赢过其他人。

虽然原本的首要任务是潜入宅邸并接近支配者，但她今后将改变方针。

她要使出浑身解数，掳获杰诺斯的心。

莉兹把食指放进嘴里，轻声笑了出来。

「给我等着吧，小杰。我要认真勾引你了。」

第三卷 第五章 女人们的战争

【圣·法比拉乌斯历三零四年　六月十四日　上午】

杰诺斯带着自称失去记忆的女人去废墟街散步，然后又回来了。

「结果还是没能找回记忆吗？」

「是啊，真的很抱歉。」

「不，我也不该太过勉强你。」

「别这么说，我很感谢你。既然记忆找不回来，心急也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慢慢来吧。」

杰诺斯正在跟那个名叫莉兹的女人聊天。

「话说回来，随机杀人好可怕喔……」

精灵莉莉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们好像在贫民区那边遇到了什么事。

「是啊。贫民区这阵子变得和平多了，想不到竟然还会发生这种事。」

说完，杰诺斯看了莉兹一眼。

莉兹露出美丽的笑容。

「小杰，怎么了吗？」

「呃，不……什么事都没有。」

看到她开朗的表情，杰诺斯摇了摇头。莉兹「啪」地拍了下手。

「好啦，收拾好心情后，我就来帮忙打扫家里吧。」

「咦？但那是莉莉的工作……」

听到莉莉的话，杰诺斯的儿时好友笑着回答：

「没关系啦。毕竟受了你们这么多照顾，还是让我来吧。莉莉小姐坐下休息就好。」

莉兹按着莉莉的肩膀，硬是让她坐上椅子。

然后卷起袖子扭干抹布，俐落地开始打扫。

将近一小时后，屋内就干净到令人耳目一新了。

「嗯，好了。这样应该就行了吧。」

「喔喔，你还真厉害。」

「好厉害……」

杰诺斯与莉莉一起发出感叹。莉兹拿着鸡毛掸子走向楼梯。

「再来就是二楼了。」

「等等，二楼就不用打扫了。」

杰诺斯赶紧出声制止。莉兹纳闷地歪着头，抬头看向楼梯。

她露出极度不安的神情小声低喃：

「好吧……虽然不知道原因，我也觉得还是不要打扫二楼比较好。」

她似乎想起了可怕的回忆。

最后莉兹放弃打扫二楼。杰诺斯跟莉莉后来也出去采买食材与药品，家里剩下这位女客人。

原本以为她会一起去买东西，有点意外呢。

莉兹打开壁橱，似乎在观察莉莉的缝纫工具。

这个行动有些令人费解，但她的意图很快就揭晓了。

「杰诺斯大人，凛佳带了点鱼过来喔。」

狼人凛佳提着一篮鱼来到治疗院。

「啊，早安。小杰现在不在家喔。」

看到莉兹出来应门，凛佳露出略显惊讶的表情。

「嗯？你是昨天那个昏倒的路人。原来你醒过来了吗？」

「是啊，你就是凛佳小姐对吧？听说是你把我送来这里，我才能捡回一命。真的非常感谢。」

「嗯。说起来，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既然身体恢复就赶快回家吧。」

「其实我受到打击失去记忆了……小杰让我在找回记忆以前跟他一起住。」

「你说什么？杰诺斯大人竟然叫你跟他同居……？」

凛佳惊讶地睁大眼睛。

「是啊，我跟小杰是儿时好友，他好像很担心我。」

「什么……」

凛佳紧咬下唇，握紧拳头。

「可恶！当初果然不该救你的！」

「呵呵呵……凛佳小姐，我倒是很感谢你呢。」

两个女人之间似乎冒出了火药味。

「……奇怪？」

莉兹似乎发现了什么，走到凛佳用来装鱼的篮子旁边。

「凛佳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条鱼的鳃旁边有一根针。」

莉兹拿起一条鱼，从上面拔出某样东西。

她用指尖拎着一根细针，加重语气这么质问：

「凛佳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凛佳睁大眼睛。

「凛、凛佳也不知道。这些鱼是今天早上刚抓到的……」

「我不是在问这个。要是害人受伤了，你打算怎么负责！」

「你、你误会了。凛佳没有那种意思……」

「其实你之前拿来的鱼身上也有针。莉莉小姐差点就受伤了。小杰很生气喔。」

「咦？怎、怎么会这样……」

莉兹步步进逼，凛佳不断后退。

「这、这是一场误会！凛佳没有做那种事……绝对没有！」

凛佳发出微弱的呻吟，然后落荒而逃。

看着那个背影，莉兹眯起眼睛小声低喃：

「呵呵呵……我就知道只要在家里等待，就会有人带着礼物上门。昨天也是这样。」

莉兹把手上的针放回壁橱里的裁缝箱，小声笑了出来。

「先解决一个……我要把这些碍事的女人全部除掉。」

＋＋＋

在被黑暗支配的治疗院二楼，有一名死灵正看着日记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所以才要拿缝纫工具吗？主动说要打扫家里，也是为了确认缝纫工具的位置。喀喀喀……这个新人还挺有心机的。虽然手段很粗糙，但如果突然遇上还是会让人反应不过来。」

然后，她在凛佳这个名字的右上角打了个勾。

「这样凛佳就被逼退了。那个名叫莉兹的女人仗着儿时好友的身分，巧妙地坐上『不请自来妻子』的宝座。虽说敌人只有一个，实力却相当坚强。毕竟如果要论女子力，杰诺斯的后宫只是一群乌合之众。」

她把笔架上耳朵，翻开日记的下一页。

「这位新来的儿时好友跟杰诺斯的后宫，到底谁能得到他的心呢？喀喀喀……跟妾身想的一样，事情变得愈来愈有趣了！」

一片黑暗中，卡蜜拉缓缓地双手抱胸。

──来吧！战争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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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法比拉乌斯历三零四年　六月十四日　下午】

下午，蕾葳带着几名手下登门拜访。

因为治疗院的外墙和几根柱子快塌了，所以他们过来帮忙修理。

「蕾葳，谢谢你来帮忙。」

「是啊，蕾葳小姐是个大力士，真的帮大忙了。」

杰诺斯与莉莉都向这位帮手道谢。

「哈哈哈，只要交给我们半兽人，修理房屋不过是小事一桩。」

蕾葳领着几名半兽人，扛着木材在宅邸周围走来走去。

「来，各位请用茶。」

莉兹端着放有冰茶的托盘走过来。

「最近天气比较炎热，大家要小心别脱水了喔。」

她面带微笑，表现得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蕾葳接过茶杯，定睛注视莉兹。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竟然是杰诺斯的儿时好友……」

「是啊，我叫莉兹。蕾葳小姐，谢谢你平时这么照顾小杰。」

「唔……不，其实是我受他照顾才对。」

蕾葳露出微妙的表情这么回答。

莉兹放下托盘，走到杰诺斯身边。

「小杰，我也想要帮忙。」

她拿起摆在地上的铁锤与钉子，然后卷起袖子。

「只要把这些钉子打进墙壁就行了吧？」

「是这样没错啦……莉兹姊，你会吗？」

「别担心。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也经常被叫去帮忙做木工。」

「对喔。好像有这回事。」

莉兹拿钉子抵住墙壁，举起铁锤，然后──

「啊！」

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在杰诺斯身上。

（插图011）

杰诺斯赶紧扶住莉兹，向她这么问道：

「莉兹姊，你没事吧？」

「啊，对不起。我太久没做这种事了，技术变得有些生疏……」

莉兹就这样被杰诺斯抱在怀里，偷偷瞥了蕾葳一眼。

「呜、呜呜……」

「莉兹姊，修理房屋的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说、说得也是。对不起，谁叫我只是个弱女子……」

莉兹眉尾下垂，一脸遗憾地看着蕾葳说道：

「看来这种工作还是交给大力士比较好。我也好想要有蕾葳小姐那样的肌肉……」

「呜、呜呜呜……」

擦身而过时，莉兹小声地对蕾葳这么说：

「小杰好像喜欢苗条的女孩子喔。」

「呜呜呜呜呜……！」

蕾葳发出呻吟，突然放开扛在肩上的木材，屈膝跪了下去。

「喂，蕾葳。你还好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蕾葳大口喘气，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呜，我是个弱女子，没办法举起这种木材。」

「……你刚才不是还能随意举起来乱挥吗？」

「我、我只是个弱女子，这根木材实在太重了。」

「不是，你刚才明明就能拿起来挥舞吧……？」

「对、对不起。杰诺斯，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小子们，回去了！」

蕾葳带着底下的半兽人落荒而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莉兹在他身后发出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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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第三名亚人女首领也出现了。

「医生，你在家吗？」

「索菲亚，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我底下的人受你照顾了。我是来道谢的。」

她好像还带来作为礼物的水果，以及随机杀人事件受害者的治疗费。

杰诺斯坐在诊疗桌旁边问道：

「你们最后有抓到犯人吗？」

「我的部下说他是突然被人从身后捅一刀，所以没看到对方的长相。真是没出息。」

索菲亚无奈地耸肩，同时看向端茶过来的莉兹。

「喂，你就是那个昏倒在路边，被凛佳带过来的家伙吧？」

「对，我叫莉兹。请多多指教。」

「我都听说了。你是医生的儿时好友？」

「是啊，我醒来就看到小杰，吓了一跳呢。」

「因为失去记忆，你要暂时住在这里是吗？」

「对，就是这样。」

莉兹露出无比单纯的眼神这么回答。

索菲亚瞪了莉兹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哼……算了，我就当作是这样吧。医生，我还会再来的，而且会经常过来。」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有点在意。」

索菲亚站了起来，斜眼看着莉兹这么说。

走出治疗院之后，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索菲亚小姐，请等一下。」

「是你啊。什么事？」

莉兹反手关上治疗院大门。索菲亚回头看过来。

莉兹先查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这么说：

「就是……关于今天的随机杀人事件，有一点让我有些在意。」

「……」

「我当时也正好在附近，跟快步离开现场的半兽人与狼人二人组擦身而过。」

「你说什么？」

「当然，他们俩也可能与事件无关，不过我觉得还是跟你说一声比较好。」

「哼……明明失去记忆了，怎么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记得清醒后发生的事情。我是认真的。」

索菲亚短暂陷入沉默，然后转过身。

「……哼，我会放在心上的。」

「没错，你一定要记清楚了。这些话将变成你身上的枷锁。」

看着索菲亚逐渐远去的背影，莉兹小声说道。

＋＋＋

「嗯……这位儿时好友比想像中更厉害呢。」

在治疗院的二楼，卡蜜拉拿笔抵住嘟起的嘴唇，如此说道。

莉兹竟然只用一天就成功赶走了那些亚人。

老实说，她没想到莉兹的手段竟如此高明。

「凛佳和蕾葳就算了，但索菲亚脑袋很灵光。本来以为索菲亚会让她碰壁，结果她竟然能想到那种妙计。」

虽然杰诺斯让三大种族和解了，但亚人结束斗争的时日还不算长。

谁也不知道火种何时会被再次点燃。莉兹利用随机杀人事件诬陷狼人与半兽人，借此牵制索菲亚。这样索菲亚就不得不监视凛佳和蕾葳的动向。莉兹只用一个暧昧的消息就成功防止三位女首领暗中联手。

「嗯，妾身到底该观望到什么时候？如果让儿时好友夺走这个地方，就太无趣了……」

卡蜜拉翻开日记，在蕾葳跟索菲亚这两个名字的右上角打勾。

不过，在看到最后一个名字后，卡蜜拉露出得意的微笑。

「妾身还是再观望一下吧。这场女主角争夺战就快结束了。喀喀喀……儿时好友啊，虽然下一个对手看起来很弱，其实意外地棘手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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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法比拉乌斯历三零四年　六月十四日　晚上】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时，莉莉来到治疗院的厨房准备做晚饭。

此时，莉兹若无其事地出现了。

「好香喔。一直都是莉莉小姐负责做饭吗？」

「杰诺斯也经常做饭，不过他很忙的时候就都是莉莉负责。」

「可以让我帮忙吗？」

「咦？你已经帮忙打扫家里了，不用再做了啦。」

莉莉不好意思地这么说。

「不行，我在修理房屋的时候完全帮不上忙，至少让我帮忙做饭吧。」

「可是……」

看见精灵少女犹豫的样子，莉兹笑着说：

「那……我们各做两道菜如何？这样我们都只需要付出一半的劳力。不然我在这里白吃白喝，心里实在很过意不去，拜托了！」

「……我、我知道了。」

「好开心。谢谢你，莉莉小姐。你的围裙我穿不下，先借小杰的围裙来穿喔。」

莉兹拿起杰诺斯摆在架上的围裙随手穿上，然后走进厨房。

她一边哼歌，一边俐落地切菜杀鱼，把肉放进锅子里翻炒，还自己调配了酱料。

「好、好厉害……」

莉莉拿着菜刀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起司烤蔬菜……

酥皮焗烤料理……

放满虾仁的白酱义大利面……

用斗牛大腿肉做的牛排……

她转眼间就完成了四道菜，连摆盘的美感都无可挑剔。

「好啦，我完成了。」

「那个……莉兹小姐，我们不是说好要各做两道菜吗？」

「糟糕，我忘记了。对不起，一不小心就做太多了。」

莉兹俏皮地吐出舌头，把食物端上餐桌。

「不过，反正都已经做了，我们就尽量吃吧。小杰，吃晚餐了喔。」

杰诺斯从诊疗室走过来，看到餐桌就叫了出来。

「天啊，这些豪华料理是怎么回事？」

「讨厌啦，我只是用手边的食材随便做做罢了。来，莉莉小姐也请用吧。」

「可是……莉莉连一道菜都还没做好……」

莉莉从厨房探出头，看起来相当愧疚。

「这样啊……不过要是让这些菜凉掉也很可惜，还是先来吃饭吧。」

「好、好吧。」

莉莉在餐桌坐下，将眼前的料理放进嘴里。

「好、好好吃……！」

「真的吗？太好了。」

莉兹露出放心的表情，转头看向杰诺斯。

「小杰，虽然我还没想起离开孤儿院后的事，但我想起不少孤儿院时代的事情了喔。」

「是吗？太好了。」

「我们曾经饿到受不了，瞒着大人偷偷跑到山里摘树果吃呢。」

「是啊，真叫人怀念。」

「你还记得那个被当成秘密基地的洞窟吗？附近有一道泉水，我们经常下去洗澡。」

「当时真的多亏那道泉水了。因为孤儿院里没有浴室。」

「小马卡有一次还差点在那里溺水。」

「我也想起来了。他当时说泉水底下有罕见的贝类，说要潜下去捡来吃，结果溺水了。」

「没错没错，就算脚被水草缠住，他也不肯放开手里的贝类。」

「结果那就只是普通的石头。这种蠢事只有他干得出来。」

「就是说啊。」

莉兹捂着嘴，轻轻笑了几声。

「我还记得小维很怕水，绝对不会进到水里。」

「那家伙本来就有很多怪癖了。」

「……」

两人开心聊着往事时，莉莉一直默默地吃东西。

不久后，夜深了。盘中的料理也被全数清空。

莉莉拿着餐盘走进厨房时，剩下的两人还在餐厅里聊天。

「莉兹姊，这些料理很好吃。谢谢你。」

「不客气，如果你不嫌弃，我很乐意每天做给你吃喔。」

「咦……」

莉莉在厨房里沮丧地垂下头。原本正在制作的那道菜还摆在厨房角落，早就完全冷掉了。

「……」

莉莉默默地拿起餐盘，准备把食物倒进垃圾桶。

这时，杰诺斯出声制止她。

「慢着。莉莉，那是你平常都会做的炖菜吧？」

「啊，是、是啊。这道菜还没完成，可是……」

「等等，这样丢掉食材太浪费了。」

「可、可是这道菜已经完全凉掉了。」

「只是凉掉而已。我以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烂掉的面包就是最棒的美食了。」

杰诺斯从莉莉手里接过餐盘，把料理倒进嘴里。

「嗯，好吃。」

「才不好吃呢。跟莉兹小姐做的料理比起来……」

「莉兹姊做的料理确实很好吃，好吃到让我吓了一跳。但你做的料理给我一种安心的感觉，这毕竟是我每天都会吃到的味道。」

「杰诺斯……」

「嗯？你怎么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插图012）

「是、是你看错了！」

莉莉用力在脸上擦了两下，笑着说：

「杰诺斯，我下次再做热腾腾的炖菜给你吃喔。」

莉兹躲在墙后看着这一幕，不甘心地咬着拇指指甲。

「……为什么？我的作战明明很完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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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半透明的女人从二楼偷看这一切。

「原来如此，先展现出高超的家事本领，借此让对手丧失斗志。不光是这样，她还故意聊起只属于两人的往事，让对方无可置喙，并体会到他们之间的深厚交情。虽然这些都是抢男人的常见手段，但她做得非常澈底。」

卡蜜拉佩服地继续说下去：

「可是，虽然认识的时间比较短，但就羁绊来说，莉莉也绝对不会输。因为创立这间治疗院后两人就一直同甘共苦。儿时好友啊，想抢下第一夫人的宝座，可没有那么容易喔。喀喀喀……」

卡蜜拉扬起嘴角，稍微眯起眼睛。

「不过，这位儿时好友好像太过调皮了。虽然妾身向来不插手活人间的事情，但还是对她下个诅咒，让她住在这里的时候都会梦到女人的头颅吧。」

小声咏唱咒语后，卡蜜拉轻抚自己漂亮的下巴。

「话说回来，这位儿时好友心中好像有某种执念。难道她有什么迫在眉睫的苦衷吗……总之，她是不会这样就善罢甘休的。来吧，让妾身看看你还有什么绝招吧。」

妾身也要顺便看看那位被女人围绕的治疗师，到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后续发展可以敬请期待喔……可怕的声音在二楼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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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从早上就开始乌云密布。

莉莉在柜台后方以手托腮，看向填满窗户上半部的灰色云朵。

「杰诺斯，你知道索菲亚小姐她们怎么了吗？」

杰诺斯从黑市买来的破旧医学书上抬起头看了过来。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来了。这种事情很少发生，所以……」

「怪不得这里变得这么安静，住起来舒服多了。」

「讨厌啦。杰诺斯难道都不担心吗？」

「这个嘛……」

看到莉莉不安的样子，杰诺斯阖上医学书籍这么回答：

「我只知道她们没那么软弱，不需要我为她们担心。」

「希望如此……」

莉莉叹了口气。

「莉兹小姐也迟迟没有恢复记忆。但孤儿院时代的事情，她好像几乎都想起来了。」

莉兹现在外出买东西。

杰诺斯心不在焉地看着诊疗桌上的医学书籍。

「是啊……我觉得莉兹姊可能……」

还没说完，莉莉就转头看过来。

「可能怎么样？」

「……不，没什么。」

杰诺斯起身走到莉莉旁边，看向窗外。

「今天说不定会下雨呢。」

＋＋＋

那片厚重的乌云一直延伸到贫民区上空。

狼人的据点里，凛佳正抱着膝盖，心不在焉地看向天花板。

「老大，你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怎么了吗？」

手下们担心地问。

凛佳依然抱着膝盖，无精打采地回答：

「……只是提不起劲罢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凛佳绝对没有放针进去。」

「这是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

凛佳叹了口气，躺在地上滚来滚去。

「喂，老大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

「我们贫民区的狼人今后该何去何从啊？」

手下们不安地议论纷纷时，一名狼人来到据点。

他快步走到凛佳身旁，在她耳边小声低语。然后，凛佳原本下垂折起的兽耳立刻竖了起来。

「……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

与此同时，在半兽人居住的岩山，蕾葳心不在焉地望着虚空。

脸颊微微凹陷，脸色也很难看。

「那个……头目，你最近是不是有些反常啊？」

手下们不安地围在她身边。

蕾葳缓缓看向他们。

「没有，我很正常。」

「不，一点都不正常。竟然整整一星期都不吃饭，这样太奇怪了。甚至连最喜欢的饭团都没吃半个。」

「……其实我正在减肥。」

「减肥？头目吗？」

周围立刻传来一阵骚动。

「有意见吗？因为我想变成一位柔弱的淑女。」

「怎么可以！柔弱的头目就不再是我们的头目了啊！」

手下们发自内心的忠告让蕾葳受到些许打击。

「你、你们说话还真不客气……顺便提醒一下，我现在肚子很饿，情绪也比较暴躁喔。」

「对、对不起！」

手下们沮丧地退向后方。此时，有另一名手下走过来，对蕾葳说了一些话。

蕾葳原本失去光彩的眼睛又稍微亮起。

「……原来如此，我这次差点上当了。」

＋＋＋

与此同时，蜥蜴人的据点里，索菲亚正翘着二郎腿想事情。

「大姊，你在想事情？」

「是啊。桑德，你回来啦。」

看见弟弟，索菲亚眯起眼睛。

她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手臂，缓缓开口：

「桑德，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你相信自己的同伴吗？」

「当然相信喽，大姊。我们是一路相互扶持而来的啊。」

「那狼人跟半兽人呢？」

「……」

桑德短暂陷入沉默，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他们不久前还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不一样了。上次受重伤时，凛佳跟蕾葳带我去给医生治疗的恩情，我可不曾忘记。」

「……」

「大姊，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比起这个──」

索菲亚笔直地看向弟弟。

「我上次要你调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啊啊，我姑且查到……」

听完桑德的报告，索菲亚慢慢起身，披上外套。

「原来如此，我就知道是这么回事。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大姊，你要去哪里？」

索菲亚转过头回答弟弟：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医生那里。」

＋＋＋

与此同时──

废墟街的巷子里，出外采买的莉兹走到暗处，偷偷跟盖恩交换情报。

「上头的人怎么说？」

「还是一样，叫我们快点搞定，不然他们就要动手了。」

「哼，明明不久前还对地上世界毫无兴趣，现在倒是很心急嘛。」

莉兹露出不太开心的表情。盖恩一脸担忧地说：

「莉兹大人，您没事吧？感觉脸色不太好。」

「……我最近每天都会做可怕的恶梦，几乎没睡好。」

最近几天不知为何，她都会梦到女人的头颅，因此辗转难眠。

她现在都得靠化妆盖住黑眼圈。就算上头的人没有催促，她也不可能继续拖下去，否则自己会先撑不住。

「莉兹大人，我们的计画进行得怎么样了？」

「虽然我成功赶走那些亚人了，但精灵意外地难缠。」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我当然早就想好了。我绝对会让他乖乖听话的。」

「莉兹大人果然英明。」

莉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随时都会开始下雨的天空。

「我打算在今天一决胜负。今天是适合告白的好日子。」

这场卧底行动终于悄悄进入最后阶段了。

＋＋＋

几分钟之后，在阴郁的灰色天空底下，一对男女正走在废墟街的马路上。

「对不起，小杰。我突然说要来废墟街散步，给你添麻烦了。」

莉兹露出愧疚的表情，看向一旁的杰诺斯。

我好像快想起一些事情了──趁着精灵少女出去买东西时，莉兹靠着这样的借口，将杰诺斯带出来散步。

「我是无所谓啦。你想起什么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觉得自己快要想起来了……」

莉兹眯起眼睛看向眼前这些快要倒塌的建筑物。

温暖的风吹过脸颊，空气中也带着湿气。

他们刚才经过的废屋中突然传出声响。

「呀啊！」

莉兹抱住杰诺斯。

「莉兹姊，那只是一只猫。」

小猫叫了一声，然后沿着马路跑掉了。

「啊，这样啊。害我吓了一跳。」

莉兹松了一口气，慢慢从杰诺斯怀里退开。

「小杰，你真的长大了呢。以前明明这么小。」

「是啊……虽然很不容易就是了。」

就连这种平凡的对话也夹杂着感慨。

两人都知道，孤儿院里有许多孩子还来不及长大就离开人世了。

「我以前也经常抱着你呢。」

「有吗？」

「有啊，像是你晚上偷哭的时候。」

「我才没有在晚上偷哭。」

「不对喔，你有哭，偶尔啦。」

「没有，绝对没有。」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固执呢。」

莉兹露出苦笑，默默看着杰诺斯。

他们就这样在废墟街绕了一圈，回到可以看见治疗院的地方。

「莉兹姊，你有想起什么了吗？」

「嗯……感觉快要想起来了，只是还差一点契机。」

莉兹双手抱头，缓缓说道：

「小杰，我还想再去另一个地方。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另一个地方……？」

杰诺斯抬头看向天空，又看向治疗院的方向。

「可是好像快下雨了。如果太晚回去，莉莉可能会担心。」

「拜托你，小杰。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我说不定又要想不起来了。」

莉兹一脸认真地说。杰诺斯默默盯着她，然后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好吧。你想去什么地方？」

莉兹吞了口口水，说出目的地。

「我想去达里茨孤儿院，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

＋＋＋

「杰诺斯好慢喔……」

治疗院里，莉莉坐在柜台后方看向时钟。

莉莉买东西回来后，发现杰诺斯留了字条，说要跟莉兹到废墟街散步。

「呜呜呜……」

那位失去记忆的儿时好友跟杰诺斯走得非常近。

「莉莉有点担心……」

她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想出去找人，但要是刚好错过就麻烦了。

「卡蜜拉小姐，他该不会是遇到意外了吧？」

「他不是那种遇上意外就会死掉的男人。」

坐在床上的卡蜜拉平静地回答焦虑的莉莉。

卡蜜拉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微微皱起眉头。

「嗯……不过，那个女人该不会想在今天动手吧？这样杰诺斯的后宫可能要被抢先一步了。」

「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这件事与你无关……」

卡蜜拉稍显犹豫地小声低语。

「原本是觉得有趣才放任不管，但妾身也差不多该出手了……不过，过度插手活人之间的事情又违反了妾身的原则……」

「卡蜜拉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不，没什么……」

就在此时，大门被猛然推开。

「杰诺斯？」

莉莉站了起来，看到一名兽耳动个不停的狼人。

「啊，凛佳小姐。」

「杰诺斯大人在吗？」

凛佳着急地说。她好像是跑过来的，额头上还冒出汗水。

「他刚才出门了。」

「唔，这样啊。那个女人呢？」

「你是说莉兹小姐吗？她跟杰诺斯一起出去了。」

「什么！这下糟了。他们去哪里了？」

「好像是废墟街……怎么了吗？」

凛佳慌张地准备出门，但一道巨大的身影挡在门口。

「杰诺斯在吗？」

「咦？蕾葳小姐也来了吗？你是不是瘦了一点？」

「哈哈哈，我看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变成弱女子了？」

「看不出来……」

「不太像……」

蕾葳显得莫名沮丧，然后这么问道：

「对了，杰诺斯呢？」

「他跟莉兹小姐出去了。」

「你说什么！这下糟了！」

「咦？那个……」

凛佳与蕾葳准备一起冲到屋外时，又有新的客人跑来了。

「医生！」

「索菲亚小姐？大家怎么都跑来了？」

「凛佳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索菲亚，快点让开。我在赶时间。」

「凛佳跟蕾葳？你们怎么也来了？我有急事要找医生。」

治疗院突然变得热闹起来，卡蜜拉笑出声音。

「喀喀喀……来得正好。看来还不用轮到妾身出手。你们几个先冷静下来吧。」

她飘到空中，俯视着众人如此说道：

「这样演员就到齐了。」

因为卡蜜拉的提议，众人决定先厘清现况，于是围着治疗院的餐桌坐下。

「我觉得事有蹊跷。」

索菲亚快速说明自己的来意。

「起因是地下公会的人跑来祭典找碴。我们跟地下公会之间一直都有互不侵犯的默契。」

「凛佳觉得既然这个默契被打破，就代表地下公会那边有动作了。」

凛佳也跟着说。

「后来我们派部下在街上巡逻，却发生人在落单时昏倒这种事。」

「这时，那个自称失去记忆，跟杰诺斯是儿时好友的女人出现了。」

这次换成蕾葳开口了。

「被袭击的祭典、昏倒的部下、神秘的女人……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接连发生时，就代表可能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索菲亚接着点头。

「所以我才会派桑德去暗中调查那个女人与地下公会。」

「凛佳也这么做了。」

「原、原来你们两个也……」

三名亚人看向彼此，露出尴尬的表情。

卡蜜拉双手抱胸，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会暗中行动的不只有地下公会。你们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出现，就是在等待调查结果吗？」

索菲亚慢慢地点头。

一阵潮湿的风从路上吹过，让治疗院的窗户发出声响。

「要是轻举妄动，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所以凛佳才会一直窝在据点滚来滚去。」

「这段期间正好可以拿来减肥。」

「那你们查到什么了？」

听到卡蜜拉的问题，三名亚人轮流回答。

「虽然没办法在一星期内查明地下公会的所有事情。但我们已经知道那个紫发女人隶属于其中一个最近动作频频的派系。」

「凛佳听说她很擅长驾驭男人。」

「听说她拥有某种特殊的力量。」

「喀喀喀……原来如此。看来你们都不是那种会白白挨打的弱女子。」

凛佳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因为那女人说杰诺斯大人讨厌凛佳。虽然当时受到打击，但仔细想想就知道她绝对是在骗人。杰诺斯大人不可能会讨厌凛佳。」

「你还真是有自信。」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蕾葳点了点头。

「是啊，那女人还说杰诺斯大人喜欢柔弱苗条的女人，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她是骗人的。」

「等等，这说不定是真的吧？」

「不可能。我跟杰诺斯两情相悦，所以他不可能喜欢苗条的女人。」

「那你为什么要减肥？」

「呜……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

「喀喀喀……想不到你这么纯情。」

凛佳与蕾葳又接着向索菲亚提问：

「索菲亚，那个女人对你说了什么？」

「……」

索菲亚短暂陷入沉默，轻轻耸肩。

「没什么，只是些小事。我马上就看穿她在说谎了。」

卡蜜拉扬起嘴角。只有莉莉一人跟不上话题，纳闷地歪着头。

「呃……所以结论到底是什么呢？」

「结论就是那位儿时好友是地下公会的人，怀着某种目的故意接近医生。」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一想到我们在祭典当天被人找碴的事情，凛佳就怀疑可能是地下公会里有一帮人想要对贫民区出手。那个女人就是对方的先锋。」

「杰诺斯确实是让贫民区团结起来的关键人物。拿下他就等于拿下整个贫民区。」

凛佳与蕾葳接连补充。莉莉露出纳闷的表情。

「咦？那、那她失去记忆的事情呢？」

「想也知道是骗人的。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是计画性的接近杰诺斯。」

「不会吧！」

莉莉忍不住叫了出来，然后放心地小声呢喃：

「……原来是骗人的啊……太好了。」

「等等，这样哪里好了？」

「凛佳觉得一点都不好。」

「那个女人可是一直在玩弄我们喔！」

面对三名亚人的质问，莉莉慌张地回答：

「这、这样当然很不好，只是……莉莉在认识杰诺斯跟你们之后，真的过得很开心……想到自己可能也会失去这些回忆，莉莉就非常难过……」

「……」

三名亚人辞穷了。她们看向彼此，同时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

「真是的，凛佳觉得莉莉太善良了。」

「是啊，我倒是有许多恨不得消除的记忆。」

「对、对不起。」

听到莉莉开口道歉，索菲亚她们都笑了。

「没关系，这是你的优点。」

「凛佳觉得莉莉还是保持这样就好。」

「是啊，我也不想失去认识杰诺斯后的记忆。」

索菲亚站了起来，让手指发出声响。

「好啦，我们差不多该开始反击了吧。」

三名亚人准备走出去，却被卡蜜拉叫住了。

「慢着，你们打算去哪里？」

「嗯？医生跟那个女人不是在废墟街吗？」

「不，他们恐怕已经不在那里了。」

看到这些女人露出狐疑的表情，卡蜜拉得意地继续说下去：

「妾身认为『去废墟街散步』只是那个女人把杰诺斯带到外面的借口。她不太可能在那种毫无情调的地方一决胜负。」

「情调是什么意思……」

「如果女人要一决胜负，当然会跑到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不是吗？」

「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

莉莉先是小声呢喃，然后抬起头。

「难道是……孤儿院……？」

卡蜜拉勾起嘴角点了点头。三名亚人同时换上严肃的表情。

「莉莉，你知道医生以前待过的孤儿院在哪里吗？」

「知、知道，莉莉以前听他说过。那间孤儿院好像就在西边的山上……」

「很好，我们立刻出发吧。」

三名亚人与莉莉冲向开始下起小雨的屋外。

她们无惧雨势，不断朝孤儿院的方向奔跑。

卡蜜拉慢慢飘到二楼，从窗户看出去。

「喀喀喀……围绕着杰诺斯的这场女人们的战争终于渐入佳境了。这就是青春啊。」

看着亚人们与莉莉逐渐远去的背影，卡蜜拉微微一笑。

「……糟糕，妾身很久没有这样羡慕活人了。」

第三卷 第六章 告白的结果

雨滴从天空落下，打在苍郁茂密的枝叶上，发出轻快的声响。

杰诺斯与莉兹踏进位于贫民区西侧外围的山区。

「我很久没来这里了。」

杰诺斯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说出如此感想。

每往上走一步，一种不同于怀念的感伤便涌上心头。

「小杰，不好意思让你陪我来这种地方。」

「没关系，只要能帮你找回记忆就好。」

莉兹一脸歉疚地说。杰诺斯转头看了过去。

「不过，莉兹姊，达里茨孤儿院已经……」

「嗯，我还记得那件事。不过只要去到那里，我好像就能想起什么了。」

「希望如此……」

达里茨孤儿院位在山腰处，就像要刻意避人耳目。

当然，这附近没有任何娱乐。只有垂直生长的树木孤寂地随处丛生。

两人默默走在白天也依然昏暗的山里。

「啊，你看这个。」

杰诺斯蹲下，从地上捡起某样东西。

那是一颗像红黑色石头的东西。

「啊，真怀念。那是哈克鲁果对吧？」

虽然看起来像石头，但这其实是哈克鲁树的果实。

「以前我们只要有空就会跑来捡呢。」

「是啊，这可是当时的必需品。」

只要一直含在嘴里就能尝到淡淡的甜味。

那些总是挨饿的孩子都会随时把这种果实藏在口袋里。

杰诺斯弯腰捡起几颗果实。

「莉兹姊，这些给你。」

「咦？给我？我就不用了……」

「你就收下吧，毕竟我们以前都被这东西救过一命。带在身上说不定能帮你想起一些事情。」

「谢、谢谢你。」

莉兹默默看着手里的树果，然后放进怀里。

他们继续往上走，发现远方出现一道生锈的铁门。

两人停下脚步，然后再次缓缓迈出步伐。

跨越那道在风中摇晃的铁门后，两人来到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真的回来了呢……」

「是啊。可是──」

「嗯，我知道。」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不是过去那间达里茨孤儿院。只有几根柱子与残破的屋顶，以及四处散落，焦黑的废弃木材。

天空飘着细雨，曾隶属于这间孤儿院的两人开始交谈。

「莉兹姊，你还记得那天的事情吗？」

「记得，突然发生火灾，这里就付之一炬了。」

「也是这场火灾让大家走散了。」

那间宛如永恒牢狱的孤儿院，只因为一场火灾就分崩离析了。

教官们拼命试图灭火，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大声喊叫。为了不让大人抓住，孩子们在惨叫声中分头逃窜。那些曾同甘共苦的同伴，如今已经杳无音讯。

「我好像有在烟雾里看到莉兹姊带着吉娜逃走，所以觉得你们两个现在也在一起。」

「吉娜她──」

「你想起来了吗？」

莉兹伸手扶额，难受地闭上眼睛。

「一点点……但还是不完全。」

「是吗？没关系，既然都来到这种地方了，你也不需要心急，陪我聊聊往事吧。」

「嗯，麻烦你了。」

杰诺斯与莉兹移动到残存的屋顶下方躲雨。

「对了，小杰对当时的我有什么想法？」

「嗯？想法啊……我觉得你就像是大家的姊姊。」

「大家的姊姊……？」

「既温柔又可靠，虽然偶尔生气的时候很可怕，但我们小组的人应该都很喜欢你。」

「小杰也是吗？」

「算是吧。」

杰诺斯搔了搔脑袋。

「我对『院长保险箱失窃事件』印象特别深刻。」

「嗯，我也记得那件事。」

「不知道是谁去告密说我是犯人，害我被教官们狠狠修理了一顿。」

连孤儿院里那些粗暴的大人都有害怕的对象。

那就是达里茨院长。他喜欢虐待别人，光看到那张脸，孤儿院里的孩子与教官就会紧张起来。

犯人可是偷拿了那个院长的钱，所以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听说院长还要对方卖掉器官还钱，杰诺斯当时可说是做好必死的觉悟了。

「可是，当时也是莉兹姊挺身保护了我。我真的很感激你。」

「听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有这件事呢。我当时还是个……」

这场雨愈下愈大，杰诺斯听不清楚莉兹后面的话。

雨水在无人整理的杂草上猛烈跳舞。

莉兹深深吐了一口气，突然抱住杰诺斯的手臂。

「莉兹姊，你怎么了吗？」

杰诺斯转过头，看到莉兹露出热情的眼神如此提议：

「小杰，要不要去我们的秘密基地看看？」

＋＋＋

三名亚人与一个精灵任凭雨滴斜斜打在身上，在路上快速奔跑。

为了阻止莉兹的阴谋，她们踩着地上的积水不断前进。

「喂，动作快。」

「不用你说，凛佳也会加紧脚步。」

「可是莉莉已经落后了。」

索菲亚回过头，发现莉莉的身影变得很小。

虽然她拼命地摆动双臂奔跑，但好像快喘不过气了，离她们三人也愈来愈远。

「莉莉好像跟不上，现在要怎么办？」

「凛佳觉得这种问题根本不需要思考。」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三人看向彼此，同时停下脚步，然后冲回莉莉身旁。

蕾葳让莉莉骑到自己肩上。

「莉莉就交给我来背吧。」

「咦？蕾葳小姐，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无所谓。我要找回因为减肥失去的肌肉，刚好需要多做运动。」

跟在旁边的凛佳开口：

「那个女人竟然打算诱拐杰诺斯大人，企图掌握整个贫民区。凛佳绝对不会放过她。」

索菲亚点点头，定睛看向那座烟雨蒙蒙的山。

「我也是。不过，对方毕竟是地下公会的一员，你们可别掉以轻心了。」

雨势逐渐增强，从乌云深处响起了雷鸣。

好像在昭示着这场女人们的战争即将愈演愈烈。

「莉莉，就是这座山了吗？」

「嗯，应该就是这里了。」

三位亚人首领和莉莉总算踏进这座位于贫民区外围的山了。

「这里是……难不成杰诺斯大人是达里茨孤儿院的孩子吗？」

「凛佳，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凛佳与蕾葳一边奔跑一边交谈。

「那间孤儿院的风评不是很好。不过，贫民区本来就没有风评良好的孤儿院。」

石阶上长满青苔，但她们一行人还是飞快地冲上去。

雨势愈来愈强，很快就让山坡澈底湿透。

「医生应该没事吧？」

「他不会有事的……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凛佳这次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个女人好像会使用一种能诱惑男人的奇怪力量。」

「奇怪力量……」

莉莉露出不安的表情。索菲亚看了她一眼，说出自己的推测。

「那个女人说不定是『混种』。」

「『混种』？」

「我忘记正式名称了，但我们都是这么称呼的。偶尔会有人类突然变异，变得能够使用魔物的部分力量。据说原因可能是暴露在大量魔素之中，不然就是本身拥有特殊的体质。」

据说魔王率领的魔族早在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中灭亡了。

可是含有魔王之力的魔素依然残留在世界上，不断创造出魔兽与魔物。

「莉莉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

「凛佳听说『混种』本来就罕见，又容易遭到迫害，所以他们常常会隐瞒自己的身分。有些人还会在某一天突然变成『混种』，连自己都不会马上发现。」

「不过，听说地下公会里有不少那样的人。」

凛佳跟蕾葳也补充说明。

「既然她擅长诱惑男人，那个女人应该会使用魅魔的力量。」

「索菲亚小姐，魅魔是什么啊？」

「那是一种会出现在梦里诱惑男人的魔物。听说每个魅魔混种使用力量的方法与威力不同，可是──」

索菲亚稍微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可以靠夺走贞操，让男人澈底变成自己的傀儡。」

「不会吧！」

「她休想得逞。杰诺斯大人的贞操凛佳要定了。」

「别说傻话了，那是我的任务。」

「莉莉也要！……咦？」

正当莉莉因为自己的发言脸红时，前方传来巨大的声响。

有根巨大的树干正一边猛烈旋转，一边快速滚下来。

「咦，哇，啊啊！」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索菲亚舔了舔嘴唇，轻易跳过树干。

「哼！」

蕾葳就这样让莉莉骑在肩膀上，单手把树干打飞。

树干在灰色的天空中翻滚飞舞，最后掉进苍郁茂密的森林。

「哈哈，这招很厉害嘛。」

众人抬头看向前方，一名绿皮肤壮汉站在石阶上，挡住她们的去路。

紧接着又有一群男人从树林里陆续现身。

索菲亚眯起眼睛瞪向那个壮汉。

「你是上次那个来祭典找麻烦的家伙吧？如果不想受伤就闪一边去。」

「哈哈哈，你以为我会答应吗？莉兹大人叫我别让碍事的人过去。小子们，给我上！」

男人们同时沿着石阶冲下来。

「可恶，先解决他们吧。」

「凛佳这次不会手下留情了。」

「莉莉，你要紧紧抓住我。」

「知、知道了！」

地下公会的人马跟贫民区的霸主们展开了激战。

刺穿肉体的沉闷声音响彻周围。

论体能是亚人占上风。

男人们大举进逼，她们却能灵活闪避攻击，并做出有效的反击。

可是──即便不断挨打，男人们还是能立刻站起来。

彷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和恐惧。

三名亚人被打在身上的雨水夺去体温，体力也不断流失。

「这些家伙……」

「凛佳觉得他们应该被操纵了。」

「他们是那个女人的傀儡部队吗？看来我不该减肥的。」

三名亚人大口喘气，迅速交换眼神。

「遇上这种情况，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吧？」

「没办法了。凛佳觉得不能让所有人都困在这里。」

「就这么决定了。」

听亚人们这么讨论，莉莉纳闷地歪着头。

「你们到底在说……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蕾葳就一把抓住莉莉的后颈，高高举到头上。

「等、等等！蕾葳小姐，你不要乱来啊啊啊啊啊！」

「莉莉，靠你了喔。」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蕾葳使劲甩出手臂，莉莉的身体在下着雨的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哇，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娇小的身躯轻易飞越男人们头顶，然后跌坐在远方石阶旁的腐叶土上。

「呜，啊，哇……」

莉莉的身体在地上弹了两三次。虽然脑袋一团混乱，她还是站了起来。

「可恶，别想过去！」

壮汉打算追上去，但一根树干飞了过来，狠狠刺进他眼前的地面。

男子回过头，看到让脖子发出声响的蕾葳。

「你以为自己有办法背对我们吗？」

「可恶……」

「大、大家……」

莉莉看着眼前凶险的光景，突然转身离去。

大家好不容易帮她争取到时间了。

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插图013）

前方有一道生锈的铁门。

门后应该就是孤儿院了。

雨水遮蔽了视线。莉莉不断用手擦脸，拼命奔跑。

她想着那个从奴隶商人手中买下她的主人，想着那个跟她一起创立治疗院的同居人，想着那个说她是家人的男子，喊出他的名字。

「杰诺斯……！」

灰色的天空依然下着泪珠般的雨滴。

莉莉的心脏激烈跳动，肺脏极度渴望空气，喉咙也感到刺痛。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她无法停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地下公会派出的女刺客──莉兹正准备向杰诺斯伸出魔爪。

她拼命摆动手臂，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过微微敞开的孤儿院大门。

「这、这里就是杰诺斯待过的孤儿院吗……？」

莉莉大口喘气，看着眼前被烧成焦炭的建筑物残骸。

大概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火灾，已经看不出曾经的孤儿院了。

「他、他在哪里……？」

莉莉没看到杰诺斯的身影。

不管是在残存的屋顶下方，还是跟落齿一样孤零零竖立的柱子后面，都找不到杰诺斯。

「杰诺斯！你在哪里啊……！」

即便她大声呼喊也没有得到回应。

心脏开始快速跳动，只是原因跟刚才不同。

该不会是找错地方了吧？

莉莉马上摇了摇头。

「不可能，卡蜜拉小姐都说是这里了，那就一定是对的……！」

那群埋伏于此处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证据。

但莉莉还是不晓得他们在哪──

──如果女人要一决胜负，当然会跑到充满两人回忆的地方不是吗？

卡蜜拉在治疗院里说过的话突然闪过脑海。

「秘密基地……」

莉莉想起某次吃饭的时候，他们两人曾谈及山里的秘密基地。

秘密基地可能就是那个特别的地方。

「可是……」

莉莉焦急地环视周围。

两人曾经说过，秘密基地附近有一道泉水。但她没有找到那样的地方。

为了不被大人发现，秘密基地应该在离孤儿院很远的地方。

「怎么办……莉莉该怎么做……」

莉莉抱着头蹲下去。

不能放弃，这是大家努力争取到的时间，应该还有莉莉能做到的事情才对。她这么告诉自己，仔细地观察周围，然后在泥泞中发现两个人的足迹。

「啊，这该不会是他们的脚印吧？」

莉莉从地上跳起，决定追着那些脚印找人。

足迹好像一直从孤儿院后门延伸到远处。

可是，她刚走出后门就发现杂草盖住了泥泞，足迹就此中断。

「呜……」

这次又发现了三条连兽径都算不上的小路，还各自通往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条肯定通往杰诺斯所在的地方。

莉莉伫立在原地好一段时间。

听着雨声，缓缓闭上双眼。

「杰诺斯……」

脑中浮现的是自己遇到那位无照治疗师后的点点滴滴。

自己被奴隶商人用弓箭射中，结果那人救了她。

那人骗莉莉自己吃饱了，用身上仅剩的钱请她吃饭。

他们两人一起将破破烂烂的治疗院打扫干净，弄得一身灰。

亚人斗争爆发时，他们还在斗技场里不断帮亚人们疗伤。

近卫师团的克里希娜跑来调查，两人一起提心吊胆。

大家一起去温泉旅行。

在王立治疗院的宿舍里吃炖菜。

即使自己做的晚餐凉掉了，那人还是说很好吃──

「还没结束呢，我们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多回忆……」

回忆不断涌上心头，怎么都停不下来。

如果要论相处时间的长度，莉莉比不过莉兹这位儿时好友。

可是如果比的是重视这段日子的程度，莉莉绝对，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最后，她睁开眼睛，冲向中间那条路。

「杰诺斯就在这条路的前方……绝对错不了！」

＋＋＋

与此同时，杰诺斯与莉兹已经来到半山腰。

穿过荒废的兽径后就能看到一道小小的涌泉，旁边还有个昏暗的洞窟。

「哈哈，找到秘密基地了。真叫人怀念呢。」

踏进洞窟后，杰诺斯发出感慨。

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雨声听起来小了一些。

「这里还留着我们的涂鸦呢。」

杰诺斯露出怀念的表情，轻轻抚摸还隐约留在岩壁上的线条。那是以前肚子饿到不行的时候，大家一起画的面包山。

如果成功翘掉白天的工作，组员有时候就会聚集在这个地方。

他们会吃树果充饥，用冰冷的泉水洗澡。

他们也会用魔石的碎片生火，围在一起诉苦或谈论梦想。

那个时候，大家都谈了什么啊？

「等等，莉兹姊，为什么你要脱衣服啊？」

「嗯？」

杰诺斯回过神时，莉兹已经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服。

「因为我的衣服被雨淋湿了啊……」

「不对，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也不该直接脱掉吧？」

「有什么关系嘛。以前不是还会一起脱光光玩水吗？」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吧……？」

杰诺斯把手放在腰上如此问道：

「对了，你有想起什么了吗？」

「嗯，虽然还很模糊，但我慢慢记起来了。」

莉兹短暂陷入沉默，然后笔直地看向杰诺斯。

「我想起一件事，小杰对我来说果然是特别的。」

「……我吗？」

「啊……」

「小心！」

莉兹准备迈出脚步，结果不小心绊到脚，近乎半裸的身体趴在杰诺斯身上。

「莉兹姊，你没事吧？」

「嗯……」

她的肌肤有些湿润，身上散发出某种奇妙的甘甜香气，钻进杰诺斯的鼻腔深处。

莉兹趴在杰诺斯身上，抓住他的肩膀这么说：

「小杰，你要不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

「他们一定就在前面了……！」

大雨下个不停，莉莉拨开挡路的杂草，在荒废的小路上前进。

脚上沾满泥巴，皮肤也多了一些擦伤，她感到阵阵刺痛。

可是，现在不是顾虑那种事的时候了。

她努力抬起逐渐沉重的双脚，抓着枝叶拼命移动娇小的身躯。

然后，她总算来到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了。

「找到了……」

眼前有漂着绿色水藻的涌泉，还有一座小小的洞窟。

雨滴在水面上弹跳，掀起数道波纹。

莉莉大口喘气，摇摇晃晃地走向洞窟。然后，就在离入口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突然停下脚步。

「小杰，你要不要跟我永远在一起？」

洞窟里传来这样的话语。

莉莉怯怯地探头，看到半裸的莉兹趴在杰诺斯身上。

──天啊！真的出事了！

莉莉捂着嘴巴，把头缩了回去。

心脏猛烈地跳动。

莉莉知道自己必须快点过去阻止。

虽然脑袋里清楚，她的双腿却怕到动弹不得。

如果是莉兹单方面的诱惑杰诺斯，她应该过去阻止。

不过，要是杰诺斯也有那个意思──脑中一瞬间闪过这种想法。

莉兹是个美女。她善解人意，家事万能。而且与杰诺斯一起在环境恶劣的孤儿院长大，两人之间有着强烈的羁绊。那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介入的羁绊。

──杰诺斯……杰诺斯要被抢走了……

莉莉的双腿不断颤抖，还感到头昏眼花。

洞窟内的莉兹继续说下去：

「再次见到小杰，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你。我们要不要像从前一样──」

杰诺斯被压在底下，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你问我要不要在一起……我们现在不就住在一起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跟小杰两个人一起去别的地方生活。」

（插图014）

那是像铃音般悦耳的声音，还释放出一股甘甜的香气。索菲亚说过莉兹会使用魅魔之力，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缘故，某种类似强力媚药的物质充满洞窟内部。连莉莉都能感觉到彷佛快被吸入的强大吸引力。

莉兹的声音、举动、气息全都在刺激着听觉、视觉与嗅觉。连同样身为女人的莉莉都觉得大脑彷佛要沉浸在无边的快乐中了。

然后莉兹这么说：

「我觉得自己更能让小杰得到幸福。」

莉莉紧紧按住胸口传来的刺痛。

「我会做美味的料理，能帮你打理好生活起居。就算是更亲密的行为，我也什么都愿意做。只要是小杰的愿望，我全都会为你实现。所以跟我──」

莉兹慢慢地把脸贴近杰诺斯。

那种让人无法直视的魅力，还有宛如熟成蜂蜜的香气，像是一股浊流从洞窟里满溢而出。

自己应该立刻冲进去，但双腿就是动不了。

──为、为什么我动不了？可是──

莉莉陷入天人交战，同时也听到这句话。

「莉兹姊，我没办法答应你。」

「……咦？」

淋着雨的莉莉像是突然从梦里惊醒一样，忍不住叫了出来。

外面的寒风钻进洞窟，逐渐中和了洞窟内的芳香。

里头传来莉兹纳闷的声音。

「……为什么？」

「先不说这个……有种甘甜的香味害我头晕到不行。莉兹姊，你是不是喷了超高级的香水？」

「我、我没有。这是魅魔的……」

「咦？」

「没、没事！」

杰诺斯依然被莉兹压在底下，微微皱起眉头。

「抱歉，我觉得自己好像快晕倒，于是用能力强化魔法让痛觉增强好几倍，然后咬了舌头。现在已经没事了。」

「什、什么！你直接晕倒就好了啊……！」

「咦……？因为莉兹姊好像有重要的话要说，我如果睡着不是太没礼貌了吗？」

「……」

莉兹哑口无言，杰诺斯则缓缓挺起身体。

「那个……莉兹姊，你刚才说要跟我两个人一起搬到其他地方生活吧？我真的很感谢你。不光是我，你还在孤儿院里帮大家打造了归宿。我后来加入冒险者队伍，遭到许多恶劣的对待，但过去的回忆也没有变得一片漆黑。这都是你跟师父的功劳。」

莉兹突然向前压低身体。

「那、那就跟我──」

「可是被踢出队伍后，我遇到了莉莉，跟她一起开设治疗院。原本想要悠闲地低调过日子，但后来真的发生许多事情。」

杰诺斯平静的话语消失在雨中。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那里已经慢慢变成我──不，是我跟一群怪人的归宿了。」

「可是……！」

杰诺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就跟莉兹姊当初在孤儿院里为大家做的一样。」

莉兹闭口不语。杰诺斯继续认真地说下去：

「我经历过许多相逢与离别。今后可能还会遇到这种事。不过，现在的我只想待在那间快要倒塌的治疗院……守护大家的归宿。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

就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刺，莉兹只能张着嘴巴。

「可是我……」

「莉兹姊，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咦？」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说自己失去记忆应该是接近我的借口吧？」

「……唔！」

莉兹倒抽了一口气，挺直身体。

「你、你怎么会发现？」

「果然是这样吗？因为你做的料理太过丰盛，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会是从料理……？」

「我们在孤儿院的时候无法取得那些食材，你应该也没机会做那种料理。所以我觉得你大概还记得离开孤儿院后的事情。如果是这样，就代表你说自己失去后来的记忆是谎言。」

「……」

沉默片刻后，莉兹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那你怎么不戳破我？」

「既然莉兹姊会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事，就表示其中可能存在某种重要的理由。我不认为你只是想开玩笑，所以决定陪你继续演下去。」

「……」

沉默笼罩现场，只听得见雨声。

──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莉莉探头看向洞窟内，发现莉兹无力地瘫坐在地。

不久后，那纤细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她好像在笑。

那自暴自弃的笑声逐渐扩大。

笑了好一阵子后，莉兹大大地叹了口气。

「搞什么啊，原来早就露馅了吗？唉……我真是太失败了。既然伤不了你，色诱也没用，谎言也被揭穿，我不就无计可施了吗？你实在太厉害了。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莉兹姊……？」

「小杰，我要先回去了。」

「莉兹姊，等一下──」

莉兹站了起来，无视杰诺斯的呼喊，往这边走来。

走出洞窟的瞬间，她似乎注意到莉莉，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

可是，她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走进雨中。

「那个……莉兹小姐！」

莉莉忍不住开口呼唤。莉兹慢慢地转过头。

「……什么事？你刚才都看到了吧？为什么没有赶快出来阻止？」

「莉莉原本是这么打算的，可是……」

莉莉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莉兹小姐看起来好像很认真，所以……」

「……哈！想也知道我不可能是认真的吧？我只是想利用一下过去的儿时好友而已。」

「可是你都哭了……」

莉兹稍微眯起眼睛，用手擦了擦脸颊。

「……这只是雨水。」

丢下这句话后，她消失在一片烟雨蒙蒙中。

「……我实在想不通。莉兹姊到底想要做什么……话说，莉莉怎么会在这里？」

杰诺斯从洞窟里走出来，一脸惊讶地这么说。

莉莉默默看着他。

「大家都来接你了喔。」

「接我？你们专程在雨天跑来这种地方接我吗？」

杰诺斯环视周围，露出困惑的表情。

明明早上才说过话，莉莉却觉得自己好像很久不曾见过他了。

不过，虽然杰诺斯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那张脸完全没变。

他一点都没变。

莉莉注视着他现在的表情，像是要深深刻在心里一样，然后缓缓点头。

「是啊，大家专程在雨天跑来这种地方接你喔。」

即便身体被雨水淋湿，莉莉心里还是充斥着暖意。

她忍住快要哭出来的冲动，绽开灿烂的笑容伸出手。

「杰诺斯，我们一起回家吧。不然会感冒的。」

「不，可能感冒的是莉莉才对吧……？」

如此说道的杰诺斯又看了莉莉一会儿。他突然扬起嘴角，回握莉莉的手。

「嗯，我们回家吧。回到我们的治疗院。」

第三卷 第七章 归宿

到了隔天，天空是令人神清气爽的蓝色，彷佛昨天不曾下过雨。

治疗院的餐桌旁，杰诺斯被三名露出严肃神情的亚人团团包围。

「你说莉兹姊是地下公会派来的刺客……？」

索菲亚坐在前面的位子上用力点头。

「绝对错不了。先是祭典砸场，接着那个女人突然出现，然后是随机杀人事件……这些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

「……」

杰诺斯沉默地双手抱胸。

虽然莉兹说要先回去就下山了，但她最后没有回到治疗院。

即便到了隔天，她还是没有出现，至今下落不明。

「而且在凛佳跟其他人看来，那个女人应该是魅魔的『混种』。」

「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一群被操纵的男人挡住我们的去路，所以应该错不了。」

听到凛佳和蕾葳的话，杰诺斯皱起眉头小声呢喃：

「莉兹姊竟然是『混种』……」

杰诺斯想起莉兹在秘密基地里告白时，自己闻到的甘甜香味，还有那种脑袋昏沉的感觉。

「混种」就是经过突然变异后，可以使用魔物力量的人类。

虽然莉兹在孤儿院时代似乎没有自觉，但听过这些话后，杰诺斯想起来了。只要莉兹出面求情，大人们的态度通常都会突然软化。说不定她无意间使用了魅魔之力。

莉兹肯定是在离开孤儿院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而这也让她选择成为地下世界的居民。

「医生，我猜那女人应该是想要操纵你这个极具影响力的人物，借此掌握整个贫民区。」

「唔……」

「而且她的计画还没结束。」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杰诺斯询问，索菲亚微微前倾身体回答：

「其实我们在这两天有好几个手下失踪了。」

「失踪？」

「凛佳觉得他们应该是被地下那些家伙抓走了。明明说过千万不要独自外出，结果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那个随机杀人事件让我们手底下的小伙子坐不住了，他们可能是擅自开始找寻犯人了吧。」

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三位亚人首领好像很担心手下的安危，表情都有些难看。

「火药味好像愈来愈重了呢。」

坐在桌子一角喝红茶的卡蜜拉这么说。

「恋爱头脑战都已经分出胜负了，就这样结束不是很完美吗？」

「恋爱头脑战是什么意思？」

「喀喀喀……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杰诺斯忙着与卡蜜拉斗嘴时，凛佳握紧拳头起身。

「那些部下虽然叫人担心，但我们这边也抓了人质，大家手里都有筹码。」

「嘘！笨蛋！这件事还不能说出来啦！」

「糟糕，凛佳忘记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杰诺斯露出狐疑的表情。索菲亚略显歉疚地说明：

「呃……其实昨天那个带人在山上袭击的壮汉被我们打昏抓起来了。这件事毕竟关系到贫民区的存亡，我们也想掌握一些筹码。」

蕾葳频频点头。

「虽然其他被操纵的小喽啰不怎么样，但那个壮汉还挺厉害的。如果我没有减肥，要对付他简直易如反掌。」

「啊，医生。我们一个人都没杀喔。」

索菲亚挥舞双手试图辩解。杰诺斯叹了口气。

「然后呢？你们问到什么了吗？」

「当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们不是那种被随便威胁几句就会乖乖开口的家伙。」

「只要交给凛佳，一定能让他们从实招来。」

「不行，你肯定会做得太过火。对方是地下公会的人，我本来就不认为他们会轻易开口。只要能拿来当筹码就行了。」

「杰诺斯……」

莉莉抱着餐盘，不安地看向杰诺斯。

「伤脑筋……没想到在我不注意时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各位，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亚人们摇了摇头。

「对方的手段高明，这也没办法。不过，我们还是要先做好应对措施，医生。」

「凛佳听说地下公会并不团结，派系都是各自为政。」

「但就是因为没人统一发号施令，我们很难预判对方的行动。」

「这件事好像愈来愈复杂了呢。」

听着三名亚人与卡蜜拉的对话，杰诺斯如此呢喃。

「你们说得都对，只是……我还是想要……」

杰诺斯望着虚空好一段时间，最后缓缓放下抱胸的双臂。

「可以先让我跟那位壮汉聊聊吗？」

＋＋＋

这里是贫民区的最深处。

下水道有如无数条蛇缠绕般蜿蜒复杂。此时，角落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莉兹，我对你很失望。」

那人的语气极为沉重，令人背脊发寒。

「你说会把贫民区的支配者变成傀儡，我才一直没有出手。结果竟然失败了？你难道想恩将仇报吗？」

莉兹原本站在暗处，闻言立刻屈膝下跪，低头道歉。

「……非常抱歉。」

「而且那人还不是支配者，只是一个治疗师。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

「看来我得重新考虑那件事了。」

莉兹依然低头看向地面，身体却突然抖了一下。

「拜托您高抬贵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那人投来冰冷的目光。

「……哼，算了。这次就原谅你。我对你还是很宽容的，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谢、谢谢您的宽宏大量。」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属下明白。」

男子在黑暗中翘起二郎腿，手里把玩着闪闪发亮的小刀。

「地牢里现在关着几个我派人抓到的贫民区亚人。我要你用力量操纵他们。」

「抓住几个亚人？您不是在等我把支配者变成傀儡……？」

「这只是保险起见。万一你搞砸了，我还有下一步棋能走。我这人总是留有后手，所以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当上地下公会的干部。」

「……」

莉兹低着头沉默不语。

「请问……您要我操纵他们是要做什么？」

「你那个没用的手下不是被亚人首领抓住了吗？」

「是、是的……」

「我已经派人告诉对方要用我们抓到的亚人交换那家伙了。」

「您是要救出盖恩吗？」

「别傻了，我才不需要那种搞砸事情的废物。」

莉兹紧咬唇瓣，说出这句话：

「那……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交换人质只是引诱那些亚人首领出面的借口。我要你在交换人质前，让那些被抓到的亚人吞下『炸弹』魔石。再来只要让人质冲向亚人首领就行了。」

我要一次处理掉那些亚人首领。男子又补了一句。

「这……」

莉兹一时语塞。

「可、可是这样难道不会妨碍我们支配贫民区吗？」

「既然不存在特定的支配者，原本想透过操纵那家伙来得到贫民区的计画就没用了。虽然我们还能操纵亚人们，让他们互相攻击，掀起斗争。但那样就只是回到以前的局面罢了。不过，如果三大帮派同时失去首领，贫民区恐怕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吧。我们要抓住那个机会。」

「那个……我们地下公会与贫民区过去一直互不侵犯，为什么最近突然要开战？」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面对莉兹的谨慎提问，男子毫不客气地断言，然后在黑暗中慢慢起身。

「不过，如果这个计画顺利推展，我就凑齐所有必要的牌了。我也会考虑一下你妹妹的事。可别给我搞砸了。」

在火把的照耀下，黑暗中出现一名脸色苍白的男子。莉兹恭敬地向他低头。

「我明白了……达里茨院长。」

这名曾经的孤儿院院长，现在的神秘地下公会干部，微微扬起了嘴角。

＋＋＋

离蜥蜴人据点不远处，有一间石造的坚固房屋。

这里原本是拿来当训练场，所以墙壁非常厚实。只要撞击力道不是太大，甚至不会出现裂缝。

其中一个房间里，现在关着一名被锁链反绑双手的壮汉。

看到索菲亚的手势，杰诺斯才跟着走进那个房间。

「是你……！」

壮汉抬头瞪了过来。

「听说你叫做盖恩。我们上次见面应该是你带人到祭典捣乱的时候吧？」

「你来这里做什么？」

「别激动，我只是想要跟你谈谈。」

杰诺斯毫无防备地接近男子。

「地下公会那边主动提出要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

盖恩露出狐疑的表情。这时，杰诺斯旁边的索菲亚开口了。

「我们这边有几个小伙子被你们那个派系抓走了。只要属下能平安回来，我们就放你回去。」

「哈！那可真是谢谢你们啊！」

「你不高兴吗？」

「你太小看地下公会了。就算被敌人抓住的我逃回去，也只会成为肃清的对象。」

「原来如此。但那是你家的事。」

索菲亚瞥了杰诺斯一眼。

杰诺斯在盖恩面前弯下腰，缓缓开口：

「先不管这件事，我想跟你打听莉兹姊的事情。」

「你以为我会说出来吗？」

「不行吗？」

「哈，就算会被自己人肃清，我也不想对敌方首领透露多余的情报。」

杰诺斯搔了搔脸颊，继续说了下去：

「我不是首领，更不是你们的敌人。」

「什么……？」

「虽然你们可能有许多想法，一下子说什么敌人，一下子又是什么支配者，不然就是要操纵别人算计对手，但那些事情对我来说根本不重要。」

「那、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盖恩皱起眉头。杰诺斯直直看向他，说出这句话：

「听好了，我只是莉兹姊的儿时好友。」

＋＋＋

与此同时，下水道一角的地牢里，好几名亚人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

他们的指尖都有被某种东西划破的伤痕。

「来，把这个吞下去。」

莉兹将状似小石头的东西递给他们。

亚人们早就受到操纵，全都按照指示把那东西吞了下去。

「被释放后，你们要立刻回去自己老大身边。而且，还要开心地抱住她们。」

亚人们眼神涣散，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抱上去的冲击将引爆『炸弹』魔石，一次解决掉三位首领。而我会趁乱让自己的部下杀进去，一口气削弱三大亚人帮派的战力。」

莉兹身后站着过去的孤儿院院长，现在的地下公会干部──达里茨。他穿着黑色西装，彷佛跟影子融为一体。达里茨低声笑了。

「这个功劳会让我晋升为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到时候你的愿望也会实现。我能拯救你妹妹。」

「遵命……」

面对眼前不见边际的黑暗，莉兹如此回答。

黑暗……

没错，眼前是一片不见边际的黑暗。

孤儿院莫名起火烧毁后，莉兹带着妹妹吉娜住在一间空屋。

三餐不继的生活让吉娜变得愈来愈虚弱。

虽然吉娜原本就是个体弱多病的女孩，但那种日渐衰弱的情况还是明显不对劲。

走投无路时，莉兹偶然在路上碰见达里茨院长。

虽然达里茨失去了孤儿院与资产，看起来有些落魄，他眼底还是藏着冰冷的野心。

莉兹立刻拔腿狂奔，但还是被抓住了。

可是，达里茨不仅送食物给莉兹姊妹，还请治疗师帮吉娜看诊。

虽然不清楚详细的病因，但治疗师认为吉娜的胸腔里可能存在不好的物质。因为早就蔓延开了，想要切除恐怕有困难。就算用药物治疗，也只能稍微减缓蔓延的速度。

而就连那种药物的价格都不是莉兹能够负担的。

达里茨说他有个办法可以拯救吉娜。

「我在地下公会里有些门路。听说有个最近当上大干部的家伙能治好任何重伤与疾病。」

这让莉兹看到了一丝希望。

不过，绝望很快就降临了。

「可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很少现身，只有同样身为大干部的人才能见到他们。」

看到莉兹意志消沉的样子，达里茨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你要用力量帮我当上大干部。」

「力量……？」

「哼，你果然没有发现吗？」

达里茨露出冷笑。

他是这么说的。

孤儿院还在的时候，他保险箱里的钱失窃了。嫌犯正是莉兹小组里的孩子。

为了阻止激动的大人们，组长莉兹站了出来。

经过一番争执后，原本激动的大人突然恢复冷静，还放弃继续追究。

在现场看到那一幕后，达里茨怀疑莉兹可能是魅魔的「混种」。

因为类似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不少次。

只要好好运用那种力量，就算想要得到远超过去的财富与权力，也不再只是梦想。

虽然暗中拟定了计画，但他还来不及付诸行动，孤儿院就发生火灾，众人也各奔东西了。

为了东山再起，他无论如何都需要莉兹的力量。

「我一直在找你。孤儿院的院长头衔已经不重要了，我要在地下公会出人头地。」

达里茨眯起眼睛，眼里闪烁着昏暗的火焰。

而莉兹也别无选择。

她踏入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拼命锻炼自己的「混种」之力。一切都是为了拯救妹妹。

加入地下公会后，她曾经担心自己可能被骗了，还跑去调查公会里是否真的有能治好任何疾病的大干部。

虽然很难见到那人，但拥有那种力量的大干部似乎确有其人。

既然如此，她也只能放手去做了。

「混种」之力可以同时操纵的人数与维持时间有限。但达里茨擅长动歪脑筋，只用短短数年就靠着莉兹的力量在地下公会节节攀升，当上了干部。

只要再一下下，等达里茨晋升为大干部就能见到那个人了。

达里茨还说到时候会把莉兹介绍给那个人。

这样就能拯救被病痛折磨的吉娜了。

「我只能这么做了……」

莉兹对着眼前的黑暗小声低喃。

＋＋＋

贫民区被一片耀眼阳光笼罩，太阳马上就要升到天顶了。

那些被当成人质的亚人预计在正午时分被释放。

「哼……想不到还会再来这个地方。」

与此同时，莉兹也跟着达里茨来到孤儿院的旧址。

这里正好位在半山腰，可以从高处俯瞰贫民区。

不但能避人耳目，与外界完全隔绝，还能俯瞰底下的世界。莉兹想起达里茨曾经说过，他选择在这种地方建立孤儿院就是因为这些理由。

这里是被支配欲冲昏头的男人的微型花园。

而那个男人──达里茨的右手正拿着一个圆筒形的东西。

「那是什么？」

「地下公会里以前不是有个叫『引路人』的怪人吗？这是我从他那边买到的望远魔具。」

他用一只眼睛抵住圆筒一端，用冰冷的语气这么说。

「我都安排好了，只要发生爆炸，手下们就会立刻杀进那些亚人的据点。」

他小声窃笑。

「贫民区今天将回归混乱状态，而我会当上大干部。」

莉兹默默看着达里茨的背影。

马上就要来到正中午了。

＋＋＋

贫民区的大街上，索菲亚、凛佳、蕾葳与她们的部下都到齐了。

被锁链绑住的盖恩就坐在索菲亚旁边。

「只要我们确认部下平安无事就会放你离开，你想去哪里都行。」

「哼……」

盖恩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时，索菲亚的其中一名部下叫了出来：

「老大，他们回来了！」

那些失踪的亚人从马路的另一头现身了。

虽然看上去有些虚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但好像没有受重伤。

亚人男子们踩着蹒跚的步伐靠近。

「你们好像都没事呢。真是的，谁叫你们要擅自行动。我晚点再来教训你们。」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男子们突然抬起头，同时跑了起来。

「现在是怎样？你们是不是太有精神了？」

男子们拔腿狂奔，还纵身一跳，直接扑了上来。

「老大啊啊啊！」

「啊……喂！这是怎样！」

「凛佳觉得你们开心过头了。」

「臭小子们，给我先冷静下来！」

部下们感动地抱住索菲亚、凛佳与蕾葳。

可是，他们的脑袋很快就被揍了一拳，发出痛苦的呻吟。

「堂堂男子汉别做这么丢脸的事情。」

「凛佳可是老大，不准随便乱摸。」

「嗯，我也不是不能体会你们想要抱上来的心情。毕竟我的身材实在太棒了。」

「蕾葳，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对、对不起！见到老大，我们实在太开心了，才会忍不住……」

亚人男子们抱着脑袋慌张地解释，周围的人全都笑了。

＋＋＋

贫民区上演着和乐融融的光景。

达里茨在半山腰看着这一幕，焦躁地大叫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爆炸！」

他移开望远魔具，愤怒地转头看向莉兹。

「莉兹！你有确实让他们吞下石头吗！」

「有啊，达里茨院长不是也亲眼看到了吗？」

莉兹从怀里拿出一种像红黑色石头的东西。

「我确实让他们吞下这种东西了。」

达里茨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这东西难道是……」

「看起来跟魔石很像吧？其实这是一种叫哈克鲁果的东西，在这座山上到处都捡得到。对当时的我们来说，这些果实可是宝贵的食物。不过你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所以才看不出来。」

「……你这家伙。」

达里茨张开干燥的嘴唇，说出让人背脊发寒的话语。

「你竟然敢骗我？」

「我是骗了你没错。」

「……原来如此。你找死是吧？」

达里茨从怀里掏出一把锐利的小刀，朝莉兹挥去。可是──

「趴下。」

莉兹只用一句话就让准备扑过来的达里茨跪了下去。

达里茨就这样趴在地上，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这是……」

「达里茨院长，你一直都在利用我的力量。不过，你同时也一直在提防我，免得自己反过来被我利用。你会随时跟我保持距离，也不会放开手里的小刀。可是，看到原本确信会成功的计画意外失败，你的内心动摇了。所以让我有机可趁。」

达里茨发现自己的左手上有个小伤口，嘴角立刻扭曲起来。

「你刚才从背后偷袭我吗？就算做出这种事……」

「没错，我可以操纵的时间顶多只有几个小时，只要那些血液被代谢掉，我的能力就会失效。如果你无法当上大干部，吉娜就无法得救。可是，我想凭自己的力量当上大干部也很困难。」

莉兹非常明白，都是因为达里茨擅长动歪脑筋，她才能靠这种力量在地下世界讨生活。

所以，就算现在把达里茨变成傀儡也不代表吉娜就能得救。

「但你依然选择背叛我是吗？」

「我再也无法继续陪你做坏事了。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吉娜，所以打算跟她生死与共。」

「……」

笼罩现场的沉默被一阵轻笑声打破了。

发出笑声的人正是达里茨。

「哇哈哈哈……我原本还觉得你是个有用的棋子，结果只是个废物。」

「你说什么……！」

达里茨举起手里的小刀，猛力砍下自己的左腕。

「咦？」

红色鲜血泉涌而出后，手腕的断面迅速长出新肉。

那些肉块不断蠕动，最后又生成一只手。

达里茨重复地握拳又放开，然后迅速起身。

「哼，这样你的血就被我放掉了。你再也不能操纵我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莉兹试图后退，但被达里茨一脚踢中肚子。她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咯咯咯……莉兹，我就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其实我在当上干部时见到那位大干部了。」

「咦？」

只有大干部可以见到大干部。达里茨以前明明是这么说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虽然只是隔着布帘，但我听到对方勉励的话语。我当时跟大干部商量了一件事。」

「……」

「以为是你妹妹的事情吗？当然不是。我请对方帮忙强化我的肉体。毕竟地下世界里存在各种可疑的技术。」

达里茨用彷佛在教训不听话孩子的语气这么说：

「你说得没错，我一直都很担心作为手下的你会不会哪天把我变成傀儡。所以，我认为自己必须把身体强化到就算被你伤到也不成问题。这也是为了今后能对抗其他干部。」

他用冰冷的目光俯视莉兹。

「那位大干部干脆地答应了。听说大干部跟自称『引路人』的家伙正在进行某种研究，便在我身上植入能够再生的细胞。我则把你拼命存起来当妹妹治疗费的钱全交出去了。咯咯咯……」

「……唔！」

达里茨背后突然长出两只手臂，刺破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就像一对扭曲的翅膀。

手臂上的肌肉高高突起且不断抖动，模样十分吓人。达里茨伸出那双还滴着红黑色黏液的手臂，捡起孤儿院遗址上粗大的废弃木材。

「莉兹，我不是对你疏于防备，而是再也没必要防备了。」

达里茨叹了口气，慢慢靠近。

「虽然很麻烦，但我以后必须亲自出马了。真是个笨女人，如果乖乖跟着我，你还可以再做一会儿美梦呢。」

「我也这么觉得……」

莉兹伸手擦脸，然后缓缓起身。

被踹了一脚的肚子还在阵阵刺痛，但她的心情相当平静。

「不过，上次来到这里时，我想起了一件事。」

「想起一件事？」

「小杰说以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就像大家的姊姊一样。」

「……」

达里茨默默地举起废弃木材，莉兹则看向他身后。

眼前就是那个即便贫困，却总是充满活力的城镇。

而更远处的废墟街角落，应该就伫立着那间快要倒塌的治疗院。

「我潜入小杰家里，发现那里跟想像中不一样，似乎是个充满欢笑的地方。屋子并不豪华，但经常有各式各样的客人上门，而且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莉兹大口喘气。

「我一直觉得只要能拯救吉娜就好，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可是，只要站在这个地方……」

莉兹咽下后半句话，看向烧掉的孤儿院。

「我就是大家的姊姊。」

「那又如何？」

达里茨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莉兹对他这么说：

「我必须守护大家的归宿，再也不让你这种人夺走！」

「咯咯咯……可悲的女人。地上那些碍事的家伙都会被我杀光。」

达里茨朝莉兹的头顶使劲挥下那根废弃木材。

必须躲开。

虽然脑袋里浮现这样的想法，莉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

她不禁闭上眼睛。

可是──

那个瞬间迟迟没有降临。

莉兹怯怯地睁开眼睛后，发现眼前站着一名男子。

他有一头黑发，穿着黑色外套。

男子举起右手，挡下达里茨挥过来的废弃木材。

对方身高早就超过她了，是莉兹曾经的儿时好友。

「还好赶上了。不枉费我用『脚力强化』拼命跑过来。」

「小……杰……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晚点再说吧。」

随意回答后，杰诺斯朝达里茨踏出一步。

「该怎么说呢……以前还在这里的时候，每次都是莉兹姊站出来保护我们。」

因为她年纪最大。

因为她是大家的姊姊。

自己总是冲到其他孩子面前，挺身保护他们。

可是，当时那位年纪尚幼的少年，如今就站在她面前。

看着那张与过去记忆重合的侧脸，杰诺斯说出这句话：

「莉兹姊，这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

＋＋＋

这里是贫民区西侧外围的山区。

杰诺斯来到付之一炬的孤儿院遗址，跟曾为孤儿院院长的男人对峙。

那张不健康的苍白脸孔与细瘦的身躯都跟以前一样，但男子背后长出两只突兀的强壮手臂，像是在找寻猎物一样蠢蠢欲动。

「该怎么说呢……在这个地方跟你对决，让人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

达里茨皱起眉头。

「咦？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明明就在这里待了很久……」

莉兹刚刚应该也提过「杰诺斯」这个名字。

「哼，你是孤儿院的孩子吗？很遗憾，我只会记住那些有利用价值的家伙──」

还没说完，达里茨就重新观察起杰诺斯的外表。

「黑色外套……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治疗师吧？竟然故意让人觉得你是贫民区的支配者。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不对吧，明明就是你们擅自误会……」

达里茨露出冰冷的眼神，往前踏出一步。

「一个治疗师跑来做什么？我听说莉兹没能成功把你变成傀儡。」

「我没有被人操纵。虽然很不喜欢惹上麻烦，但我这次可是难得主动想解决麻烦。」

「竟然专程跑来送死，真是辛苦你了。」

达里茨用背后的手臂捡起坚硬的废弃木材。

背后的两只手臂轻松地挥舞那些木材。

「你一个治疗师又能做些什么？」

「你说得没错。我只是个治疗师，不是战斗的专家，也不习惯站在前线战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来报答莉兹姊的恩情。我个人与你无冤无仇……不对，我有。而且多到不行。」

杰诺斯这才想到，自己在孩童时代受到的恶劣对待都是这个男人的杰作。

「不过，如果你愿意放过莉兹姊，乖乖回到地下世界，我也不想主动跟你扯上关系。」

「我拒绝。不准对我说三道四。如果你以前待过这间孤儿院，就必须尊敬我这个院长。我就是这里的王。」

「不巧的是，没人教过我要怎么表达敬意，这里也没有值得尊敬的大人。」

达里茨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撩起头发。

「你叫杰诺斯是吧？其实我这人不喜欢抛头露面。」

「真巧，我也不喜欢。」

「尤其是我们这些地下世界的居民，别说长相与名字了，我觉得甚至不该让人知道我们的存在，因为这会对我们造成不利的影响。」

达里茨再次压低声音，同时还稍微压低重心。

「换句话说，就是我不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莉兹姊，你快点后退！」

杰诺斯把莉兹往后推，后脑杓也在同时受到重击。

木头碎片四散，杰诺斯却毫发无伤地回过头。

「什么？」

达里茨微微皱眉。

「竟然毫发无伤？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治疗师吗？」

「是啊，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世上可没有能让人完全不受伤的治疗魔法。你难道会使用防护魔法？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达里茨不断捡起散落在地面的废弃木材，使劲挥过来。

杰诺斯不是直接躲开就是用手挡下攻击，而且完全没有受伤。

可是，冲击力道还是会传进体内，所以一直默默挨打绝非上策。

更何况──

「一直被人用棍棒殴打，我心里实在不太舒服。这会害我想起以前还在这里的事。」

──「脚力强化」。

杰诺斯的双腿散发出蓝白色光芒。他靠着能力强化魔法瞬间拉近与对手的距离，紧接着挥出强化过臂力的拳头。

「咕……！」

达里茨赶紧移动上半身，让这一拳仅只擦过肩膀。

但这一拳好像还是有稍微造成伤害，达里茨往后跳了一大步。

他按住肩膀，露出痛苦的表情。

「刚才的攻击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能力强化魔法？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只是个普通的治疗师。」

杰诺斯这才想起来，这里的大人都不会听孩子说话。

「哼，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你这种治疗师？你到底──」

话才说到一半，达里茨就恍然大悟似的睁大细长的双眼。

「原来如此……你那种叛逆的眼神让我想起来了。你就是从我保险箱里偷走钜款的小鬼吧！」

「总算想起来了吗？可是我不喜欢这个想起来的方式，我是被人栽赃的。」

「我要肃清你。」

「所以说，拜托听别人说话好吗？」

喝啊啊啊啊！

达里茨对着天空咆哮后，又从背后长出两只手臂，青筋突起的双腿也变得更加粗壮。

他后脚猛力蹬地，喷飞地上的石头，用子弹般的速度冲了过来。

「等等，这又是哪招啊……？」

杰诺斯赶紧双手抱胸，发动防护魔法。

强烈的冲击使大气也为之撼动。

两人纠缠在一起冲进后方的森林。

「肃清！」

达里茨不断用六只手臂斩断树木，同时做出带有破风声响的猛烈挥击。强大的风压擦过脸颊，打击声也响彻寂静的森林。

虽然杰诺斯用防护魔法挡住攻击，但这样下去他毫无胜算。

话虽如此，他也无法同时使用多种魔法。

要是在切换魔法时出了差错，他可能会受到致命伤。

「『执刀』。」

杰诺斯抓住瞬间的空档发动魔法，砍飞敌人的一只手臂。

可是──

「喝啊啊啊！」

（插图015）

达里茨大喝一声，断掉的手臂立刻从根部再生。他继续开始胡乱挥拳。

两人再次冲出森林，回到孤儿院的遗址。

杰诺斯大口喘气，轻轻搔了搔脑袋。

「真是的，拜托别搞破坏行吗？你就不能对自己孤儿院里的孩子温柔点吗？」

「我拒绝。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地下世界的王，连路边的小石头都得踢开。」

「虽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你这家伙还真是听不懂人话。」

「小杰！达里茨说他体内被植入能再生的细胞！」

他听见莉兹的叫声。

「能再生的细胞……原来如此……」

「喝啊！」

达里茨再次发动攻击，但杰诺斯躲开了，然后跟刚才一样砍飞其中一只手臂。

「哼！不管你砍几次都没──」

杰诺斯朝露出从容笑容的敌人举起右手。

「『高级治疗』。」

「什么？」

满溢而出的白光包覆住达里茨手臂的切断面。

惊人的治疗之力让失去的手臂瞬间再生。

「竟然帮我治疗？你这是什么意──」

话还来不及说完，达里茨那只再生的手臂开始变大。

而且转眼间变大了两到三倍。

「呜……呜喔喔喔喔！这是怎么一回事！」

「所谓的治疗魔法，其实就是一种提升损毁细胞再生能力的魔法。照理来说只要伤口复原，细胞就会自动停止再生──」

杰诺斯没有放下举向前方的右手，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你体内植入的八成是某种肿瘤细胞。跟普通细胞不同，肿瘤细胞会无止境地再生。」

「那、那又如何？」

「换句话说，只要我用治疗魔法帮你提升再生能力，你身上的肿瘤细胞就会无止境地增殖。」

「你说什么……！」

达里茨的手臂还在继续变大。

因为手臂变得难以控制，达里茨只好自己将手臂砍下。

然后，杰诺斯立刻施展治疗魔法。

「快、快住手！」

「那可不行，我毕竟是个治疗师，一定会帮你把伤治好。」

「你这个混帐……！」

达里茨一边砍下不断膨胀的组织，一边使出狂风暴雨般的连续攻击。

杰诺斯则会在双方冲突的瞬间改用防护魔法，一旦找到机会就继续对敌人施展治疗魔法。

膨胀。冲突。撞击。爆发。

以早已化为废墟的孤儿院为舞台，破坏声不断响起，白色闪光也照亮周围。

「现在是什么情况……？」

莉兹跪了下去，茫然看着眼前的光景。

在温暖白光的笼罩下，达里茨发出呻吟。

「不准违逆我……不准轻视我！」

达里茨如同哭闹的孩子般挥舞着不断增加的手臂。可是，那些无止境增殖膨胀的手臂变得难以控制，互相纠缠在一起，让他无法做出有效的攻击。

「我曾经待在孤儿院里！在那里受到了虐待！」

「真巧，我也是这样。」

虽然过程很缓慢，但达里茨的再生能力确实减弱了。看来植入他体内的肿瘤细胞并不完整。

迟早会停止再生。

「我再也不要被人支配！是我要来支配别人！」

「真是遗憾啊，达里茨。」

杰诺斯的眉尾稍微垂下。

「你明明理解那些受虐之人的心情，却选择走上这条路。」

那些不断膨胀又不断被砍断的手臂，已经成了像枯枝一般的脆弱东西。眼前只有一个脸色苍白的虚弱男子。

杰诺斯不再施展治疗魔法，一边喘气一边向前进。

「别、别过来……」

达里茨向后退，右手挡在身前。

「对、对了！你来当我的部下吧！我会给你最好的待遇。因为我是你们这些孤儿的王……」

「我拒绝。」

「咕哇……！」

杰诺斯挥出右拳，击中达里茨的心窝。

「这一拳是帮被你利用的莉兹姊打的。」

「等等──咕哇！」

下一拳打得达里茨无法呼吸。

「这一拳是帮我自己打的。我要为那些数不清的体罚、惩罚跟当初受到的委屈报仇。」

虽然双脚都快要站不稳了，达里茨还是双手合十向杰诺斯求饶。

「我、我知道错了。都是我不好。拜托你别再打了──咕哇！」

「这一拳是帮马卡斯打的。」

「咦？等、等一下！你到底还要帮几个人打？」

「你连孤儿院里有几个孩子都不知道吗？」

「等、等等！拜托你别这样……！」

「还有艾米尔、隆巴德、亚修莉、库夏跟维利多拉。然后──」

杰诺斯挥出的拳头散发白光。

──「臂力强化」。

「这一拳是帮所有被你虐待过的孩子打的！」

「咕哇啊啊啊！」

达里茨被杰诺斯的全力挥拳击中，整个人狠狠飞向后方，从背后撞进孤儿院遗址的瓦砾堆。

「你……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

「达里茨，你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孤儿院早就烧毁了。

而且他失去莉兹这位帮手，经过强化的肉体也早已腐朽。手上连一张牌都不剩了。

「……这怎么可能……」

达里茨仰躺在地，嘴巴动个不停，就像是在喘气一样。

可是，他只能发出无法化为言语的破碎声音，让声音溶入干燥的空气中消失不见。

杰诺斯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达里茨。

「不过，你这位前院长还是有值得开心的事情，因为从这里离开的孩子们──」

他看向山脚下的贫民区，还有更远处的废墟街。

「现在都过着快乐的生活。」

「……」

达里茨惊讶地睁大双眼。

杰诺斯就这样带着莉兹下山了。

「……」

达里茨被独自留在原地，茫然地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他的身体动弹不得，浑身上下都发出剧痛。

可是，也许是因为不断承受治疗魔法，他体内不知为何有股暖流。

──我毕竟是个治疗师，一定会帮你把伤治好。

杰诺斯战斗时说过的话语，至今依然残留在他耳中。

天空是空虚的蓝色，吹过山间的风温和宜人，阳光些许刺眼。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突然压在他身上。

「伤脑筋……真是太可惜了，看来这次也是杰诺斯老弟赢了。」

达里茨躺着看向上方，发现有个用灰色长袍罩住全身的人正低头看着他。

「你是……『引路人』……」

对方就是听从大干部的指示，动手术帮达里茨植入再生细胞的人。

听说在贫民区被魔像袭击后，他就销声匿迹了。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来回收样本的，大干部也叫我过来收拾善后。」

「你说什么……」

「你好歹也是地下公会的干部，应该很清楚，任务失败表示你配不上这个地位，今后也派不上用场。」

「等等……拜托你听我解释……」

「引路人」兴致勃勃地环视孤儿院的遗址。

「话说回来，大干部果然没有骗我，这个地方确实很荒凉呢。」

「大干部……怎么会知道……」

「咦？原来你不知道吗？大干部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孤儿喔。」

「什……么……」

看到达里茨惊讶的表情，「引路人」愉悦地开口：

「算了，那种事不重要，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让你死在这种荒凉的地方，真是不好意思。」

「别……开玩笑了……这里……才不是……荒凉的地方……」

这里是我的城堡──

达里茨再也发不出声了。

他想起孤儿院刚建好时的事情。

虽然为时不长，但他心中的嗜虐心与支配欲在当时还没爆发。

达里茨觉得自己好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听到了孩子们在充满阳光的中庭里玩耍的笑声。

＋＋＋

孤儿院遗址的战斗结束后，莉兹在下山途中怯怯地向杰诺斯询问：

「小杰，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因为我听说了不少事情，都是那个叫盖恩的壮汉告诉我的。」

「你说盖恩吗……？」

「我说自己不是莉兹姊的敌人，而是你的儿时好友，想要报答以前受你照顾的恩情，他就全部告诉我了。」

盖恩也是地下公会的成员，所以他有猜到对方说要交换人质很可能是陷阱。

他还猜到达里茨应该会待在可以将贫民区尽收眼底的地方。

为了保险起见，杰诺斯还对索菲亚等人施加防护魔法，躲在旁边观察情况。结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就代表莉兹应该拒绝了达里茨的要求。

杰诺斯这么解释。

「然后我用魔法强化脚力，全速冲到这里了。」

「谢谢你……盖恩虽然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有时候却很敏锐呢。」

莉兹小声说出这句话，然后深深地低下头。

「对不起，我对小杰跟那些女孩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就是说啊，虽然你说那位壮汉头脑简单，但你也差不多笨。」

「对、对不起……」

杰诺斯无奈地叹了口气。

「一下搞什么潜入，一下又想要诱惑我。为什么要做这些麻烦的事呢？直接开口向我求助不就好了吗？」

「咦……？」

莉兹睁大含着泪水的眼睛。

「吉娜是不是生病了？」

「是、是啊……」

「所以你才想要拜托那位号称不管什么病都能治好的地下公会大干部救她，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听从达里茨的命令对吧？」

「没、没错。」

「莉兹姊，我姑且也算是个治疗师喔。虽然没有执照就是了。」

「啊……」

莉兹是地下公会的一员，活在各种阴谋诡计之中。

不是利用别人，就是被人利用。

因为长期待在那种环境里，她才没有想到那个最单纯也最简单的办法。

其实只需要说一句「救救我」就行了。

可是，莉兹突然想起某件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可是我已经没钱了……」

她为了拜托大干部帮忙治疗吉娜而准备的钱，全被达里茨拿去强化肉体了。

杰诺斯双手抱胸，想了一会儿后开口：

「算了，虽然我这人向来都会收取与劳力等价的报酬，但还是先让我帮她看看情况吧。」

＋＋＋

后来，杰诺斯跟着莉兹前往人称贫民区底层的地区。

在那个空气污浊，充满腐臭味的地区，他们走进一间勉强搭建起来的破烂小屋。

「吉娜，好久不见了。」

「难道说……你是杰诺斯哥哥吗？」

屋里的装潢比那间废墟街的治疗院还要朴素。

长相神似莉兹，只是看上去较为年幼的吉娜惊讶地开口。

声音有气无力。虽然比以前还要高，身体却瘦得像枯枝。

杰诺斯立刻发动「诊断」，让白色光线扫过吉娜的全身。

「她胸腔里有颗巨大的肿瘤。就是这颗肿瘤长年压迫着心脏与肺脏，才会让心肺功能减弱。」

「咦？你这样就看出来了吗？」

「不过，看起来不像恶性肿瘤，基本上只需要动手术摘除就行。」

「可、可是我听说那颗肿瘤跟器官接触的面积太大，没办法用正常的方法摘除……」

「只要一边修复器官一边摘除就行。」

「你说得简单，但要做到那种事……」

「也对，毕竟这一带的卫生条件不是很好，这项手术又相当精细，在这里进行我也不太放心。先把吉娜带去我的治疗院吧。」

那之后，杰诺斯跟莉兹一起背着吉娜回到治疗院。

「杰诺斯，欢迎回……咦？莉兹小姐？」

「对、对不起，我对你们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情──」

看着莉兹歉疚的样子，莉莉稍微松了口气，说出这样的话：

「太好了。因为莉兹小姐突然不见了，莉莉一直很担心呢。」

「咦？可是我……」

没等她把话说完，莉莉就看向杰诺斯。

「对了，杰诺斯。你背上那女孩是谁啊？」

「莉莉，她是患者。快来帮我准备治疗。」

「没问题！」

莉莉立刻点头，俐落地着手进行准备。

杰诺斯让吉娜躺在铺有干净床单的病床，然后卷起袖子。

「来吧，我们要开始了。吉娜，你准备好了吗？」

「……」

虽然杰诺斯在路上就跟她说过手术的事情，吉娜还是不安地看着姊姊的脸。

莉兹看向杰诺斯，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安抚妹妹：

「吉娜，别担心。我相信小杰。」

杰诺斯露出平静的表情，轻轻拍了拍吉娜的肩膀。

「吉娜，我知道突然说要动手术，任何人都会害怕。如果还无法下定决心，改天动刀也行。」

「不，没关系，我也相信杰诺斯哥哥，以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你救了我很多次。」

「……很好，乖孩子，你只需要稍微睡一下，手术就会结束了。」

杰诺斯笑着这么说，然后用以前从贝克那里拿到的安眠药让吉娜睡着。

「『执刀』。」

杰诺斯的右手凭空出现充满魔力的手术刀。

他将刀尖抵在吉娜的胸口中央，谨慎地纵向划开后，看到了长在胸腔中央的那块东西。

这就是肿瘤。

「吉娜……」

莉兹十指交握帮妹妹祈祷。杰诺斯当着她的面切开肿瘤，同时用治疗魔法修复正常组织，还用防护魔法帮伤口止血。他一边瞬间切换使用「执刀」与各种魔法，一边确实地切除肿瘤。莉莉也在旁边及时提供纱布与清洁用水等物品。

「好厉害……」

莉兹没有放开紧握的十指，发出如此感叹。

柔和的白光闪闪发亮，在治疗院里胡乱飞舞。那是一种祥和温暖的光芒。即便现场的气氛紧张，在这道微光的笼罩下，躺在病床上的吉娜看起来就像受到了某种祝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手术终于结束了。

擦去额头的汗水后，杰诺斯这么宣布：

「莉兹姊，手术结束了。」

「吉娜！」

莉兹慌张地冲过来。

吉娜的胸口上完全没有伤痕。

虽然还没睡醒，但她脸上原本总是非常难受的表情，现在变得轻松多了。

「我想她应该没事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今天还是先让她待在我这边观察情况吧。」

「我真的不敢相信……」

从莉兹离开孤儿院后就一直困扰着她，让她不惜牺牲一切也要解决的问题，竟然只用不到一天就解决了。莉兹无力地瘫坐在地，然后抬起头，怯怯地开口：

「那个……小杰，关于治疗费……」

「嗯，如果是这样的手术，我通常会收取这个费用。」

看到写在纸上的金额，莉兹握紧拳头。

「对、对不起……我现在没有钱，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工作还你的。」

「嗯？如果金额只有这样，你就不需要给我了。」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以前还在孤儿院的时候，我不是曾经被怀疑偷了院长的钱吗？当时他们还说要卖了我的器官，结果是你出面帮我解围。多亏有莉兹姊，我才不用莫名地背上多达几千万温币的债务。」

「确、确实是有这件事……可是这又怎么了吗？」

面对莉兹不安地提问，杰诺斯随口答道：

「所以我早就拿到治疗费了。就在那个时候。」

「啊……！」

莉兹哑口无言，伸手捂住嘴巴。

然后，眼角不断流下泪珠。

「谢……谢……小杰，真的很感谢你。」

（插图016）

在温暖阳光的照射下，莉兹的哭声响彻整间治疗院。

喀喀喀……这就是青春啊……从二楼隐约传来这样的声音。

第三卷 终章一

吉娜的手术顺利结束后，又过了一星期。

这是宣告初夏到来的蝉鸣也开始响个不停的一天。

莉兹带着吉娜来到废墟街的治疗院。

她们身后跟着的壮汉正是盖恩。

「莉兹姊，你找我有事吗？」

杰诺斯跟莉莉一起出来迎接。莉兹神清气爽地这么说道：

「嗯，我有件事要向小杰报告。」

「报告？」

「我们决定离开地下公会了。」

「是吗？真是太好了。」

听说身为干部的老大达里茨失踪后，他们的派系几乎形同解体。

「还有一件事……」

莉兹扭捏地搓了搓手，然后下定决心开口：

「我打算创办一间孤儿院。」

「这样啊。」

「虽然有些太迟了……但我这次想要打造一个能让大家欢笑的地方。」

过去犯下的罪过绝对不会消失。

但莉兹还是想要尽量赎罪。

「原来如此，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我相信莉兹姊一定办得到。」

杰诺斯不断点头，然后看向两姊妹后方的盖恩。

「那家伙也要跟你们一起去吗？」

「不行吗？我要保护莉兹大人。」

「他一直这么说，坚持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确实需要壮丁，也需要一个保镳，所以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莉兹看起来好像很烦恼。

「不过，要我用魅魔之力一直操纵他好像有点……」

听说「混种」的力量会因为突然变异而可以使用，但也会突然变得无法使用。

既然吉娜已经康复，继续用这种力量让盖恩服从她，似乎让莉兹有些纠结。

杰诺斯瞥了盖恩一眼，然后重新看向莉兹。

「我顺便问一下。莉兹姊，你那种操纵男人的力量可以持续多久？」

「如果采用将血液注入对方体内的做法，大概就是血液被代谢为止的几个小时吧。」

「如果效果消失了该怎么办？」

「想连续操纵就必须在效果消失前再次注入血液。」

「你最后一次帮那个男人注入血液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这个嘛……好像是很久以前。」

「那效果不是应该早就消失了吗？」

「……嗯？」

莉兹一脸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则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这家伙说想保护莉兹姊，不是因为被操纵，而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咦？是这样吗？」

「当、当然是这样啊！莉兹大人，不然您以为是怎样！」

盖恩变得惊慌失措。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头脑简单，才会让血液的效果异常持久……」

「好、好过分！」

盖恩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吉娜不知为何小声安慰了他一句「别在意」。

看来她已经完全康复了。

「对了，小杰。等我们的孤儿院上轨道了，你会来玩吗？」

「嗯，我当然会去。」

莉兹默默盯着杰诺斯的脸，又瞥了莉莉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那我们要走了喔。小杰，莉莉。」

「嗯，再见。」

「莉兹小姐，再见喽！」

杰诺斯与莉莉来到玄关送行。莉兹朝他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治疗师与精灵少女身后伫立着一间快要倒塌的治疗院。莉兹曾经以为那是支配者的宅邸，充斥着可怕氛围。但她现在只觉得那里是非常温暖的地方。

「姊姊，这样真的好吗？」

走在旁边的吉娜如此问道。

「什么意思？」

「我觉得姊姊可能更想要待在杰诺斯哥哥身边。」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这是女人的直觉。而且杰诺斯哥哥变成一个超级大帅哥了。」

「你少在那边臭屁了。」

莉兹在妹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然后回头看向站在治疗院前的杰诺斯与莉莉。

「这个嘛……那里早就没有可以容纳我的空间了。」

「会吗？我觉得那间屋子还算宽敞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果然还是个孩子。」

「我才不是呢！」

莉兹对着妹妹笑了，然后重新看向前方。

「吉娜，我们来打造属于自己的归宿吧。」

那必须是个可以让孩子们自由欢笑与哭泣，不会挨饿受冻，能够安心睡觉的地方。

而且还得是个孩子们将来离开时，能够引以为傲的地方。

她想要打造出那样的归宿。

在明亮阳光的照耀下，莉兹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因为我是大家的姊姊啊。」

第三卷 终章二

到了傍晚时分，莉莉朝坐在诊疗桌旁边的杰诺斯这么问道：

「杰诺斯，你又在看贝克先生寄来的那封信吗？」

「是啊。」

那张摊开的信纸上，写着他在贫民区认识的师父的事情。

杰诺斯还待在那间环境恶劣的孤儿院时，曾经试图复活横死街头的可怜路人。

就在那时，某人突然从背后揍了他的脑袋。那个人就是他的师父。

莉兹一直在孤儿院里保护着他们。

只要踏出孤儿院，杰诺斯就会瞒着大人跑去找师父，向他学习魔法与这个世界的事情。

因为有这两位恩人，才有现在的他。就算要这么说也不为过。

不过，就算重复阅读，信里的内容也不会变。

上面提到他师父曾经是一位特级治疗师。

还有他可能研究了复活魔法这种禁咒。

这件事导致某种诅咒发动，大家都忘了他师父的事情。

而且信里还有提到，如果杰诺斯想要知道更多，可以去寻找师父的笔记本。

「有什么新发现吗？」

坐在床上的卡蜜拉轻轻摆动双脚，问出这个问题。

「其实也不算是新发现，不过这次见到莉兹姊跟达里茨，让我经常想起以前在孤儿院的事。」

原本看着信纸的杰诺斯抬起头。

「虽然孤儿院里的人际关系紧张，但因为有莉兹姊在，我们这个小组的成员交情还算不错。而我在小组里面有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他看着虚空努力回想，继续说了下去：

「我把认识师父的经过说出来后，对方很感兴趣，也跟我一起去向师父学习了。」

「喔？这件事妾身倒是头一次听说。」

「莉莉也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我以前好像没说过。不过这也是因为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让我难以启齿……」

杰诺斯还清楚记得那些跟他在孤儿院里同甘共苦的同伴。

莉兹、吉娜、马卡斯、艾米尔、隆巴德、亚修莉、库夏，还有最后那个人──

杰诺斯再次低头看向桌上的信纸，小声低喃：

「师父的笔记本……说不定是被维利多拉拿走了。」

＋＋＋

这里是人称贫民区底层的地方。

在这条蜿蜒下水道的最深处有个地下空间，一道尖锐的声音在这里响起。

「呦，我照着阁下的指示，解决掉达里茨了喔。」

戴着灰色兜帽的「引路人」夸张地摊开双手。然后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我只有叫你去收拾善后。」

「呵呵，阁下说话还真小心。这是不是代表我对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太过巴结，才会不小心过度解读了呢？」

「……你这个离开地下公会的家伙，好像还没说过这次为什么回来。」

「其实我本来打算暂时躲起来避风头，但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这是我的坏习惯。」

「……」

「而且我跟杰诺斯老弟之间还有笔帐要算。」

面对不发一语的黑暗，「引路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都跟杰诺斯老弟有点交集，从这点来看，我们应该算是利害一致吧。」

从黑暗中传来细微的叹息声，还有翻阅某种东西的声音。

「杰诺斯吗……想不到我还会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哎呀哎呀，阁下的反应还真是冷淡，他不是您从前的挚友吗？」

「引路人」继续出言挑衅。

「不过我也很想知道，一边是没有执照却能完美治好患者的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另一边是靠着强大治疗能力当上地下公会大干部的您，在同一位师父身边学习治疗魔法的两位，到底谁能赢得最后的胜利呢？」

那人没有回答。

这里只有寂静无声的黑暗。

第三卷 加笔短篇小说 床边故事

哈瑟斯王国王都外围西侧的一座山上，有一间外表朴实无华却很温馨的砖造房屋。

被暖炉的橘红色火光照亮的房间里，一名手脚修长的少女开门走了进来。

「姊姊，孩子们总算安静下来了。」

「辛苦你了，吉娜。」

莉兹坐在房间深处的桌子旁边，回头看向长大成人的妹妹。

吉娜无奈地耸肩。

「都要怪那些臭男生突然开始乱丢枕头啦，真亏他们有办法每天都那样吵闹。」

「就是说啊，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小孩子原来这么吵。」

听到莉兹这么说，吉娜在沉默片刻后微微一笑。

「……嗯，就是说啊。」

毕竟两人还是孩子时，只要有人敢多说一句话，就会立刻被拳头招呼。

「对了，姊姊，这个月的情况怎么样？」

「应该勉强过关吧。」

莉兹看着摊在桌上的帐簿，揉了揉肩膀。

「经营孤儿院真的很困难呢。一个不小心，孤儿院就会开不下去。」

「咦？莉兹大人，这里要倒闭了吗？我、我不要那样！」

在房间角落做伏地挺身的壮汉抬起头，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这么说。

吉娜双手叉腰，狠狠瞪了男子一眼。

「盖恩，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你当初那么霸气地跟着我们过来，不是还说什么不想当小孩子的保母吗？」

「是、是这样没错啦……」

盖恩停止锻炼肌肉，盘腿坐在地上。

「毕竟我长成这副德性，从小不是被人轻视，就是被人畏惧。但这里的孩子都不在意这些，还会主动跑来跟我玩。」

盖恩轻轻搔了搔干燥的脸颊。

「我还是来到这里才知道，除了互相殴打外，还可以这样跟别人相处……」

莉兹与吉娜看向彼此，轻声笑了出来。

「放心吧，盖恩。多亏有你上山打猎跟种田，孤儿院的粮食跟经营资金还勉强够用，而且那些年纪较大的孩子也会主动帮忙做事。」

「真、真的吗？太好了……」

盖恩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有个小女孩抱着兔子玩偶出现了。

「莉兹姊……」

「哎呀，莱拉，怎么了吗？」

莉兹起身跑向少女。少女紧紧抱住怀里的玩偶。

「我做了可怕的梦，有好多怪物。」

看到少女泫然欲泣的表情，吉娜笑着说：

「莱拉，你不用害怕，盖恩长得比怪物还要可怕不是吗？」

「吉娜……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拿我来跟怪物比？」

看着准备继续做伏地挺身的盖恩，少女摇了摇头。

「盖恩才不可怕呢，怪物比较可怕。莉兹姊，你讲故事给我听嘛。」

「知道了知道了。」

莉兹温柔地抱起少女，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

「你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唔嗯……」

莱拉用手指抵着下巴，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里以前不是盖了另一间孤儿院吗？」

「是啊，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是听其他大姊姊说的，她们说莉兹姊就是在那间孤儿院长大的。」

「啊啊，我好像跟她们说过这件事呢。」

「那间孤儿院也跟这里一样快乐吗？」

面对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莉兹不由得望向远方。

「不……那里只有跟石牢一样的小房间，大人会把好几个孩子当成道具塞进里面。伙食也很糟糕，三天可以吃到一次坏掉的面包碎屑就要偷笑了。其他几餐都得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看是要挖土还是要啃石头。不然就是潜到水里，管他是杂草还是虫子，能吃的东西都要找出来吃掉──」

「姊姊，你说这种话只会让她更害怕，更睡不着觉啦……」

「哎呀，我好像说错话了呢。莱拉，别把刚才那些放在心上。」

听到吉娜的指责，莉兹才回过神来。莱拉默默看着莉兹这么说：

「莉兹姊好可怜喔。可是，你为什么又要在这样的地方创立孤儿院呢？」

「这是因为……虽然那时候的日子很苦，但我也是在那里遇到了恩人，所以才想要在同一个地方重新来过。」

莉兹扬起嘴角如此说道。

为了把这里重新打造成自己的归宿，她们亲手伐木，开拓森林，建造房屋，开垦田地。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她们在这间孤儿院迎来许多孩子，也平安送走了一些孩子。

「恩人……？」

「是啊，都是多亏那个人，我才可以在这里遇见你们这些孩子。」

「这样啊……那我也要向那个人说谢谢。」

莱拉咧嘴一笑。下一刻，又有一大群孩子冲进房间。

「啊，是莱拉！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竟然跑来让莉兹姊抱抱，好狡猾喔。」

「莉兹姊，我也要抱抱！」

房间里突然充满热闹的声音，盖恩不禁发出咂嘴声。

「喂，小鬼们。你们差不多该去睡觉了。」

「啊，是盖恩耶。你打猎回来了吗？」

「陪我玩～～」

「等等……喂，你们别这样啦！」

孩子们爬到正在做伏地挺身的盖恩背上，发出开心的笑声。

「这些孩子真的是……」

莉兹叹了口气。莱拉则露出开朗的笑容这么说：

「莉兹姊，你再多告诉我一点那个人的事情啦。」

其他孩子立刻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那个人？」

「咦？谁啊？你们在说什么？」

「啊，我之前听莉兹姊说过喔，你们在说那位儿时好友的事情对不对？」

一个年纪较大的少女得意地说：

「他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救国英雄喔──」

「咦？真的吗？那个人该不会就是──」

「莉兹姊，你认识那个人吗？」

「什么什么？我也要听！」

孩子们都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看着莉兹。

莉兹跟吉娜对视一眼，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拿你们没办法呢，我只说一点喔，听完就快点去睡觉。」

虽然「救国英雄」这个词汇实在很难跟莉兹印象中那名淡然男子的样貌连起来，但他现在肯定还是跟平常一样，轻松地做着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

窗外一片漆黑，让人联想到他总是穿在身上的那件外套。壁炉里的柴火不断发出劈啪声，用温暖平静的火光照亮这群孩子好奇的脸庞。

莉兹像要讲童话故事一样，用平静缓慢的语气开口了。

「那个人……就是跟我一起待过之前那间孤儿院的人。是一个帮人疗伤，拯救别人，结果在不知不觉中匡正世道的大人物。虽然现在有些人用『救国英雄』来称呼，但他本人肯定只想保持低调。虽然从以前就令人难以捉摸，但他不是那种会想踢开别人来出风头的家伙。因为不喜欢引人注目，他甚至曾经无照经营一间治疗院。我刚开始的时候也对他有所误会，结果搞得相当狼狈呢。」

莉兹轻声笑了，环视在场的所有孩子。

「这就是我那位有些奇怪的恩人，也是住在废墟街角落的无照治疗师的故事──」

第三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三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虽说现实总是比小说更离奇，但最近我身边真的发生了不少凌驾虚构世界的麻烦事情，让我对自己还能写完本书充满感激。我要为此发自内心致上谢意。

对了，虽然接下来这件事跟前言完全无关，但我最近为了稍微提升粮食自给率，开始在家附近租一块田地种菜了。

虽然那块地跟猫咪的额头差不多大，但我还是努力抽空翻土整地，还会跟土壤说话呢。

我这次试着种了草莓，结果那些草莓甜到不行，我甚至觉得只要吃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去吃超市卖的草莓了～～

当我想着自己可能是种草莓的天才，一口接着一口吃草莓时，突然觉得舌头好像碰到了奇怪的东西。把草莓吐出来一看，发现草莓里竟然躲着不少蚂蚁。

不过，因为这是草莓为我们结下的缘分，所以我没有杀掉那些蚂蚁，而是让它们回归自然。

我觉得自己稍微体会到务农的辛劳和大自然的严峻了。

今后我也想要在笔耕这方面继续努力下去。

再来是致谢时间。

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付出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画出超乎作者想像的可爱新角色。

此外，我还要感谢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我每次都很期待在漫画上看到无照治疗师的故事。漫画版第一集预计将在二○二二年八月上市，请大家务必看看！

我还要感谢所有看过网路版故事的读者。你们的感想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最后，我当然还要向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相会。

第三卷 插图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贫民区都有好几间无人管理，快要倒塌的废弃空屋。

值钱的物品马上就会被搜刮一空，但这种柱子腐烂，屋顶剥落，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废弃空屋可说是毫无价值。连残骸都不会有人愿意动手拆除，只能放着等它自然倒塌。

而其中一间废弃空屋，就是杰诺斯当时接受训练的地方。

「『治疗』！」

有着一头深蓝色乱发的孩子大喝一声，朝前方伸出了手。那孩子身材纤细，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与发色相同的眼眸却透出平静且坚定的光芒。

那孩子纤细的指尖冒出白光，光芒不断闪烁，接着向外射出。

「喔？做得不错喔，维利多拉。」

一名满脸胡渣的男子坐在焦黑的地板上如此评论。

男子身着彷佛要杜绝光照的漆黑外套。他转头看向另一个孩子。

「杰诺斯，我真的吓到了，你带来的同伴学东西还真快。」

「我早就说过了吧？维利多拉很聪明。」

杰诺斯看着自己在孤儿院的同伴，得意地说。

被孤儿院分派到搜刮路上死者财物的工作后，杰诺斯不由得同情起那些死者，想要让他们活过来，于是独自开始研究魔法。他仔细观察不同种族的死者尸体，想像治好他们的光景，并集中精神建构魔法。就在某一天，他觉得自己就快要成功复活死者了。

然后，正当他准备对某个路边的遗体全力施展魔法时，有人制止了他。

「绝对不能对死者使用那种力量，应该用在活人身上才对。」

一名带着可怕表情的男子激动地说出这句话，从后面狠狠揍了杰诺斯的脑袋。他穿着现在挂在墙上的那件黑色外套。

男子看似有些惊讶，接着用无奈的表情说道：

「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孩子……这么做太危险了。你应该好好学习如何驾驭力量。」

「驾驭……力量……？」

后来男子在贫民区角落的某间废弃空屋里住下，不时传授魔法的知识与技术给杰诺斯。

杰诺斯曾经问过他的身分，但男子只是状似困扰地这么回答：

「你问我吗？我是……我只是个平凡的四流治疗师。」

那之后──

杰诺斯偶尔会瞒着大人，翘掉孤儿院分配的工作跑来这间简陋屋子。

不光是传授魔法，男子还会告诉他很多关于外面世界的有趣事情。

例如，这块大陆上有好几个国家，哈瑟斯王国也是其中之一。虽然这个国家内有严格的阶级制度，但外面的世界还有无限辽阔的大海，冒着火焰的山脉，深不见底的洞窟，以及各式各样的人种与生活方式。从基本的读书识字，到三百年前的人魔战争等历史知识，这名男子全都教会他了。

杰诺斯曾以为孤儿院就是全世界，所以这些故事令他十分向往。

虽然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同伴，但那么多人想一起溜出孤儿院并不容易。

结果他只跟交情最好的维利多拉一起接受指导。

「这就是治疗魔法……好厉害。」

维利多拉感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维利多拉是杰诺斯在孤儿院里同一组的伙伴，虽然偶尔有顽固的一面，但基本上是个内向温柔的孩子。

虽然个性完全不同，两人却莫名合拍。

「只教过两次就能成功使用魔法，实在是很了不起。」

「不，都是因为您的教法浅显易懂……」

听到维利多拉这么说，站在墙边的男子轻轻笑了。

「哈哈哈，拍马屁也不会有奖励喔。不过这么快就能理解并吸收理论，脑袋真的很灵光呢。」

「对吧？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杰诺斯，为什么是你摆出一副臭屁的样子啊？」

虽然被男子如此指正，同伴得到称赞还是让杰诺斯很开心。

看到杰诺斯的反应，男子一边叹气一边继续说下去：

「你跟维利多拉完全相反，只凭感觉施展魔法。虽然感觉对了就能发挥实力，但这样太不稳定了，所以很危险。」

「我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大叔如果是治疗师就直接示范一下吧，这样我也比较好理解。」

虽然男子自诩为治疗师，但他从来不曾实际施展治疗魔法。

面对杰诺斯的不满，男子不知为何得意地笑了。

「哈哈哈，想要亲眼见识本大爷的魔法，你这家伙还早得很呢。如果你们变得更厉害，我就来露一手。」

「好啦好啦……」

因为男子只出一张嘴，不曾施展魔法，杰诺斯最近开始怀疑他可能是自称治疗师的骗子。但对方说话确实很有趣，接受指导的维利多拉也真的学会魔法了，大概也不完全是个骗子吧。

「杰诺斯，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说得也是。走吧。」

当杰诺斯跟维利多拉交谈时，那名男子插嘴了：

「你们两个都住在孤儿院吧？那里的环境听起来好像很糟糕，你们真的有必要回去吗？」

「当然有，如果我们不回去，其他同伴就会连带受罚。」

「这样啊……算了，我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男子偶尔会露出这种无奈的表情。

「不过，我们还会再来的。」

离开那间废弃屋子时，维利多拉回过头这么说。

用比平时更坚定的语气。

「对了，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呢……」

听到维利多拉恭敬地询问，男子突然感动地抬头。

「喂，杰诺斯。你听到了吗？你朋友真的很有礼貌，比你这个只会叫我大叔的家伙好多了。」

「等等，那是因为你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吧……」

就算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子也只说自己早就舍弃那种东西了，不肯把名字告诉杰诺斯。

虽然杰诺斯刚开始还会叫他「治疗师大叔」，但最近直接改口叫「大叔」了。

「是这样吗？算了，怎么叫都行。说吧，想怎么称呼？帅气的大哥哥吗？」

「唉……这个大叔真的很难搞……」

「杰诺斯，你很吵喔。我说错什么了？你有考虑过我才这个年纪就一直被叫大叔的感受吗？」

「……大叔你到底几岁了？」

「呵呵呵，你觉得我看起来像几岁？」

「好麻烦……！」

「杰诺斯，虽然觉得很遗憾，但你大概快被我逐出师门了呢。」

两人忙着斗嘴时，维利多拉怯怯地插嘴：

「呃……那我可以叫您师父吗……？」

听到这句话，男子一瞬间露出错愕的表情。

他平常说话总是不太正经，这时却短暂陷入沉默，还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最后还是缓缓地点头，扬起嘴角继续说了下去：

「……嗯，当然可以，就叫我师父也行。」

这是一段发生在久远过去的，黄昏色的回忆。

第四卷 第一章 地下公会的情报商

这里是位于大陆中央的强国──哈瑟斯王国。

以握有压倒性权力的王族为首，这个国家的人民被严格划分成贵族、市民等阶级。而最底层的阶级就是号称「被遗忘之民」的贫民。人数最多的市民居住的繁华城区与别名「王都暗巷」的贫民区之间，有一个将两者隔绝开来的街区。它过去因为传染病灭亡，到处都是废弃房屋。

在那个街区的角落，有一栋看似废墟的房屋悄悄地伫立在那里。

那里正是贫民出身而没有正式执照的天才治疗师在暗中经营的无照治疗院。

「好啦，治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尽情玩耍了。」

治疗室里只有朴素的装潢和重视实用性的家具。

杰诺斯一拿开覆盖在伤口上方的手，亚人孩童原本破皮的膝盖就已经完全复原。

「谢谢你！杰诺斯医生！」

孩子朝气十足地如此道谢，然后开心地冲出治疗院。

「呼……这样上午的工作就全部结束了。」

「是啊，辛苦你了。」

精灵少女戴着亲手缝制的护士帽，端着冰红茶走了过来。

冰块在杯子里摇晃，发出轻快的碰撞声。

「谢谢你，莉莉。今天好像会很热呢。」

杰诺斯把冰红茶一饮而尽，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打开窗户。

宣告夏天到来的蝉鸣声，为屋里添了几分热闹的色彩。

杰诺斯在上个月跟孤儿院时代的儿时好友莉兹重逢。经过一番波折后，他顺利解决了以前那间孤儿院院长也牵涉其中的事件。而想创办一间新孤儿院的莉兹也带着妹妹吉娜离开治疗院了。

后来就不曾发生什么大事，他一直过着相对和平的生活。

「杰诺斯，最近还真是和平呢。」

「是啊。」

自从开始经营治疗院，身边就不断有事件发生。所以杰诺斯觉得这种日子也很不错。

可是，无聊地坐在床边摆动双腿的死灵卡蜜拉，立刻开口泼冷水。

「不过，这也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拜托别说那种讨厌的话。这是死灵的预感吗？」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卡蜜拉的预感其实很准。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这位最顶级的不死族摇头。

「不，这只是妾身个人的愿望。」

「这样不是更恶劣了吗！」

「喀喀喀……因为妾身总是在追寻热血沸腾的亲身体验啊！」

「你不是早就没有血液跟躯体了吗……」

卡蜜拉继续说下去：

「先不说这个了。天气明明那么热，你为什么还要穿着那种热死人的衣服？」

「嗯？对喔……我都没有注意到。」

杰诺斯定睛看着身上的黑色外套，然后把它脱下来挂在墙上。

「我习惯地穿上了。虽然看起来很闷热，但这件外套上其实有很多破洞，超级透气。」

「这不是什么值得大肆宣传的事情……你就没想过买一件新的吗？又不是没钱。」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对这件衣服已经有感情了。」

「杰诺斯，那件衣服原本是你师父的对吗？」

如此提问的莉莉观察起挂在墙上的外套。杰诺斯点头回应。

「是啊，虽然是个形迹可疑的大叔，但他也是我的恩人。」

「这算是他的遗物吗？」

「这个嘛……算是吧。」

卡蜜拉在床上翘起二郎腿。杰诺斯则一脸感慨地这么回答。

自己和那个不曾提及自身来历的师父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这件肮脏的黑色外套了。

可是，师父从前的朋友──王立治疗院的贝克寄来的信，让杰诺斯想到师父可能还留下了另一个「遗物」。

「笔记本……」

那就是师父手里那本黑色皮革笔记本。原本是特级治疗师的师父会舍弃一切跑到贫民区，似乎是因为他试图研究复活魔法这种禁咒。受诅咒影响，连身为友人的贝克都不太记得他的事情。

贝克还在那封信里告诉杰诺斯，如果他想要知道更多，就得去找出那本笔记本。

「而可能拥有那本笔记本的人，就是你的儿时好友吗？」

「只是有这种可能罢了。」

曾经跟他一起在师父身边钻研治疗魔法的儿时好友──维利多拉。

如果师父的笔记本在某人手上，也只可能是那家伙了。

「杰诺斯，你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吗？」

「如果我知道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孤儿院失火后，杰诺斯当时的同伴就各奔东西了。

虽然想找出那些同伴，但贫民区和王都实在太过广大，用正常手段应该很难找到人。

他忍不住轻轻叹气时，卡蜜拉扬起了嘴角。

「喀喀喀……不过，如果你运气够好，说不定今天就可以找到那家伙的下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时，治疗院的大门被猛然打开。

「医生，你在家吗？」

「凛佳来找你了！」

「今天的太阳还真大。」

蜥蜴人索菲亚，狼人凛佳，半兽人蕾葳。掌管贫民区三大亚人帮派的女首领接连现身了。

杰诺斯甚至不需要问她们来这里做什么。因为就算没发生任何事，她们也会把这里当成自己家赖着不走。

「我们正准备吃午餐，不过菜色得由我们决定喔。」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索菲亚露出苦笑。

「讨厌啦，医生。你怎么说得好像我们每次过来都是为了吃午饭？」

「你们每次来这里不都是为了吃午饭？」

「哈哈哈，我确实无法否认这点。不过我们今天是为了正事而来。」

「正事？」

索菲亚说完，凛佳也开口了：

「我们三个尽力调查过杰诺斯大人的儿时好友了。」

「咦？」

杰诺斯讶异地睁大眼睛。然后蕾葳开始解释：

「我们三人上个月过来的时候，你跟莉莉出去帮人看诊了。我们跟卡蜜拉闲聊时听说你的儿时好友可能拿走了师父的笔记本。」

他以前的确曾经跟莉莉和卡蜜拉说过这个猜测。

杰诺斯看向家里的死灵王。卡蜜拉轻轻耸肩，说出这句话：

「说了也没差吧？反正她们三个也算是治疗院的半个居民，迟早会知道这件事。」

「我是不在意啦……」

三名亚人同时开口：

「虽然对禁咒或诅咒之类的一窍不通，但如果是要找人，我们当然也能帮上忙。」

「杰诺斯大人一直很照顾凛佳，帮忙做这些事也是应该的！」

「我们决定先分头调查一个月，最后再分享彼此的情报。」

「而今天就是那一天吗……」

师父与维利多拉的事是他个人的问题，所以杰诺斯原本不打算拜托这些亚人帮忙。

不过，如果要在贫民区找人，她们的人脉确实非常管用。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你在说什么啊？医生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不过，如果事先跟你说，你可能会叫我们不要帮忙，所以我们就擅自行动了。」

杰诺斯发现自己好像让她们费心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在餐桌旁边坐下，还稍微打直了背脊。

「我明白了，那我就听听看吧。」

＋＋＋

莉莉贴心地关上窗户，然后蝉鸣声变小了。

屋内原本寂静的氛围中，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感。

「我先说吧。就结论来说──」

索菲亚环视众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什么都没查到。抱歉了，医生。」

听到这句话，杰诺斯差点整个人往前趴下。

「搞屁啊，卖了这么久的关子，结果竟然毫无收获。」

索菲亚被卡蜜拉瞪了一眼，无力地垂下肩膀。

「实在惭愧，我原本以为只要认真调查就能找到线索，结果真的查不到任何情报。贫民区就不用说了，我还试着收集城区的情报，但还是查不到那人的下落。」

「那你呢？」索菲亚说着便转头看向身旁的蕾葳。

「唔……原来索菲亚也没查到吗？其实我也一样。虽然有派人去地下公会那边找，但是没有得到任何情报。」

半兽人的女头目也懊恼地这么说。

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但杰诺斯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

「原来如此。不用放在心上啦，谢谢你们出手帮忙。」

虽然不免感到失望，但杰诺斯早就知道这件事并不容易。

索菲亚与蕾葳都垂下眉尾，露出愧疚的表情。

「抱歉了，医生。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都找不到人，对方很有可能已经不在王都了。」

「虽然这么说对你不好意思，但那人说不定早就死在某个地方了。」

「杰诺斯……」

莉莉担心地看向杰诺斯。

卡蜜拉喝了一口添加蜂蜜的红茶，询问另一名亚人。

「那你呢，凛佳？你怎么从刚才就不说话？」

「凛佳也一样，虽然派部下去调查过了，但什么线索都找不到。只是──」

「只是？」

沉思片刻后，凛佳这么说道：

「我们这样大费周章还找不到任何情报，反倒有些不自然，就好像那些线索被人刻意抹去了……」

「你是说情报被人刻意抹去了吗？」

「没错。那人确实可能如索菲亚与蕾葳所说，不是早就离开王都，就是已经死在某个地方。但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

在众目睽睽之下，凛佳继续说下去：

「那就是躲藏在地下世界的深处。」

「……」

短暂陷入沉默后，蕾葳双手抱胸喃喃道：

「凛佳，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已经派部下到地下公会打听过了。」

「他们毕竟是外人，能查到的事情有限。地下公会的干部，特别是大干部以上的人物很少现身。如果杰诺斯大人的儿时好友变成那种大人物，我们无法查到任何情报就说得过去了。」

「你是说维利多拉当上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了吗？」

过去那张温柔的笑脸闪过脑中，杰诺斯不禁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莉兹曾经说过地下公会里好像有个擅长治疗魔法的大干部。

「难道就是那家伙吗……？」

杰诺斯下意识低喃。索菲亚耸了耸肩，抬头看向天花板。

「原来如此，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我们查不到情报就说得过去了。可是，如果对方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想要找出那人的下落恐怕有难度。」

「外人能查到的情报确实有限，不过，凛佳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再次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后，凛佳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们可以去问地下公会的『情报商』。」

「找『情报商』打听啊……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情报商是什么啊？」

莉莉纳闷地歪着头。索菲亚心领神会地回答：

「他们是一群靠贩卖情报维生的家伙。那些家伙应该拥有自己的情报网，确实比我们更适合委托这件事。」

「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我们这次又要怎么找出『情报商』的下落？」

蕾葳又接着提问，凛佳则得意地挺起胸膛。

「呵呵呵，其实凛佳早就找到了。」

「你说什么？」

「因为在我们狼人经营的赌场里，有一位客人是『情报商』！」

「不错喔！凛佳，你这次难得立功了！」

索菲亚佩服地鼓掌。

「哇哈哈！再多称赞凛佳几句吧！」

凛佳得意地大笑，还把长着兽耳的脑袋凑到杰诺斯面前。

「呃……这是什么意思？」

「杰诺斯大人，凛佳想要得到称赞。说到称赞，当然必须摸摸头。」

「我、我知道了。」

这个情报确实很有用。杰诺斯在凛佳头上轻轻拍两下，她发出「诶嘿嘿」的奇怪声音，好像很享受。

就在下一个瞬间，另一颗头突然凑到杰诺斯面前。

「等等，怎么连蕾葳都把头伸过来？」

蕾葳略显不满地抬起头。

「可恶，我本来是想要趁乱让你摸头，看来失败了。」

「我完全没有被趁乱突袭的感觉喔……？」

「放弃吧，蕾葳。虽然很不甘心，但凛佳才是这次的功臣。」

索菲亚不甘心地咬紧牙根，莉莉则一派轻松地在旁边收拾杯子。

「莉莉睡不着觉的时候，杰诺斯也都会摸莉莉的头喔。」

「你说什么……！算了，其实这样也很正常。」

「可恶，凛佳现在觉得只摸一次根本不够！」

「我也要跟杰诺斯同居！」

「喀喀喀……一边目睹女人之间的丑陋战争，一边啜饮红茶，果然是最棒的享受。」

「你们可以先冷静下来吗？」

杰诺斯伸出双手安抚众人。整理好心情后，索菲亚稍微清了清喉咙。

「你说得对，我们不是来吵架的。总之，现在只需要去找那位『情报商』买地下公会大干部的情报就行了吧？」

「嗯，就是这样。凛佳之前调查杰诺斯大人的儿时好友，也就是那个叫莉兹的女人时，也是透过部下向那家伙买情报。」

「是吗？看来这条管道应该行得通呢。」

蕾葳也表示赞同。但凛佳突然双手抱胸，显得有些犹豫。

「不过，那家伙其实有些难搞。」

＋＋＋

三天后的傍晚时分。

杰诺斯一行人来到贫民区的暗巷，在地上留下长长的影子。

白天的暑气消失无踪，凉爽的微风从脖子旁边吹过。

「不好意思，让大家为了我的事情用掉那么多时间。」

三名亚人同时摇头。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先前不是说过医生的问题就是我们的问题了吗？」

「是啊，毕竟平时都是你在照顾我们。」

「可以帮上您的忙，凛佳反倒觉得很开心。」

「是吗？那真是太感激了。」

如果维利多拉真的跟地下公会关系匪浅，想要凭一己之力找到人恐怕有困难。然而连个性强烈的凛佳都说对方难搞，那位「情报商」很有可能是个怪人。

话虽如此，如果不去跟对方见面就无法改变现状。

在凛佳的带领下，众人前往狼人族经营的赌场。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去过狼人族经营的赌场。」

「嗯，我也没去过。」

「莉莉也是，总觉得有点紧张呢。」

「是啊。」

莉莉露出紧张的表情，双手紧紧握住一根老旧的魔杖。

那根魔杖看起来已经一把年纪了，上面还刻着复杂的图案。

「莉莉，你手上那根该不会是卡蜜拉的魔杖吧？」

因为太阳还没下山，身为不死族的卡蜜拉无法直接出来外面。不过，她好像可以活用灵体的特性，附身在跟自己有感情的物品上。她现在应该附身在过去持有的魔杖里，让莉莉带着她到处跑。

「是啊，卡蜜拉小姐说无论如何都要带她一起去。还说如果不带她过去，她就会出来作祟。」

「她早就出来作祟了不是吗？」

「喀喀喀……真叫人兴奋。妾身终于有机会展现自己的超强运气了。赌博之风迎面而来了！」

魔杖微微震动，卡蜜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赌博之风是什么鬼啊？话说，原来你可以躲在魔杖里说话吗？」

「喀喀喀……只要妾身有心，不管什么事都做得到。」

跟卡蜜拉相处的时间愈长，杰诺斯就愈是无法理解这个不死族的生态。

「拜托你这次安分一点。不对，你应该没必要专程跟来吧？」

「蠢货！妾身在过去可是号称『赌神』的女人，怎么能缺席这种活动！」

「咦？有这回事？」

「骗你的。」

「竟然是骗人的啊！」

「这里就是入口了。」

当杰诺斯忙着跟卡蜜拉斗嘴时，负责带路的凛佳伸手指向巷子里的一间老旧房屋。

「就是……这里吗？」

「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民宅。」

「这样就无法从外面一眼看出里面是赌场了。虽然赌场不只一间，但这里是『情报商』最常光顾的。」

凛佳一边回答索菲亚与蕾葳的问题，一边推开嘎吱作响的大门。

刺鼻的霉臭味传来，昏暗的屋内景象也出现在众人眼前。黄昏色的夕阳从门口射了进来，照亮腐烂的地板与盘踞在天花板上的无数蜘蛛网。

「喂，这哪里像赌场啊？不就是普通的废墟吗？」

「哼哼，你就等着瞧吧，索菲亚。」

凛佳揉了揉鼻子，然后把手放到屋内的书架上。

把一本厚如辞典的书拉向自己后，书架跟门一样应声打开。

通往地下的阶梯出现在门后。

蕾葳吹了声口哨。

「走这边。」

众人跟着凛佳走下长达十几阶的阶梯，这次换成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前面。

凛佳用两手慢慢推开那扇门，一个从外观难以想像的奢华空间出现在眼前。

「喔喔……！」

热气像雪崩一样从屋内满溢而出，肌肤也感受到阵阵刺痛。

天花板挂着几盏吊灯，将耀眼的灯光打在赌客身上，就像镁光灯一样。他们围在赌桌与轮盘旁边，设置在赌场深处的吧台区也充满谈天说笑的声音。到处都是香菸与酒精的味道，带着热度的空气充满这间地下室的各个角落。

「这可真是不得了。」

「哼哼……杰诺斯大人，你可以再多称赞凛佳几句喔。」

从那头灰发中冒出的兽耳抖动了几下。

「别客气，再摸摸凛佳的头吧！」

「凛佳，你不能这样！你只是带我们来赌场，还不够资格让医生摸头吧！」

「就是说啊！只有立下更大的功劳时，才有资格让杰诺斯摸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喀喀喀……这场争斗真是太丑陋了。」

索菲亚往前迈出一步，环视这个宽阔的地下室。

「喂，凛佳。那位『情报商』到底在哪里？」

「她通常一个月会来一次。按照平常的习惯，她今天应该会出现才对。」

凛佳挺直背脊环顾四周。

「嗯……好像还没出现。」

「杰诺斯，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反正来都来了，就再等一下吧。」

莉莉轻轻拉扯杰诺斯的袖子。杰诺斯带着她走向吧台区。

「喀喀喀……好啦，妾身该从哪里下手呢？」

卡蜜拉不知何时已经从魔杖里跑出来，兴奋地左顾右盼。

「你知道我们是来做什么的吗？」

「啊？妾身当然知道。」

「那就好。」

「当然是来赌博啊！哪有人来赌场不下去拼两把的！」

「你果然没搞懂嘛！」

杰诺斯大声吐槽，但周围赌客的喧嚣声更加响亮，他的声音只能空虚地消失在里头。

＋＋＋

狼人族经营的地下赌场里，形形色色的赌客正在尽情玩乐。

这里有亚人，有人类，也有不同种族的混血儿。有出手阔绰的客人，也有露出快要死掉的表情，紧紧捏住一枚筹码的客人。欢呼声与哀号声互相交织，酝酿出一种赌上彼此运气与金钱的赌场特有的氛围。

「总之，在『情报商』出现前，大家好好放松休息吧。」

凛佳向部下招呼一声，派人送上饮料给吧台区的杰诺斯等人。

「听见了……赌博之风正在呼唤妾身！」

彷佛被那股热闹氛围吸引，卡蜜拉缓缓飘向赌博区域。

「等等！你给我站住！拜托你这次安分点行吗？」

「怎么这样……」

「你也未免太不甘愿了吧！」

这里不是只有治疗院的客人。

虽然赌客们目前都在专心赌博，但如果有人发现不死族最顶级的魔物出现，说不定会引起大骚动。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卡蜜拉不屑地哼了一声。

「知道了啦。妾身偷偷在旁边参观总行了吧？」

「嗯，只要你不引起骚动就没问题。」

「好，那妾身回到魔杖里吧。莉莉，麻烦你带着妾身移动。」

语毕，卡蜜拉化为一缕轻烟，钻进莉莉手里的老旧魔杖。

「莉莉，快去吧！我们先去轮盘那边观战！」

「咦？好、好的！」

莉莉怯怯地用双手握紧魔杖，走向热闹的赌场。

「那我也过去吧。」

「杰诺斯大人，凛佳觉得莉莉不会有事的。反正店员都是凛佳的部下，大家也都认识莉莉。」

「说得也是……」

听到凛佳这么说，杰诺斯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仔细观察周围，发现在赌场里服务的狼人都是熟面孔，的确不需要担心莉莉的安危。马上就有几位工作人员跑去向莉莉打招呼了。

「好啦，既然都来这里了，我也去参观一下。」

蕾葳说着便站起来，缓缓走向其他赌客。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吧台区只剩下凛佳、杰诺斯与索菲亚。

「凛佳，那位『情报商』值得信任吗？」

索菲亚翘起二郎腿这么问。凛佳则用食指抵住眉头，露出烦恼的表情。

「这个嘛……要说她值得信任也行，说她不值得信任也不是不行。」

「什么？她真的靠得住吗？」

「不过，凛佳觉得她确实很有本事，毕竟她已经在地下当好几年的『情报商』了。」

「原来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对情报商来说，情报的可信度攸关生死。

既然那位情报商已经累积了不少资历，她手中的情报至少可以信任。

在赌场这种地方也能收集到各种见不得光的情报。

对方会定期跑来这里大概也是为了顺便收集那些情报吧。

「不管怎么说，我只希望可以顺利帮医生得到那位儿时好友的消息。」

「凛佳听说杰诺斯大人师父的笔记本，被那位儿时好友拿走了。」

「只是有这个可能罢了。」

自从孤儿院付之一炬后，杰诺斯已经很久没见过维利多拉了。

从前只要对上眼，杰诺斯就能看出那家伙的想法。现在却连对方的下落都不清楚。

当杰诺斯一边回忆往事，一边与两人闲聊时，一位狼人店员跑来凛佳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凛佳缓缓起身，回头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大人，『情报商』好像来了。」

「很好，我们走吧。」

「我也要去。」

杰诺斯和索菲亚跟着凛佳走向赌场入口。

可是，他们没看到疑似「情报商」的家伙。凛佳向负责接待的部下这么问道：

「『情报商』在哪里？」

「啊，老大。对不起，那家伙刚才还在这里，现在已经进去里面了。」

「哼，那家伙还是一样性急。」

凛佳旋即转身，杰诺斯跟着她一起在赌场里乱晃。

可是，这里的赌客太多了，他们迟迟找不到目标人物。

四处找了一段时间后，他们看到垂头丧气的蕾葳从对面走过来。

「蕾葳，怎么了吗？你的脸色很难看喔。」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蕾葳用彷佛看到可怕东西的语气开口：

「索、索菲亚，你听我说！我刚才遇到一件神奇的事情了！」

「神奇的事情？」

「因为被赌客搭话，我就跟他们玩了一场猜卡牌数字的游戏，结果……」

她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回过神时，我身上已经连一毛钱都没有了。」

「蕾葳，你在说什么傻话啊？这就是赌博啊。」

「可恶！如果是比拳头大小，我才不会输！」

「那已经不能算是赌博了……」

就在这时，从远处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欢呼。

「……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正准备过去看看情况，耳边就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她办到了。」

「呜哇！吓我一跳！」

杰诺斯转过头，结果看到旁边一个半透明的女人扬起嘴角。

「卡蜜拉，原来是你啊。拜托不要隐身跟我说话好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喀喀喀……大家是在为莉莉欢呼。因为她玩轮盘赢了一把大的。」

「为什么莉莉会跑去玩轮盘？」

「真是个蠢问题。都来到赌场了，怎么能不用莉莉的好运赚钱？」

上次贫民区举办祭典的时候，莉莉确实曾经让五颗骰子全都掷出六点，展现出超强的好运。不过，卡蜜拉当时也让所有骰子都掷出一点，展现出惊人的坏运。

「喂……你可不要把纯真的幼女带往赌博之路喔。」

「别激动，反正来都来了，让她玩一次也没差吧？凡事都需要体验一下嘛。」

「真受不了你。其实是你自己想玩吧？」

「喀喀喀……沐浴在赌博之风下，妾身的渴望稍微得到满足了。妾身想要体验一场更令人热血沸腾的豪赌啊！下一把就多押一倍吧！」

这家伙难道是会赌到家破人亡的赌鬼吗？

说起来，师父以前也经常带他去赌博。虽然那个人说人生中的每一件事都是一种学习，但杰诺斯还是很怀疑他到底想教会小孩什么东西。

莉莉站在轮盘桌前，一脸羞涩地朝他们挥手。

「啊，杰诺斯！莉莉好像可以稍微贴补家用了喔！」

她抱着装满银色筹码的杯子朝这里跑来。

可是就在下一刻，一阵风突然从莉莉面前吹过。

「……咦？奇怪了？」

然后，那些筹码不知不觉间从她手上消失了。

「啊哈哈哈，竟然可以捡到筹码，今天还真是走运喵。」

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出现在不远处，心满意足地说出这句话。

她有着跟猫一样的上吊眼，从柔软蓬松的深褐色头发里冒出一对猫耳。

那是一种名叫猫人族的亚人。

她手上还紧紧抓着装有筹码的杯子。

「啊！就是你这家伙！」

看到少女后，蕾葳大叫出声。

「你就是刚才那个抢走我所有财产的家伙！」

「啊哈哈。这位大姊，谢谢你刚才让我赚了一笔喵。」

少女俏皮地吐出舌头，准备直接走人。

「给我站住！那些筹码是这女孩的东西，快还给她。」

莉莉还没回过神，但索菲亚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然后走向那位猫人族少女。

对方不以为意地搔了搔脑袋。

「你这是故意找碴喵，这些筹码是我捡到的喵。」

「我早就知道猫人族都是身手敏捷的家伙，但看来手脚也不太干净呢。」

「你有证据喵？」

「臭小偷，别以为骗得过我这个盗贼的眼睛。」

「慢着，索菲亚。」

狼人族的女首领制止了蜥蜴人的女首领。

「凛佳，不要阻止我。别担心，我不会给你的赌场制造麻烦。」

「索菲亚，我不是在担心那种事。」

「哎呀，这不是凛佳喵？好久不见喵。」

索菲亚一把抓住少女的后颈，但对方依然面带笑容，还朝凛佳轻轻挥手。

「就是那家伙。」

「咦？」

凛佳叹了口气，伸手指向那位异常开朗的猫耳少女。

「那家伙就是『情报商』。」

（插图006）

＋＋＋

「大家好，我就是『情报商』比丝妲喵。」

自称是情报商的猫人族少女在赌场深处的吧台区向众人低头鞠躬。

她把装有筹码的杯子拿到莉莉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拿去，以后记得东西要拿好喵。这样你有学到一课了喵？」

「学、学到了。」

莉莉一脸复杂地点头，一旁的索菲亚则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这么说：

「这种手脚不干净的『情报商』真的值得信赖吗？」

「喵哈哈，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喵。不过，这样你就明白我有多么敏捷了喵？只要有这种身手，不管什么地方都能顺利潜入，也能轻易得到情报喵。」

「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跟你变成朋友。」

索菲亚的眼中喷出火花，但比丝妲只是微微一笑。

「呵呵，那可真是遗憾喵。我很想跟疾风索菲亚交个朋友喵。」

「……」

索菲亚眯起淡绿色的眼睛。

「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喵。我可是『情报商』喵。我还知道那位赌技极差的大姊就是人称『刚腕蕾葳』的半兽人族首领喵。」

「可恶，如果是比拳头，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家伙！」

蕾葳懊悔地紧咬牙根。

比丝妲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然后用小巧的下巴指向杰诺斯。

「不过，其实我最感兴趣的人，还是那位帅气的大哥喵。」

「唔……！」

莉莉不满地噘起嘴唇。比丝妲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

「久仰大名了，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大哥。」

陷入一段沉默后，杰诺斯开口：

「你也认识我吗？」

「别小看『情报商』喵。不过，其实我只知道你是个穿着黑色外套的人类，亚人们都很仰慕你。我还不曾见过你本人，所以现在很感动喵！刚才那些筹码算是一点伴手礼喵！」

「不要脸的家伙，你只是把从莉莉那边抢来的东西物归原主吧？」

索菲亚投去锐利的视线，但比丝妲一派轻松地无视了。

看来这女孩就跟凛佳之前说得一样，不是容易对付的家伙。

「所以说，传说中的无照治疗师大哥找我有什么事喵？」

「我想要向你购买情报，应该付多少钱？」

比丝妲舔了舔嘴唇，霸气地双手抱胸。

「价钱得视情报而定喵。你想知道什么事？如果有需要，我甚至可以把目标人物的兴趣、嗜好、特殊性癖，还有上厕所的次数通通查出来喵。」

「我想请你调查地下公会的大干部。」

「……喵？」

比丝妲收起了笑容，一改先前游刃有余的态度。

「那些大干部中应该有一个曾经待过达里茨孤儿院，名叫维利──」

「暂、暂停一下喵！」

比丝妲把右手伸到杰诺斯面前，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劝你最好不要在公众场合乱讲话喵。」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想要调查地下公会的干部……尤其是大干部，在我们这一行算是禁忌喵？」

「不知道。」

「那你正好趁这次机会搞懂这件事喵。」

「换句话说，你没办法把那些情报卖给我是吗？」

「废话喵。如果做出那种事，我不管有几条命都不够赔喵。」

站在后方的凛佳插嘴了。

「比丝妲，杰诺斯大人一直很照顾凛佳。你能不能看在我们的交情，帮忙想想办法？」

「就算凛佳拜托我也不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喵。」

「……」

看来地下公会的围墙比想像中还要高。

当杰诺斯忙着思考下一步时，一道声音在比丝妲耳边响起。

「喀喀喀……你这个『情报商』也就只有嘴巴厉害。」

「喵？」

比丝妲皱起眉头。

「刚才是谁在说话喵？」

「废物。」

「给、给我等一下喵！」

「嗯？」

杰诺斯抬起头。比丝妲对他破口大骂：

「……算、算你有种喵。竟然敢挑衅本小姐喵？如果你到处跟别人说我是废物，我就不用做生意了喵。」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所以你愿意卖情报给我了吗？」

「这个嘛──」

比丝妲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扬起嘴角。

「……好吧，那我们来赌一场喵。如果无照治疗师大哥赢了，我就把情报交给你。不过……」

比丝妲又补上这句话：

「如果你输了，就要成为我的人喵。」

「啊？」

「你说什么！」

杰诺斯跟莉莉同时叫出声音。

「有什么问题喵？我可是连命都赌上了，你也该赌上自己的人生喵。如果可以得到传说中的无照治疗师，我帮这个忙也算是值得了喵。」

「杰、杰诺斯！你不能答应她！」

莉莉慌张地出声制止，但「我无所谓」这句话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比丝妲露出奸笑。

「算你有种喵。无照治疗师大哥，我们去那边较量喵。」

「杰、杰诺斯，你为什么要答应！」

「医生，这样好吗？」

「不，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其实是某人代替他做出回答。话虽如此，嫌犯也只有一个。

杰诺斯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开口：

「臭阿飘，是你搞的鬼吧？」

「喀喀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没有赴汤蹈火的觉悟，就无法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人生啊。」

「你偶尔也会说出好像很有道理的话嘛。」

「妾身这三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不过，你其实只是想要找点乐子吧？」

「……穿帮了吗？」

「早就穿帮了。」

「卡蜜拉小姐，你怎么随便做出那种约定？万一杰诺斯输掉了──」

莉莉不安地这么说。卡蜜拉让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出现在她面前。

「喀喀喀……别担心。莉莉，他一定会赢的！」

「咦？为、为什么你能这么断定？」

「因为妾身手中握有必胜法则。蕾葳，你刚才不是跟『情报商』赌了一场吗？妾身记得你们是玩猜卡牌数字的游戏对吧？」

「对，我们就是玩那个。那是让两个人轮流猜对方手中卡牌数字的游戏。」

卡蜜拉露出得意的表情，用食指抵住自己的额头。

「喀喀喀……敌人八成会用同样的游戏提出挑战。因为她刚刚才赢过蕾葳，现在手气正旺。不过妾身是灵体，只要隐身就能尽情偷看『情报商』手中的卡牌，然后偷偷把上面的数字告诉杰诺斯。这样他就稳赢了！」

「好、好厉害……！」

莉莉感动地交握双手，但又突然歪了歪头。

「可是，这样不是作弊吗……？」

「蠢货！妾身可是死灵王！是凌驾一切规则的王者！不管想做什么都是被允许的！」

这家伙还真擅长自我肯定。

可是，索菲亚不安地伸手指向专门让赌客对战的地方，还有正要走向那里的比丝妲。

「你应该没办法跑到那种地方吧？」

「……啊？」

虽然赌场位在地下室，但也许是为了换气，就只有一小块格子形天花板通往地面，让夕阳的光芒得以从隙缝投射进来。

卡蜜拉无法跑到阳光底下，只能默默看着那道微弱的阳光。

「凛佳，你就不能让他们去其他地方较量吗？」

「没办法，让赌客对战的场地就只有那里。凛佳觉得硬要带她去其他地方反倒显得不自然，可能会让对方起疑。」

「喂，你不是凌驾一切规则的王者吗？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杰诺斯瞪了过去。卡蜜拉先是露出笑容，然后逐渐消失身影。

「喂！谁准你逃走了！」

杰诺斯忍不住如此吐槽，然后无奈地耸肩，深深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如果想要前往大海，就只能跳进河里了。」

「杰诺斯，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我师父的第十三号口头禅。」

如果想要知道维利多拉的下落，迟早得面对这场对决。

杰诺斯让脖子发出声响，缓缓走向对战场地。

这场「情报商」与无照治疗师的赌博对决──即将展开。

第四卷 第二章 黑夜治疗师（Night Healer）

「莉莉实在很担心……」

「医生，你应该不擅长赌博吧？交给我来对付她！」

「不对，我要找她报仇！」

杰诺斯跟猫人族「情报商」比丝妲即将赌上地下公会干部情报的购买权利，展开一场博弈对决。罪魁祸首卡蜜拉躲了起来，莉莉等人则慌张地跟过来。

「不，师父跟维利多拉的事情是我个人的私事，不能让别人帮忙解决。」

虽然这场对决是因为卡蜜拉擅自出言挑衅，但如果放过这个机会，这条关于过去好友下落的线索应该就断了吧。

杰诺斯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向比丝妲身处的观众对战区。

「那我们就在这里决胜负吧。这是我最喜欢的位子喵。」

比丝妲背对墙壁坐下，用下巴指示杰诺斯在她面前坐下。

「这里是专门让赌客自己订规则赌博的地方。为了避免有人赖帐，还可以付费请工作人员帮忙做见证人喵。」

「原来如此。」

杰诺斯跟比丝妲将筹码摆在桌子角落后，凛佳迅速上前，拿起他们的筹码。

「这次就让凛佳来当见证人吧。」

「可是，凛佳是无照治疗师大哥的同伴喵。你有办法做出公正的判决喵？」

「哼，凛佳跟杰诺斯大人确实是一对相亲相爱的未婚夫妻，但凛佳绝对不会在工作时夹带私人感情。」

「凛佳，你刚才是不是偷偷加了虚假的情报？」

杰诺斯不希望让「情报商」得到那种奇怪的情报。

比丝妲稍微眯起眼睛，然后无奈耸肩。

「……算了，随你高兴喵。不过，希望可以让我来决定游戏内容喵。无照治疗师大哥，你同意喵？」

「无所谓，希望你选个规则简单的游戏，因为我记不住太过复杂的规则。」

「这点你大可放心喵。我想要玩猜数字游戏，那是一种从牌堆里抽出一张牌，让对方猜上面数字的游戏喵。猜中的人就赢了，规则非常简单喵。」

果然如卡蜜拉所料，对方选择了先前与蕾葳对决时玩的游戏。

凛佳吩咐部下拿来一副以蜡封起的新卡牌，当着两人的面打开。

两人也轮流翻开这副卡牌，确认里面的内容。有黑桃、红心、方块与梅花这四种花色，每种花色都有从1到13的数字。比丝妲把卡牌翻到背面，递给杰诺斯。

「我们轮流洗牌喵。」

「我不擅长玩牌，给你洗就好。」

比丝妲点头，切了约莫十次牌，然后把整副卡牌反过来摆在桌子中央。

「好啦，你可以随便抽一张喵，我先来猜上面的数字喵。」

杰诺斯依循她的指示，从靠中间的位置抽出一张牌。

确认手里的卡牌后，他把牌覆盖在自己面前。

「呵呵，上面是什么数字喵？卡牌上的数字只有1到13，所以猜对的机率是十三分之一。看来只能赌运气了喵。」

比丝妲笑咪咪地看着杰诺斯抽出来的那张牌。

「蕾葳，那女人的赌技如何？」

在离赌桌有段距离的地方，索菲亚向蕾葳这么问道。

也许是察觉到有趣的赌局即将开始，其他赌客也兴致勃勃地跑来围观。

「我们两个比赛的时候，双方都猜错两次，但她第三次猜中了。」

「这样啊……听起来挺普通的。」

考虑到机率问题，第三次就猜中已经算快了，但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索菲亚稍微松了口气，说出这样的感想。但蕾葳随即补上这句话：

「不过，我觉得那家伙前面两次没有认真猜牌。」

「咦？」

索菲亚惊呼一声，比丝妲也同时扬起嘴角。

「这场赌局很重要，我会直接拿出真本事喵。」

比丝妲眯起那双猫眼，抬头看向杰诺斯，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这张牌是6？7？还是8喵？」

「我一定要回答问题吗？我记得应该没有这条规则才对。」

「只是闲聊喵。如果不想回答就算了，要说谎骗我也行喵。」

「那我要保持沉默。」

「呵呵呵，没关系喵。那是2？3？还是4喵？」

「……」

比丝妲看着闭口不言的杰诺斯，接连问了几个类似的问题。

然后，她露出自信的笑容。

「呵呵，如果你以为这种游戏只是单纯比运气──」

说到这里，比丝妲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得意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无照治疗师大哥，那你就输定了喵。」

「你说什么？」

「这张牌的数字是3喵！」

比丝妲大声宣布，然后翻开桌上的卡牌。

这张牌是黑桃3。

她直接猜中正确的数字，让周围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比丝妲拿着卡牌轻轻甩动，露出笑容这么说：

「你忘记了喵？我可是『情报商』。不管你是要保持沉默，还是想说谎骗我，我都能从你的眼神、脸部肌肉运动与呼吸频率，这些细微的情报看出真相喵。虽然你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双眼还是有些充血，所以我怀疑你的内心动摇了喵。我绝对不会看漏喵。」

面对沉默不语的杰诺斯，比丝妲从容地笑了。

「好啦，这样我就先拿下一局了喵。无照治疗师大哥，如果你下次没猜中，就是我赢了喵。」

「……」

这次轮到比丝妲选牌了。

她从牌堆下方抽出一张牌，确认过数字后盖在桌上。

「呵呵，如果猜错这张牌的数字，无照治疗师大哥就要变成我的东西了喵。」

一旁观战的莉莉露出纳闷的表情询问：

「她、她是怎么猜中的！」

「这个嘛……我猜她应该是先用那种问题扰乱对手的心，然后借由对方的细微反应猜到答案。想不到她还有这种技能。」

「嗯，她跟我比赛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愧是『情报商』。如果那家伙能看穿别人的心思，杰诺斯可能很难获胜了。」

蕾葳语带不安地说。莉莉慌张地原地踱步。

「怎、怎么办？杰诺斯要变成那个人的所有物了。」

「喀喀喀……莉莉，你无须担心。」

莉莉手中的魔杖发出震动，卡蜜拉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你怎么可以乱了分寸？你要相信杰诺斯啊！」

「嗯、嗯……你说得对。莉莉相信杰诺斯！」

「等等，这场赌局本来就是因你而起吧？」

听到索菲亚这么吐槽，魔杖突然安静下来了。

杰诺斯心不在焉地听着从背后传来的对话，朝眼前的比丝妲这么说：

「你很厉害。」

「呵呵，如果要称赞我，就给我情报喵。」

「简单来说，这种游戏表面上是比运气，但其实是一种心理战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喵。不过，就算弄懂这个道理，你一个外行人也无法赢过我喵。」

听到她这么说，杰诺斯扬起嘴角。

「不见得喔，我其实很擅长心理战。」

「咦？」

「你那张牌的数字是8。」

杰诺斯大声宣告，同时翻开比丝妲面前的卡牌。

上面的数字是8。

身后的观众发出喝采。

「为、为什喵……」

比丝妲睁大那双猫眼，杰诺斯则露出笑容。

「好啦，让我们继续玩下去吧。」

＋＋＋

「哇！杰诺斯好厉害！」

「喀喀喀……妾身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莉莉开心地跳来跳去，手里那根魔杖也臭屁地开口。

──可恶，他是怎么办到的喵？

比丝妲凝视眼前那张卡牌，不由得皱起眉头。

机率只有十三分之一，但这位无照治疗师轻易猜中了。

他只是运气好吗？还是说──？

比丝妲偷偷看向自己背后。

──不……他不可能有办法像我一样读心喵。

确认自己背后只有一面墙后，比丝妲再次看向前方。

──算了，只要我每次都猜对就不可能输给他喵。

比丝妲轻轻深呼吸，视线快速扫过在杰诺斯背后观战的赌客。

其中有几个人是比丝妲的眼线。

比丝妲之所以能猜中杰诺斯的卡牌数字，用的手法并不困难。

在杰诺斯背后观赛的赌客会从后面偷看杰诺斯抽到的卡牌，然后用事先说好的暗号告诉她。「情报商」是以买卖情报维生的行业。她只是从眼线手中买下「杰诺斯的卡牌数字」这项情报。

比丝妲当然不会说出现场有自己的眼线，也不会让人看到他们在赌场里互动的样子。

他们不是同伴，只是为了彼此的利益买卖情报罢了。她每个月只来赌场一次，跟蕾葳比赛时故意猜错两次数字，这些都是为了不被看破手脚。

可是这场赌局很重要。如果自己随便抽牌，结果被对方碰巧猜中，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要从一开始就拿出真本事。

「来吧，无照治疗师大哥，这次轮到你抽牌了喵，我的眼睛不会看漏任何情报，所以你要做好觉悟喵。」

她故意用问题跟话语扰乱对手，当然只是为了掩盖真正的手法。

只要主动说出虚假的情报，让对方以为自己可以靠小动作读心，就能使人忽略真相。

这也是专门操纵情报的「情报商」擅长的手法。

「……」

杰诺斯扶着下巴，稍微思考了一下。

然后从摆在桌子中央的牌堆里抽出一张牌。

没有确认上面的数字就直接盖在桌上。

「喵……！」

比丝妲忍不住叫了出来。

「你不确认卡牌上的数字喵？」

「不需要，反正输赢是取决于你能不能猜到卡片的数字，我是否知道数字并不是重点。」

「可、可是！」

如此一来，她安插在杰诺斯身后的助手就没办法看到卡牌上的数字了。

比丝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杰诺斯则轻描淡写地这么说：

「如果你可以透过小动作来看穿别人的心思，我不知道数字反而更有利。」

「……」

比丝妲懊悔地紧咬牙根。

──难道他看穿我的手法了喵？

对方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很难看穿他的想法。不过，如果在这种时候提出抗议，反倒会让人起疑。

比丝妲握紧拳头，被迫说出偶然闪过脑中的数字。

「……我猜是7。」

她翻开卡牌，上面的数字是4。

观众发出近似叹息的声音。

──可恶……我搞砸了喵。

应该要加上「一定要确认抽到的卡牌」这项规则。因为平常都是在对方有所警觉前就分出胜负，她才没有注意到这个漏洞。如果单纯比运气，她就没办法轻易猜中数字了。

可是，这对眼前这位无照治疗师来说应该也一样。

「接下来轮到我猜了，请你抽牌吧。」

杰诺斯平静地要求继续比赛。

──难不成他也有准备某种作弊的手法喵？

不，这是不太可能的。比丝妲身后就是墙壁，也没有人在旁边偷看。

她就是想避免对方使用同样的手法才会选择背靠墙壁的座位。

所以双方猜中数字的机率应该一样。虽然对方刚才一次就猜中了，但那肯定只是偶然。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比丝妲还是跟杰诺斯一样，没有确认上面的数字就把卡牌盖在桌上。

「我想想喔……」

杰诺斯眯起眼睛看着卡牌背面，按了眼皮几下，然后用与平时无异的语气说出数字。

「我知道了，那张牌的数字是9。」

「……」

比丝妲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卡牌上的数字。

即便觉得对方没那么容易猜中，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比一场必胜的赌局，完全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比丝妲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怯怯地翻开卡牌。

红心9。

「怎、怎么会这样喵！」

比丝妲叫了出来，足以撼动地下室的巨大欢呼也在同时响起。

精灵少女跟三名亚人从后面抱住杰诺斯。

「杰诺斯好厉害！」

「医生，真有你的。」

「真不愧是杰诺斯。」

身为见证人的凛佳也双手抱胸不断点头。

莉莉手里那根魔杖传出卡蜜拉的声音。

「喀喀喀……一切都在妾身的预料之中。」

「绝对是骗人的吧？」

卡蜜拉无视这句吐槽，继续说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杰诺斯，你的眼睛很红喔。赢得赌局让你这么开心吗？」

「不，不是这个原因──」

杰诺斯如此否认。死灵王似乎想通了什么，压低声音笑了。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吗？喀喀喀……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有趣。」

「咦？卡蜜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给、给我等一下喵！」

莉莉开口发问的同时，比丝妲迅速站了起来。

「为、为什么你可以连续猜中两次喵？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喵！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喵！」

看到比丝妲激动的样子，杰诺斯轻轻搔着脸颊这么回答：

「我没有作弊，只是专心看牌罢了。」

「……喵？」

「既然这是一副全新的卡牌，原本的数字排列顺序就是固定的。所以只要仔细观察你怎么洗牌，又抽走第几张牌，就能猜到上面的数字了。」

「咦？不，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

比丝妲一脸困惑地拿起牌组。杰诺斯指向自己发红的眼睛。

「办得到喔。因为我用能力强化魔法暂时让视力跟动态视力大幅提升了。不过，这招对眼睛的负担很大，所以只能短时间维持。」

比丝妲瞪圆那双猫眼大声抗议：

「……你、你说什么？这样算是作弊了喵！」

「是吗？我只是运用自己的本领而已。你不是也靠着『情报商』的本领看穿我的心思吗？还是说，其实你有偷偷使诈？」

「可、可恶！」

比丝妲紧咬下唇。杰诺斯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反正我已经赢了，请你说出那位大干部的情报吧。」

杰诺斯跟同伴们都看向比丝妲，后者则向凛佳这位见证人投以求救的目光。但凛佳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这是一场由凛佳亲自见证的赌局，事关我们狼人族的威信，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履行约定。」

「呜……」

比丝妲嘴里念念有词，最后无奈地垂下肩膀。

「我认输了喵……」

＋＋＋

因为这里有太多外人，众人决定移动到赌场深处的办公室。

「比丝妲，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

听到凛佳这么说，比丝妲不断左顾右盼，然后无奈地开口：

「无照治疗师大哥有个朋友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而你们想要知道那人的情报是喵？」

杰诺斯在比丝妲面前坐下，对她点了点头。

「没错，那家伙名叫维利多拉。我们是一起在达里茨孤儿院长大的朋友。」

「还有其他情报喵？」

「就只有我们曾经向同一位老师学习治疗魔法这件事了。孤儿院失火后，我们就再也不曾见面，所以我不清楚那家伙后来怎么样了。不过，我听说地下公会内有个不管什么伤都能治好的大干部，而那家伙也是头脑聪明的天才治疗师，所以我才怀疑那位大干部有可能是维利多拉。」

反过来说，如果那位大干部不是维利多拉，他就不需要主动跟地下公会那种危险团体打交道。

「……」

沉默片刻后，比丝妲缓缓说道：

「我要事先声明，就算是本小姐也不知道大干部的本名喵。所以你问我是不是有个名叫维利多拉的大干部，我也无法回答喵。」

「这样啊……」

正当杰诺斯感到失望时，比丝妲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确实知道有个号称不管什么伤都能治好的大干部喵。」

「……咦！」

「虽然我也没见过，但大家都称他为『黑夜治疗师（Night Healer）』。那个人是在几年前来到地下公会的，每次帮人治疗都会收取高额治疗费。因为地下世界的居民都是些见不得光的家伙，虽然要价不菲，还是有很多人找那个人帮忙治疗。这让那个人转眼间就出人头地，顺利坐上大干部的宝座喵。」

那个人是从几年前开始活动，跟维利多拉离开孤儿院的时间一致。

杰诺斯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加速了。

「『黑夜治疗师』啊……我只需要去地下公会找这个人就行了吧？」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比丝妲摇了摇头。

「没这么简单喵，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没那么容易见到喵。」

「你是说直接上门找人行不通吗？」

「毕竟没人知道那些大干部的行踪喵。」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比丝妲轻轻搔了搔脸颊，然后在自己面前竖起两根手指。

「姑且还是有两个办法喵。」

「两个办法？」

「对，一个就是在地下公会做出成绩当上大干部喵。因为地下公会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有大干部可以见到大干部。我听说有个只有大干部能参加的定期聚会，只要当上大干部，应该就能在会场见到其他大干部了喵。」

杰诺斯点了点头，伸手扶额。

「当上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啊……」

「喂，你怎么认真思考起来了喵？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选项喵。如果要找到那个人就只能用另一个办法。不过，其实那个办法也很困难喵……」

「你就说来听听吧。」

杰诺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比丝妲再次左右张望，然后这么说道：

「那就是成为『黑夜治疗师』的客人喵。」

「……客人？」

「『黑夜治疗师』的工作是帮人疗伤治病喵。只要透过地下公会发出委托，请『黑夜治疗师』帮忙治疗就行了喵。」

「原来如此，只要伪装成客人，就能在治疗时见到对方了吗？」

索菲亚在旁边点头。

「没错，地下公会是一个只要客人肯付钱，不管什么委托都愿意接下的公会喵。反过来说，只要钱付得够多，他应该会帮任何人治疗喵。」

比丝妲原本高高竖起的猫耳突然垂下。

「不过问题就在于治疗费了喵。我听说他原本就会收取天价的治疗费，当上干部后又不太愿意主动露面。所以如果你现在想要请来『黑夜治疗师』，光是介绍费可能都贵得吓人喵。」

说到这里，比丝妲大大叹了口气。

「好啦，你现在知道要见到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有多难了喵？」

「嗯，我完全明白了。谢谢你。」

「很遗憾，我劝你还是放弃那种愚蠢的念头乖乖回家喵。我把手上的情报都告诉你了喵。那我也该──」

「我就选择第二个办法吧。只要以委托治疗为借口，把维利多拉请出来就行了吧？」

「喵？」

比丝妲准备起身离开，但这句话让她再次看向杰诺斯的脸。

「你、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喵？如果要委托『黑夜治疗师』帮忙治疗，就得拿出吓死人的天价治疗费喵。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

「嗯，我都听清楚了。其实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一次看看了……」

杰诺斯稍微清了清喉咙，然后笔直地看向比丝妲。

「要钱的话，我有。」

＋＋＋

七天后，夜空被一层薄薄的乌云覆盖。

废墟街的外围地区有两道人影。

除却微弱的月光，再没有其他光源。寒冷的寂静笼罩这个被黑暗包围的城镇。

「话说回来，没想到你真的能准备那么多钱喵。」

「情报商」比丝妲弯着腰慢慢前进。走在旁边的杰诺斯小声回答：

「因为我一直有在认真工作。」

他当上无照治疗师后，一直都有收取与劳力等价的报酬，所以意外发现自己存了不少钱。而且治疗院的日常开销不大。亚人们平时送来的食材就够吃了，住在那间不起眼的房子里也很省钱。

「原来无照治疗师大哥是有钱人喵。你要不要当我的金主喵？」

「如果我还想知道什么情报，一定会找你帮忙。」

「呵呵呵，这倒是无所谓，但我的三围情报可不便宜喵。」

「这种情报就免了。」

「别那么认真喵！这种时候应该顺着我的话开玩笑喵！」

比丝妲失望地垂下肩膀，然后看向杰诺斯身后。

「对了，你没带其他同伴过来喵？」

「因为我实在不好意思让她们陪我冒险。」

他们接下来要去见的人，正是神秘的地下公会大干部──「黑夜治疗师」。

对方可能是杰诺斯以前的挚友维利多拉，但也可能不是。虽然莉莉与亚人们都说要陪他一起去，但到时候可能不只是两名老朋友叙旧那么简单，所以他决定单独赴会。

「如果你会害怕也不用陪我一起过来。」

看到比丝妲一脸不安地左顾右盼，杰诺斯如此说道。

「那可不行喵。如果我没有来，谁要负责带你过去喵？」

比丝妲用鼻子哼了一声。

这次是透过比丝妲身为「情报商」的人脉才能顺利请到「黑夜治疗师」。

「你只需要告诉我方向，我能自己过去。」

「不行啦，这一带的路很复杂喵。还有很多小混混出没，如果不走小路绕开那些家伙，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喵。」

「想不到你这么重义气。」

其实在他们来到这里之前，索菲亚还担心这可能是比丝妲设下的陷阱。故意让杰诺斯等人准备一笔钜款，然后卷款潜逃。可是，凛佳否定了这样的推测，因为信用就是「情报商」的命脉，只要做出一次背叛顾客的行为，她今后就再也无法在地下世界生存了。

问题在于她为何不惜冒险也要跟杰诺斯一起过来。

「其实我原本打算交出情报后立刻闪人，远离这种危险的事情喵。」

比丝妲小声说道，那双猫眼看向黑暗之中。

「不过，我身为『情报商』也有想做的事情喵。这可是难得能见到大干部的机会喵。」

「……」

「当然，到现场后，我会立刻找地方躲起来喵。之后的事情就得靠你自己了喵。」

「嗯，这倒是无所谓。」

夏夜的空气中带有些许湿气。

他们穿过蜿蜒曲折的暗巷，总算看到了疑似目的地的地点。

「那里就是说好的碰面地点喵。」

比丝妲伸手指向一座横幅极宽的石造废墟。墙壁上满是裂缝，只剩一个窗框，彷佛要引诱迷路之人进去一样张开黑色的嘴巴。建筑物本体相当老旧，上头的藤蔓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节。

「我听说那里以前是一间颇具规模的治疗院喵。」

「原来如此。」

听到比丝妲这么说，杰诺斯才发现眼前的房子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氛围。

那是一种在长年见证人类生死的地方才能闻到的，黄泉与现世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约好碰面的地方是一楼大厅，我会躲在柱子后面见机行事喵。」

「我知道了。」

他回过头，发现比丝妲已经不见踪影。猫人族果真身手矫健。

进到建筑物内部，脚步声变得更响亮了。

屋顶与墙壁几乎都倒塌了，大厅看上去就像沐浴在微弱月光底下的一个遍地瓦砾的废墟。

杰诺斯站在大厅中央环视周围。

现在还没到双方约定的时间，「黑夜治疗师」似乎还没现身。

他双手抱胸，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轻抚腰上那个装有大量金币的皮袋。虽然假冒病人叫对方出来让他觉得过意不去，但如果比丝妲没有骗人，能见到地下公会大干部的方法确实不多。

「不过，这里也的确有一位伤患啦。」

杰诺斯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尖处有一道锐利的撕裂伤，那是他在准备晚餐时被菜刀划开的伤口。虽然平常都会立刻动手治好，但因为要跟「黑夜治疗师」见面，他就故意放着不管了。

不过，他还不确定对方是否就是维利多拉。

「如果那人就是维利多拉……」

最近过得好吗？

这些年来都是怎么过的？

师父的笔记本呢？

想对老朋友说的话闪过脑中。

杰诺斯沉浸于感慨之中。这时，一阵响亮的脚步声从大厅深处逐渐接近。

月光照不到的阴影底下站了一个人。

那人默默站在原地观察杰诺斯，最后缓缓开口：

「……你就是委托人吗？」

＋＋＋

──猜错了吗……？

杰诺斯皱起眉头。

虽然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以前，但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跟他记忆中维利多拉的声音完全不同。

对方慢慢走近，身影也愈来愈大。

一名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月光底下，尖锐的下巴让他显得有些神经质。男子穿着黑色长袍，正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打量杰诺斯。

「你就是『黑夜治疗师』吗？」

「正是，你就是这次的委托人吧？」

「……没错。」

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放心，杰诺斯叹了一口气，然后点头。

「黑夜治疗师」不是维利多拉。

如果真是这样，他等于只为了手指被割伤这种小事，把支配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叫出来。虽然对方应该不会笑着原谅他，杰诺斯还是决定先把事情解释清楚，顺便问问地下公会里有没有维利多拉这号人物。

「我的手指受伤了，不过其实──」

「先把钱拿过来。」

杰诺斯刚打算开口解释，对方就打断他的话，伸出自己的右手。

看来好像要先付钱。

杰诺斯把挂在腰上的皮袋扔向「黑夜治疗师」。皮袋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对方手上。对方拿着沉甸甸的皮袋甩动了几下，手伸进袋中取出几枚金币，然后把金币拿到月光下检查，还稍微闻了几下。

「金币是真货……很好。」

对方看似满意地稍微扬起嘴角。

比丝妲事前就说过：「黑夜治疗师」不收金币以外的硬币。虽然对方收取的诊疗费相当昂贵，但毕竟是自己主动叫对方出来，所以也不能不付这笔钱。

杰诺斯朝对方踏出一步。

「不好意思，我想请问地下公会里有没有一个叫维利──」

「你已经没用了。」

「咦？」

正当他疑惑地歪着头时，「黑夜治疗师」将皮袋放在地上，从怀里拿出某种发出银光的东西。

「去死吧。」

对方扔出一把厚刃短刀。

「无照治疗师大哥！」

杰诺斯一瞬间听到了尖叫声，应该是躲在某处观察情况的比丝妲发出的声音。

左胸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冲击时，「黑夜治疗师」也转身背对大厅。

「等等，你先别走，可以告诉我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什么……？」

杰诺斯忍不住出声，对方略显惊讶地回过头。

「你怎么毫发无伤？我明明射中心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用了防护魔法。不过，我才想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要突然攻击我？我好歹是个客人，难道『黑夜治疗师』的工作不是帮人治疗吗？」

对方没有回答，反而露出警戒的表情。

「防护魔法……？原来你是魔法师吗？」

「不，我不是魔法──」

「那我就加重力道吧。」

「喂，你别乱来啊！」

这一次，五把短刀接连射向杰诺斯。

额头、脖子、胸口这些要害接连受到锐利的冲击。但那些短刀无法刺进杰诺斯的皮肤，反而弹开来掉在地上。

「我不是叫你听我说话了吗？为什么要突然攻击我──」

「这是怎么回事？」

对方明显地慌张起来。

「这样都毫发无伤？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是说过我用了防护魔法吗？比起这个──」

「那我就直接砍死你！」

「拜托听我说话啦！」

对方拔出腰上的长剑，用深紫色的刀刃砍向杰诺斯。

可是，杰诺斯这次没有防御。他用能力强化魔法瞬间加强脚力，一瞬间冲向对方。

杰诺斯顺势挥出右拳，在对方挥剑之前，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

「咕哇！」

「啊，抱歉，不过这不能完全怪我喔。」

因为对方一直胡乱攻击，杰诺斯忍不住挥拳打向地下公会大干部的肚子。

对方吐出一大口胃液，跪倒在地。他按着肚子痛苦呻吟，同时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向杰诺斯。

「混、混帐东西！你以为我是谁──」

「艾尔肯，谁准你自作主张了？」

一道无比冰冷的声音轻轻抚过鼓膜。

瞬时，方才眼里还冒出熊熊怒火的男子，立刻因为恐惧而扭曲脸孔。

「……」

杰诺斯看向正前方。

那道声音是从他的眼前，也就是连接着大厅的走廊深处传来。

某个人伴随细微的脚步声走了过来。

杰诺斯用适应黑暗的眼睛看过去，发现那人穿着一件与阴影同化的黑色长袍。

那人戴着一副没有表情的黑色面具，所以他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

对方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声音，向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如此说道：

「我之前就说过了，不准自作主张。」

「这、这种小事不需要劳烦您亲自出马，资金让小的负责回收就行了。」

「我叫你不准自作主张。如果听不见，那你就不需要耳朵了。」

「请、请您原谅我吧！『黑夜治疗师』大人！」

男子的身体猛然抖动，立刻朝面具人低头，整个人几乎要趴到地上。

「……黑夜……治疗师？」

杰诺斯轮流看向跪地磕头的男子与后来出现的黑衣面具人。

先前自称是「黑夜治疗师」的男子现在正微微颤抖，向另一个人下跪磕头。说不定后来出现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黑夜治疗师」，那个名叫艾尔肯的家伙只是部下，擅自借用「黑夜治疗师」的名号。

可是，那些都不重要。

杰诺斯抬起头，朝后来出现的家伙走近一步。

那种冰冷的语气。

那种冷酷的气质。

被面具遮住面容，整个人的氛围也变了许多。

不过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不可能认不出来。

因为那人是他过去在最恶劣的孤儿院，还有最棒的师父身边，一起同甘共苦的伙伴。

杰诺斯注视着面具人，说出对方的名字。

「好久不见了，维利多拉。」

（插图007）

＋＋＋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深夜的治疗院遗迹。

明明是时隔多年的重逢，两人之间却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

戴着无表情面具的「黑夜治疗师」看向杰诺斯，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我就觉得这次的委托有点奇怪，原来你就是委托人吗？」

「没错。」

「黑夜治疗师大人，请您多加小心。这个男人很危险！」

趴在地上的部下对「黑夜治疗师」大声提醒。

「我不是叫你闭嘴了吗？」

「对不起！」

部下再次猛力磕头后，「黑夜治疗师」也再次抬起头。

面具底下的双眼隐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清楚。

「杰诺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话说，我突然跑来这里，原本还以为可以看到老朋友更惊讶的表情呢。」

「我有稍微听说你的事情，地下公会这边也收集了不少情报。」

对方的语气相当平静，听起来既不开心也不惊讶。

「是吗？都已经知道我的下落了，怎么不来找我？」

「我为何要去找你？」

「需要理由吗？如果硬要找一个，应该就是找老朋友叙旧了吧？我家都会准备好喝的红茶招待客人喔。」

「……」

对方没有回答。

杰诺斯耸了耸肩，亮出自己的左手食指。

「看到了吗？我做菜的时候伤到手指了，所以才想请传说中的『黑夜治疗师』帮忙治疗。」

因为对方还是毫无反应，杰诺斯搔了搔脑袋，继续说下去：

「抱歉，都是我不好，明明知道大干部很忙还这样骗人出来。别那么嫌弃嘛，如果不这么做，我根本见不到地下公会的大干部。」

「然后呢？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我前阵子见到莉兹姊了。」

「莉兹……」

对方这次稍微有反应了。

「孤儿院发生火灾后，大家不是各奔东西了吗？虽然我没想过还能见到大家，但偶然跟莉兹姊重逢后，我有点想知道其他人过得怎么样了。不管怎么说，看到老朋友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还能活着跟这位老朋友重逢，已经称得上奇迹了。

两人的成长环境就是如此恶劣。

不过，杰诺斯还是完全看不透对方隐藏在面具底下的想法。

「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个？」

「抱歉，其实还有一件事。」

维利多拉正准备转身离开，却被杰诺斯叫住了。

「师父的笔记本呢？」

「唔……！」

维利多拉的反应明显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可是，这种反应也只维持了片刻。「黑夜治疗师」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笔记本果然在老朋友手上。」

看到维利多拉停住不动，杰诺斯继续说下去：

「都多少年的交情了啊？别以为骗得过我。」

「……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拜托，只要一下下就好，让我看看那本笔记──」

「杰诺斯。」

冰冷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这次的委托结束了，我帮你治好手指了。」

听到这句话，杰诺斯看向自己的左手，发现食指指尖已经完全复原，就像不曾受伤一样。

「想不到还能再看到这种神乎其技，为什么──」

正当他打算叫住对方时，维利多拉摘下脸上的面具。

面具底下的是海水般蔚蓝的眼睛，还有一张中性的脸。

虽然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是跟过去一样，其中的想法却让人看不透。

跟戴着黑色面具的时候比起来，那双眼睛看起来好像更黑暗了。

「杰诺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人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

「我听说了。虽然对地下公会的事情不太了解，但能这么快当上大干部的人好像不多。真了不起。」

「对我们这些地下世界的居民，特别是对大干部来说，被人知道底细只会带来坏处。所以我工作的时候总是戴着面具。」

维利多拉再次戴上面具，说出了这句话：

「换句话说，让一个知道自己底细的家伙活着会很麻烦。」

「维利多拉……」

儿时好友重新变回「黑夜治疗师」，朝依然不敢抬头的部下如此说道：

「艾尔肯，交给你处理了。只要顺利搞定，我就原谅你这次自作主张的行为。」

「遵命！谢谢大人！」

名叫艾尔肯的男子迅速跳起来。

「喂，等等。维利多拉，笔记本──」

可是，维利多拉没有回头，就这样消失在走廊深处。

那个名叫艾尔肯的男子张开双手，挡住杰诺斯的去路。

「刚才我有些大意了，这次一定会确实干掉你。」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虽然他打算从对方旁边冲过去，但艾尔肯先一步伸手抵住墙上的凹洞。

「哇哈哈哈！这里可是我们的实验室，你就去当那些家伙的食物吧！」

「……那些家伙？」

伴随东西转动的声响，杰诺斯脚底下的地板突然向下坠落。这栋建筑物似乎被设下某种机关。他赶紧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腿力，准备向上跳，可是──

「喵啊啊啊啊啊！」

耳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杰诺斯回头一看，发现「情报商」比丝妲快要跟着地板摔下去了。她应该是躲在柱子后面偷看，结果不小心被卷进这个机关里。

「呜……！」

杰诺斯迅速冲到比丝妲身边，想赶在地板完全坠落之前抱住她往上跳，但艾尔肯掷出的短刀也不断飞来。

因为无法同时使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杰诺斯只好改用防护魔法。

「救、救命啊！要死人了喵！」

「别担心，我都挡下了。」

接连袭来的锐利刀锋直接射向两人，比丝妲于是大声尖叫。多亏了防护魔法，他们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但也无法及时跳开往下坠落的地板。

他们就这样跟地板一起摔到地下空间，脚底下传来一阵巨响。

因为缺乏光源，两人无法看清周围的景象，但一股腐臭味还是钻进了鼻腔。这里应该是建筑物的地下垃圾场。

离地面有一段距离，想要抱着比丝妲跳上去应该很困难。

「哼，原来还有一只老鼠偷偷溜进来了吗？竟敢为了那种无聊的事情把大干部叫出来，你们就乖乖接受惩罚吧。」

艾尔肯从上方探出头，那双细长的眼睛扫过两人。

「你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我们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艾尔肯放声大笑后离开了，现场只剩下腐臭味与寂静。

「呜呜……我搞砸了喵，果然不该随便接近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喵，我们没救了喵……」

「情报商」比丝妲无力地跪下。

「有这么糟糕吗？」

「就是这么糟糕喵！就算是猫人族也没办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喵！白天几乎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就算大声求救也不会被发现，我们两个都要饿死在这里了喵啊啊啊！」

比丝妲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吼大叫，然后转头看过来。

「无照治疗师大哥……你那是什么眼神喵？难、难道你想要吃掉我喵！」

「话题是不是扯太远了？」

「不要……不要啊喵！猫人族不好吃喵啊啊啊啊啊！」

「你先冷静下来。」

杰诺斯出言安抚陷入错乱的比丝妲，然后抬头看向头顶的出口。

「放心，只要我努力一下，也不是爬不上去。」

「咦？真的喵！」

「只要等早上的阳光照进来，我就能找到踏脚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不愧是无照治疗师大哥，真是太可靠了喵！人家爱上你了喵，可不可以让我舔舔喵？」

「虽然不知道舔舔是要做什么，但还是算了吧。」

「汪呜……」

「你为什么要学狗叫？」

经过一段无关紧要的对话后，比丝妲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不过，还是有件事让杰诺斯很在意。

那个名叫艾尔肯的男子刚才说出「那些家伙的食物」这句话。如果只是要让两人饿死在这间地下室，他应该不会这么说。

杰诺斯决定先确认周围的情况，于是往前踏出一步。结果脚底下突然发光了。

「嗯？」

他发现地上画着类似魔法阵的复杂图案。也许是感应到人的气息，那些图案发出紫色的光芒。

「这到底是……？」

他再次环顾四周，发现地面有多处隆起。那些土堆不断蠢动，最后爆开，某种人形物体也同时从里面爬了出来。

「啊，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比丝妲大声惨叫，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是一群头发全无，牙齿脱落，眼珠子掉出来，身上只有绿色烂皮的丑陋怪物。

是丧尸。

好几具会走路的腐烂尸体在不知不觉中包围住他们。

「为、为什么丧尸会突然冒出来喵！」

「天晓得……难道是因为刚才那个魔法阵？」

「我、我们果然完蛋了喵啊啊！猫人族不好吃喵啊啊！无照治疗师大哥比较好吃喵！」

「你刚才是不是想把我推出去喂丧尸？」

「因、因为我不想被丧尸吃掉喵啊啊啊！」

「没事的，比丝妲，你不用担心。」

杰诺斯按住比丝妲的肩膀，让她冷静下来。

「可、可是……无照治疗师大哥，小心后面！」

「吼呜呜呜！」

一只丧尸从背后扑了过来，但杰诺斯只说一句「治疗」，那只丧尸就化为灰烬消散了。

「喵？」

比丝妲眨了眨眼睛。杰诺斯瞥了她一眼，然后耸了耸肩，面向眼前的丧尸大军。

「不是说过没事了吗？我可是不死族的天敌。」

＋＋＋

从旧治疗院地下室看出去的月亮非常遥远。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腐臭味与恶心的喘息声还是从黑暗中传来。

「你说自己是不死族的天敌是什么意思喵……？」

「因为我是治疗师，而治疗魔法对不死族的效果显著。」

「是、是这样喵？」

杰诺斯原本以为「治疗魔法对不死族很管用」是常识，看来并非如此。

最顶级的不死族经常在身边乱晃，害他差点忘记这件事。但那些过着正常生活的人，或许真的不太有机会遇见不死族。

「可、可是这里有好多丧尸喵！」

「比丝妲，你看得到周围的情况吗？」

「猫人族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喵，这里到处都是丧尸喵。」

身手敏捷又能在黑暗中视物，猫人族确实很适合做「情报商」。

「呜哇！它们同时冲过来了喵！」

「是喔？」

「『是喔』是怎样喵……！」

杰诺斯轻轻转动手腕，双手聚集魔力。掌心开始发热，还发出了白光。他站在原地转动上半身，朝周遭放出神圣的光芒。

「『高级治疗』。」

热浪席卷而来，白光如波浪般朝四面八方散去。

到处都响起丧尸的惨叫声。然后，黑暗与寂静又再次降临这个地方。

「喵……？」

比丝妲眨了眨眼睛。

「丧、丧尸都消失了喵！刚才明明还有那么多喵！」

「就跟你说我是不死族的天敌了。」

「太、太厉害了！无照治疗师大哥，你好厉害喵！我好想帮你舔舔喵！」

「那种小事先放一边，现在有另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竟然说舔舔是小事……」

比丝妲好像受到轻微打击，杰诺斯则原地蹲下。

「我想知道为何突然冒出那么多丧尸。」

「因为这里以前是治疗院，就算有很多遗体也不奇怪喵。」

「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个世界上，空气中飘浮着一种名叫魔素的物质。只要让自身的魔力跟魔素产生反应就能发动魔法。但有一种说法是：如果魔素吸收了高浓度的死亡或愤怒，即发出负面能量的东西，就会诞生出魔物或魔兽。

「……」

杰诺斯用手指轻抚粗糙的地面。那里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丧尸是在这个魔法阵发动后才出现。也就是说，丧尸会突然出现可能跟这个魔法阵有关。」

「魔法阵有办法创造出丧尸喵？」

「丧尸通常都是自然诞生……但有些名叫死灵法师的家伙好像也可以创造丧尸。」

那个叫艾尔肯的男子说不定就是死灵法师。

「可是，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虽然杰诺斯对魔法阵不是很懂，但他师父的兴趣就是创造奇怪的魔法阵。

而且，非常崇拜师父的维利多拉也一样。

维利多拉将死灵法师收为部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

躲在杰诺斯身后的比丝妲一边摩擦手臂，一边怯怯地这么说：

「这里好可怕喵，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赶快回去喵。」

「不，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下。」

「喵……？」

「当初是对方指定在这里碰面的吧，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很可能跟地下公会有所联系。」

实际上，那个名叫艾尔肯的男子也说过这里是实验室。

「那又怎样喵？」

「机会难得，我想在这里调查一下。」

「什喵！不要啦喵！我要回家喵！人家要回去了喵！」

「比丝妲可以先回去喔。」

「你、你竟然想让我在这种大半夜一个人回家喵！与其被放生，我宁愿继续跟你待在一起喵……」

「是吗？我是无所谓啦。」

「呜、呜呜呜……人家以后都不会帮你舔舔了喵。」

等天空开始泛白，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腿力，背着比丝妲一边找寻墙壁上的踏脚处，一边跳出地下室。

当他们把这间空气沉闷的建筑物澈底翻过一遍，并回到废墟街上的治疗院时，太阳早就从地平线后方探出头了。

「我回来了。」

「啊！杰诺斯，欢迎回来。」

刚打开家门，莉莉就面带笑容冲了过来。

「医生，辛苦你了。」

「凛佳都等得不耐烦了。」

「杰诺斯，看到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为什么连你们都在这里？」

三位亚人首领也围坐在餐桌旁，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还用说吗？医生毕竟是跑去跟地下公会的大干部见面，天晓得会遇上什么样的危险，我们觉得坐立难安才会跑来这里等你。」

「是吗？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虽然杰诺斯觉得自己只是去跟老朋友见面，但别人可不这么想。

「其实我很快就把事情处理好了，只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呼……真是累死人了喵……」

比丝妲从杰诺斯身后走出来，还露出一副快要死掉的表情。这让莉莉直接面带笑容倒向一旁。

「啊……」

「莉莉！你怎么突然昏过去了！」

杰诺斯慌张地冲过去扶住莉莉。三名亚人同时站了起来。

「你不就是『情报商』比丝妲吗？竟然做出这种事！」

「凛佳觉得差不多是时候跟你绝交了。」

「不过就是个新来的菜鸟，竟敢跟杰诺斯一起彻夜未归，实在不可原谅！」

亚人们变得杀气腾腾。

「等等，你们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就是说喵！我们才不是去做那种浪漫的事情喵！我只想赶快离开那种可怕的地方，是无照治疗师大哥不肯放我走，害我吓得要死喵啊啊啊！」

杰诺斯先安抚大吵大闹的比丝妲，然后把事情经过告诉三名亚人。

包括地下公会的大干部「黑夜治疗师」如他所料，就是他的儿时好友维利多拉。

笔记本很可能在维利多拉手上，但他没机会确认。

维利多拉指示部下袭击他们，那些丧尸很可能是被人为创造出来。还有他们调查过那间旧治疗院后，发现到处都有做过实验的痕迹等等。

「维利多拉很可能在那里做过某种研究。」

「可是，为什么那家伙要袭击医生？你们以前不是好朋友吗？」

索菲亚等人终于恢复冷静了。她们都一脸纳闷地歪着头。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

杰诺斯望着虚空小声呢喃。

「喀喀喀……只有自己觉得对方是朋友，这实在太可悲了。」

「真的假的？不，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从二楼传来的酸言酸语让杰诺斯懊恼地抱着头。

好友拿下面具后，脸上确实看不到过去的笑容。

成为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拿走师父的笔记本、将死灵法师收为部下、创造出丧尸的魔法阵、做过实验的痕迹……这名澈底变了一个人的老朋友在昨晚让他看到的一切，到底代表什么？

杰诺斯扶着脑袋思索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

「维利多拉，该不会是想──」

＋＋＋

「黑夜治疗师大人，小的除掉那些不肖之徒了。」

这里是人称贫民区底层的地方。在水滴声诡异回荡的老旧下水道角落，一名眼睛细长的男子跪在地上这么说，他面前的宝座上坐着一个戴黑色面具的人。

「……辛苦了。」

维利多拉短暂陷入沉默，然后小声回应。

就在一旁，响起了一道异常高亢的声音。

「你确定？我实在不认为杰诺斯老弟会败给你这种家伙。」

艾尔肯反射性起身，不满地指向出声的灰袍男子。

「你这个外人没资格用高高在上的态度说话，『引路人』。」

「呵呵呵，我确实是外人，但这次也算是你们的帮手。」

「哼，我才不会认同你这种家伙。不用你提醒，我也已经确实活埋那些家伙，让他们变成丧尸们的食物了。」

「你确认过尸体了吗？」

「他们两个摔进洞穴里，当时还是半夜，我是要怎么确认尸体？底下有好几个当初用来做实验的死灵魔法阵，根本没必要确认。」

「引路人」无奈耸肩。

「你太天真了。杰诺斯老弟可是治疗师，让几只不死族去对付他根本毫无意义。」

「你说什么？那家伙不是防护魔法的高手吗？」

「咦？你不知道？难道阁下没有告诉他吗，『黑夜治疗师』？」

「引路人」转头看向维利多拉。

「还是说，阁下其实是故意不说的？」

听到后面这个问题，戴着黑色面具的维利多拉显得意兴阑珊，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这么回答：

「『引路人』，你喜欢乱说话是无所谓，但这是等级与优先顺序的问题。杰诺斯那种程度的家伙，交给艾尔肯对付就足够了。」

「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好像挺中意杰诺斯的嘛。」

「是啊，毕竟他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对这个人才非常感兴趣。」

「你太看得起他了，那家伙没有那种本事。」

「这样啊……」

「引路人」改变了声调。

「阁下对他还真严格，两位不是好朋友吗？」

「……」

维利多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瞪着眼前的黑暗小声低喃：

「如果杰诺斯是一流的治疗师……师父就不会死了。」

第四卷 第三章 废屋里的回忆

时间回到过去。

「『治疗』！」

「『治疗』！」

弥漫酸臭味的贫民区破烂小屋里，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维利多拉手里喷出一阵清凉的白风，杰诺斯手中也射出一道温暖的白光。

两道光芒结合在一起，最后同时炸开，发出不断闪烁的光芒。

「嗯……」

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胡渣男子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观看。

「竟然只用一年就练成这样，真了不起！我果然有看人的眼光。」

「师父，您说真的吗！」

「大叔，这跟你的眼光无关吧，把维利多拉带来的人可是我喔。」

「喂，杰诺斯！你也该叫我师父吧！」

师父跟往常一样大声怒骂，杰诺斯与维利多拉则相视一笑。

这里是一间没人住的废弃小屋，风会不断从墙壁缝隙灌进来，屋顶漏水的情况也很严重，还有许多肮脏的虫子到处乱飞。

即便如此，维利多拉还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有别于充满支配、压抑与束缚的孤儿院，这里的生活十分平静。维利多拉翘掉孤儿院分配的工作，跟杰诺斯一起来找师父学习治疗魔法也有将近一年之久。在这里练习治疗魔法的时光，如今早就成为维利多拉最大的乐趣了。

「维利多拉果然很快就能理解魔法的理论。因为基础够扎实，所以应用能力也很强。」

「嘿嘿。」

「相较之下……杰诺斯，你对理论只是一知半解，很多地方都是凭感觉去做的吧？」

「哇，原来被你看穿了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所以你的魔法才会这么不稳定。」

「我果然得不到称赞……」

「不过反过来说，只凭直觉就能有如此表现也是一件可怕的事……」

在师父身边的前半年，我们都是在学习理论跟进行基础训练。后半年开始，我们曾经以实习训练为名义，实际治疗伤患跟病人。因为环境恶劣且经常爆发冲突，贫民区永远不缺病人与伤患，甚至连奇面瘤这种罕见的病例都有。虽然要归功于这件事也很奇怪，但维利多拉在这段期间获得治疗多种病症的经验。

师父轻轻抚摸自己的胡渣，稍微挺起胸膛这么说：

「不过你们两个给我听好。就算你们现在稍微有能力帮人疗伤了，也绝对不能得意忘形。一个有能力帮人疗伤的治疗师，顶多只能算是三流。」

「师父，我知道下一句！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

「然后，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对吧？这些话我都听到会在梦里背了。」

「这、这样啊……算了，你们明白就好。」

因为被两个徒弟抢先破梗，师父沮丧地点了点头。

「大叔，虽然你经常告诉我们治疗师的处世之道，但我们还没看过你施展治疗魔法耶。」

「呵呵呵，你们这些菜鸟想要见识我的治疗魔法还早得很呢。」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师父跟平常一样找借口带过。

杰诺斯说得对，维利多拉确实没看过师父施展治疗魔法。师父一直说他迟早会让他们见识，结果就这样拖了一年。他大概是个单纯喜欢魔法的大叔吧。就算有能力教别人，他也没办法真的施展魔法。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或许也是因为会引来麻烦。

不过，这对维利多拉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就算无法施展魔法，他也有丰富的知识，教的东西也很有用。师父的指导让他们两人的治疗魔法有所进步也是不争的事实。重点是维利多拉很喜欢他这个人。跟孤儿院里的大人不一样，师父绝对不会随便骂人或打人。他总是进行对等的谈话，还会跟他们一起欢笑。

「师父，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维利多拉正坐后举起右手。

「当然可以。除了三围，不管要问什么都行。」

「大叔……」

「杰诺斯，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只是开个小玩笑也不行吗！」

师父唯一的缺点就是偶尔会开一些令人尴尬的玩笑。

「那个……师父，您经常说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能够济世。我能理解帮人疗伤是怎么回事，但我不太明白治愈人心跟济世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

师父轻声低喃。

「虽然我这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治疗师说这种话也很奇怪……但所谓的济世就是要改变恶劣的环境与制度。」

「制度……？」

「你们还只是孩子，可能会觉得现在这样很正常。但如果现在这种制度无法为人带来幸福，我们就必须去改变这样的制度。不过在这个国家，想做到这点并不容易。成为一个连国家、制度与社会都能治疗的治疗师……这或许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理想吧。」

「……」

维利多拉跟杰诺斯看向彼此，一脸纳闷地歪着头。师父露出苦笑。

「算了，你们迟早会明白的。至于所谓的治愈人心，就是不局限于伤势，还要拯救伤患本人。举例来说──」

师父从怀里拿出一本黑色皮革笔记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起来。

他一边看里面的内容，一边在地上画出魔法阵。

师父的兴趣好像是创造魔法阵。他最近还教他们俩画一个莫名其妙的魔法阵，说是可以让人在断掉好几根手指的时候，随机让其中一根长出来。虽然不知道这些话有几分真实性，但他年轻时好像曾经烦恼过要当治疗师还是魔法阵研究者。

「你们两个把魔力注入看看。」

「嗯……？」

虽然维利多拉也出于兴趣学习过魔法阵相关知识，但这个魔法阵相当复杂，根本无法一眼看出有什么效果。

维利多拉跟杰诺斯一起把手放上魔法阵，试着灌注魔力，结果──

「呜哇……！」

魔法阵里突然冒出师父哈哈大笑的半透明脸庞。

师父一脸得意地看着魔法阵里的自己。

「厉害吧？这可是加入幻影魔法的高难度魔法阵。有没有感觉内心被治愈了？只有在疗伤同时治愈人心，才能算是一个──」

「大叔，我完全没有被治愈的感觉，反倒觉得今晚要做恶梦了。」

「你说什么？维利多拉，不是这样的对吗？」

「不，呃……」

「……好吧，我这次一定要画个能治愈人心的魔法阵──」

师父露出不满的表情，再次翻阅笔记本。

杰诺斯赶紧出声制止。

「大叔，不用找了啦。」

「师父的笔记本里画了那么多奇怪……不对，是有趣的魔法阵吗？」

「维利多拉，我刚才好像听到『奇怪』这两个字……？」

师父露出悲伤的眼神，维利多拉于是慌张地挥动双手。

「啊，不，那个，我只是想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样的魔法阵。」

「我也有点好奇呢。大叔，可以让我们看看那本笔记本吗？」

杰诺斯也跟着附和，可是──

「不行。」

他的语气非常严厉，难以想像是出自师父口中。

看到两人彷佛被吓到一样僵直身体，师父立刻收起严肃的表情，把笔记本收回怀里。

「啊……抱歉，因为我在里面写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诗。如果被人看到，我可能会社死吧。」

师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表情了。

这一天的短暂训练结束后，维利多拉跟杰诺斯也差不多该回到达里茨孤儿院了。夕阳照耀下，两人沿着田间小路全速冲向孤儿院大门。

「原来大叔也会写诗啊……我倒想读读看那种可怕的东西呢。维利多拉，下次要不要找机会偷看一下？反正我们现在学会认字了。」

「好啊……」

身旁的杰诺斯跟平常一样逍遥自在，但维利多拉踩着沉重的步伐。

──我不想回去。

这种感觉最近变得愈来愈强烈。

达里茨孤儿院采用连坐制度，如果有人没回去，其他同伴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因此，维利多拉都会尽快做好大人吩咐的工作，找机会去师父那里，然后在指定的时间回到孤儿院。

可是，维利多拉最近开始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

──我想要多练习魔法。我想要被师父认可。

维利多拉在孤儿院里只会被人怒骂殴打，从来不曾被称赞。

可是，师父每次都会称赞自己的魔法。

「……」

维利多拉看向身旁好友的侧脸。

两人跑去找师父学习已经有一年之久。虽然维利多拉的平均成绩比较好，但杰诺斯偶尔会发挥惊人的实力。自己是出于兴趣向师父学习魔法阵，但师父说杰诺斯不需要用到魔法阵。

──为什么呢……

「维利多拉，有烦恼就要说出来喔。」

「不，我没事。」

维利多拉摇头。因为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只要其中一人不太对劲，另一个人就会立刻发现。

不过，维利多拉现在不想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夜里，维利多拉还是在为此苦恼，裹着跟纸一样薄的毛毯辗转反侧。维利多拉知道不管怎么思考都不会得出答案，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而且身无分文。

教官的怒吼声从隔壁房间传来，但这幅光景太过稀松平常，所以躺在地上睡觉的其他孩子都没有睁开眼睛。听起来似乎是别组的孩子这个月上缴的钱没有达标。这间孤儿院会让孩子们从事各种违法行为，从他们身上榨取金钱。

可是，就算他们努力工作，这里的生活环境也没有改善。

听说那些钱全进了达里茨院长的口袋。

「对了……！」

维利多拉睁开眼睛，小声说出这句话。

这间孤儿院其实很有钱。

孩子们拼命赚来的钱应该都放在院长室的保险箱。

这个想法就像天启一样闪过脑中。

──只要有钱就行了。

就算离开这里，只要有钱就能活下去，还可以买一间好房子给师父。这样就可以在师父身边做更多魔法训练了。然后，如果将来成为一流的治疗师，师父一定会──

维利多拉按住自己的胸口，努力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

一个月后，付诸行动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维利多拉事先调查过达里茨院长的习惯，发现院长会在特定时段出去赌博。虽然大人的活动区域总是有人看守，但自己早就查到有些怠忽职守的家伙会偷偷跑出去抽菸。于是，维利多拉抓准达里茨不在的时候，成功溜到院长室门口。

达里茨是个生性谨慎的人，外出时一定会锁门。可是，因为孤儿院会让孩子们去做类似闯空门的事情，所以维利多拉学过一些开锁技巧。达里茨为保险起见装了三道锁，但拥有丰富经验的维利多拉最后还是勉强赶在守卫回来之前用铁丝成功开锁了。

维利多拉钻进宽广高雅的房间，从里面把门锁上，然后在衣柜深处找到保险箱。这就是最后一道关卡了。保险箱如同自己的预测，使用数字密码锁。维利多拉早就在这一个月里调查过院长的生日、孤儿院开业的日子，以及其他跟院长有关联的数字。

设定好数字后，维利多拉按下按钮。可是，就算把所有能想到的数字都试过一遍，自己也打不开保险箱。维利多拉还稍微改动数字，不然就是倒过来输入，做过各种不同的尝试，但保险箱依然文风不动。

这时，钥匙插入门锁的声音突然响起，维利多拉的心脏猛然一跳。达里茨的部下不可能擅自进来这个房间，所以来人只可能是院长。

维利多拉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正是达里茨差不多该回来的时间。

──糟了，这下糟了……

维利多拉赶紧躲进衣柜，而房门也在下一刻打开。

光是听到那种冷漠单调的脚步声，维利多拉就知道对方是达里茨了。

现场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维利多拉捂上嘴巴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逐渐逼近。虽然原本打算躲在这里，等达里茨下次出去处理事情，但维利多拉很快就发现这种想法是个天大的错误。因为从外面回来后，达里茨肯定会优先检查保险箱内部。

衣柜门微微敞开，维利多拉觉得自己大概死定了。可是──

「达里茨院长，可以打扰一下吗？」

从房间外面传来教官的声音，衣柜门停住不动了。

「什么事？」

「您刚才外出的时候，人口贩子文森特先生来拜访了。他说自己付不出我们要的金额。」

「什么？不是早就谈好了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算我不在场，你们应该也能搞定吧？」

「关于这点，他说自己最近开始痴呆，忘记当初谈好的价钱，结果谈判破裂了……」

「可恶，那个贪心的臭老头！等我一下，我再去跟他谈一次。」

达里茨忍不住咒骂，猛然关上衣柜门。

「我是这里的王。王的话语就是圣旨。我要去给那个臭老头一点颜色瞧瞧。」

达里茨小声说出充满恶意的话语，就这样走出房间。维利多拉这才松了一口气。

维利多拉用颤抖的双腿爬出衣柜，再次站在保险箱前。

先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慢慢转动密码锁。

正确的数字是1跟3，也就是13。这是极为单纯的数字。

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中。

维利多拉有时候会陪师父去赌博，所以看过那种他经常玩的卡牌。卡牌上面有1到13的数字。其中，11、12与13的卡牌上面还画着不同的图案。11是骑士，12是皇后，13则是国王。

那个自称国王的达里茨的保险箱，发出声音打开了。

维利多拉把堆积如山的金币跟文件塞进麻布袋，冲出孤儿院。

「成功了……我成功了！」

维利多拉迅速跑到贫民区，双脚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为了不让杰诺斯发现这个计画，维利多拉这一个月还故意避开他。

维利多拉就这样来到那间破烂小屋，兴奋地奔向师父。

可是──

「抱歉，我不能收下那些钱。」

师父露出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可是，师父……」

「我不会问你钱是怎么来的，但应该不是用正当方法赚来的吧。我也不能收下那么多钱。」

「可、可是，只要有这些钱，师父就可以住更好的房子了……」

「维利多拉，我很高兴你有份心意。不过，我这人就算再怎么没出息都是你们两个的师父。如果徒弟用不正当的手段赚钱，师父还开心地收下来。这样就不够格当一个大人了吧？」

「……」

师父微微一笑，把手放在维利多拉头上。

「其实我每天都饿着肚子，日子很不好过，但你还是让我耍帅一下吧。」

「师父……」

维利多拉紧咬下唇，手中那笔刚才还觉得可以买下未来的钜款，现在看起来就只是沉重又毫无价值的东西。

「喂，大叔。你还活着吗？啊，维利多拉也来了吗？」

杰诺斯出现在小屋门口，脸上不知为何带着数不清的可怕瘀青。

师父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的脸怎么了？」

「没有啦，我被人误会是保险箱小偷，然后被修理了一顿。虽然可以治疗自己，但我不能在大人面前施展魔法。要是没有莉兹姊帮忙解围，我现在早就没命了。」

杰诺斯按住自己的脸颊，突然看向维利多拉手里的麻布袋。

「维利多拉，那是什么啊？」

「──唔！」

维利多拉紧紧抱住麻布袋，立刻冲出小屋。

「嗯？现在是怎样？」

「等等，维利多拉！不要抱着那种东西乱跑！杰诺斯，你也快点阻止他！」

后方传来杰诺斯与师父的声音，但维利多拉没有停下脚步。

维利多拉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忍不住哭了出来。

费尽心思偷来院长的钱，师父却不愿意收下，还让杰诺斯成了代罪羔羊。如果被师父知道这件事，自己说不定就无法继续当他的徒弟了。

维利多拉早就隐约察觉了。

杰诺斯拥有出类拔萃的才能，虽然他本人应该毫无自觉。

维利多拉也明白自己没有那种才能。

就算运用理论，下足功夫，费尽心血发动魔法，也不见得能跟他比肩。想要赢过天才就必须耗费更多时间在师父身边接受训练。这么做肯定能赢过他。

这笔钱原本应该可以实现这个愿望才对──

「咕哇……！」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冰冷的冲击。维利多拉低头一看，一把刀子从胸口刺了出来。

──我被捅了吗……？

迟来的剧痛让维利多拉向前扑倒。

「喂，臭小子。你手里的东西好像很不错喔。发出响亮的声音呢。」

一群长相丑陋的男人正低头看向维利多拉。

维利多拉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贫民区里治安最差的地区。据说那些恶名昭彰的地下公会成员都在这里活动。

「天啊，里面都是金币耶！真的假的？太走运了！」

那些男人打开掉在地上的麻布袋，大声叫了出来。然后，他们立刻开始争夺那些金币。

耳边传来怒吼与殴打声，但维利多拉眼前已经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见了。虽然知道必须快点帮自己疗伤，但疼痛与呼吸困难让维利多拉无法集中精神，无法编造术式，更无法咏唱咒语。

就算想要呼吸，也只能吐出血块。

──完蛋了。

治疗师不该站在前线战斗。师父经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突然闪过脑中。

「维利多拉！」

某人的声音传入耳中，但维利多拉已经无法反应了──……

──

──

……

「……唔！」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只有一片蓝天。太阳在那片蓝天中央空虚地发出光芒。维利多拉发现自己似乎倒在巷子里，于是一边呻吟一边挺起身体。

维利多拉摸了摸背后，没有找到伤口，也不会感到疼痛。只有这件被自身血液染红的衣服可以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维利多拉环视周围，那些男人已经不见了。

钱也不见了。

不过，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维利多拉唯一在意的，就只有杰诺斯一脸茫然地瘫坐在地，师父还趴倒在他身旁这件事。

「师父！杰诺斯！这是……」

「你还活着啊，太好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杰诺斯的眼神还是一样空洞。

「师父，你听我说……」

维利多拉在师父背上推了几下，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不管试几次都一样。

「师父？师父……师父！」

「师父死掉了。」

杰诺斯望着虚空小声说道。

「咦？」

维利多拉无法理解。

大脑无法接受「死」这个字眼，让这句话从另一边的耳朵钻了出去。

「师父？那个……师父！我们差不多该开始练习魔法──」

「维利多拉，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杰诺斯难过地这么说。

「杰……杰诺斯，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师父身上完全没有外伤，表情也跟平常一样平静。

只是身体有些冰冷，而且毫无反应──

大脑还是无法理解，但维利多拉这一年多来帮人治疗，也接触过许多生与死。

碰触师父的指尖，让维利多拉精确掌握了对方的身体状况。

「为……什么……？」

师父恐怕是追了过来，跟那群男子起冲突，结果同样被捅了一刀。

而杰诺斯后来赶到现场，为受伤的自己与师父治疗。

维利多拉幸运活过来了，但师父没有得救。

「呜……呜哇啊啊啊啊……」

维利多拉嘴里不断发出颤抖的哭声。

──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偷走那些钱。都是因为我梦想得到美好的未来。

哭声很快就变得不再是哭声，而是嘶哑的喘息声。从喉咙深处传来刺痛，胸口也变得火热。如熔岩一般的情感不愿停留在这副躯体，甚至烧到了好友身上。

「为什么！杰诺斯，为什么你不救师父！我们学习治疗魔法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吗！」

「维利多拉，我──」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两人莫名合拍，过去从来不曾吵架。

但维利多拉这次竟然挥拳打向杰诺斯。

杰诺斯露出悲伤的表情，就这样任凭好友殴打。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维利多拉缓缓起身，冲向那间熟悉的破烂小屋。

跟废材毫无区别的破烂内墙，空气中的霉臭味，还有那些旁若无人的飞虫。

废屋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有师父不在了。

维利多拉趴在地上大声哭泣。

不经意抬起头时，维利多拉发现掀起的地板下方摆着一本黑色皮革笔记本。

维利多拉爬了过去，捡起那本笔记本。

即便眼里含着泪水，维利多拉依然快速翻阅里面的内容，最后慢慢站了起来。

那双蓝色眼睛变得无比冰冷，甚至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那天晚上，维利多拉在孤儿院里纵火，就此消失无踪。

＋＋＋

时间回到现代，舞台也回到人称贫民区底层的下水道。

「原来如此……这故事还真有意思。」

「引路人」被灰色兜帽遮住半张脸，用破坏气氛的尖锐嗓音说出这样的感想。

维利多拉看向远方小声呢喃：

「结果杰诺斯就只有那种程度，所以我才说你太看得起他了。」

「这样啊……虽然我不太认同，不过就当作是这样吧。然后呢？笔记本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

维利多拉沉默地翘起二郎腿。

虽然部分内页早已破损，或因为脏污而无法阅读，但看过笔记本里面的简易日记与备忘录后，维利多拉还是能大致猜到师父的真实身分，以及他沦落到贫民区的理由。

而最让维利多拉在意的内容，是某种魔法的相关记载。

「引路人」似乎想通了什么，突然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

「黑夜治疗师，我记得阁下有一段时间很热衷研究能创造丧尸的魔法阵。我原本还以为阁下想转职当死灵法师，那是──」

「那些只是我做研究的副产物罢了。」

维利多拉轻描淡写地回答。「引路人」大声笑了。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真是太有趣了。阁下真正想做的事情──」

「引路人」的半张脸仍藏在兜帽之下，只有那对莫名红润的嘴唇两侧微微扬起。

「就是让那位师父复活对吧？」

＋＋＋

与此同时，在那间废墟街的治疗院里，听杰诺斯说完自己的过去后，莉莉等人都面色凝重。

「原来还发生过那种事啊……」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呢。」

「凛佳也吓到了。」

「杰诺斯，你有何打算？」

听到蕾葳这么问，杰诺斯缓缓开口：

「只能再去跟维利多拉谈谈了吧。」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抓住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外套的衣领。

「虽然我对师父的笔记内容感兴趣，但如果维利多拉现在过得很好，脸上挂着笑容，这件事其实不重要。不过，如果那家伙是想要让师父复活──」

让师父失去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复活魔法」这种禁咒。

师父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徒弟再现那种魔法。

杰诺斯搔了搔自己随意乱翘的黑发。

「虽然讨厌麻烦事，但恐怕只有我能阻止那家伙了。」

因为他们以前曾经是好朋友。

还是师父仅有的两个徒弟。

「更何况，我还有件事要告诉那家伙。」

「可、可是这条路行不通喵！因为这次的事情，『黑夜治疗师』变得更谨慎了喵。想要再见他一次根本不可能喵！」

比丝妲慌张地说。杰诺斯看了过去。

「不过，我记得可以见到大干部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花大钱成为顾客，另一种就是自己也当上大干部。」

「就跟你说不管花多少钱都不可能成为顾客了喵。我不认为他还会接下治疗委托喵。」

「所以我要改用另一个方法。」

「喵？」

「咦？」

「难不成……」

比丝妲与其他人都惊讶地张开嘴巴。

看着那些愣住不动的女人，杰诺斯这么宣布：

「我就来当一下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吧。」

第四卷 第四章 潜入地下公会

那天晚上比平常更闷热。

三名亚人跟比丝妲都各自回家了，治疗院里只剩下杰诺斯、莉莉跟卡蜜拉。

在微弱灯光的照耀下，莉莉闷闷不乐地坐在餐桌旁边。

「杰诺斯，你真的要去当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吗？」

「虽然我不是很想当，但没有其他办法了。」

「可是……」

「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想先试试看，如果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莉莉看起来很担心，杰诺斯于是把手轻轻放到她头上。

卡蜜拉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用手指转动杯里的冰块，一边这么说道：

「喀喀喀……虽然妾身觉得这个计画很有趣，但你只是因为『想先试试看』，就准备跑去当地下公会的最高阶干部。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桀骜不逊呢。」

「如果想要前往大海，就只能跳进河里了。师父是这么教我的。」

杰诺斯明天就打算潜入地下公会。

根据比丝妲的说法，如果要成为地下公会的一员，必须先找到被称作「接待员」的家伙，拜托对方办理登记手续。虽然索菲亚等人说要帮忙，但杰诺斯不想再给她们添麻烦了。他打算独自潜入地下公会。

卡蜜拉轻轻地飘到空中。

「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吗？」

「我问过比丝妲了，她说只要准备两样东西。」

一个就是他从黑市里买来的，只遮住眼睛的黑色面具。

如果真面目曝光，维利多拉应该也会有所防备，说不定还会让这间治疗院陷入危险，所以他必须遮住自己的脸。而且维利多拉可能以为他早就死在自己的部下手中，这也让他不得不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

「另一个就是称号了。」

地下公会里几乎每个人都会隐瞒自己的真实身分，所以个人与团体成员需要准备用于联络的称号。而且必须将称号上报给「接待员」。

「是吗？那你帮自己取了什么称号？」

「不重要，我只是把随便想到的名字写上去而已。」

杰诺斯看向摆在桌角的信封，然后起身去上厕所。

看到莉莉还是一脸忧愁，卡蜜拉露出自信的笑容。

「莉莉，别担心。无论本人怎么想，杰诺斯的力量都会引来麻烦。如果你想要跟他在一起就不能每次遇到事情都心生动摇喔。这样可撑不下去。」

「嗯、嗯……」

「妾身反倒很同情那些地下公会的家伙呢。因为马上就要有个超级新人加入了。」

「是这样没错啦……」

「话说回来，那家伙到底帮自己取了什么称号啊？」

如此说道的卡蜜拉把手伸向摆在桌角的信封。

「啊，你不可以擅自打开啦！卡蜜拉小姐！」

「说什么蠢话，没人可以约束妾身。」

卡蜜拉毫不客气地取出信封里的信纸，然后立刻换上复杂的表情。

「唉～～真是一点品味都没有。『治疗高手』？这种称号简直毫无创意可言。妾身给十二分，满分是一千喔。」

「卡蜜拉小姐，讨厌啦！」

莉莉鼓起脸颊抗议，卡蜜拉则发出「嘻嘻嘻」的奸笑飘向二楼。

莉莉在另一层意义上感到不安。此时，杰诺斯从厕所回来了。

「卡蜜拉跑去哪里了？」

「呃……她开开心心地回到二楼了。」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话说回来，为什么她总是那么开心啊？」

「不知道耶，莉莉也想像她那样生活呢。」

「可惜的是那家伙已经死很久了喔，莉莉。」

明天就是潜入地下公会的日子。杰诺斯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彷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隔天，杰诺斯前往地下公会的据点，也就是那个人称贫民区底层的地方。

愈接近那个地方，巷子就变得愈复杂。还有一种血液与排泄物混在一起，令人反胃的味道随风飘来。

连身为贫民区盟主的亚人们都无法轻易踏进这一带。

这里是地下公会与贫民区的交界。

在这条双方默认的界线旁边，一个竖起猫耳的少女站在那里。

「咦？比丝妲，你怎么来了？」

杰诺斯停下脚步。「情报商」露出坚定的眼神这么说道：

「我烦恼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决定跟你一起去了喵。」

「你确定？你上次不是说无法继续奉陪，然后跑回家了吗？」

「当然要跑喵。你只为了跟朋友重逢就想当上地下公会的大干部，这已经不光是无知或无谋了，简直就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喵。」

这种说法还不算太难听。

「那你为什么要来？」

「仔细想想，我的长相早就被他们看到了，说不定随时都会被灭口喵！不小心跟无照治疗师大哥扯上关系，害我被卷入天大的麻烦喵啊啊！」

「你说得对，这确实都要怪我。」

杰诺斯乖乖道歉，让比丝妲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她收起双手的爪子。

「算了，有一半原因也是我主动跳进来的，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喵。不过，既然事情都变成这样了，比起分头行动，跟你合作我活下来的机率会更高喵。」

「原来如此……我对地下公会的事情也不太了解，有比丝妲在就帮大忙了。」

虽然杰诺斯不想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但比丝妲早就脱不了关系了。

「而且如果你真的当上大干部，对我也有好处喵。老大，努力壮大我们这个新兴派系吧喵！」

「我会尽力而为，不过你可以别叫我老大吗？」

于是，就在这个贫民区角落，地下公会最小的派系诞生了。

而且这时候还没人想得到，这个派系竟然只用一个月就爬上了巅峰。

＋＋＋

这里的路像无数条缠在一起的蛇，抑或是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巨大蜘蛛网一样复杂。

两人穿越的下水道好像曾经被这么形容过。

称得上光源的就只有沿途墙上的微弱灯光。现在明明是初夏，这里却莫名寒冷。脚步声在石壁间不断回荡，让方向感变得愈来愈混乱。虽然感觉一直有水声传来，但就是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接待员』就在这前面喵。」

不过，多亏有「情报商」比丝妲帮忙，杰诺斯应该能顺利通过第一道关卡。

穿越三个横穴后，终于出现微弱的火光。

两人戴上各自准备的面具，走向简陋的柜台。

「不好意思，我想加入地下公会。」

「嗯？你是新人吗？欢迎来到地下公会。」

柜台后方坐着一个半张脸都是刺青的女子，她慵懒地用手撑着脸颊迎接他们。

女子看起来很年轻，但又好像上了年纪。她有气无力地把纸笔递过来。

「你们是两人组吧？决定好派系名称就写在这里。虽然很麻烦，但如果你们不会写字，我可以代笔。」

「没问题，我已经准备好了。」

杰诺斯把昨晚准备的信封交给女子。虽然「治疗高手」这个名字原本是想拿来当成个人称号，但要当成派系名称应该也没问题。

女子兴致缺缺地接过信封，确认里面的信纸，然后稍微眯起眼睛。

「这个名字……算了，也不是不行。如果想知道地下公会目前有哪些委托，可以去里面的大厅查看，不然就是向我们这些『接待员』打听。如果能顺利完成委托，我们就会给你相应的报酬。虽然基本上都是先抢先赢，但某些委托有附加条件，所以你们还是要先看清楚。还有其他问题吗？」

女子低头看向自己的鲜艳指甲。

「请问怎么样才能当上大干部？」

听到这个问题，女子从指甲上移开视线。

「……你这人脑袋有问题吗？」

「我不觉得自己有问题，但偶尔会有人对我这么说。」

「……算了，反正会来到这里的家伙脑袋几乎都不正常。」

女子似乎稍微提起了兴趣，用比刚才还要响亮的声音这么回答：

「完成委托后，半数酬金会上缴给大干部议会。听说公会成员能不能晋升就取决于他们完成的委托数量与等级，还有上缴的金额。」

地下公会居然会分走半数报酬，实在是相当过分。不过反过来说，爬得愈高，能分到的好处也愈多。

「具体来说到底该做出多少实绩呢？」

「不知道，我只是个『接待员』，不清楚详细的标准。听说大干部们会定期开会，所以可能是在会议上做出决定。」

「我明白了，谢谢你。」

杰诺斯跟比丝妲都戴着面具，但对方完全没有提及他们这身诡异的打扮。

大概是因为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从柜台旁边走过，踏进公会大厅后，两人看到一群长相凶恶的男子。

比丝妲立刻抱住杰诺斯的手臂。两人无视那些赤裸裸的目光走到墙边，发现墙上贴着好几张委托书。

恐吓。

窃盗。

暗杀。

复仇。

「……怎么都是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委托？」

「这也没办法喵，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喵。」

「伤脑筋，其实我想要接一些更正当的委托……」

杰诺斯抬起头，发现一张讨伐魔兽的委托书。

「啊，那个好像不错──讨伐死亡蜘蛛，取得钢铁蜘蛛丝。报酬金额也很丰厚。」

「你、你在说什么傻话喵？旁边有写那是等级A的超危险魔兽喵。一定是连冒险者公会都没人敢接才会被转来这里喵。」

「我觉得A级应该还应付得来……」

杰诺斯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收回这些话。仔细看会发现上面有注明新人不能接下这个委托。

「喂，那边的两个戴面具的家伙！我以前没见过你们，难道是新人吗？」

其中一名待在大厅的男子朝他们搭话。

「是啊，请多指教。」

杰诺斯看着对方的脸这么说，那群男人同时放声大笑。

「呀哈哈哈！他竟然说请多指教耶！这小子真有礼貌，那你就顺便给点钱当成见面礼吧。」

「喵、喵……」

或许是感到害怕，比丝妲的猫耳垂了下来。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我说啊……钱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拿到的东西喔。只有付出相符的劳力，才有办法──」

「你在啰嗦什么啊？我是在问你要立刻把钱交出来，还是先挨揍再把钱交出来。」

「抱歉，我看不到委托书了，可以请你让开吗？」

「臭小子！」

男子火冒三丈地挥拳，可是──

「好痛……！」

他立刻抱着右手蹲下。其他跟着出手攻击的男子也落得同样的下场。

杰诺斯早就发动防护魔法了，赤手空拳几乎不可能伤到他。

看见对方还想继续攻击，杰诺斯只好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臂力，将那群男人全部打飞。虽然感到过意不去，但他也不想在这些人身上耗费时间。这些男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过来。

「呵呵……哇哈哈哈哈！你们这些废物喵！现在知道厉害了喵！如果不想死就别随便跟我家老大搭话喵！」

「这变脸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比丝妲突然臭屁了起来。杰诺斯朝她瞥了一眼，接着逐一确认墙上的委托书。

然后，他总算找到能接下的委托了。

上面写着「帮小型魔兽治疗」。

＋＋＋

纯净的蓝天上飘过几片破碎的云朵。

杰诺斯跟比丝妲大口吸着草皮发出的热气，并肩走在翠绿的草原上。

「帮小型魔兽治疗……为什么那种委托会被送到地下公会喵？那种委托根本不需要特地交给地下公会喵。」

「这个嘛……对普通公会来说，魔兽是讨伐的对象。所以帮魔兽治疗这种委托，普通公会基本上都不会承接。相对的，只要客人愿意付钱，地下公会什么工作都接。委托会被送到地下公会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大喵。」

「那个……你可以别叫我老大了吗？」

「不要喵。老大就是老大喵。你连打架都那么强，实在太可靠了喵。我今后也会尽全力撸撸，请老大多多指教喵！人家就是猫假虎威的猫猫喵！」

这家伙还真是完全没在客气。

杰诺斯想起上次潜入王立治疗院的时候，他身边也有一个这样的跟班。

「不过，我还是有点紧张喵。」

比丝妲做了好几次深呼吸，两手抱住肚子。

虽然两人身处悠闲的田园地带，但这里姑且还算在城区。

这就代表委托人是普通市民。

此处离繁华街区很远，可见委托人应该只是下级市民。即便如此，对方的身分地位还是远远高过最底层的贫民。在这个国家里，市民以上跟贫民之间的地位差距，可说是比大海还要深。

当然，有些市民的阶级意识不是很强，杰诺斯也确实遇过那种人，但他们通常只是少数。不知道这位委托人是怎么样的人？比丝妲应该就是在担心这点吧。

「别担心，既然对方都特意发出委托了，态度应该不会太差……」

「希望如此喵……」

穿过这片悠闲的风景后，他们在山谷之间看到一间红屋顶房子。

「就是那里了吧。」

房屋前面有一块田地，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田里挥舞铲子。

「请问你是丹佛先生吗？」

杰诺斯上前搭话，男子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亚人跟人类？你、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地下公会派来的人。」

「……地下公会？竟然是地下公会！」

男子慌张地举起铲子。

「你们这些坏人来这里做什么！滚回去！这里没有值钱的东西！」

「……奇怪？事情好像不太对劲？」

「接待员」确实说过这间房子里住着一位名叫丹佛的委托人。

「我、我就说喵！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喵！」

「快给我滚回去！不然我要叫近卫师团了！」

男子一副随时都会拿铲子打过来的样子。

因为搞不清楚状况，杰诺斯有一瞬间想要回去了。可是──

「等一下！爸爸！」

一个小女孩从屋里冲出来，往这里跑了过来。

「爱莎，你怎么出来了？别过来这里！」

「不是这样的！爸爸，你误会了！」

少女抱住父亲的脚阻止他，然后转过头来这么问道：

「那个……请问你们是地下公会的人吗？」

「我们就是。」

杰诺斯点了点头，少女露出既困惑又开心的表情。

「我、我叫爱莎·丹佛。我就是委托人。」

＋＋＋

后来，他们被带到房子旁边的仓库。

仓库里面相当宽敞，摆放着铲子、锄头等诸多农具。虽然看起来老旧，但农具都被保养得很好，应该是代代相传的宝贝吧。这间仓库只是一个朴素的木造建筑，却还是比贫民区的绝大多数房屋还要气派。

「那个……正确来说，其实是我拜托爷爷帮忙提出委托的。」

有着一头金发，名叫爱莎的少女这么说道。

少女的父亲就站在旁边，他听到这句话立刻脸色大变。

「拜托爷爷？为什么不来跟爸爸商量？」

「如果找爸爸商量，你肯定会阻止我……」

「那还用说吗？爱莎，你给我听好了。地下公会全是一些素行不良的坏蛋。只要钱给得够多，不管什么肮脏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而且那些家伙几乎都是贫民，跟他们打交道完全没有好处。」

虽然这些话很过分，但好像也是事实。

「可、可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小咪就要死掉了。」

爱莎用近乎哽咽的声音反驳父亲。

「但是啊，爱莎……」

「小咪不是坏孩子。爷爷说它会帮忙吃掉害虫，也会帮忙田里的工作。」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能找上这些人渣！」

「巴斯，你别再说了，发出委托的人是我。」

一个脖子上披着毛巾的老人从仓库里走出来。他满脸皱纹，皮肤晒得很黑，手脚也很粗壮，看上去是个农夫。

爱莎的父亲瞪了老人一眼。

「老爸，请你不要擅自做出这种事！」

「我只是心疼爱莎。而且我已经一把年纪了，早就不会害怕坏蛋。对我来说，顾好田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做？」

杰诺斯轻轻举起手，打断正在吵架的父子俩。爱莎口中的小咪应该就是这次要治疗的魔兽，但这三位当事人似乎意见不合。

「拜托了。请你们救救小咪！」

爱莎猛然低下头。

「你别向那种家伙低头。」

「巴斯，你给我闭嘴。」

「大哥哥，请跟我来！」

在吵闹的祖父与父亲陪同下，杰诺斯跟着爱莎来到仓库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个小木箱，里面有一只长着蓝毛，外型像兔子的小型魔兽。它看起来很没精神，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呼吸很浅，胸腔的起伏也非常小。

「原来是蓝毛兔啊。」

杰诺斯双手抱胸这么说。爱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是啊，我是在森林里捡到它的！大哥哥，你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嗯，它们是会集体行动的魔兽，有时候还会招集同伴到田里乱吃农作物。」

「……咦？」

爱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父亲也一脸惊讶地看向那只蓝毛兔。

「治好这种魔兽真的没问题喵？」

面对比丝妲的质疑，杰诺斯笑着回答：

「本来应该是不行，但这家伙的耳朵后面不是有一块红毛吗？代表它是一只突变种。虽然突变也有好坏之分，但这家伙是无害的那种。某些地区的人还会称这种魔兽为田地的守护神。」

「原来如此喵。经过基因突变，诞生出一只对人类无害，专吃害虫的魔兽喵。」

杰诺斯以前在亚斯顿的队伍里搬行李，有在世界各地冒险多年的经验。正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了。

虽然当时过得很辛苦，但他经历过的一切都没有白费。

爱莎的眼睛再次发亮。

「那、那大哥哥可以帮小咪治疗吗？」

「当然可以，等它好起来，你可以再让它去吃田里的害虫。」

听到这句话，爱莎开心地看向祖父。

她父亲还是摆着一张臭脸。

「哼，地下公会的人怎么可能做出像样的治疗？你们的专长不是只有暴力和窃盗吗？」

「你说得或许没错，但我刚好特别擅长治疗。」

「反正你只打算做做样子，拿到钱就一走了之吧？」

「这话还真是伤人。」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对爱莎的父亲这么说：

「我每次帮别人治疗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唔！」

「『诊断』。」

话音落下，一道白光也同时扫过这只小型魔兽。

那位父亲发出咂嘴声，一旁的爱莎则紧张地吞口水。

「原来如此，我完全搞懂了……」

杰诺斯抱起病恹恹的蓝毛兔，右手使出「执刀」，从纵向切开它的肚子。

「咦……等等！你要做什么！」

爱莎吓得倒抽了一口气，但她只来得及眨一下眼睛，那道伤口就完全消失了。

「奇……奇怪？」

爱莎的父亲和祖父也看到傻眼。杰诺斯把指尖抓着的东西拿给他们看。

那是一根跟中指差不多长的针。

「这根针刺进内脏了，所以我稍微切开它的肚子把针取出，然后用治疗魔法让伤口愈合。」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虽然针上好像有毒，但我已经施展自动治疗魔法，帮它强化了身体的自然治愈力，所以应该不会有事。这家伙毕竟是魔兽，体力大概不会太差。」

杰诺斯轻轻地把小型魔兽放回木箱，刚才还动也不动的蓝毛兔立刻开始活蹦乱跳。

「大、大哥哥，你好厉害喔！」

「哇哈哈哈！怎么样啊喵！我们老大就是这么厉害喵！」

比丝妲看着感激不已的爱莎放声大笑。

看来她好像不打算改口了，而且不知为何比老大还要神气。

「呜……」

看到蓝毛兔明显恢复健康，爱莎的父亲懊悔地说：

「我……我绝对不会认同你们这种人！」

「那倒是无所谓，只要乖乖付钱就行。」

杰诺斯想要的不是称赞，而是与劳力相符的报酬。爱莎的祖父去主屋拿钱后，比丝妲拎起魔兽身上的针，纳闷地歪着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家伙会被这种针刺到喵？」

正蹲下抚摸蓝毛兔的爱莎这么回答：

「大概是在十天前吧，小咪跑到森林里玩耍，回来后就变得没有精神了。」

「……你说什么？」

杰诺斯皱起眉头，从比丝妲手中接过那根针，定睛观察了一下。

最后他眉头深锁，小声说出这句话：

「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老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喵？」

比丝妲从下方探头看了过来。

杰诺斯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众人这么说道：

「我刚才仔细检查，发现这是死亡蜘蛛的毒针。那是一种非常执着的魔兽，一定会继续追杀没能解决掉的猎物。」

＋＋＋

令人郁闷的沉默笼罩整间仓库。

「呃……我最近好像听过死亡蜘蛛这个名字……」

比丝妲话才说到一半，就使劲拍了一下手。

「我想起来了喵！就是地下公会的讨伐委托里那只等级A的超可怕魔兽喵！」

「咦？」

「你说什么……！」

爱莎跟她父亲也露出惊讶的表情。

杰诺斯定睛看着原本刺在蓝毛兔身上的针。

「死亡蜘蛛一如其名，就是会招来死亡的强大毒蜘蛛。不过这根针是胎毛，我想那只死亡蜘蛛应该还只是幼体。」

「你说这根锐利的针只是胎毛喵？」

「死亡蜘蛛照理来说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也许是不小心闯进人类居住的地区了。」

还在当冒险者时，杰诺斯曾经见过被这种魔兽袭击而几乎毁灭的村子。

蓝毛兔恐怕是在森林里遇到死亡蜘蛛。只被一根胎毛刺到就成功逃回来，应该要归功于它敏捷的身手跟运气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喵。」

比丝妲的身体抖了一下，那双猫耳跟深褐色毛发都竖了起来。

箱子里的蓝毛兔也焦虑地动来动去，似乎感觉到某种讨厌的东西正在逼近。

「老大，我们快逃喵。」

「可是我还没拿到钱。」

凡是交给地下公会的委托都要事前付一半的订金，剩下的尾款则是在完成委托后付清。订金都会上缴给大干部议会，尾款则是由完成委托的人收下。但刚才回主屋拿钱的爱莎祖父还没有回来。

「那我们拿到钱就快点闪人喵。反正委托已经完成，这里没我们的事了喵。」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看着爱莎一脸不安地抱起蓝毛兔，还有她父亲不知所措的样子，杰诺斯说出了这句话：

「比丝妲，我记得讨伐死亡蜘蛛的任务报酬还不少吧？」

「当然喵，那可是连冒险者公会都应付不来的任务喵。」

杰诺斯还记得那个委托内容是取得死亡蜘蛛吐出的钢铁蜘蛛丝。虽然冒险者队伍跟公会有能力与之对抗，但那些高等级的冒险者队伍通常很忙，如果他们刚好抽不出时间，或是没能找到目标魔物，这种委托也可能会闲置一段时间。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委托才会被转到地下公会吧。

「无照治疗师大哥，你是不是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喵……？」

比丝妲一脸狐疑地询问。与此同时，外头传来一道惨叫声。

众人冲出仓库查看，但又立刻停下脚步。

「咿……！」

「哇啊啊……！」

爱莎跟她父亲同时叫了出来。

他们眼前有一只身高超过成人男性的巨大蜘蛛。

蜘蛛身上有黑色与紫色的斑点，全身长满跟针一样锐利的毛。它嘴里长着乱动的触手，还有蓝黑色的黏液不断从嘴角滴落。那些被黏液滴到的草立刻枯死了。

长在左右两侧，各五颗的黑色复眼冷冷地看过来。

爱莎抱在怀里的蓝毛兔露出獠牙小声低吼。

「死亡蜘蛛果然追上来了。」

「爷爷……！」

杰诺斯小声呢喃，爱莎也在同时冲出去，因为她祖父就跪倒在巨大蜘蛛面前，肚子还被好几根针刺中。

「等等，爱莎！别过来……」

「可是……！」

「爱莎，站在那里别动！这、这家伙就让爸爸来对付！唔喔喔喔喔！」

爱莎的父亲直到刚才都很害怕，但为了保护女儿，他还是咬紧牙关冲了出去。死亡蜘蛛不为所动，那些可怕的复眼正盯着爱莎怀里的蓝毛兔。看来比起人类，它似乎更在意从自己手中逃脱的猎物。

「想不到爱莎的老爸在紧要关头这么勇敢。」

「……」

杰诺斯看向旁边，发现比丝妲正默默看着那个为女儿奋不顾身的父亲背影。

她紧握双拳，显得有些紧张。

「比丝妲，你怎么了吗？」

「咦？啊，什么事喵？」

「不好意思，我要出手了。」

「咦？你在说什么傻话喵！快逃吧喵！再说我们两个还是新人，没资格接下讨伐死亡蜘蛛的任务喵！我们只会白白送命喵！」

「我们刚才完成帮魔兽治疗的委托，已经不算是新人了。」

「这、这种歪理──不，这种歪理在地下公会说不定行得通喵……」

「我不是想装作善人。但如果这家人死光了，我就没办法拿到报酬。」

「是、是这样没错喵……」

「而且我再也不想看到别人死在眼前了。」

「无照治疗师大哥……？」

杰诺斯朝爱莎冲了过去，然后抓住少女怀里那只蓝毛兔的后颈，温柔地举起来。

「借我一下。」

「咦？大哥哥，你要做什么？」

「喂，大蜘蛛！我来陪你玩玩！」

杰诺斯大声喊叫，故意挑衅死亡蜘蛛。爱莎的祖父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父亲则挺身挡在女儿面前，用颤抖的双手高举铲子。

这时，死亡蜘蛛往前踏出一步。

「很好，过来这里！」

「喵！老大自己逃走了喵！」

比丝妲大声惨叫。杰诺斯就这样抱着蓝毛兔全速冲刺。

巨大蜘蛛同时移动八只粗壮的脚，迅速追了上去。

「啊，不，不对，他好像是要拿自己当诱饵喵？」

比丝妲猜对了。死亡蜘蛛原本就是要来杀掉逃走的蓝毛兔。

只要抱着这只小型魔兽逃跑，死亡蜘蛛一定会追上来。

「抱歉啦，把你当诱饵，但这都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请助我一臂之力。」

「叽！」

怀里的蓝毛兔回应似的叫了一声。杰诺斯在草原上飞奔，虽然用上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腿力，双方的距离还是逐渐缩短。与那家人拉开足够的距离后，杰诺斯停下脚步。

他重新调整呼吸，定睛看向那只外表吓人，朝自己不断逼近的死亡蜘蛛。

「治疗师不该站在前线战斗……」

这是师父的口头禅之一。

确实，治疗师如果受伤就会因疼痛而失去专注力，让魔法的效果变差，最后害队伍陷入险境。他也受过惨痛的教训。因此，离开师父后，杰诺斯运用治疗魔法的原理学会了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这两种魔法都能用来强化身体机能，跟治疗魔法的原理相同。

现在的他有办法战斗了。

「师父，你就在天上看着吧。」

杰诺斯把蓝毛兔放在地上，右手发动「执刀」，创造出光刀。

他又继续灌注魔力，让光刀变成一把长剑。

死亡蜘蛛射出毒针，但杰诺斯用白色光剑将其击落。虽然防护魔法可以挡下大面积的攻击，但像针刺这样单点突破的攻击，还是有机会对他造成伤害。如果让毒素入侵体内，自己的动作就会变迟钝，所以杰诺斯把毒针全数击落了。

毒液。

毒针。

钢铁毒丝。

死亡之雨接连落下，但他时而闪躲，时而击落，时而挥砍，完全没有受到伤害。

周围的绿草被飞沫喷到，转眼间迅速枯死。杰诺斯轮流使用腿力强化、动态视力强化与臂力强化，钻进敌人怀里，砍飞它其中一只脚。

「吼喔喔喔喔！」

死亡蜘蛛发出咆哮，用剩下的七只脚朝杰诺斯胡乱攻击。

「真危险……」

杰诺斯勉强避开那些攻击，同时挥剑砍下另一只脚。他原本以为死亡蜘蛛会气得扑过来，打算趁机攻击，但对方反而退拉开距离，似乎有所提防，还用那些复眼观察他的动向。看来讨伐等级A不是随便认定的。

在当冒险者时，杰诺斯遇过死亡蜘蛛好几次。比起毒液与钢丝，那八只脚彷佛拥有自我意志一样，非常难对付。所以通常需要动员多名人力共同对付，慢慢砍下那些脚。

「一个人打肯定很累，但也只能慢慢来了。」

杰诺斯做了一次深呼吸，稍微压低重心。这时，蓝毛兔突然冲出去，就这样扑向死亡蜘蛛。对方的十颗复眼同时看向那只娇小的猎物。

杰诺斯及时做出反应，趁机冲向敌人。

就在下一瞬间，他手里的长剑也变成一把巨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剑由右往左横向扫过，将敌人的身躯与六只脚砍成上下两截。

死亡蜘蛛发出惨叫，当场瘫倒在地。最后一动也不动了。

杰诺斯叹了一口气，重新抱起蓝毛兔。

「谢谢你帮我引开这家伙的注意力。因为有你，我才能提早解决它。」

「叽！」

「哇哈哈哈！看到没有喵！只要我家老大亲自出马，A级魔兽也一样被秒杀喵！」

等他回到房屋门口，比丝妲立刻开始臭屁。

杰诺斯帮爱莎的祖父拔出毒针并进行治疗。早在跟死亡蜘蛛开打之前，杰诺斯就已经帮他施展自动治疗魔法，所以只需要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当然，这是要另外收钱的。

「大哥哥，谢谢你。」

「小子……你真了不起。我要向你道谢。」

让爱莎的祖父在床上躺下后，少女跟她祖父立刻开口道谢。

只有爱莎的父亲依然双手抱胸摆出臭脸。不过杰诺斯早就习惯了，所以没有放在心上。在这个国家，有些市民甚至还会朝贫民扔石头。

杰诺斯收下报酬，准备走出屋子时，被某人叫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爱莎的父亲紧咬双唇，慢慢地低下头。

「谢了……你救了我们一家。」

「不客气，如果以后还有需要就再来找我吧。」

杰诺斯露出笑容挥手道别，然后离开第一位委托人的家。

两人沿着悠闲的乡间小路走向贫民区时，比丝妲双手放在后脑勺，看起来很感动的样子。

「我还是头一次被市民道谢喵。」

「是啊，这种经验确实难得。」

「无照治疗师大哥真的很厉害喵，我想帮你舔舔喵。」

「之前就听你说过好几次了，舔舔到底是什么啊？」

「舔舔是我们猫人族表示友好的行为喵，你应该乖乖接受喵。」

「听你这么说，我更不想接受了。」

「我要舔舔喵！」

「喂！别这样！」

因为比丝妲突然扑上来，两人一同滚到路旁的土坡上。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杰诺斯来不及闪躲。不愧是猫人族，真是灵活。

比丝妲骑在杰诺斯的肚子上，朝他的额头舔了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

比丝妲笑着说了「嘻嘻，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喵」，然后突然露出寂寞的眼神。

「相比之下，我还真没用喵。当上『情报商』后，我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设计别人喵。」

「这样啊……如果要在地下公会讨生活，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吧。」

「……可是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比丝妲小声低喃，然后闭上嘴巴。那心事重重的表情，让杰诺斯把「你可以先起来吗？」这句话吞了回去。

「那个……比丝妲，你为什么要当『情报商』啊？」

「那是因为……」

比丝妲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喵。不过，既然已经舔过你，我们就是朋友了喵。告诉你也行喵。」

「如果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你。」

「咦？现在才说这种话？可是人家想要告诉你喵。」

「呃……好吧。」

沉默片刻后，依然骑在杰诺斯身上的比丝妲小声开口：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喵。我想见到某位大干部喵。」

「某位大干部？」

「我们一家人就是被那家伙害得四分五裂，所以我无法原谅他喵。」

那是杰诺斯从未听过的冰冷语气。

「他就是外号『兽王』的大干部喵。为了得到那家伙的情报，我才会成为『情报商』喵。」

＋＋＋

回到下水道报告成果后，那名半张脸都是刺青的女子愉快地扬起嘴角。

「你们两个真厉害！」

如此一来，帮小型魔兽治疗的委托就完成了。他们还拿出刚才回收的钢丝，证明自己完成讨伐死亡蜘蛛的委托。

东西鉴定完毕后，「接待员」把装着奖金的皮袋拿给他们。

「话说，讨伐死亡蜘蛛不是新人可以接的委托喔。」

「我们有先完成帮小型魔兽治疗的委托，所以不算新人了。」

「啊哈哈，你说得对。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对方接受这样的歪理了。跟冒险者公会不同，地下公会在这方面比较随便。

「好耶，我们拿到奖金了喵！」

比丝妲拿着满是指印的金币在脸颊上磨蹭，完全恢复平时的状态了。

找出地下公会大干部──「兽王」的下落。

这就是比丝妲的目标。

如果杰诺斯顺利当上大干部，不光是「黑夜治疗师」，应该也有机会见到「兽王」，所以比丝妲才会冒着危险跟他一起行动。

杰诺斯心不在焉地看着比丝妲的侧脸，后者正忙着对金币示好。这时，「接待员」笑着说道：

「原本还觉得这个派系的名字真奇怪，没想到你们这么有实力啊。」

「很奇怪吗？」

杰诺斯记得自己取的名字是「治疗高手」。有那么奇怪吗？

「真的很奇怪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接待员」一边憋笑，一边甩动杰诺斯写上派系名字的那张纸。

上面大大地写着「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比丝妲眨了眨眼睛。

「呃……这是怎么回事喵？」

「我看看……咦？」

那不是自己的笔迹，而且看内容就知道犯人是谁了。

「那个臭阿飘！竟敢偷偷把我写好名字的纸换掉！」

杰诺斯的怒吼在下水道里回荡，但事情早已无法挽回。

因为这个名字早就被登记在许多地方，已经无法变更了。

「那你们今后也好好努力吧，『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接待员」眨了眨眼睛，杰诺斯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

＋＋＋

两个星期过去了。在初夏的阳光底下，蝉儿今天也在开心合唱。

治疗院的诊疗室里，莉莉把加了蜂蜜的冰红茶摆在桌上。

「杰诺斯，你没事吧？是不是太勉强自己了？」

「谢谢你的关心，莉莉。我是有稍微勉强自己，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杰诺斯揉了揉肩膀，然后拿起杯子。

他一口气喝光红茶，让那种冰凉与甘甜传遍全身上下。

最近他一直努力完成地下公会的委托，同时利用空档时间回到治疗院帮患者治疗，过着极为忙碌的生活。

虽然顺利在地下公会累积了不少实绩，但其实离当上大干部还非常遥远。

暗杀、恐吓与窃盗这类委托会让自己寝食难安，所以杰诺斯完全不接。他只专注于跟治疗有关的委托，以及从冒险者公会那边转过来的委托。虽然偶尔也会接到像死亡蜘蛛那种有高额奖金的委托，但只靠他跟比丝妲两个人，累积金额的速度还是快不起来。

既然不晓得维利多拉研究复活魔法到什么地步，他就不能在这件事上耗费太多时间。

「医生，需要我们帮忙吗？」

「只要我们三个带着部下加入，杰诺斯大人的派系应该就会一口气变成最大派系了。」

「如果大家分头解决委托，应该也能迅速提升实绩。」

三位亚人首领跟往常一样围着餐桌。她们露出担心的表情如此提议。

「可是……」

这毕竟是杰诺斯个人的问题，所以他不太想把无关的亚人们卷进来。

而且，如果她们带着一大群人加入自己的派系，上头的家伙肯定也会有所警戒。

「谢谢，不过你们已经帮我很多了。」

亚人们在不被地下公会察觉的情况下，指名杰诺斯的派系接下委托，让他顺利提升实绩。

「喀喀喀……『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最近还顺利吗？」

「可恶！都是你害的……」

坐在床边的卡蜜拉开心地翘起二郎腿。杰诺斯瞪了她一眼，忍不住叹气。

因为这个臭阿飘故意恶作剧，他的派系才会有这么个奇怪名字。

这也让他的派系变得引人瞩目。

「不好吗？『治疗高手』这种没有品味的名字一点都不帅。」

「你有资格说别人没品味……？」

「而且『治疗高手』这个名字太过强调治疗这件事，你的儿时好友可能会察觉什么喔。」

「这个嘛……好像有点道理。」

「喀喀喀……想要在充满阴谋算计的地下公会里生存，别让同行对自己有所防备才是首要之务。如果是这个名字，谁也不会把你当成敌人。这可是妾身经过深谋远虑后才想到的名字。」

「少骗人了，你绝对是随便取的吧？」

卡蜜拉发出「嘻嘻嘻」的奸笑飘向二楼。治疗院的大门也在同时打开。

猫人族「情报商」就站在门外。

「比丝妲，你接到新的委托了吗？」

不光是等待地下公会发出正式委托，比丝妲还会运用自己身为「情报商」的门路，用各种方式帮派系接下委托。可是，比丝妲摇了摇头，对杰诺斯这么说道：

「无照治疗师大哥，我带来了好消息喵！有好多人跑来说要加入我们的派系喵！」

「……真的假的？」

＋＋＋

杰诺斯跟比丝妲一起前往下水道。

穿过迷宫般的通道后，他们来到派系的地下据点。

只要累积一定的成绩，地下公会就会准备一个房间供派系使用。不过，这个房间相当狭窄，只能勉强摆上一组桌椅。此时，里面却挤满长相凶恶的男子。房间容不下所有人，因此外面还站了一排人。

杰诺斯戴上面具，走到那群男子面前。

「呃……这是怎么回事？」

「你好，我是『破坏专家』的人，名叫祖伊。你就是老大吗？」

前头一名脸上带着无数伤疤的男子，用粗犷的声音这么说。

「算是吧。」

「请问……可以让我们加入『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吗？」

「可以请你不要说出那个名字吗？」

「为什么不行！我们也想加入『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就跟你说不要一直重复那个名字了！」

经过一番争论后，杰诺斯激动地喘气，然后看向一旁的比丝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这种事在地下公会里很常见。」

比丝妲得意地搓了搓鼻子。

大家都是因为在外面无法生存，才会怀着一夕暴富的梦想加入地下公会。话虽如此，个人与小派系永远接不到赚钱的委托。可是就算跑去加入大型派系，底层人员能够分到的钱也很少，所以长年陷入这种窘境的家伙就会想要加入风头正盛的新派系。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接到很多委托，而且因为派系人数不多，自己分到的报酬也多。

「原来如此……」

确实有道理。

可是这些人太有个性了，放眼望去尽是些长相凶恶的家伙。

仔细一看，自己加入地下公会那天就跑来找碴的家伙也在里面。

「我有点抗拒……」

杰诺斯原本就不打算一直待在地下公会。

他的目的是见到维利多拉。如果让那些人加入派系，之后立刻解散派系也会造成他们的困扰。

「这点你就不必担心了喵！只要无照治疗师大哥顺利当上干部，派系里的初期成员也会身价翻倍喵。这对他们也有好处，我们没理由不利用他们喵。这件事就交给我喵。」

「你行吗？」

「这段期间一直在无照治疗师大哥旁边，让我发现自己不能总是跟别人耍心机喵。」

比丝妲往前踏出一步。

「小子们，我是这里的二当家喵！如果想要加入我们，就要听我的命令喵！」

「遵命！大姊头！」

戴着面具的比丝妲俯视面前这群男子，趾高气昂地说道：

「如果想要加入我们，就要日行一善，多做善事喵！」

「……善，事？」

「什么是善事？」

「不知道，我没看过也没吃过。」

男子们开始议论纷纷。比丝妲双手抱胸，叹了一口气。

「善事就是会让别人开心的事情喵。我们派系禁止做坏事喵。」

「真、真的假的！」

「可是我这辈子只干过坏事啊！」

「我们都加入地下公会了，如果不做坏事要做什么……？」

「只要认真找，还是可以找到帮助别人的委托喵。如果不想做就不用加入我们了喵。」

「呜……」

这些人就是因为无处可去才想加入这个派系。比丝妲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故意这么说。虽然杰诺斯觉得这样还是在耍心机，但他决定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比丝妲。

「明白了喵？」

「明、明白了……」

男子们不情愿地点头。

「我听不见喵。」

「明白了。」

「再来一次！」

「明白了！」

「再来一次喵！」

「我们明白了！」

「哇哈哈哈！感觉好爽喵！」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感觉好爽？」

「我没说喵。」

比丝妲别开目光，不敢直视杰诺斯。她朝空中高举右手。

「很好！『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要开始大显身手了喵！」

「喔喔喔喔！我们就是『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拜托不要大声说出那个名字啦！」

潜入地下公会才两周，「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就增加许多成员，有了飞跃性成长。

＋＋＋

后来又过了十天左右。

在昏暗的下水道角落，某人身穿彷佛将融入周围的黑色长袍，在黑暗中快步前进。

「不愧是『黑夜治疗师』。那些被卷入血腥斗争的被害者，竟然一瞬间就被阁下治好了。」

被灰色长袍罩住全身的家伙跟在后面，开心地这么说。

「喂，你要纠缠『黑夜治疗师』大人到什么时候？」

艾尔肯不悦地质问「引路人」。

虽然维利多拉不曾信任这个可疑的家伙，但他确实派得上用场。

维利多拉打算趁这人还有利用价值时多加利用。

不知道是不是猜到维利多拉的想法，「引路人」用轻松的语气对艾尔肯说道：

「部下老弟，别这么生气嘛。我跟『黑夜治疗师』现在可是同伴喔。」

「哼。」

艾尔肯用鼻子哼了一声，但「引路人」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继续朝维利多拉搭话：

「对了，阁下有听说吗？最近有个名字很奇怪的派系，他们好像正以惊人的速度累积实绩。」

「不知道。」

「听说这个派系组成不到一个月就吸收了许多成员，迟早会成为未来的干部呢。」

「是吗？」

「咦？阁下不感兴趣吗？这样不行喔，失去好奇心就代表心灵老化了。需要我多说一点吗？」

「不管谁想当上干部都与我无关。」

维利多拉稍微放慢速度，说出了这句话。

「不说这个了，你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几乎都搞定了。阁下呢？」

「这次工作需要的材料都集齐了，那样东西也准备好了。」

维利多拉握紧藏在黑色长袍里的黑色皮革笔记本，露出陶醉的神情。

「就快了。师父，我很快就能见到你了。」

第四卷 第五章 父女

杰诺斯加入地下公会满一个月了。

「哦？你这小子还挺厉害。」

「莉莉觉得有点紧张。」

「想不到你竟然得到这种地方了，医生。」

「凛佳只觉得杰诺斯大人果然很厉害。」

「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熟悉的老面孔聚集在下水道角落。

卡蜜拉突然说她想要到地下公会参观，结果莉莉跟三位亚人首领也跟过来了。因为地下世界危机四伏，杰诺斯不是很想把她们卷进来。但卡蜜拉非常坚持，杰诺斯只好勉强答应带她们来参观。

「你怎么突然想要参观？」

因为今天还有其他派系成员在场，卡蜜拉躲在魔杖里。

这根历史悠久的木雕长杖动了一下。

「蠢问题。当然是来看仆人们有没有认真工作。毕竟妾身才是这个派系真正的老大。」

「不是只有挂名吗？」

这里是新兴派系「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的据点。因为名字很奇怪，杰诺斯原本还以为其他成员会跑来询问典故，结果谁也没有提起。或许是这个名字实在太过怪异，大家觉得这就只是个怪名字，反倒接受了这件事。虽然和自己原本想的不太一样，但算了。

「不错喔。仆人们都很努力呢。话说回来，眼前这幅光景就像在看坏人图鉴呢。哇哈哈哈！」

「你躲在魔杖里面还能看到周围的景象吗？」

「只要妾身认真起来，什么事都做得到。还能办到这种事喔。」

卡蜜拉半透明的脸孔从魔杖前端伸了出来。

「好可怕。这样会引起骚动，请你不要这么做。」

「喀喀喀……」

那张挂着自信笑容的脸缩回去后，魔杖立刻震动了几下。

「话说回来，这里比治疗院还要宽敞呢。」

「是啊，空间宽敞确实是件好事，只是……」

因为派系累积了不少成绩，地下公会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房间。

地板比先前的房间大上好几倍，天花板也更高了。

可是，因为阳光照不进来，里面随时都很潮湿，环境相当糟糕。杰诺斯晚上通常会回到治疗院，比丝妲也会回自己家，待在这里的时间不是很长。但绝大多数的派系成员都住在这里。虽然他们都说这比在下水道旁边缩起身体睡觉舒适多了，不过──

「杰诺斯，这样不行喔。」

莉莉环视屋内，笃定地说出这句话。

「果然不行吗？」

「到处都是灰尘跟霉菌，卫生状况也不好。」

「我想也是。」

虽然早就发现这个问题，但杰诺斯想优先解决委托，所以迟迟没有处理。

听到这句话，莉莉得意地挺起胸膛。

「交给莉莉吧！」

莉莉带了很多打扫工具，有抹布、扫把跟鸡毛掸子。

她立刻将湿抹布拧干，开始擦拭碎裂的石头地板。面对突然开始打扫的精灵幼女，派系成员们全都愣住了。比丝妲于是大声说道：

「别站在那里发呆喵！老大的朋友要开始打扫了，还不快去帮忙喵！」

「打扫？」

「打扫是……要怎么做啊？」

杰诺斯手里的魔杖震了几下。

「这里只有野蛮人吗？」

「我倒是无法否认……」

这里确实有很多缺乏常识的家伙，但杰诺斯自己也是在贫民区孤儿院这种特殊环境下长大，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没有遇到莉兹跟师父，他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简单来说，以前没人教过他们何谓「常识」。

自从禁止他们做坏事，只允许接下帮助别人的委托后，成员们虽然刚开始不太适应，最近却开始会说出「被别人感谢的感觉真好」、「上次有小孩子向我道谢，害我哭出来了」这样的感想了。

比丝妲把抹布丢给那群男子。

「你们想让小女孩独自打扫喵？别忘了要日行一善，有时间在那边闲聊不如赶快去帮忙喵！」

「遵、遵命！」

看着那些起身帮忙的男子，还有双手抱胸，挺起胸膛的比丝妲，凛佳与蕾葳都露出苦笑。

「凛佳都不知道比丝妲原来是那种性格。」

「她大概是那种掌握权力就会改变的人吧。」

「喂，来都来了，我们也去运动一下吧。」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杰诺斯跟其他亚人也加入大扫除的行列。

（插图008）

因为有很多人帮忙，大家花了几小时就打扫完毕。这个房间变得非常干净，跟先前完全不同。

「喔喔，太猛了。」

「感觉真爽。」

「我好像爱上打扫了。」

派系成员都感动地这么说。蕾葳从货箱里拿出大锅与食材。

「那我们来吃饭吧。」

「唔喔喔喔喔！」

众人大声欢呼的同时，亚人们跟卷起袖子的莉莉立刻开始做饭。大家一起享用了塞满食材的热汤。虽然时值初夏，照不到阳光的地下世界还是一样冰冷。热汤治愈了工作结束后的疲累身躯。

「真、真好吃！」

「你不会是哭了吧？」

「啰、啰嗦，我只是很久没吃到这种热腾腾的食物了。」

「也是啦，我在以前的派系里只是个小喽啰，连剩饭都吃不到。」

派系成员们看起来都很满足。

看着他们吃饭的样子，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结果又被大家帮助了呢。」

手里的魔杖也再次震动。

「喀喀喀……你可要心存感激啊，幸好妾身有带她们过来。」

「话说回来，是不是只有你毫无贡献啊？」

「别开玩笑了，妾身光来到这里就已经是一种贡献了。」

这家伙还是很擅长自我肯定呢。

不过，她毕竟是灵体，应该不能随便现身。

杰诺斯朝手里的魔杖露出笑容。

「卡蜜拉，谢谢你。」

「……你、你干嘛道谢？」

「莉莉她们应该很担心我吧？不过，因为这是我个人的私事，她们也不敢过问太多。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借口参观把她们一起带过来吧？」

只要亲眼看到杰诺斯都是待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她们应该就能稍微放心了。

虽然杰诺斯一直很小心，不想把大家牵扯进来。但这样反倒害她们担心了。

魔杖短暂陷入沉默，然后微微震动。

「……哼，谁叫你这家伙总想要一个人搞定所有事情。」

「抱歉。」

「不过……实际来一趟后，妾身发现这里有一种味道。」

「所以我们才要打扫啊。」

「妾身不是那个意思。」

「嗯？」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但魔杖还来不及说出下一句话，凛佳跟比丝妲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

「比丝妲，凛佳有问题要问你。你应该没对杰诺斯大人做奇怪的事情吧？」

「奇怪的事情是指什么喵？」

「凛佳知道在这些成员加入前，你们一直都在地下世界两人独处。如果你对杰诺斯大人乱来，凛佳绝对不会原谅。」

「讨厌啦，小凛佳。我跟无照治疗师大哥只是朋友兼生意上的伙伴，不会有那种事情喵。」

比丝妲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我只有帮他舔舔喵。」

「啊……」

「医生！莉莉昏倒了！」

「莉莉！等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凛佳绝不原谅比丝妲！」

「凛佳，别冲动！不要在这种地方吵架啦！」

「小凛佳，拜托你收起爪子喵。舔舔只是猫人族表示友好的行为──」

「那凛佳也要帮杰诺斯大人舔舔！」

「我也要！亲爱的！我要舔舔！」

「凛佳！蕾葳！拜托你们两个别再吵了！」

「不管走到什么地方，这样的互动都不会变呢……」

司空见惯的争吵结束后，莉莉等人在众人的目送下回到治疗院。其他派系成员也分头去接任务了。这个变得一尘不染的下水道房间里，只剩下杰诺斯跟比丝妲。

一股莫名的疲倦感突然袭来。杰诺斯瘫坐在地，比丝妲也在旁边坐下。

「话说回来，无照治疗师大哥真的很厉害喵。」

「我什么都没做喔。」

「你有做喵。我还是头一次被市民道谢，贫民区的亚人跟地下公会的男子刚才也在这里正常交谈了，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喵。你不光会疗伤，还会把人跟人联系在一起喵。」

「把人跟人联系在一起……」

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

杰诺斯突然想起师父的口头禅。

比丝妲抱着双腿看向远方，下巴抵着膝盖。

「如果是无照治疗师大哥，说不定就能让我的……」

「你说什么？」

「啊，不，没什么喵。」

比丝妲摇了摇头，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总之，你要当上大干部跟朋友见面，我要透过当上大干部的你得到『兽王』的情报喵。为了达成双方的目的，我们要一起努力喵。」

「你说得对。」

两人坐在地上，举起一只手互相击掌。

派系规模变大后，实绩也大幅上升了。

话虽如此，离当上大干部这个目标应该还很遥远。

不过他们早就想好计画了。

「我觉得时机快到了喵。」

比丝妲小声呢喃。这时，一名女子出现在房间门口。

「哈啰，两位最近还好吗？」

这名女子就是「接待员」。每次见面时，她那夸张的发型跟指甲颜色都会变得不一样。

看到房间的模样，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

「天啊，这里变得超级干净！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刚才在大扫除。」

「大扫除？真假？好好笑！」

不知道哪里戳中她的笑点，「接待员」大声鼓掌笑了出来。

杰诺斯无奈地站起来。

「对了，你是有委托要给我们吗？」

「啊，没错喔。你们应该感到高兴，有超级大人物指名要找你们喔！」

「超级大人物？」

「是啊，对方可是大干部呢。」

「喔喔！」

「太棒了！这超乎我的预料了喵！」

杰诺斯跟比丝妲看向彼此，同时点了点头。

这是两人讨论出来的计画。他们知道不管完成多少小型委托都无法当上大干部。不过，评价会提升。而「情报商」比丝妲会运用自己的情报网到处宣传：最近有个势头正盛的新兴派系喔。

如果有大人物听到这些风评，直接指名发下委托，他们就能拿到惊人的报酬，也能立下大功。

不过，他们没想到立刻就有大干部上钩了，这或许是个好兆头。

「那位发布委托的大干部是谁？」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接待员」爽快说出对方的称号。

「一位名叫『兽王』的资深大干部，但我也只知道这些。对方希望你们明天过去他的据点。」

「咦……？」

刚才还很开心的比丝妲惊讶得说不出话。

「『兽王』不就是……」

对方就是比丝妲要找的人。

「接待员」疑惑地看向比丝妲，然后轻轻挥手。

「那你们好好加油吧。我还挺喜欢你们两个的，不要死了喔。」

「请不要说那种讨厌的话。」

「毕竟对方可是大干部啊，如果你们搞砸了，大概就是这种下场。」

「接待员」故意吐出舌头，做出斩首的手势，然后踩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虽然在最后得到一个不吉利的忠告，他们还是意外得到跟目标人物见面的机会了。

「比丝妲，太好了呢。」

「……虽然有点惊讶，不过我总算等到机会了喵。」

比丝妲握紧拳头低声说道。

她曾经说过，那位大干部害她们一家人四分五裂。

「『兽王』不是你们全家的仇人吗？」

「他是我们全家的仇人，也是一家的支柱。不过他毫无疑问是我痛恨的人喵。」

「嗯……？」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比丝妲一时语塞，然后继续说下去：

「其实……『兽王』是我的父亲喵。」

＋＋＋

石造通道里不断传来水珠滴落的声音，带来一阵寒意。

杰诺斯跟比丝妲走在宽敞的下水道中，准备前往地下公会大干部「兽王」的据点。因为这次的委托有人数限制，其他派系成员没有跟过来。

「呃……应该是走这边吧？」

「好像是喵。」

只要亮出大干部发出的委托书，在下水道各处驻守的「接待员」就会告诉他们该怎么走到下一站。但这里的路径实在太过蜿蜒，一个不小心就会迷失方向。据说下水道在很久以前经过数次增建，早就没人知道这里的全貌了。

「话说回来，你竟然是大干部的女儿啊。」

「抱歉瞒着你，我不想骗你喵。」

比丝妲的侧脸透出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愤怒。

「我们早就断绝亲子关系了，他只是我血缘上的父亲，我跟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喵。」

比丝妲以前说过，「兽王」害得她们一家人四分五裂。

「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喵。我父亲说自己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我和母亲配不上他，于是把母亲跟年幼的我逐出家门了喵。后来我们吃了好多苦头，我母亲还搞坏身体，日子过得很辛苦喵。看到这样的母亲，我长大后才会选择成为一个『情报商』喵。」

目的就是要见到当年抛弃她们母女的父亲。

看到比丝妲握紧拳头，杰诺斯突然想起先前讨伐死亡蜘蛛时的事情。爱莎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冲到魔兽面前时，比丝妲一直默默看着那道背影。

一边是保护女儿的父亲。一边是抛弃女儿的父亲。

这样的对比应该让她有所感触吧。

「换句话说，你选择当『情报商』是因为对自己的父亲怀恨在心吗？」

「不行喵？不要说『复仇不会带来任何东西』那种教训人的话喵。」

「不，复仇确实很畅快，其实我还挺支持的。我以前曾经被一个冒险者队伍压榨，当我狠狠揍飞那个臭队长的时候，心里也觉得爽快多了。」

「这、这样啊……想不到你会反过来推我一把喵。」

比丝妲原本已经准备要反驳了，现在反倒有些失望。

杰诺斯直面自己的搭档。

「不过，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听你父亲说明委托的内容。换句话说，我们是要去帮他解决麻烦。你可以接受吗？」

「这个嘛……」

比丝妲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不打算原谅他喵。不过，如果想要在短时间内当上大干部，这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喵。我们是舔舔过的朋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喵。」

「简单来说，你不想帮助自己的父亲，但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不过，这样不会很矛盾吗？」

「其、其实我也清楚喵……」

目标对象突然凑到跟前，比丝妲应该还没整理好心情。

杰诺斯决定不再多说。

不过，在接下委托前，自己必须先在心里做出决断。

两人后来又走过数道关卡，最后总算抵达「兽王」的据点。一扇威武的铁门镶嵌在墙上，从外面看过去就能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压迫感。地下公会的大干部都拥有好几个据点。为了避免遭到袭击，他们好像经常更换据点。对方目前似乎待在这里。

杰诺斯戴上面具，回头看向同样戴上面具的比丝妲，然后在那扇铁门上敲了几下。

「什么人？」

门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我们是你家老大请来帮忙的人。」

杰诺斯从怀里取出委托书塞进门缝。

一段时间后，沉重的铁门伴随着金属声缓缓打开。

门后站着十几名疑似卫兵的男子。

不管是长相还是气质，他们都跟杰诺斯派系里的成员有着天壤之别。

站在最前面的光头男子拿着委托书说道：

「你们就是『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吗？」

「虽然不想承认，但就是我们。」

「跟我来吧。」

里面远比想像中还要宽敞。

这里有复杂的回廊与楼梯，还有许多连在一起的房间。光是待在这里就有可能迷路。

「比丝妲，你认得这个地方吗？」

「这里不是我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我不认得喵。」

两人小声交谈的同时，比丝妲还一直东张西望。杰诺斯马上就放弃了，但她好像想要把路线记下来，以便在危急时刻逃出去。

杰诺斯决定把这种工作交给「情报商」。

他的任务是集中精神，还有下定决心。

在据点内部绕了几圈后，他们总算来到最里面的房间。听说这里是「兽王」的寝室，野兽的咆哮声从房里传来，撼动了两人的胸腔。

「你们千万不能做出失礼的行为。要是惹火『兽王』大人，你们就死定了。」

光头男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这不是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男子轻轻敲门。

「『兽王』大人，我把那两个人带来了。」

「进来。」

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却带着莫名的魄力。

他们跟着光头男走进房间，然后里面那张床上的巨大人影动了一下。

一只巨大的狮子，这就是「兽王」给人的第一印象。

就种族上来说应该算猫人族，但比起比丝妲，「兽王」更接近野兽。他全身被兽毛覆盖，长着兼具气质与霸气的深褐色鬃毛。「兽王」只是从床上挺起上半身就比杰诺斯还高，如果站起来，应该至少超过两倍吧。

身后传来比丝妲咬牙切齿的声音。

「兽王」眯起血红色的双眼，由上而下扫视杰诺斯。

「来得好，你们难道不怕我吗？」

「毕竟是工作，哪有什么怕不怕的问题？」

「哇哈哈哈！说得好！」

笑声的风压让杰诺斯的黑色外套不断摆动。

「话说回来，『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这个可笑的派系名字到底是怎样？你瞧不起地下公会吗？」

听到这句带刺的话语，光头男露出不安的表情。

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我不是瞧不起地下公会，而是有难言的苦衷。至于你说这个名字很可笑，我倒是完全赞同。我也很想换个名字，你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吗？」

「臭小子，不准用那种口气跟『兽王』大人说话！」

光头男走向杰诺斯，但「兽王」出声制止了他。

「没关系。哇哈哈哈！这家伙挺有趣的！」

「对了，我听说你急着找我过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吗？」

「不就是治疗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毕竟「兽王」坐在床上，还用棉被盖住肩膀。

而且得知会面地点是寝室时，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我的身体早就出了许多问题，但这几个星期又恶化了，现在连呼吸都有困难。我听说你会帮人治疗。」

「我确实会帮人治疗，但我有个疑问。」

「说来听听。」

「你怎么不找其他大干部帮忙？我听说有个名叫『黑夜治疗师』的大干部也会帮人治疗。」

哇哈哈哈哈！「兽王」先是放声大笑，然后激烈地咳嗽，嘴里吐出的鲜血沾湿了地板。

部下们急忙冲上前，但「兽王」挥手赶走他们，如此说道：

「你刚加入地下公会不久，所以可能不太了解。这里可是魑魅魍魉横行的人间地狱，竞争对手互相较劲是家常便饭。拜托同行帮忙治疗等于暴露自己的弱点，对方甚至可能表面上帮忙治疗，暗中找机会杀了我。」

要求杰诺斯别带太多人过来，应该是不想让「兽王」卧病在床的消息传出去吧。

看来地下公会是个比想像中更加险恶的地方。

「话虽如此，地上世界的治疗师畏惧我，甚至不敢来这个地方。」

「所以就找上我了吗？我这个同行就无所谓吗？」

「哇哈哈哈！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听说你们派系好像禁止成员做坏事，我觉得这种派系的老大应该可以信赖。」

「你知道得还真多。」

「我可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光是在这里躺着，各种消息都会传入耳中。不过也是有对他人动向完全不感兴趣的大干部啦。」

杰诺斯搔了搔脑袋。他现在搞懂了，看来平时做的善事意外地帮助了他们。

「对了，谁能保证我帮你治疗后，你不会把我们杀了灭口？」

「关于这点就只能请你相信我了。我这人还算是重情重义。」

「谁、谁会相信你这种──」

比丝妲差点就要叫出来，杰诺斯赶紧按住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他们两人都戴着面具，所以「兽王」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就在眼前。

「抱歉，我的助手好像有些紧张。」

杰诺斯立刻站出来打圆场，然后用力地点头。

「好吧，我愿意接下这个委托。」

「你应该知道搞砸了会有什么下场吧？」

被「兽王」的部下用锐利的小刀指着，杰诺斯于是这么说：

「别妨碍我治疗，你们都给我出去。」

「你说什么？」

「你们老大得了『腐蚀肺』，那是一种会让肺脏慢慢腐烂的病。肺病会影响呼吸，也就是关系到患者的生命。我必须帮他动一场高难度的手术，闲杂人等待在这里会害我分心。」

躺在床上的「兽王」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没做过诊察就知道病因了吗？」

「我早就诊察过了。你呼出的气息有种独特的腐臭味，这种病很罕见，八成错不了。」

「哇哈哈哈！有意思，你这家伙真了不起。」

「兽王」放声大笑，叫部下们离开房间。

那群男子狠狠瞪了杰诺斯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去。

患者本人则开心地轻抚胸口。

「就算只是虚张声势，我也很欣赏你的胆量。小子，你要不要加入我的派系？我可以给你干部阶级的待遇喔。」

「如果你能让我当大干部，我也不是不能考虑看看。」

「哇哈哈哈！」

杰诺斯回头看向戴着面具的比丝妲，小声说道：

「比丝妲，你打算怎么做？」

「我──」

「虽然这么问，但你其实别无选择。你是我的搭档，如果你不来帮忙，我会很困扰。」

「……喵？可、可是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喵。早知道委托内容是治疗我就──」

「你们父女之间的关系是你个人的问题，我不能说些什么。不过，我是个无照治疗师。只要患者支付足够的报酬，我就会帮他治疗，其他事情等完成治疗后再说。」

「可、可是……」

「我刚才说过，这是一场高难度的手术，甚至有可能失败。你真的不想待在这里吗？」

「……」

比丝妲默默看向「兽王」。

「你们偷偷摸摸地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讨论治疗的方法。」

杰诺斯重新看向「兽王」，慢慢卷起袖子。

「那我要开始动手术了。」

＋＋＋

为「兽王」铺上新床单后，杰诺斯决定直接把这张床当成手术台。

他从怀里拿出安眠药。那是他以前在王立治疗院的时候，从贝克那边拿到的东西。

「我会动手术切除肺脏腐烂的区块，然后尽量让正常的部位再生。如果会害怕，我可以让你服用安眠药。」

躺在床上的「兽王」瞥了安眠药一眼，对这个提议一笑置之。

「哇哈哈哈！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我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杰诺斯收起安眠药。比丝妲在他背上戳了两下。

虽然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但比丝妲似乎相当困惑。

「我要做什么喵？我根本没办法帮上忙喵。」

「你只需要帮忙擦掉流出来的血，或是压住患者的身体，照我的指示去做就行。我不会叫你做太困难的事情。」

杰诺斯接着说：

「对方现在很虚弱，如果你要报仇就只能趁现在了。」

「……」

比丝妲依然一脸困惑。

「无照治疗师大哥，你到底是要帮他治疗，还是要帮我报仇喵？」

「治疗跟报仇是两回事。我是治疗师，当然要帮人治病。而想要报仇的人是你，所以你必须做出决定。」

比丝妲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看向抛弃自己的父亲。

然后静静地握紧拳头。

「我知道了喵……」

杰诺斯咏唱「诊断」的同时，一道白光也扫过「兽王」巨大的身躯。

「兽王」稍微动了一下。

「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在检查你的身体。如我所料，左右两侧的肺脏都腐败坏死了，所以废气跟体液才会流出来。这是腐蚀肺的典型症状。你都这样了还能活着反倒令我惊讶。」

「毕竟我能活到今天，都是因为这条命够硬。」

「如果同时治疗两侧的肺脏，你会无法呼吸，所以我将轮流治疗。这得花上不少时间喔。」

「我不是很懂，交给你决定就好。」

「兽王」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莫名的魄力。

杰诺斯让患者侧躺，叫比丝妲从后面扶着。瞥了一眼默默扶住父亲背部的比丝妲，他用「执刀」切开患者的胸口。那种腐臭味变得更强烈了。

「情况已经很糟了……」

他先用自动治疗魔法减轻伤口的痛楚，再用防护魔法保护血管。然后一边小心避开气管与血管，一边切除腐烂的部位。这是一台非常高难度的手术，他把专注力提升到极限，成功切下一块烂到发黑的肺脏。

「那就是我的呼吸袋吗？」

「呼吸袋？你是说肺脏吗？没错。」

「看起来还真惨。」

「情况比想像中还要糟糕……」

虽然正在动手术，但因为还有另一边肺脏，「兽王」勉强能开口说话。

可是他的呼吸很微弱。杰诺斯早就猜到了。可是，情况比想像中更糟糕。

比丝妲依旧闭口不语，眼睛看向随意搁置在房间角落的斧头。

杰诺斯对着正大口喘气的患者这么说：

「『兽王』，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你说什么……？」

「兽王」的语气变了。

「你该不会是想要──」

「别误会，这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我当然会尽全力帮你治疗。不过，不光是肺脏，你连肝脏、肾脏与心脏都千疮百孔了，你应该一直过着相当糜烂的生活吧。年龄增长跟长年累积的伤害已经让细胞本身的复原能力降低很多了。」

治疗魔法只能增强细胞的自然治愈力，如果细胞本身失去了那种治愈力，治疗魔法的效果当然也会大幅降低。

「凡事总有个万一。」

「……」

「兽王」用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凝视杰诺斯。

现场的气氛变得紧绷，最后又逐渐减缓。

「……真是不可思议，如果别人叫我交代遗言，我早就一巴掌打下去了，但你的话有一种莫名的说服力。我想你过去应该真诚地面对过许多生死吧。」

「是啊，我好歹是个三流治疗师。」

「……我还有一些遗憾，但在地底下这样死去，说不定也是我应得的结局。就算手术失败了，我也会给你们相应的报酬，让你们平安回去。你就把这当作我的遗言吧。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叫部下过来听。」

「谢谢你这么体贴，但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吧？你刚才不是说还有一些遗憾吗？」

「……」

「兽王」闭口不语，茫然地看向天花板。

一段时间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的比丝妲。

「这位助手，你应该是猫人族吧？虽然被面具遮住脸孔，但看你那对猫耳就知道了。」

「……」

比丝妲默默地点头。

「我……曾经有过妻子跟女儿，不过我跟她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因为我后来赶走她们了……」

「兽王」这次又用迷蒙的眼神看向杰诺斯。

「如果你有机会遇到她们……就替我说声抱歉吧。这就是我的遗言。」

「你现在才说这种话……！」

比丝妲大声叫出来。

「……嗯？」

「呃，不……」

「兽王」露出疑惑的表情，比丝妲一时语塞。

「抱歉，我……我只是觉得现在道歉已经太迟了喵。」

「是啊，你说得对。」

「兽王」原本打算大笑，现在却只能激烈地不断咳嗽。

「对了，你当初为什么要赶走自己的妻女？」

等到患者恢复平静后，杰诺斯一边动手术一边如此问道。

「当然是因为她们太碍事了。」

「……唔！」

杰诺斯用眼角余光看到比丝妲的毛发竖了起来。

他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是要问真正的理由。」

「咦……？」

比丝妲抬起头，「兽王」则沉默不语。

「『兽王』，这可能是你最后的遗言了，应该不需要隐瞒吧？」

「……」

「兽王」用空洞的眼神望向虚空，从喉咙深处发出雷鸣般的呼噜声。

「我没有说谎……我觉得她们很碍事。」

「你──」

「因为太重要了。」

比丝妲出声的同时，「兽王」也开口了。

「看到那个刚出生的纯真婴儿时，我忍不住哭了出来。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得到那么重要的宝物，我从来不晓得一直走在歪路上的自己，竟然还拥有深爱某人的情感。」

「兽王」的话语消失在弥漫腐臭味的空气之中。

「可是，随着孩子不断长大，我愈发感到不安。我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敌人多如繁星，仇人不计其数。那些想暗算我的家伙肯定会针对我的弱点下手，这让我再也无法把她们留在身边。」

「所以你才会说她们碍事吧？」

「你早就知道了吗？」

「大干部不是都有好几个据点吗？光是一个据点就需要布置这么多警卫，内部结构也如此复杂，我澈底感受到你面对的外部威胁有多么巨大。既然明白这件事，自然也想像得到你赶走妻女的理由。」

「如果继续当我这个大干部的女儿，她就得连我的罪孽也一起背负。跟妻子讨论后，我决定跟她们两人断绝关系……我原本打算定期送钱给她们，但被妻子拒绝了。她说这样不算断绝关系。如果跟她们母女俩藕断丝连，女儿迟早会遇到危险……那个女人只要下定决心，就再也听不进别人的话了。不过，我还是瞒着妻子，派部下暗中保护她们一段时间……但我妻子发现这件事后躲了起来。虽然地下世界的消息都会传进我耳里，但我的眼线实在无法遍及地上的每个角落。结果，我从此跟她们失去联络了……」

说到这里，「兽王」吐出一大口血。

「哇哈哈哈！这可真叫人头痛啊！看样子……这好像真的是我最后的遗言了……」

「兽王」的细胞治愈力果然变弱了。杰诺斯于是加强魔法的威力。

「还早呢，别放弃。患者如果放弃求生，我也无能为力。不过，只要你还有求生意志，我就会想办法救你。」

「哈哈……你这医生还真喜欢强人所难……」

「兽王」无力地笑了，他的声音早就变得跟呼吸一样微弱了。

杰诺斯进一步加强放出的魔力，白光如风暴般袭卷屋内。不过，死神依然紧跟在患者身旁，不愿轻易离去。

「『兽王』，接下来的问题很重要。你想见到自己的女儿吗？」

「你在说什么……我跟女儿早就……」

「你已经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身分地位跟过去的种种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兽王」微微睁开眼睛，说出了这句话：

「我当然……………………想见到女儿。」

「比丝妲！」

杰诺斯大叫出声。比丝妲的身体抖了一下。

「现在是紧要关头，你也该下定决心了。你要实现心愿？还是要放弃？」

「无照治疗师大哥，这就是你硬把我留在这里的原因喵……」

比丝妲吞了一口口水，缓缓拿下面具。

「兽王」快要阖上的眼睛突然睁得老大。

他们父女应该已经分别十年之久。不过，记忆里那张稚嫩的脸庞转眼间跨越时空。一看到那张脸，「兽王」就认出来了。

「贝、贝西卡……？」

「早在离开你的时候，我就舍弃那个名字了喵。我现在是『情报商』比丝妲喵。」

「兽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嘴唇也不断抖动。

「真的……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

「因为我恨你喵。你抛弃了妈妈，也抛弃了我，我一直想找机会报仇，所以才加入地下公会喵。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我总算等到最好的机会了喵。」

比丝妲皱起眉头──

紧紧握住双拳──

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最后大声怒吼：

「你这个笨老爸！都当上大干部了，怎么可以轻易放弃喵！给我活下去喵！」

「……唔！」

杰诺斯扬起嘴角，对床上的「兽王」这么说：

「你女儿是这么说的喔。你打算怎么做？」

「喔、喔喔……」

「兽王」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大声咆哮：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宏亮的咆哮声让空气剧烈震动，整个石造据点也随之上下摇晃。

部下们想要进来查看情况，但「兽王」大声把他们赶出去。

「给我滚出去！医生还在治疗！」

「可、可是……」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在那之前别来捣乱！」

「遵、遵命！」

「『兽王』，就是要拿出这股斗志。」

杰诺斯灌注全身的魔力，让腐烂的肺脏再生。

「接下来就是我的工作了。」

对生存的渴望有时候可以让细胞变得更有活力。

他感觉现在有机会救回患者了。

温暖的白光笼罩整个房间，不断闪烁的光芒化为治疗之雨倾泻而下。

杰诺斯切除腐败的部位，将出血量压到最低，让仅存的正常部位再生，然后──

手术总算顺利结束了。

「兽王」躺在床上大口吐气，说出了这句话：

「……医生，谢谢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谢。」

「我能活着离开这里也可以松一口气了。」

「哈哈！」

「兽王」将目光移向久别重逢的女儿。

「贝西卡……不对，你现在是比丝妲了。」

「慢着喵。治疗结束了，在我们谈谈之前，我还有事要做喵。」

「嗯？」

比丝妲大步走到床边，朝着露出狐疑表情的父亲高举右手。

「你这个笨老爸！你知道那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害我们母女日子过得有多苦喵啊啊啊啊！」

一道清脆的拍打声响起。「兽王」惊讶得说不出话，抬手摸向挨打的脸颊。比丝妲大口喘气，杰诺斯则从后方向她搭话：

「喂、喂，比丝妲，你怎么突然……」

「……原来如此喵。无照治疗师大哥说得没错喵。」

眼泪满溢而出的同时，比丝妲笑着回过头。

「狠狠揍了一拳，心情果然爽快多了喵。」

（插图009）

＋＋＋

「是吗？那还真是辛苦你们了……」

「兽王」歉疚地弯下巨大的身躯。手术顺利结束后，他从比丝妲口中听说母女俩离开地下后的生活。

「那家伙现在人在哪里？」

「妈妈在某个地方种菜，可是我不会告诉你在哪里喵。她总算可以安稳度日了，你不需要做多余的事情喵。」

「这样啊……她还活着就好……」

「兽王」先是看向虚空，然后把目光移向杰诺斯。

「好了，我们回到正题吧。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想要什么报酬都行，如果有想要的东西就说出来吧。」

「那你可以帮我当上大干部吗？」

听到这个直白的要求，野兽眯起眼睛。

「你在帮我治疗之前也说过这种话，看来不是在开玩笑呢。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因为我有个想要见到的家伙。」

他大致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兽王」双手抱胸小声说道：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曾经在大干部会议上见过『黑夜治疗师』。对方总是戴着面具，感觉是个诡异的家伙，想不到竟然是你的朋友。包含你在内，现在的年轻人还真了不起。」

早就拿下面具的杰诺斯笔直地看向「兽王」。

「我必须在那家伙做出蠢事之前出面制止。如果你可以帮忙想想办法，我会非常感激。」

「想当上大干部，需要得到过半数的大干部赞同，我一个人没办法决定。何况我早就是个半退休的老兵了……」

「这样啊……」

「不过……」补上这一句后，「兽王」缓缓起身。

他把那张狮子般的脸孔贴到杰诺斯面前，然后──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呜哇……！」

粗糙的舌头从额头滑过。

「哇哈哈哈！这是表示友好的行为。你是我的恩人，被我舔舔后，现在就是我的朋友了。如果连恩人兼朋友的请求都不答应，我就不算是男人了。」

「你们两个果然是父女。」

杰诺斯摸着额头露出苦笑，站在「兽王」旁边的比丝妲也轻声笑了，俏皮地吐出舌头。

「我的名字是达亚姆。」

「我是杰诺斯，无照治疗师杰诺斯。」

「兽王」主动伸出手，杰诺斯也回握了。那是一种被厚实肉球包裹住的触感。巨大的猫人族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重新坐回床上。

「首先，如果要成为大干部候选人，必须向大干部议会上缴天价的奖金，还得累积非常多实绩。为了帮你，要我把所有财产当成奖金给你也不是不行。不过，就算达到奖金的门槛，你累积的成绩也不够。至少必须连续好几年都拿出高于标准的成绩。你才创立派系一个月，根本不可能达到标准。」

「原来如此……」

虽然地下公会没有向底下的人透露升上大干部的条件，但他现在明白那道墙有多高了。

而为了让师父复活，维利多拉秉持强烈的意念跨越了那道高墙。

此时，「兽王」扬起嘴角笑了。

「不过，其实想当上大干部还有另一个方法。」

「另一个方法？」

「推荐。大干部可以将候选人推荐给大干部议会，只要得到半数以上的同意票，那人就能成为大干部。不过，这等于是为自己增加竞争对手，几乎没有人会这么做。」

「我觉得要得到半数以上的同意票应该很困难。」

「没错。不过，你只是想再见一次『黑夜治疗师』吧？得到推荐的候选人可以破例出席大干部会议。不管是否能得到同意票，你应该都能跟他说上话。」

「原来如此，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

「哇哈哈哈！这只是小事一桩！」兽王笑着这么说。

大干部会议通常都是两到三个月才开一次，据说下次预计是在七天后。决定好碰面地点后，这件事就算谈妥了。

「比丝妲，你有什么打算？」

她已经如愿跟父亲重逢了。虽然杰诺斯觉得她可以选择留下来，但比丝妲坚定地开口：

「我当然要跟你一起回去喵。我现在可是『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的二当家喵。在老大达成目的之前，我会一直追随你喵。」

「哇哈哈哈！有道理！就这么办吧！」

「不要现在才摆出一副老爸的样子喵。」

「呜……！」

「不过，如果我刚好心情不错，也不是不能偶尔来看看你喵。」

「这、这样啊……等等，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别把我当成孩子喵。别看我这样，我已经在地下公会当了好几年的『情报商』喵。我已经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了喵。」

「……是吗……说得也是……」

「兽王」在床上露出微笑。

那个笑容有些寂寞，但又好像有点开心。

临走前，杰诺斯突然想起一件在意的事。

「对了，如果我出席大干部会议，是不是就能见到首领？」

地下公会的首领是个非常神秘的家伙。

话虽如此，他应该会出席大干部会议吧。

可是「兽王」缓缓地摇头。

「你见不到首领。」

「他不会出席大干部会议吗？」

「不，其实我们也好几年没见到首领了，不晓得他人在哪里。」

「什么……？」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兽王」压低声音看向脚边。

「即便是现在的大干部，知道当时事情的人也不多。但我们还小的时候，地下公会原本是首领召集那些无法在外面世界生存的家伙，亲手打造的地下游乐场。虽然我们为了讨生活会接各种工作，但当时至少还遵守最低的道德底线。那家伙失踪后，地下公会才变成现在这个无恶不作的非法组织集合体。老实说，我实在看不惯现在那些人的作法，所以几乎半退休了。」

大笑几声后，「兽王」握紧自己长满兽毛的拳头。

「不过，为了守护那家伙的归宿，我一直坚持待在大干部的宝座上。我有时候还会在下水道里徘徊，四处找寻那家伙的身影。可是我也已经上了年纪……」

手术途中，「兽王」曾说过他心里还有一些遗憾。

其中之一就是妻子跟女儿的事情。

而首领的失踪恐怕也是其中之一。

说到这里，「兽王」搔了搔鬃毛，重新调适心情。

「算了，我个人的问题先放一边，现在还是尽力帮你实现愿望吧。」

「嗯，谢谢你。」

潜入地下公会满一个月，杰诺斯总算有机会见到大干部了。

距离大干部会议还有七天。

＋＋＋

与此同时，下水道里的另一个据点中，「引路人」与「黑夜治疗师」正在密谈。

「我这边准备好了。虽然很不容易，但只要阁下一声令下，我随时都能动手。」

「引路人」用破坏气氛的开朗声音说道。「黑夜治疗师」的语气还是一样冰冷。

「辛苦了，我会给你一份厚礼。」

「我不是很缺钱，我只期待看到阁下这次的巨大挑战会带来怎么样的结果，还有阁下将展现出何种人性纠葛。这才是我出手帮忙的理由。」

「你这人还是一样奇怪。」

「黑夜治疗师」──维利多拉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道。漆黑面具下的眼睛看向身旁的部下。

「艾尔肯，东西都搬到那个地方了吗？」

「都搞定了，再来就只等您亲临现场。」

维利多拉满足地点头，握紧怀里的黑色皮革笔记本。

「一周后动手。大干部齐聚一堂的那天，就是我发动复活魔法的日子。」

第四卷 第六章 大干部会议

杰诺斯做了一个梦。

场景是贫民区里的那间废弃屋子。他们师徒三人就跟往常一样，在屋子后方的宽广空地练习治疗魔法。

看到师父一脸郁闷地坐在草地上，杰诺斯走了过去。

「大叔，你怎么了？」

「啊啊……没事，我只是在想，这样的生活真的好吗？」

「哪样？」

「就是……这种安稳和平的生活，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为什么？」

「我自认是个没眼光的男人，却发现我比自己想的更有眼光。收了优秀的徒弟，还被徒弟如此仰慕。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能过上这种生活。」

「我并没有仰慕你喔。」

「你应该要仰慕我吧！学学人家维利多拉！」

「不过，你确实让我的生活变得没那么无聊了。」

「是吗？那就好。」

杰诺斯抬头看向师父的脸。在夕阳的照射下，师父忍不住眯起双眼。

虫鸣声不知道从哪里传了过来，凉爽的微风轻轻吹动浏海。

「大叔，谢……」

「什么事？」

「……不，没什么。」

──谢谢你。

谢谢你教我魔法。

谢谢你告诉我孤儿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谢谢你让我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悠闲的时光。

因为觉得难为情，杰诺斯把来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喂，杰诺斯。」

「什么事？」

「你要记住，我们治疗师并不是主角。」

「嗯……？」

「所谓的主角，就是为了某种事物奋战的家伙。可是，那种人无论如何都会受伤。我们治疗师就是为了拯救那些家伙而存在的。」

「……」

杰诺斯看着师父的侧脸。

「大叔，你总是爱说一些帅气的话，结果连治疗魔法都不会用呢。」

「哈哈！我确实无法反驳。」

师父轻轻搔了搔脑袋。在空地中央练习魔法的维利多拉突然向他问道：

「那个……师父，我想请教有关释放魔力的问题……」

「好啊。跟杰诺斯不一样，不管仰慕师父的维利多拉想问什么，我都愿意倾囊相授。」

「你这人是不是很爱记仇？」

「哇哈哈！这可不是件坏事。这代表我会清楚记得对方的一切。」

师父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同时起身走向维利多拉。

师父露出温柔表情在一旁指导。

维利多拉认真地不断点头。

杰诺斯心不在焉地看着他们两人，然后不经意地抬头望向天空。

染成黄昏色的天空上，飘着一抹细长的薄云。

「……已经傍晚了吗？」

杰诺斯微微睁开眼睛，从床上挺起身体。

从治疗院的寝室窗户看出去的天空，正好是跟那天一样的黄昏色。

「杰诺斯，你醒了吗？」

走到诊察室后，莉莉面带笑容上前迎接。

他喝下莉莉递来的红茶，让微微的甜味传遍全身上下。

「抱歉，我睡过头了。」

「这也没办法啊，医生。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

「凛佳觉得多睡一点比较好。」

「是啊，不然到紧要关头就使不上力气了。」

三位亚人首领也到齐了。

今天是大干部开会的日子。因为可能会忙到很晚，杰诺斯打算稍微眯一下，结果不小心睡过头了。差不多该出发了。

稍微准备后，杰诺斯穿上挂在墙上的黑色外套。

他长年穿着师父留下的这件衣服，身体跟衣服早就合而为一了。

「我出发了。」

「嗯，慢走喔。路上小心。」

莉莉笑容满面地为他送行。

「对方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医生，你可别掉以轻心喽。」

「其实凛佳也想跟去帮忙，可是……」

「我们终究是外人，无法出席大干部会议。杰诺斯，祝你武运昌隆。」

「嗯，谢谢你们。」

回应亚人们的鼓励后，杰诺斯将手伸向门把。

这时，他突然发现这里好像少了一个人。

「对了，卡蜜拉呢？」

闻言，莉莉一脸为难地垂下眉尾。

「卡蜜拉小姐说她还有事要忙，今天都会待在二楼。」

「这样啊……」

「然后，她叫莉莉把这个给你，让你当成护身符。」

莉莉把一只褪色的银色手环拿给杰诺斯。

手环看上去相当有年代感。

「戴上这个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害我被诅咒？」

「她说那是可以驱魔的手环。」

「……算了，戴就戴。」

把手环戴到左手后，杰诺斯离开治疗院。

他笑着向出来送行的莉莉等人挥手，然后前往人称贫民区底层的地方。

路上，他遇到一个双手抱胸的猫人族少女。

「老大，我等你很久了喵。」

「今天是最后一次听你这样叫我了。」

今天这场大干部会议结束后，杰诺斯就会解散派系，而这个决定也早就告诉其他成员了。

「大家都很难过，不过他们说今后还是会继续日行一善喵。」

「这样啊……」

杰诺斯点了点头，下意识抓住自己的外套。

他抬起头，往前踏出一步。

「维利多拉，我们来做个了断吧。」

＋＋＋

来到下水道的碰面地点后，一道高壮的人影突然动了。

「杰诺斯，我等你很久了。」

双手抱胸的「兽王」带着那名光头部下站在前方。

「『兽王』，这次让你帮忙做那些强人所难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别客气，都是些小事。如果没有你，我早就不在人世了。」

跟他们会合后，众人沿着水流不止的下水道旁边前进。

今天是地下公会最高阶的干部们齐聚一堂的日子。

愈靠近会场，空气好像就变得愈冰冷。

「虽然大干部会议上禁止动武，但你还是不要随便刺激别人比较好。」

「嗯，我明白了。」

杰诺斯也不想随意跟别人起冲突，只要能跟维利多拉再次谈话就够了。

不过，他也必须事先想好，如果单靠对话无法解决问题又该怎么办。

「法外之徒的老大们齐聚一堂却禁止动武，真的有人会乖乖遵守喵？」

比丝妲诚实地向父亲抛出疑问。

「哇哈哈哈！与其说遵守规矩，不如说是为了自身利益。如果大干部之间爆发冲突，双方都无法全身而退，还可能被其他大干部趁虚而入。」

看来这是个相当残酷的世界。

「原来如此……对了，大干部到底有几个啊？」

「人数会随着时代不同有所增减，但目前一共九个。」

他们如此对话的同时，一行人也来到大干部会议的会场附近。

「『兽王』大人驾到。」

一群公会职员在状似洞穴的入口前方待命，然后带众人去到一间休息室。

休息室里还有另一扇门。

「请大干部以外的人留在这里。」

大干部会议好像规定最多只能带三名心腹。不过，这些心腹也只能进到休息室，大干部本人才能进到更里面的会场。

「我要带这个男人一起进去。」

如此说道的「兽王」搭上杰诺斯的肩膀，后者戴着面具。

「没问题，这位就是新任大干部的候选人吧？听说是新兴派系『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的老大。」

「对……」

听到别人认真地说出这个派系名字，杰诺斯觉得很羞耻。

「虽然跳过干部直接被举荐为大干部的候选人算是特例，但详情我已经听说了。请进。」

「嗯，那我们要进去了。」

杰诺斯知道现在不是在意这件事的时候，于是对留在休息室的比丝妲与光头男这么说。然后，他跟着「兽王」走出休息室。

每个派系好像都有自己专属的休息室。主办单位应该是想避免不同派系的人起口角，才会采取这样的措施。

扶着潮湿的石墙穿过狭窄的通道后，他们来到大干部会议的会场。

也许是某个地方有通风口，会场里面有点冷。除了会场中央的石造圆桌，以及挂在天花板的微弱灯光外，没有其他装饰物。

「我原本以为这里会是更可怕的地方，结果竟然什么都没有。」

「因为要尽量避免出现可以当成武器的东西。」

这个世界确实相当残酷。

圆桌旁边已经坐了五个人。随便瞄一眼，就能感受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独特气质，还有早就笼罩屋内的紧绷氛围。

其中一名用大蛇缠住脖子，眼神凶恶的男子这么说道：

「搞什么啊？『兽王』，结果你还是来了，不是听说快没命了吗？」

「哇哈哈哈！是谁在乱传那种毫无根据的话？如你所见，我的身体还很硬朗。『蛇鬼』，看到你还活着我也放心了。」

「啐……！」

名叫「蛇鬼」的男子不太高兴地咂嘴。

其他人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跟「兽王」打招呼，也有人沉默不语，不跟任何人交谈。有人毫不掩饰地看向站在「兽王」身后的杰诺斯，也有人对他视而不见。

最后，九个座位里有八个都坐了人。

可是，没看见儿时好友的身影。

──维利多拉到底跑去哪里了？

杰诺斯就这样站在「兽王」背后，看着那个空位。

「喂，时间差不多了吧？『黑夜治疗师』那家伙还没来吗？」

「蛇鬼」忍不住开口咒骂，公会职员立刻跑去确认。

「哇哈哈哈！算了，他就算不来也没差！」

「唔……」

有别于放声大笑的「蛇鬼」，「兽王」双手抱胸，低声沉吟。

杰诺斯小声问道：

「怎么了吗？」

「情况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

「大干部唯一的义务就是出席大干部会议。如果有人无法出席，只会是死了或是身受重伤。但不管原因为何，不在场的人都会被剥夺大干部的地位。当然，那些想当上大干部的人也会设法阻止我们出席。一个大干部能不能排除万难顺利出席也会成为那人展现实力的一项指标。」

「……」

杰诺斯皱起眉头，用指尖抵着下巴。

如果没有现身，维利多拉就会失去大干部的地位。

而维利多拉本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只可能是被卷入某种意外……

「不……」

杰诺斯想到另一种可能，于是伸手捂住嘴巴。

那就是，维利多拉已经不需要继续当大干部了──

与此同时，刚才出去确认的公会职员快步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信封。

「听说今天早上，一个身穿灰色长袍，自称是『黑夜治疗师』同伴的人，把这封信交给负责联络的公会职员。是『黑夜治疗师』的字迹，对方希望我们在大干部会议开始后打开这封信。」

「啊？这是什么余兴节目吗？」

「蛇鬼」扬起一边的眉毛。另一位全身被铠甲覆盖的大干部压低声音说道：

「别随便打开比较好，里面说不定画着开封就会发动的魔法阵。毕竟『黑夜治疗师』是我们之中最让人摸不透的危险人物。」

「『破戒骑士』，你自己不也是个让人摸不透的家伙吗？」

两位大干部开始争论，公会职员赶紧介入。

「那个……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在其他地方开封了。信里没有魔法阵之类的东西，但我实在无法理解上面的内容……」

公会职员一脸无奈，就这样站着念出信里的内容：

各位。

虽然我可以默默离开，但我们毕竟共事了这么多年。

在离开前，本人「黑夜治疗师」要正式宣布一件事。

今天是我实现愿望的日子。

身为牺牲品，我期待各位都能尽到最后的职责。

永别了。

「牺牲品……？」

大干部们纷纷露出狐疑的表情。这时，「兽王」的那双兽耳左右摆动，说出了这句话：

「嗯？等等，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杰诺斯没能立刻听到他说的声音。

但「兽王」没有乱说，他逐渐能够听到怪声了。

低吼声与怒吼声，其中还夹杂着惨叫声。

就在下一瞬间，一名公会职员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不好了！」

他脸色苍白，舌头快要打结，但还是继续说下去：

「不、不死族出现了！有一大群不死族出现在下水道！」

会场里议论纷纷，杰诺斯则在面具底下小声呢喃：

「维利多拉……」

＋＋＋

这里是结构极为复杂的下水道。

无数分歧的水流再次汇集，流向更深的地下，最后来到一个开阔的空间。

在这个类似天然钟乳石洞的地方，站着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人。

「『黑夜治疗师』阁下，我按照计画把信送过去了。」

维利多拉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将目光投向「引路人」。

「辛苦了。结界呢？」

「已经发动了，我创造出来的魔法障壁堵住每个通往地上的出口。如此一来，暂时没人可以离开了。不过结界的数量很多，效果可能无法持续太久，顶多维持半天吧。」

「足够了。」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壮观呢。」

「引路人」走到维利多拉身旁，说出自己的感想。

他们面前的地上画着两个巨大的魔法阵。

其中一个发出紫色光芒，维利多拉的部下艾尔肯就站在中央，双手结印咏唱咒语。丧尸与食尸鬼之类的不死族从里面不断跑出来，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冲向下水道。

「原来如此，阁下想得还真周到。如果选在这个地方，就能创造出大量的不死族。」

「没错，这里是下水道的其中一个终点。那些过去在地下死去或战败的人，他们的尸体都会掉进水里，最后漂到这个地方。这里的地下沉睡着无数尸体，作为不死族的材料来源再适合不过。」

「不过，我其实只对之后的事情感兴趣。阁下让下水道里充满不死族，到底打算做什么？」

「引路人」长袍底下的眼睛看向维利多拉。

「我都帮你这么多了，差不多可以告诉我复活魔法的事情了吧？」

「……」

沉默片刻后，维利多拉缓缓开口：

「我师父的笔记本里留有复活魔法的研究纪录，不过有几处破掉了，一些重点内容也被涂掉。因为无法看到完整内容，我耗费许多时间才完全搞懂。」

「所以阁下才会把死灵法师收为心腹吧？」

听到「引路人」这么说，维利多拉点头。

死灵魔法可以直接操纵死者。

复活魔法则是让死者重新变回活人。

本质完全不同，但两者都是用来操纵死者，所以大方向其实差不多。想继续研究复活魔法就必须具备死灵魔法的相关知识。为了得到研究经费以及死灵法师这种地下世界居民的人脉，维利多拉才选择加入地下公会。

「那个魔法阵就是阁下的研究成果吗？」

在创造不死族的魔法阵后方，还画着两个更巨大的魔法阵。

上面的复杂图案让人看了就眼花，还发出淡淡的白光。

「不，那是师父的研究成果。」

「什么？」

无数次反覆阅读那本笔记后，维利多拉发现后面有一页不自然的白纸。

维利多拉灵机一动，尝试用火烤，上面就浮现出这个魔法阵。虽然想完全搞懂非常困难，但还是能看出其中有数道不规律的再生术式。这恐怕就是师父研究完成的复活魔法阵。

「原来如此，连我都无法解读……阁下的师父还真是厉害，真想跟他见上一面。」

「你见得到，马上就行。」

「呵呵，我很期待喔。」

看着大量不死族从下方通过，「引路人」兴奋地开口：

「然后呢？创造大量不死族跟发动复活魔法，这两件事到底有何关联？」

「我透过研究补足了师父笔记本中缺少的部分，然后发现光有魔法阵还不够。想发动复活魔法还需要献上材料。」

「材料？」

「水、碳跟磷这些构成人体的元素，还有复活对象身体的一部分。」

「你是说那位师父的尸体吗？可是我没看到耶？」

「我没有他的遗体，因为早就被人烧掉了。」

师父死后被杰诺斯火葬了。因为师父在生前就经常交代，如果自己死了就把遗体烧掉，免得变成传染病的源头。维利多拉下不了手，但杰诺斯毫不犹豫地把师父火葬了。想到这里，维利多拉咬紧牙根。

「也就是说，你最后还是没能弄到本人身体的一部分吗？」

「不，我在师父居住的废弃屋子里找到他的头发，我要用那个当成材料。」

「原来如此，这样就算是准备完毕了吧？」

「不，还少了几样东西。」

那就是有价值的东西。

想让生命复活就必须付出代价。

「我选择的其中一样东西就是金子。金子数量稀少，无法取代，而且在人类社会中具备普遍的价值。」

复活魔法阵的中央确实摆着许多装有大量金币的袋子。

「引路人」拍了一下手。

「我懂了！所以阁下才只接受金币这个报酬啊！」

维利多拉当初想成为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不光是为了研究经费与黑社会的人脉。

一个贫民要收集大量的金子，加入地下公会绝对是最快的捷径。

「我总算完全搞懂了，真是太有趣了。然后呢？还需要献上什么东西？」

维利多拉平淡地回答。

师父没有在笔记本里提到复活魔法是否成功完成。可是，如果师父最后失败了，肯定是因为缺少这样东西。

「大量的生命。」

「哈……」

「引路人」扬起嘴角。

「这样就更有趣了……想复活一个人，就必须献上大量的生命……真有意思。我总算明白阁下为何让我设下结界，还创造出大量不死族了。」

维利多拉指示死灵法师艾尔肯对那些饥饿的不死族下达单纯的命令。

第一，袭击所有被困在结界里的地下世界居民。

有些人应该会直接死去，但有些人只会受重伤。

死人的生命派不上用场，但那些一息尚存的家伙能成为发动复活魔法的牺牲品。

第二，把身受重伤的人带到这个魔法阵。

然后，只要吸收大量濒死之人的生命，复活魔法就能成功发动。

「引路人」高声笑了出来。

「不错喔。只为了拯救一个人，阁下就能若无其事地牺牲众多生命。我超喜欢阁下这种扭曲的伦理观。」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不认为这么做是对的。但地下公会里只有一群无可救药的人渣。我只是觉得跟一万个人渣的命比起来，一个人的命更有价值。」

「我就是喜欢阁下的这种地方。」

「那我应该跟你合不来吧。」

「引路人」完全没有受到打击，他提出突然想到的问题。

「不过，阁下可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就算不依靠不死族也能吸收大量人力，让那些人去做同样的事情不是吗？阁下明明是个大干部，派系里却几乎没有人，一直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理由很简单。人类会背叛，我信不过。」

「呵呵呵，我好像愈来愈喜欢阁下了。」

「引路人」开心地笑了。

「哎呀，阁下准备得还真周到呢。我总算想通阁下选在大干部会议当天动手的理由了。」

当他想到利用不死族创造出大量牺牲品时，大干部们就成了最大的阻碍。

他们率领的巨大派系会成为这个计画的绊脚石，但如果选在这一天动手，大干部跟他们的心腹们都会离开据点，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如此一来，派系的指挥系统就会失去作用。

在群龙无首的这段期间，地下世界的居民们应该会被不死族大军澈底蹂躏吧。

「虽然我觉得这个计画很棒，但就算老大不在了，有些派系或许也会团结起来，挺身对抗那些不死族喔。」

维利多拉依然面无表情，用一句话打消「引路人」的顾虑。

「地下公会里尽是些满脑子只有自身利益的家伙，不可能会有那样的派系。」

＋＋＋

与此同时，在下水道的某个角落，有一群人正团结起来对抗不死族大军。

「呜喔喔喔！现在是怎样啊！」

「谁知道啊！」

「其他派系的家伙好像都冲到出口，准备逃往地上了。」

「等等，我听说通往地上的出口都被某种像墙壁一样的东西挡住了。」

「啰啰嗦嗦的吵死了！」

名叫祖伊的刀疤男子大喝一声。

「虽然老大说过大干部会议结束后，这个派系就要解散了。但在正式命令还没下来前，我们都还是『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我们该做的事情是什么？」

「日行一善！」

众人齐呼口号。

「没错！我们要三个人一组对付丧尸。这里的通道很狭窄，那些丧尸没办法一起杀过来。」

「那我们几个去寻找伤患，把他们都集中到一个地方。老大肯定会想办法治好他们。」

「我去问看看其他派系要不要跟我们联手抗敌。」

士气高昂的男子们大声喊道：

「一起渡过危机吧！我们是『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

同一时间，大干部会议的现场依然一片混乱。

虽然大干部们轻易摆平那些杀进来的丧尸，但敌人还是源源不绝地涌入。原本待在休息室里的比丝妲与「兽王」的心腹也被丧尸大军逼得跑来这里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这应该是维利多拉……『黑夜治疗师』干的好事。」

「兽王」大声叫了出来。杰诺斯则这么回答。

杰诺斯在那间旧治疗院里也曾经被不死族袭击，那里还留下维利多拉研究死灵魔法的痕迹。因为没有确切证据，杰诺斯没有说出这件事。不过，「兽王」得到的「腐蚀肺」，病因也是在抵抗力减弱时吸入不死族身上的灰烬。维利多拉说不定也有在下水道里研究死灵魔法。

不死族不断涌现，不斩断根源就永远不可能结束。

「下水道里有埋着大量遗体的地方吗？」

听到杰诺斯着急地询问，比丝妲的猫耳竖了起来。

「我曾经听过喵。下水道里存在水流最后的终点站，那里埋藏许多掉进水里的遗体喵。」

「我知道几个那样的地方。可是，我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处。」

「兽王」双手抱胸，小声呻吟。虽然现在只能澈底调查每个地方，但每处好像都离得很远，如果找错地方就会浪费大量时间。

正当杰诺斯忙着思考对策时──

「看来该轮到妾身出场了。」

「哇啊……！」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某种东西也从莉莉给的手环里跑出来了。

穿着黑衣的半透明女子在杰诺斯眼前飘来飘去。

「卡蜜拉……？」

「救、救命呀！死灵出现了喵啊啊！」

看见比丝妲吓到腿软，杰诺斯这么说道：

「啊，比丝妲还没直接见过吧，她是跟我住在一起的卡蜜拉，姑且不是个坏死灵喔。」

「姑且是什么意思？」

卡蜜拉瞪了杰诺斯一眼。

「根、根本不存在不坏的死灵喵！」

「哇哈哈哈！杰诺斯，你竟敢跟死灵同居，真是胆识过人啊！」

有别于女儿，「兽王」不愧是大干部，并没有被吓到腿软。

而且因为现场太混乱，其他人好像都没有发现卡蜜拉。

「你怎么会在这里？」

「喀喀喀……妾身不是说过可以附身在跟自己有感情的物品上吗？你现在手上那只手环也是妾身很久以前用过的东西。不过，手环用起来就没有魔杖那么方便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自己拿到了被诅咒的手环。」

「你到底把妾身当成什么了……」

「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来嘲笑你的。」

「我就知道！」

杰诺斯感到绝望。现在情况非常紧急，结果又跑出一个更难搞的家伙。

虽然他有一瞬间想到，这次会不会也跟上次一样是因为卡蜜拉出现在这里才引来大量的不死族。但卡蜜拉来到下水道的时间不长，无法只用这个理由来解释现在的情况。直觉告诉杰诺斯，这件事肯定跟维利多拉有关。

卡蜜拉露出得意的表情，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喀喀喀……事情好像变得比想像中更有趣了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上次来到下水道的时候，妾身不是说过这里有股味道吗？」

「说起来，好像还真有这回事……」

「妾身现在完全明白了，那是不死族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此时此刻，大量的不死族还在被源源不绝地创造出来。」

「咦？」

众人看向彼此。

「等等，这是不是代表你可以靠着气味找到那些不死族出现的地点？」

「当～～然～～喽！只要去死亡气息最浓厚的地方不就行了？你以为妾身是谁啊！」

「喔喔……不愧是死灵王。话说，你该不会是因为担心我才偷偷跟过来吧？」

卡蜜拉突然停住不动。

「……别说傻话了。」

「谢谢你，你果然是个好家伙呢。」

「哼，你可别误会了，杰诺斯。妾身只是愿意拼上这条命跑来嘲笑你而已！」

虽然她早就没命了，但杰诺斯没有吐槽。

「我、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能沟通的死灵喵。她说不定真的不是坏死灵喵。」

原本瘫坐在地的比丝妲摇摇晃晃地起身。她好像终于发现他们正被一大群不死族围攻，就算看到死灵也不怎么惊讶了。

总之，最顶级的不死族现身，让他们看到一条活路。

「无照治疗师大哥，我先去找出口，然后带着大家逃走喵。虽然通往地上的路好像都被堵住了，但我这个『情报商』知道很多秘密通道喵。」

听到比丝妲这么说，她父亲「兽王」也吩咐那个光头男：

「你也去帮贝西……不对，你去帮比丝妲找寻出口。」

「遵命！那老大您要做什么呢？」

「我去找其他大干部商量，看他们要不要跟我们联手。虽然聚在这里的都是些难搞的家伙，但现在情况紧急，说不定有几个人愿意帮忙。」

「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面对女儿的质问，「兽王」扬起嘴角。

「那边的无照治疗师都能让我们这对毫无交集的父女重逢了，如果我不试着去跟其他大干部谈谈，根本不算是男人。虽然原本打算退休，但我毕竟是最资深的大干部，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天啊！又有一群丧尸冲进来了！」

拼命挡住房门的公会职员全被撞倒，丧尸大军大举入侵。房里的大干部们立刻摆出战斗姿势，此时──

「『高级治疗』。」

从杰诺斯右手发出的白光，像海浪般吞没那群丧尸。

不死族大军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就这样化为尘埃消失不见。

「哼，这家伙有点意思。」

「蛇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杰诺斯则冲向自己开辟的血路。

「我出发了。」

「老大，靠你了喵！」

「没问题！去吧！无照治疗师！」

比丝妲前去找寻密道，「兽王」也开始跟其他大干部交涉。

「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的成员现在应该也在奋战。

虽然很想过去帮忙，但他现在的任务是阻止元凶。

杰诺斯一边奔跑，一边朝后面飘来的卡蜜拉这么说：

「麻烦你带路了，维利多拉肯定就在不死族跑出来的地方。」

「哼，竟敢叫妾身帮你带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

「求你了！等我们平安回去，我一定会准备上好的酒给你。」

「区区一两瓶酒可不足以收买妾身。」

「我给你十瓶。」

「喀喀喀……一言为定。」

无照治疗师带着死灵不断奔跑。

一路赶到过去的好友身边──

＋＋＋

废墟街的治疗院里，莉莉跟三名亚人围在餐桌旁发呆。

窗外早已被夜幕笼罩。

莉莉抬起头，站了起来。

「啊，都这么晚了。莉莉差不多该准备做饭了，你们要留下来一起吃吗？」

莉莉正要走向厨房，但索菲亚一脸担忧地叫住她。

「莉莉，你应该很担心医生吧？不需要勉强装出开朗的样子喔。」

「……」

莉莉停下脚步，然后面带笑容摇了摇头。

「不是的，莉莉现在能做的就是跟平常一样在这里等杰诺斯回来。」

索菲亚用摆在桌上的手撑着脸颊，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莉莉，你真的很强大。」

「才、才没有呢。如果莉莉够强大，就可以像卡蜜拉小姐那样直接过去帮杰诺斯了……」

大家都知道卡蜜拉附身在手环上，偷偷跟着杰诺斯过去。

正因为如此，她们才稍微放心了。

「不，你已经很强了。换作凛佳，现在早就坐不住了。」

「是啊，我现在觉得自己身为女人的器量好像被你比下去了，虽然只有一点点就是了。」

听到凛佳与蕾葳这么说，莉莉微微一笑。

她走到厨房，干劲十足地卷起袖子。

「各位，难得有这种机会，我们来吃顿美味的大餐吧。」

「好主意，我们就吃一顿超棒的大餐，让那些跑去地下的家伙后悔没留下来吧。」

「好啊，凛佳也肚子饿了。」

「赞成，我们几个来提前庆祝杰诺斯的胜利吧。」

女孩们的欢笑声在月夜中回荡。

＋＋＋

舞台重新转回下水道。杰诺斯迅速冲过这条被微弱灯光照亮的石造通道，身上的黑色外套在黑暗中飘动。

「妾身闻到味道了，前面左转。」

「了解。」

在卡蜜拉的带领下，杰诺斯全速奔跑。

丧尸跟食尸鬼在途中不断杀过来，但全都被杰诺斯的治疗魔法一扫而空。如果他继续像这样冲向敌阵中央，同时排除沿路的不死族，应该就能稍微减轻其他人的伤亡了。

「杰诺斯，你要注意别让治疗魔法击中妾身喔。」

「嗯，我会注意的。不过敌人实在太多，要是我一时失手送你升天，只好跟你说声抱歉了。」

「你只说一声抱歉就想要算了吗！」

「哈哈，我只是开个小玩笑啦。」

「妾身怎么觉得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杰诺斯感觉自己好像来到很深处了。来到这里后，连杰诺斯都能察觉那股从地底冒出来的浓厚死亡气息。

「嗯？等等！」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杰诺斯停下脚步。

「感觉不太对劲，前方好像有个层级不同的敌人。」

「……」

杰诺斯确实觉得指尖微微刺痛。

他能感觉到某种不好的东西正逐渐逼近。

腐臭味变得愈来愈强烈，然后──

沉闷的声响传了过来，下水道的墙壁也在同时爆开。一双漆黑凹陷的眼睛从黑色空洞里看出来。被微弱火光照亮的皮肤早已剥落，蓝黑色的黏液滴得到处都是。

重点是那家伙超级巨大。

即便用四肢爬行，那个身体还是大到足以塞满下水道。

下水道里的水逐渐变得污浊。

「唔！那家伙是……！」

「丧尸领主……」

杰诺斯曾经在王立治疗院附近的墓园里遇过丧尸王，而眼前这家伙是比丧尸王更高阶的强敌。

「哼，原来是丧尸里的老大吗？竟敢在妾身面前嚣张……」

「啊，喂，那家伙好像要跑掉了。」

丧尸领主似乎对少量的猎物不感兴趣。它一边破坏墙壁与天花板，一边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沿着下水道往上冲。

放着那家伙不管一定会造成极大的伤亡。杰诺斯反射性地准备追上去，但被卡蜜拉阻止了。

「慢着，杰诺斯，妾身去对付它，你继续往底下前进。都来到这里了，终点就近在眼前。」

「是这样没错，可是──」

「你要对付的敌人还在后面，跟那家伙战斗也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与魔力。」

「我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你吗？」

卡蜜拉轻轻飘起，就这样转过身。她黑色的裙摆也随之飞舞。

「哼，这可不是为了你，更不是为了那些地下世界的居民。对妾身这个死灵来说，人类的生命不过是一种养分，可是──」

死灵王眯起眼睛，望向丧尸领主消失的方向。

「那个可恶的大块头……竟敢不把妾身放在眼里，简直罪该万死……」

＋＋＋

与此同时，在下水道尽头，维利多拉的部下艾尔肯依然不断创造出丧尸。

「艾尔肯，你还能继续吗？」

艾尔肯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如牛，但他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当然没问题，『黑夜治疗师』大人。完成复活魔法也是我们死灵法师的宿愿。有机会亲眼见证这一刻，鄙人艾尔肯深感荣幸！」

──宿愿啊……

在巨大的死灵魔法阵后方，还有另一个比那大上两圈的魔法阵，维利多拉就站在那个魔法阵的中央。那是隐藏在师父笔记本中的魔法阵。维利多拉心不在焉地看着艾尔肯的背影，还有那些从死灵魔法阵里跑出来的无数不死族。

说真的，维利多拉一点都不在乎死灵法师的宿愿。

维利多拉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再次见到亲爱的师父。

复活魔法不过是实现这个愿望的手段。为此，自己愿意献上一切。

不死族大军冲进下水道一段时间了，第一批的不死族也差不多该带着濒死的被害者回来了。

大量的生命，以及至今为止赚到的巨额金币。

只要用这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代价，这个魔法阵就会发动。

一切都是为了再次见到师父。

维利多拉脚边还有用纸包起来的师父头发。

「就快要成功了……」

维利多拉独自呢喃，看向通往下水道的狭窄通道。

不死族大军被活人的气味吸引，前仆后继地冲向那条通道。就在此时，通道深处散出了白光。

「……嗯？」

维利多拉以为是第一批的不死族带着活人回来了。

不过，事实并非如此。

「那是……」

堵住通道的不死族大军化为尘埃消失不见。相对的，一名男子现身了。

对方穿着一件比黑暗更漆黑的外套。他的名字是──

「杰诺斯……！」

那个过去曾经在同一位师父身边学习治疗魔法的男子把手里的面具随便一扔，用以前那种逍遥自在的表情这么说：

「嗨，维利多拉，我来找老朋友叙旧了。」

「臭、臭小子，你竟然没死！」

站在死灵魔法阵里的艾尔肯拔出腰间的刀子，冲了过去。

但杰诺斯轻易避开刀尖，用右手挥出手刀，打在艾尔肯的脖子上。

「唔……！」

艾尔肯小声呻吟，直接跪倒在地。

「不好意思，我今天没空陪你玩。」

「你怎么会在这里？」

维利多拉缓缓迈出脚步。

杰诺斯也踩着缓慢的步伐拉近距离。

「我这一路走来可是很辛苦的。因为只有大干部才能见到大干部，我只好在地下公会里努力生存了。」

「你在地下公会里……？」

「不过，我好不容易能出席大干部会议，最重要的朋友却缺席了。」

杰诺斯轻描淡写地回话。

「在地下讨生活还真是不容易，而我这位朋友竟然自己撑过去了。」

「……」

「孤儿院失火后，我跑去当冒险者。虽然那段日子相当难熬，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一段很不错的经历，至少我稍微体会到师父说过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宽广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叙叙旧而已。我们好久没见面了，稍微聊几句不过分吧？」

「说出你的目的。」

「我说过了吧？我只是来叙旧的。」

杰诺斯露出温柔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维利多拉，研究复活魔法太危险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我不需要你担心。」

「做不到。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别开玩笑了！」

维利多拉周身冒出一股瘴气。

「不过就是打昏一个部下，少给我得意忘形了。我只是为了施展复活魔法才保留魔力，经过一番研究后，我的死灵魔法早就胜过他了。」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维利多拉将大量魔力注入死灵魔法阵，无数尸体再次从湿润的黑土里爬出来。

「厉害喔，维利多拉。虽然我本来也不知道，但听说要学会两种系统的魔法好像非常困难。」

「给我闭嘴！」

不要穿那个人的外套。

不要用跟那个人一样的清澈眼神看我。

不要用跟那个人一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不要站在我的面前。

「当初没能拯救师父的你，怎么可能体会我的心情！」

「嗯，确实如此。」

杰诺斯停下脚步，右手抓住那件黑色外套如此说道：

「所以我这次一定要救到老朋友。」

在被死亡与黑暗支配的地底深处，两位徒弟再次重逢了。

＋＋＋

「喂，你们还活着吗……？」

在下水道的某个角落，「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成员瘫坐在地，浑身是伤。

「嗯，勉强捡回一命……」

「大家都还活着……」

「这次真的差点没命了……」

虽然他们团结起来，勉强击退了那些不死族，但体力也快要耗尽，早就做好必死的觉悟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亡魂的攻势也逐渐减弱，他们勉强活了下来。

正当几人再也无力起身，只能不断大口喘气时，数道黑影从石造通道的深处逐渐逼近。

「糟、糟糕，好像又来了……」

「不、不会吧？我已经……」

众人奄奄一息地互相打气，但谁也没有动作。

他们早就做好被不死族吃掉的觉悟，但对方竟然说了人话。

「喂，你们几个还活着吗？」

众人缓缓转过头，发现一名彷佛巨大雄狮般的男子站在前方。

「你、你是谁？」

「大家都叫我『兽王』。」

「什么？『兽王』不就是……咦？」

男子们全都愣住了。

「兽……王……咦？我记得有位大干部好像就叫这个名字……等等，骗人的吧？」

「没错，我就是那位大干部。」

「救命啊啊啊……！」

在地下世界里，大干部就像传说中的人物。

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男子们，「兽王」一脸为难地搔了搔自己的鬃毛。

「你们都是无照治疗师派系里的人吧？既然还有力气喊救命，我就放心了。」

「咦，为、为什么你要关心我们的死活？」

「因为我还欠你们的老大一条命。我一路对付那些不死族，同时一直在找你们。幸好你们老大冲向地底的时候顺手消灭了许多不死族，另外四位大干部也出手帮忙，现在敌人的威胁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兽王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声。

「各位，你们没事喵？」

就在这时，大口喘气的比丝妲从通道的另一端跑过来。

「大姊头！」

「我总算找到没被结界挡住的秘密出口了喵。我们快逃到地上喵。」

比丝妲为「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成员加油打气。她说自己是因为在过来的路上把遇到的人都带到出口才姗姗来迟。「兽王」露出满意的笑容。

「哇哈哈哈！干得漂亮！」

「吵死了喵。我可是经常在地下到处乱跑的『情报商』，这种小事不算什么喵。」

「呜、呜……」

看到比丝妲让「兽王」闭嘴的样子，派系成员们都用尊敬的眼神看向她。

「大姊头竟然让大干部吃鳖了……」

「不过，我这次就勉强带着你这位『兽王』一起逃走，别跟丢了喵。」

「谢、谢谢。」

「兽王」马上绽开笑容。看到自己派系的二当家把大干部耍着玩，成员们全都心怀畏惧。

「兽王」向自己的心腹下令。

「知道出口的位置后，你们分头去通知其他地下世界的居民，能救一个算一个。在危机解除前，『破戒骑士』、『青影』、『百面人』跟『蝎姬』的派系应该都会协助我们。」

「那、那个……请问您这位大干部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男子们的脑袋一片混乱。「兽王」用那双猫眼看了过去。

「我确实没必要出手救人，但在这个魑魅魍魉横行的地下公会里，我遇到一个靠着助人就差点当上大干部的家伙，所以这次才会改变想法。」

「兽王」发出豪迈的笑声，往前踏出一步。

下一刻，一阵地鸣声突然响起，通道上下晃动。

「哇、哇啊啊啊……！」

「喵、喵啊啊啊！」

「唔！这是……！」

每个人都发出叫声，下水道的某个角落也随着水花炸开了。挟带强烈的腐臭味跟溃烂皮肤的某种巨大生物从漆黑的空洞里跑出来。那家伙一边拼命移动身体，一边沿着石造通道爬过来。巨大的身躯造成震动，石墙上出现无数裂痕。

「吚呀啊啊啊啊啊！是巨人丧尸啊啊啊！」

「完蛋了！我们完蛋了！」

「唔！竟然是丧尸领主！我大病初愈，这个敌人恐怕不好对付……」

男人们大声惨叫。

「兽王」板起脸孔准备迎战。

只见这名突然造访、如同绝望象征的怪物总算发现猎物，张开血盆大口冲了过来。

怪物露出泛黄的牙齿，从嘴角喷出的黏液让石头地板腐烂融化。

就在这时──

「大块头，还不快站住！」

不知何时，众人面前出现了一个飘在空中的女子。

「真是的，竟敢随便乱跑。要追上你也是很累人的。」

女子飘在空中，转了转自己的肩膀。

虽然她的外表像人类，存在感却非常薄弱。那半透明的身体散发出足以使人冻结的寒气。

女子身上释放的冰冷杀气让丧尸领主停止动作。

「妈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次换成死灵了！死灵出现了啊啊啊！」

「我们这次真的死定了啊啊！」

丧尸大军袭来，大干部出现，丧尸领主逐渐逼近，现在连死灵都现身了。这些接连登场的怪物就像是百鬼夜行。男子们做好必死的觉悟，只有比丝妲眨了眨眼睛。

「咦……你不是住在无照治疗师大哥家里的死灵喵？」

一身黑衣的死灵缓缓转过头。

「嗯？你是刚才那个猫女？换言之，这群男人就是杰诺斯的手下吗？」

「没错喵。」

「喂，大姊头在跟死灵说话耶。」

「原来不死族……会说人话吗？」

「她、她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男人们吓得浑身发抖。死灵瞪了他们一眼。

「喔？那他们怎么还坐在那里发呆？」

「咦……？」

「如果是妾身派系里的人，还不快点跪拜！」

「咦，不，你在说什么啊？」

「妾身就是卡蜜拉大人！看到派系真正的老大还不快点低头！给我跪下！」

「遵、遵命！」

虽然还一头雾水，但这位被称作「最顶级不死族」的死灵，她的气势实在太强，派系成员们同时低下头。

死灵露出满意的微笑，重新面对不断发出低吼声的丧尸领主。

「很好，那妾身就在手下面前稍微露一手吧。地狱的亡灵啊，让你久等了。」

语毕，卡蜜拉白皙的双腿轻轻踩在地上。

「你也是个可怜虫呢。硬是被人从长眠之中唤醒，现在心情想必很差吧？」

「吼呜呜呜呜！」

丧尸领主从嘴里吐出腐蚀性的液体，慢慢爬向前方。它似乎将眼前这个半透明的女子当成敌人，浑身散发出污浊的杀气。

「虽然干预活人的事情违背了妾身的原则，但你是个死者，是妾身的同类。再说──」

丧尸领主发出吼叫，猛然冲过来。卡蜜拉双手结印，说出了这句话：

「你一个小小的丧尸老大，竟敢无视妾身这个死灵王，简直罪该万死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0）

众人彷佛看到空间扭曲的同时，丧尸领主巨大的身躯也爆开了。

空气剧烈震荡，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大重物压上去一样。现场发出一阵巨响，暴风让整个下水道都在晃动。即便整个身体被压扁，丧尸领主依然发出咆哮，四肢也动个不停。最后，这具不死的庞大躯体还是停止不动了。卡蜜拉再次飘向空中，看着化为尘埃被水流冲走的丧尸领主，小声说出这句话：

「安息吧。纯洁的赤子啊。」

然后，她从那些依然跪在地上磕头的男子，还有看傻了眼的「兽王」跟比丝妲面前轻轻飘过。

「……哼，这样你就欠妾身一次了，杰诺斯。赶快做好该做的事，回来还妾身这个人情吧。」

＋＋＋

「『治疗』！」

地底深处响起杰诺斯咏唱治疗魔法的声音。

洁白无瑕的风袭卷周围，那些从维利多拉脚下的死灵魔法阵里爬出来的丧尸被一扫而空。

然而，魔法阵里立刻有更多不死族冒出来，继续朝杰诺斯冲过去。

「唉，累死人了。维利多拉，我们也差不多该停战了吧？」

杰诺斯再次施展治疗魔法，同时如此问道。

「……住口。」

维利多拉听不进昔日好友的话语，继续将魔力注入死灵魔法阵。几十年内不断漂流到这个地方的无名死者们，重新化为不死族袭向杰诺斯。

想发动复活魔法就需要有牺牲品。如果要达成这个目的，就只能除掉杰诺斯。但艾尔肯依然昏迷不醒，「引路人」也在途中就失去踪影。

不过，就算那家伙躲在某个地方偷看，维利多拉也不想向他求助。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维利多拉只能亲手跟杰诺斯做个了结。

维利多拉决定要在这里告别过去的恩怨，让师父重新活过来。

维利多拉看向杰诺斯背后那条通往下水道的小路。最先放出去的那群不死族迟迟没有带着牺牲品回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的额头冒出汗水，说出这句话：

「想知道我身后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好像稍微明白维利多拉的盘算了。不过，我派系里的同伴跟那些大干部，还有某个莫名其妙的阿飘都在奋战，这场行动八成会以失败收场吧。」

「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就是知道，毕竟我们一起相处的时间太长了。」

「既然这样──」

为什么你要挡在我面前？

维利多拉发出不成话语的声音。

其实维利多拉早就知道了，师父会死并不是杰诺斯的错。

当初偷走孤儿院的钱，怀有不切实际梦想的自己，才是造成悲剧的主因。

「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想见到师父，也知道当时那件事让我多么后悔不是吗！」

「嗯，我知道。」

「那就不要阻止我！」

维利多拉进一步提升魔力的输出。不死族的遗体愈古老，死者生前通常就会愈强大。现在上层的遗体用尽了，换成那些被埋在底下的古老遗体，一个接着一个得到虚假的生命。

虽然像丧尸领主那样的强者应该不会再出现，但食尸鬼、丧尸王这些高阶不死族还是不断爬出来，一边怒吼一边冲向杰诺斯。

「真是的，我是在参加不死族博览会吗？」

杰诺斯双手朝前，稍微压低身体。

掌中发出的光芒更为强烈，化为光波吞没了那群不死族。

死灵魔法阵里冒出的可怕紫光，还有从无照治疗师手中放出的温暖白光，两道光束就这样在地下空洞里互相冲撞融合，变成强烈的波动撼动大地。

「不好意思，我可不能让那些不死族继续跑到下水道。我会在这里全部挡下。」

「杰诺斯！」

「维利多拉，还记得师父常说的口头禅吗？」

当然记得。

只要是那个人的口头禅，维利多拉全都记得。

杰诺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维利多拉，大叔当初教我们治疗魔法，可不是要我们让不死族去袭击人类。」

「给我住口！」

那种事，维利多拉早就知道了。

做出这种事，师父不可能感到高兴。

不管师父要打要骂都无所谓。如果被大声斥责，动手教训，维利多拉反倒会感到开心。

「施展禁咒的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不是跟你说我早就知道了吗！」

紫色的波动化为风暴，直接将白风吹散。

只要那个人能够复活，自己变得怎样都无所谓。维利多拉早就做好这样的觉悟了。

「不，维利多拉完全不了解！那种想法太自私了！」

「你说什么？」

杰诺斯从以前就很少有明显的表情变化，这次却难得露出不高兴的脸。

「伤心的人不只有你，我也失去了师父。」

「……唔！」

杰诺斯手中的白色波动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光芒化为一道厚实的墙壁，逐渐将不死族大军跟紫色的魔力推回去。

──我的魔力快耗尽了……

手脚早已麻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昏死过去。

即便自己把魔力输出提升到极限，那道白色墙壁还是逐渐逼近，将丧尸化为尘埃。来到这里之前，杰诺斯应该击退了许多不死族。但他释放的治疗之风依然没有平息，在地底深处不断翻腾。

「都已经失去师父了──」

治疗之力再次变强。

「我怎么还能失去朋友啊啊啊啊！」

「呜……」

杰诺斯大声呼喊的同时，那股卷起巨大漩涡的白色风暴也澈底淹没了整个钟乳洞。

不死族也好，战意也好，恶意也好，希望也好，绝望也好，面对这阵猛烈却温暖的热风，一切都被洗刷殆尽。

维利多拉无法继续站着，当场跪了下去。

手脚动弹不得。

魔力几乎耗尽。

不过，维利多拉依然大口喘气，抬头瞪向杰诺斯。

准备用来发动复活魔法的魔力早就用光了。

发动复活魔法时必要的牺牲品还没送到。

维利多拉耗费数年做准备，终于要在今天实现的宿愿，就这样被眼前的儿时好友毁掉了。

「你这个怪物……怪不得师父只在乎你。所以我才会这么讨厌你。」

「不巧的是──」

杰诺斯大口喘气，缓缓放下双手。

「我从未有过那种想法。」

在这个地下深处的洞窟，两人的喘息声重叠在一起。

「你明明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那时候没有救回师父……」

「维利多拉其实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杰诺斯深吸一口气，原地盘腿坐下。

「有些话直接说出来，对方也听不进去，只能努力等到对方愿意听为止。总算是时候了。」

「嗯……？」

「听好了，维利多拉，我们这两条命都是师父救回来的。」

「咦？你这话是什么──」

下一刻，背后传来的冰冷冲击打断维利多拉的话。

一把色彩鲜艳的刀子刺穿了维利多拉的胸口。

啊啊……这一幕就跟当年一样呢。维利多拉心里只有这种事不关己的感想。

「维利多拉！」

杰诺斯的声音变得非常遥远。

维利多拉缓缓往后倒下，转头看向后方，然后发现艾尔肯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对方露出愤怒扭曲的表情。

「只要完成复活魔法就能得到巨大的财富，所以我才会追随你到今天。既然这个计画失败了，我也不需要你了。」

偷袭自己的原来是多年以来的心腹。艾尔肯就这样一把抓起复活魔法阵上的金币袋，冲向通往下水道的小路。

「糟了！给我站住！」

杰诺斯似乎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却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杰诺斯，别追了……」

维利多拉用嘶哑的声音叫住儿时好友。

「不用追了……他过去帮我做了很多事情……放他一马吧。」

「维利多拉……」

早在没能成功发动复活魔法的那一刻，一切就结束了。

师父没有活过来。

自己继续活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然而──

「杰诺斯……」

维利多拉吐出微弱的喘息，瞪着走向自己的儿时好友。

一道白光包围住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要救我……」

「抱歉，我确实不该擅自动手，但我还没解开误会。」

「你应该也……早就耗尽魔力了不是吗？」

「别说话。我要把仅剩的一点魔力集中起来，别害我分心。」

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说出这句话，然后露出跟师父一样的笑容。

「我说过了吧，这次一定要拯救朋友。」

＋＋＋

好温暖。

被杰诺斯的魔力包围时，维利多拉只有这个想法。

像是被羽毛裹住身体，也像是婴儿被母亲抱着的感觉。

冰冷的痛楚逐渐转变成温暖，原本站在旁边的死神只能不甘愿地调头离去。

「啊啊──」

维利多拉小声呻吟。

魔力消耗殆尽，手脚完全使不上力气，连想要起身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维利多拉还是发现了。

想不发现都很难。

维利多拉发现自己是头一次被这股魔力包围。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现在才发现吗？」

杰诺斯朝前方举起右手，一脸疲倦地说道。

小时候，维利多拉偷走孤儿院的钱，结果被人从身后捅了一刀，觉得大概死定了。

可是，维利多拉最后还是捡回一命。

醒过来的时候，杰诺斯就瘫坐在旁边，师父也倒在地上。

维利多拉原本以为跑来找自己的师父也被刺伤。是杰诺斯帮两人治疗的。

结果维利多拉得救了，师父没有得救。

这一直都是维利多拉认为的真相，可是──

维利多拉转过身体，让自己仰躺在地，小声说出真正的事实。

「当时……那个用治疗魔法救我一命的人不是你。」

眼眶开始发烫，泪水也流了下来。

「救我的人……是师父。」

「没错，我也被他救回一命。」

杰诺斯的治疗魔法在维利多拉体内流动，两人的记忆也逐渐交融──

＋＋＋

他们回到那一天的那一刻，还有那个地方。

「维利多拉！」

维利多拉突然抱着麻布袋从师父家里冲出去，杰诺斯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等等，我去找他就好！你待在这里！」

师父从后面追上来。

可是杰诺斯没有停下脚步。维利多拉看起来很奇怪，虽然自己被大人们当成保险箱小偷殴打一顿的伤口还会痛，但他甚至忘记要疗伤，只顾着追赶好友。因为平常都在干体力活，他有信心自己肯定跑得比师父还快。

「啊……！」

冲过几个转角后，杰诺斯看到维利多拉了。

维利多拉趴倒在地，周围一群长相凶恶的男人正在争吵。

杰诺斯发现好友的背后被鲜血染红。

一股让血液沸腾的怒火与焦虑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大声叫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可恶！大家快走！」

男人们落荒而逃。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杰诺斯知道现在不该去追那些人。

「没事吧！维利多拉！」

杰诺斯在倒地不起的好友身旁跪下。

维利多拉背后挨了一刀，整个人毫无反应。眼神涣散，呼吸也非常微弱。

杰诺斯立刻准备咏唱治疗魔法，却突然发现维利多拉带走的麻布袋就掉旁边。当他自然地伸出手时，背后传来一阵剧痛。

「喂，把那个袋子给我！」

男人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麻布袋也被粗鲁地抢走。

「呜……！」

──糟了。

他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刀。

因为太过在意受伤倒地的维利多拉，杰诺斯没发现还有小混混留在现场。

虽然想咏唱治疗魔法，痛楚与呼吸困难却让他无法集中精神，也无法提炼出需要的魔力。直觉告诉他这样下去很危险，但身体使不上力气。他就这样按住自己的背部，倒在维利多拉身边。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连躺在自己旁边的维利多拉都看不清楚。

原来死亡就是这么平淡无奇啊。杰诺斯事不关己地这么想着，同时慢慢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维利多拉！杰诺斯！」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唤回他即将消失的意识。

「大叔……」

受到声音刺激，自己的世界稍微取回了轮廓。

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迅速冲上前。

「怎么会这样？你们被捅了吗？」

师父的额头冒出冷汗，惊讶地问道。

杰诺斯虽然想要回答，却无法说出话，只能不断从嘴里吐出温热的鲜血。

「两个人都还有呼吸，太好了。」

太好了？哪里好了？杰诺斯昏昏沉沉地这么想着。

两人的生命已经犹如风中残烛。

「等等我，我一定会救你们。」

无视杰诺斯的疑惑，师父温柔地按住两人的伤口。

这完全就是准备要施展治疗魔法的样子。

可是，杰诺斯早就知道了。

这名男子只是个喜欢研究魔法阵的冒牌治疗师。这一年里，他一次也不曾施展治疗魔法。

然而──

「『高级治疗』！」

师父流畅地咏唱咒语，魔力的波动也在同时从按住自己背后的掌心流进来。

──咦？

清澈舒爽的魔力在体内流动，他感觉到身心都逐渐被洗净。

痛楚迅速消失，视野也逐渐找回焦点。

杰诺斯缓缓举起右手，摆到自己眼前。

手可以动了，眼睛能看到了，他还活着。

「太好了，看来是勉强赶上了。」

「大叔，你……」

杰诺斯握紧拳头又放开，不断重复这个动作。刚才明明快死了，但现在确实还活着。他用手撑住地面，勉强挺起上半身。身旁的维利多拉还闭着眼睛，那原本快要停止的呼吸却恢复正常了。

师父放心地吐出一口气。杰诺斯忍不住伸手抓住他。

「原来你会用治疗魔法吗！」

自己身上的致命伤瞬间消失了，如果这不是治疗魔法就完全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师父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是早跟你说过我是治疗师吗？」

「简直莫名其妙，那你怎么不早点──」

「杰诺斯，你听我说。」

师父突然换上正经的语气。

「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等我死后，你一定要照着我平常说的，确实烧掉我的尸体。否则我有可能会变成坏东西的温床。」

「咦？」

听到师父突然的请托，杰诺斯皱起眉头。

「还有就是……你要跟维利多拉好好相处。」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伤脑筋，真到了要交代遗言的时候，我也只能说出这种陈腔滥调。幸好有事先准备。」

「事先准备？大叔，你在说什么……？」

杰诺斯自然地放开师父的衣领。

鲜血从师父的嘴角流出。他用右手擦去鲜血，说出这句话：

「杰诺斯，其实我根本没资格当你们两个的师父。」

「你到底在说什么……」

「记住这句话，巨大的力量必定伴随巨大的代价。我在来到这里之前犯下了滔天大罪。现在，我必须付出代价了。」

「咦？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喂！」

杰诺斯有种不好的预感，心脏快速地跳个不停。

师父反倒表现得很平静。他露出灿烂的笑容这么说：

「可是我不后悔。因为我这次救到了。」

然后，他摸了摸杰诺斯跟维利多拉的头。

「能在最后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说完这句话，师父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缓缓地倒在地上。

「……大叔？」

杰诺斯摇了摇师父的身体，但师父毫无反应。

「喂，拜托你别开这种玩笑啦。」

他反覆摇晃师父的身体，但师父紧闭的双眼还是没有睁开。

杰诺斯怯怯地帮师父把脉，发现对方早就没了脉搏。不过，他又怀疑是自己技术不好，等心情平复下来后又试了一次。可是，不管试多少次，杰诺斯都感觉不到生命的脉动。

「喂，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啦！」

他不接受这种事。无法接受，也不想接受。

可是，师父确实已经没有呼吸了。

「别开玩笑了！大叔，我还没有──」

我还没有向你道谢啊──

杰诺斯抓住那件黑色外套，大声叫了出来。

在无比蔚蓝的天空底下，哭声空虚地响彻周围。

「啊啊……」

维利多拉在地底深处按着自己的胸口，茫然地望向虚空。

杰诺斯刚才施展的治疗魔法早就治好了维利多拉被部下背刺的伤。

可是，维利多拉心里还是有种淡淡的痛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

「师父只在乎我一个人？根本没有那种事。大叔对我们两个都同样在乎。」

所以才会牺牲生命来拯救两位徒弟。

杰诺斯现在明白了。师父当时会突然死去，应该是研究复活魔法带来的某种代价。

即便知道自己会死，师父还是毫不犹豫地使用治疗魔法救他们。

「维利多拉，我们都被师父救了一命。」

「……是啊……」

「只要师父活过来就行，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大笨蛋，想想大叔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救我们两人的吧！还有，你也替那些差点被献祭的家伙想想吧！」

杰诺斯在好友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维利多拉按住自己的额头，稍微噘起嘴唇。

「……我又不是要夺走好人的命，我的目标只有地下公会里的那些坏人。」

「我们可是治疗师，治疗师的职责是拯救人命，不是夺走人命。」

「……」

「不过，这其实也只是漂亮话。」

可是，师父直到最后都在实践那些漂亮话。

师父的那些口头禅，肯定是在认清残酷的现实后，将自己的理想寄托其中了吧。他想将治疗师的理想传承给准备开始学习治疗魔法的两位徒弟。

「治疗师的……理想……」

维利多拉看向远方这么说道。

杰诺斯当初听从师父的遗言，将其遗体烧掉。孤儿院也付之一炬，他变得无家可归。

心力交瘁时，维利多拉也失踪了，所以他找不到机会把师父的遗言告诉好友。

身边只剩下师父那件老旧的黑色外套。

找遍全世界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当杰诺斯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坐在路边发呆时，有人向他搭话了，那人就是「黄金不死鸟」的队长亚斯顿。后来他成为一位冒险者，展开有好有坏的人生第二章，但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维利多拉露出痛苦的表情，小声低喃：

「杰诺斯，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怎么说？」

「我想要离开孤儿院，想要在师父身边做更多魔法训练，因为我不想输给你。所以才偷走达里茨保险箱里的钱。」

「……真假？原来那个小偷是维利多拉？我当时被误认为犯人，差点死掉了……」

「放火烧掉孤儿院的人也是我。」

「不会吧……」

「你要恨我也行，都是我不好，我偷了那些钱。如果没有做出那种事，师父也不会死了。」

看到维利多拉紧咬嘴唇，杰诺斯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别自责了，谁也没料到师父会遇上那种事。而且，那间孤儿院烧了反倒是好事。」

「杰诺斯……！」

维利多拉挺起上半身，双手抓住杰诺斯的黑色外套。

「…………对不起…………」

两人分道扬镳以来，杰诺斯还是头一次听到老朋友的真心话。

维利多拉露出孩子似的表情，流着眼泪抓住破旧的外套。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想要见到师父。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杰诺斯闭紧嘴巴，转头看向洞窟深处。

死灵魔法阵后方，还有一个维利多拉亲手描绘出来的巨大魔法阵。

「那个魔法阵还真是复杂，是怎么开发出来的？」

「不……那是师父藏在笔记本里的魔法阵。虽然我有试着去研究，却无法达到那种完成度，所以几乎是直接搬来使用。」

躲到地下世界后，维利多拉一直在研究死灵魔法与各种秘密文献，以及师父笔记本上的残缺资料。结果得知发动复活魔法需要准备一个大型魔法阵，献上有价值的东西，还要消耗庞大的魔力并咏唱特殊的咒语。可是，复活魔法阵的相关资料非常少，所以只能直接沿用师父留在笔记本里的魔法阵。

「说不定──」

杰诺斯缓缓起身，抓住维利多拉的肩膀。后者露出狐疑的表情。

「说不定我们有办法见到大叔喔。」

＋＋＋

「有办法见到师父……？」

维利多拉眨了眨那双蓝色眼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没有祭品，想要发动复活魔法──」

「不，我是在怀疑这个魔法阵到底是不是复活魔法阵。」

「虽然没能澈底解读，但这个魔法阵是由多种再生术式复杂地结合而成。我从未见过这种魔法阵，所以才这么认定……」

维利多拉从怀里掏出那本黑色皮革笔记本，翻开画有魔法阵的那一页给杰诺斯看。

杰诺斯看了一眼，然后走向魔法阵。

「大叔一直对曾经研究复活魔法这件事感到后悔。虽然那是他个人的笔记本，但我不认为他会把那种危险的东西留下来。如果上面有复活魔法阵那种危险的东西，他应该早就烧掉了吧。」

维利多拉摇摇晃晃地跟上去。

「这一页原本是白纸，用火烤过之后才能看到上面的魔法阵。所以这肯定是师父刻意隐藏起来的东西。」

「说不定大叔把这个魔法阵藏起来是因为其他理由。」

「嗯……？」

「大叔在临别前曾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样的遗言，还庆幸自己有事先准备。」

当时，杰诺斯的脑袋乱成一团，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可是，说不定──

杰诺斯走到复活魔法阵中央，维利多拉歪着头走到他身边。

「杰诺斯，没用的，我试过很多次了。如果只是把魔力灌进去，魔法阵根本不会发动。」

「好像是这样没错。我刚才稍微试了一下，结果完全没有反应。」

「是啊，好像还需要注入其他东西。」

「就是有价值的东西吗？」

「我是这么想的。」

构成人体的物质、大量金子与诸多生命。

杰诺斯双手抱胸，专心凝视魔法阵。

「虽然真正的复活魔法可能需要那些东西，但这个魔法阵或许具备完全不一样的发动条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不是因为只靠一个人无法发动这个魔法阵吗？」

「……啊！」

维利多拉瞪大那双蓝色的眼睛。

「大叔以前不是给我们看过一个奇怪的魔法阵吗？就是那个他本人的幻影会跑出来哈哈大笑的魔法阵，还记得那个魔法阵的发动条件吗？」

短暂陷入沉默后，维利多拉小心翼翼地说道：

「两个人一起灌注魔力……」

「没错，魔力稍微恢复了吗？」

「……刚才有休息一下，应该稍微恢复了……」

他们两人弯下腰，把双手摆在魔法阵中央。

「开始吧。」

「……」

维利多拉怯怯地点头。

两人同时将经过提炼的魔力灌注进去。然后，魔法阵的外围开始微微发光。

魔法阵发出刺耳的声音，发散不断闪烁的七彩光芒。

「动、动起来了……！」

「要来了！」

空气开始翻腾卷动，彷佛要被吸进魔法阵一样。

风变得愈来愈强，一个没站稳好像就会被风吹走。

土块飞到空中，使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强风终于停下时，一个男子站在两人面前。

他满脸胡渣，给人一种毫无干劲的感觉，还穿着一件黑色外套。

「哟！杰诺斯，维利多拉。最近过得好吗？」

「师父！」

「大叔……」

两人吓得站了起来。师父稍微清了清喉咙。

「呃……为了在自己遇到意外时能顺利交代后事，我留下了这段纪录。这可是我运用幻影魔法跟治疗魔法的再生术式完成的最棒杰作。因为不想被别人发现，我特地用隐形墨水画下这个魔法阵，但你们应该会发现吧。只有你们的魔力成长到一定程度时，这个魔法阵才会发动。」

这是师父过去留下的纪录。

杰诺斯与维利多拉对视一眼，然后再次看向师父。

「虽然想说的话我平常都会挂在嘴边，但有些事情另有隐情，我当时无法开口。不过，等你们能独当一面后，如果连教自己魔法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应该也不是件好事。所以我才想要用这种方法留下纪录。」

沉默片刻后，师父再次开口：

「我原本是王立治疗院的特级治疗师。我其实是一个远比你们想像中还要厉害的人，所以你们应该要好好尊敬我才对。尤其是你，杰诺斯。」

这明明只是一段影像纪录，师父的幻影却能准确地指向杰诺斯。

「几乎不存在我治不好的伤，所以我在王立治疗院里相当受人敬重。那段时间，附近有个臭屁的小鬼头经常跑来烦我，说要当我的徒弟。虽然说过迟早会收他为徒，但我毕竟是个特级治疗师，经常要跟王族和贵族打交道，其实忙到不行。所以每次都随便应付。后来，他没有再过来了。」

说到这里，师父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在某个冬天发生的事情。虽然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但那个小鬼头的家庭很复杂……等等，这种事好像没必要告诉你们。总之，他跟不良于行的祖母两个人相依为命。而他的祖母拄着拐杖跑来找我，说那个小鬼头已经过世了。老实说，我当时还怀疑自己听错了。」

寂静的地下空间中，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他祖母好像不知道我的职业，只知道我是个住在附近，偶尔会陪那孩子玩的大叔。因为我之前很照顾她的孙子，她才特地来通知。听说那个小鬼头早就得了重病。知道这件事以后我才明白，那家伙说要拜我为师只是借口。其实他是想要学习治疗魔法来医好自己。家里没钱让他看病，他也不想给不良于行的祖母添麻烦。」

师父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那种病确实罕见，但我竟然完全没发现。我当时只想着要给王立治疗院的患者提供最好的治疗，每天都忙着研究最新的治疗魔法与魔法阵。简单来说，我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因为治好了那些上级市民、贵族与王族，被大家感谢，所以我得意忘形了。可是，身边明明有一个身患重病的小鬼头，我却完全没有发现。」

后来，师父沉默了好一段时间。难掩心中的懊悔，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看过许多人的生死。

可是，就只有那孩子的死，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视而不见。

师父说自己之后就开始疯狂地研究复活魔法。

「你们可别学我做那种傻事。虽然细节不能说，但我花了不少时间，最后总算是完成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然后，为了让那个小鬼头活过来，我发动了复活魔法。结果──」

师父继续说了下去：

「回过神时，魔法阵已经消失不见，还过了整整半天。我唯一明白的，就是我被下了好几种可怕的诅咒。」

「诅咒」这个字眼响彻整个地下洞窟。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我受到的诅咒会让知道我名字的人慢慢忘记我。而且，一旦打破某些规定，我就会死。第一，不能告诉别人复活魔法跟诅咒的事情。第二，再也不能使用治疗魔法。」

维利多拉跟杰诺斯默默看着师父的脸。

「关于诅咒的事情，我已经像这样透过魔法阵告诉你们了。不过，你们看到这段纪录的时候，我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也没差吧。我擅自钻牛角尖，又擅自失去一切，简直像个笨蛋一样吧？结果，失去一切的我变得无家可归，最后流落到贫民区。」

王立治疗院的治疗师都穿着纯白制服。

为了随时告诫犯下禁忌的自己，他才会穿上完全相反的黑色外套。

「我原本打算随便找个地方死去，结果偶然遇到一个不靠魔法阵就打算实现复活魔法的小鬼头。我赶紧揍了他的脑袋。杰诺斯，那个小鬼就是你。」

「大叔……」

师父的幻影无奈地双手抱胸。

「因为不希望你步上我的后尘。我别无选择，只好教你控制力量的方法，结果你又带着一个名叫维利多拉的朋友过来。我试着教了一下，发现那孩子很有天分，忍不住乐在其中。我原本想要快点离开这个世界，计画却被你们两个打乱了。」

虽然说得好像很不甘愿，但师父看向两人的眼神非常温柔。

「不过，我毕竟是个被诅咒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所以才想要像这样留下遗言。」

师父先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喉咙，然后这么说道：

「杰诺斯，维利多拉。谢谢你们愿意叫我这种人师父。你们两个是我最棒的徒弟，也是我自豪的儿子。」

──我不后悔。因为我这次救到了。

不惜打破禁忌也要用治疗魔法救回两名徒弟的师父，在临死前说过的这句话，突然闪过杰诺斯的脑海。

即便站上顶点还是无法拯救身边的人。这个失去一切的男子，说不定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到了救赎。

光芒不断闪烁，师父的幻影也逐渐消失。

维利多拉小声啜泣。杰诺斯则在一旁慢慢地张开嘴巴。

他有句话一直想要告诉师父。

但因为难为情，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谢谢你，师父。」

明明不可能听见，师父最后还是在微弱的光芒中，朝他轻轻点头，露出微笑。

他有这种感觉。

即便光芒消失了，两人还是坐在原地好一阵子。

「该怎么说呢……这些话还真有大叔的风格。」

「……是啊。」

「那家伙总是搞错最重要的事情。好像很有看人的眼光，但其实完全没有。因为──」

「就是说啊……」

维利多拉脸上还带着泪痕，一脸不满地小声抱怨：

「说什么最自豪的儿子，我明明就是女生。」

杰诺斯笑了出来。维利多拉也跟着笑了。

两位老朋友发出开朗的笑声，就像祭悼之火一样不曾停歇。

（插图011）

第四卷 终章一

「这是那个废物自找的……！」

维利多拉的前任心腹艾尔肯抱着装满金币的袋子，在下水道里全速奔跑。

复活魔法原本应该可以带来巨大的财富。但计画既然失败，那家伙也没用了。

他趁机偷袭，让维利多拉身受重伤，抢走了那些金币。虽然当时有两位使用治疗魔法的高手在场，但他们的魔力所剩无几，不可能救回维利多拉。

他要靠着这笔钱展开全新的研究。不然就是──

艾尔肯暗自盘算今后的计画，然后突然停下脚步。

在这条昏暗通道的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长袍的家伙。

「你是……『引路人』。」

「哟。」

对方用破坏气氛的尖锐声音开口，还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我明白你有多么失望，因为我也想看到复活魔法成功。虽然又被杰诺斯老弟从中作梗，让我很不爽，但刚才那场戏也挺有趣。为早已死去的某人悼祭，这也是一种有趣的情感。」

「你有什么事？」

「虽然我说过自己不是很缺钱，但我这次毕竟帮了不少忙。至少也该拿点小钱，当成今后的活动经费。再说──」

「引路人」无声无息地靠近。

「我这人其实不太喜欢丢着垃圾不管。」

「哼，这样正好。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艾尔肯把金币袋丢到地上，从怀里拿出锐利的小刀。

「蠢货，竟然自己跑来送死。去死吧！」

「唉……」

「引路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掸灰尘似的随意拍了下手。

他低头看向摔进水沟里的尸体，眼中绽放出黑色的光芒。

「……人类太弱小了，这种弱小生物到底是怎么在三百年前击败最强的魔王大人？我一直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了理解人类，我不断做实验与研究，观察他们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什么反应。我了解到人类果然非常弱小，同时却也非常强大。」

「引路人」缓缓捡起装满金币的袋子，小声低喃：

「杰诺斯老弟，我们下次再见吧。为了即将到来的那天，我还是会继续做研究喔。」

长袍人转身离去，留下一片黑暗。

第四卷 终章二

今天是个日照充足的日子。

废墟街上的治疗院里，一个猫人族「情报商」登门造访了。

「事情就是这样，『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被并入『兽王』的派系里了喵。那些家伙也很开心喵。」

「那就好。」

听到比丝妲这么说，杰诺斯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地下公会内发生不死族大量出现事件。虽然骚动暂时平息，局势却还是有些混乱。那些跟着比丝妲等人逃到地上的家伙都因为太过恐惧而不敢回到下水道。地下公会的机能目前算是完全停摆。

据说其中包括濒临解散的派系，以及早就将据点搬到其他地方的派系。

杰诺斯有些在意自己的派系成员后来如何了。听到他们被「兽王」收留，他就放心了。

「虽然『兽王』已经半退休了，但他好像打算再继续做一段时间喵。他还说今后要做个专心助人的万事屋喵。」

「地下公会的大干部竟然要帮助人……」

「他说反正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至少最后要用来做些好事喵。」

「这样啊……」

杰诺斯扬起嘴角，点了点头。然后向「情报商」这么问道：

「比丝妲，那你自己又有何打算？」

「我已经达成目的了，所以想先回妈妈身边喵。不过──」

比丝妲摸了摸自己的猫耳。

「偶尔……我也不是不能去帮『兽王』喵。」

「是吗？他肯定会很高兴。」

「无照治疗师大哥，你真的帮了我很多喵，谢谢你喵。」

比丝妲缓缓起身，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瞬间来到杰诺斯面前。

杰诺斯还来不及闪躲，脸颊就被她舔了一下。

「呜喔！我忘记你还有这招了！」

「喵哈哈，『兽王』也说还想帮你舔舔喵。」

「帮我跟他说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杰诺斯苦笑着站了起来。

送比丝妲到屋外后，一个阿飘轻轻飘到他身旁。

「杰诺斯，妾身有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酒我不是已经给你了吗？」

「不是这件事，是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莉莉在厨房旁边昏倒了。」

「什么？」

杰诺斯慌张地回到屋内，发现卡蜜拉没有骗他，莉莉确实趴倒在地。

「咦？喂，莉莉！你没事吧！」

他立刻冲过去帮莉莉诊断。她的脉搏正常，呼吸也很稳定。

就只是昏过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卡蜜拉傻眼地说：

「亲眼目睹心仪的男子跟别人激情热吻，她会当场昏倒也很正常。从今以后你的外号就是『木头治疗师』了。」

「这已经是言语霸凌了吧……！」

「你说什么？你竟然无法理解妾身这恰到好处的幽默感吗？」

「你根本没资格说什么幽默感！」

杰诺斯忙着跟卡蜜拉斗嘴时，莉莉突然醒过来了。

「奇怪？莉莉怎么……？」

「莉莉，你听我说。刚才那件事不能怪我，那只是猫人族表示友好的行为，没有其他意──」

「咦……你在说什么啊？」

看来昏倒时的打击让莉莉忘记这件事了。当杰诺斯松了口气时，治疗院的大门突然打开，三张老面孔走了进来。

「医生，我们刚才跟『情报商』擦身而过。」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所以凛佳过去询问。」

「结果那家伙竟然说她帮你舔舔了！独厚猫人族实在太狡猾了！我也要帮你舔舔！」

「你们三个不要重新提起多余的事啦！」

「喀喀喀……总算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了。」

卡蜜拉的轻笑跟杰诺斯慌忙解释的声音，就这样跟变得更加响亮的蝉鸣声混在一起，消失在蓝天之中。

有一个人站在远方看着那间治疗院。

「杰诺斯，我要向你道谢。」

穿着纯白长袍的维利多拉小声说道，同时将随风飘动的蓝色头发别到耳际。

听说因为杰诺斯跟他的派系努力奋斗，「兽王」也号召几位大干部联合起来对抗敌人，下水道几乎没有人丧命。虽然多年来的宿愿无法实现，但她原本苦闷的心情却变得像这阵风一样轻快。

即便只是一道幻影，她还是再次见到那个人了。

「我要离开王都，在其他地方找寻自己能做的事情。」

她选择不告而别，因为两人已经在地底深处聊得够多了。

维利多拉看向那间伫立在废墟街角落的治疗院，突然想起师父的口头禅。

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

「引路人」曾经告诉她，杰诺斯让贫民区的亚人斗争划下句点，还驱散王立治疗院里的黑暗。这一次，他不光是让地下公会这个邪恶的温床停止运作，还让剩下的某些派系改邪归正。

「不光是帮人疗伤，还会拯救人心，甚至是改变社会根源的治疗师吗？」

一个可以治疗世间万物的治疗师，这简直像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英雄。

而那正是师父想寄托后世的理想，愿望，同时也是希望。

「……」

维利多拉静静地转身。

这个哈瑟斯王国是别名「太阳王国」的大陆强国。她过去一直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也曾经跟那些接近国家中枢的人打交道。光明与黑暗是一体两面。强烈的光芒底下，必定会出现同样深沉的暗影。

「这个国家潜藏着很深沉的黑暗，不过──」

维利多拉再次回头看向那间治疗院，微微扬起嘴角。

「你说不定真的有办法改变这一切呢，无照治疗师杰诺斯。」

第四卷 加笔短篇小说 传说中的男人与情报商

「你就是『情报商』吗？」

王都外围的深邃森林旁边有一间房子，一群长相凶恶的男子突然找上门来。

「什么事喵？这里可不是小混混该来的地方喵。」

一名猫人族少女双手抱胸，神气地坐在椅子上。

男子们释放些许杀气。

「哼，别以为瞒得过我。我听说这里有一个猫人族『情报商』才专程找过来。你可别说我认错人了。」

比丝妲轻轻搔了搔脸颊。

「我没有要隐瞒喵。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情报商』了喵。」

「你说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继续当『情报商』了，现在顶多就是出于兴趣偶尔接一下工作喵。」

「出于兴趣……？」

「喵哈哈。原本打算澈底金盆洗手，但我果然还是喜欢这个工作。只要委托内容够有趣，我也不是不能接下喵。」

男子们互看一眼。带头的男人往前走近一步。

「算了，我想要向你买某个情报。」

「我正准备吃午饭，能不能晚点再说喵？」

「开什么玩笑！你瞧不起我们兄弟是吧！」

比丝妲叹了一口气，无奈耸肩。

「猫人族只会帮重要的人舔舔，谁要舔你们这种家伙喵？」（注：日文中，「舐める」有瞧不起的意思，同时也可以表示舔的动作。）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我只是说『骷髅团』这种无聊团体还是快点解散比较好，去做更踏实的工作喵。」

「什么……！你竟然知道我们是谁！」

男子们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听说最近有一群无聊的家伙组成帮派，整天只会恐吓取财，不然就是偷别人的东西喵。」

「哼，虽然说什么出于兴趣，但看来你身为『情报商』的本领并没有退步。别跟我说那些废话了，快点交出我要的情报。」

带头的男人把手伸进怀里。比丝妲则一脸厌烦。

「唉～～你们还真是心急，到底想知道什么事喵？」

闻言，男人严肃地开口：

「我们是要向你打听地下公会那个传说中的男人。」

「传说中的男人？」

「你身为『情报商』不可能不知道吧？就是那个在过去号称罪恶渊薮的地下公会里，只用一个月就踏进大干部会议场地的男人。他率领的派系正是那个传说中的『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

「噗……！」

「臭女人，你笑屁啊！」

「抱歉，别放在心上喵。我只是听到有人一脸正经地说出那个名字，差点不小心笑出来喵。」

比丝妲稍微清了清喉咙。

「对了，为什么你们想要知道那个男人的情报喵？」

「这还用说吗？他可是在地下公会这个邪恶温床，以史上最快的速度爬到顶点的男人，可说是罪恶之王。我们几个想去投靠那位大人物。如此一来，我们就能立刻在黑社会出人头地了。」

「罪恶之王……噗噗噗。」

「你到底在笑什么啊！臭女人！」

男子们的额头冒出青筋。比丝妲苦笑，用摆在桌上的手撑着脸颊。

「可是，我听说那个男人在『下水道不死族大量出现事件』平息后就解散派系了喵。」

「这件事我们当然也知道。我们还知道他总是戴着面具，所以谁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分。我们曾经想要去找那个传说中派系的成员打听，但听说他们都加入『兽王』那个怪物的派系了。那个派系的家伙现在不知为何都在帮助别人，但他们都长得超级可怕，我们根本不敢上前搭话。」

「那不就没办法了喵？」

「所以我们才会来找你这个『情报商』啊。」

「很遗憾，我也对他一无所知喵。」

比丝妲伸了个懒腰。带头的男子突然从怀里掏出小刀，抵住她的脖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喵？」

「抱歉喽，我们调查那个传说中的男人时，其实还听过这样的传闻。听说那个传说中的派系『卡蜜拉大人与她愉快的仆人们』的二当家是个猫人族少女。」

「……」

比丝妲的目光从刀尖移向男子的脸。

「你想说那个二当家就是我喵？」

「那种事我不知道，但猫人族是稀有种族。我只要找出那些猫人族，每个都威胁几句，迟早就能找到她本人不是吗？」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这些笨蛋也不是没有动脑喵。」

「你这个臭女人……！」

男子们全都火冒三丈。比丝妲缓缓站了起来。

「少看不起人了喵。」

「……你说什么？」

「就算我真的知道好了，你们以为只是被人拿小刀威胁一下，我就会说出那个男人的事情喵？不要太小看我了喵。」

比丝妲压低声音。几个男人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喂，她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耶。」

「这家伙该不会是个大人物吧？」

「她、她果然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二当家吧……？」

「别怕！我们人比较多！」

看到男子双手握住刀柄，比丝妲眯起眼睛。

「而且你们不知道喵？在我们这个业界，打听那个男人的情报可是禁忌。如果有人到处打听，肯定会倒大楣喵。」

「我、我确实听过这个传闻，但那肯定只是唬人的。」

「难说喵。我要请出那个巨大的灾星了喵。」

「咦？」

比丝妲拉开自己身后的布帘。一头巨大的狮子顿时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全身上下散发出可怕的杀气，空气彷佛随时都会起火燃烧。

「咦……？」

「那、那个怪物是什么鬼啊！」

「难、难难难、难道是……！」

「吼喔喔喔喔！」

「兽王」咆哮一声。男子们当场口吐白沫，昏倒了。

「……搞什么啊，我不过是叫个一声，这些家伙就吓到昏倒了。全是些胆小鬼，一点意思都没有。看来只能让他们加入我的派系，好好重新锻炼了。」

「兽王」傻眼似的抚摸自己的鬃毛。比丝妲叹了一口气，斜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看到地下公会的前大干部突然发飙，有人还能不为所动才奇怪喵。」

「杰诺斯就完全不为所动喔。」

「无照治疗师大哥跟他们根本没得比喵。」

「说得也是。」

「兽王」轻轻一笑，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如果到处打听那个传说中的男人，肯定会倒大楣。到处散播这个传闻的人就是你对吧？」

「喵哈哈，这就是『情报商』报答客户的方法喵。我不想让无照治疗师大哥处理这些多余的事情喵。」

如此说道的比丝妲低头看向那些翻白眼的男人。

「哼，就算我是个『情报商』，也不会出卖朋友的情报喵。」

「朋友啊……」

「有、有什么问题喵？」

「这是我从贝西亚那边听来的事情。听说不死族入侵事件结束后，你舔了杰诺斯的脸颊。虽然舔额头是我们猫人族表示友好的行为，但舔脸颊是──」

「什么！妈妈为什么连这个也说了……！」

「哇哈哈哈！听说上次的事件结束后，那家伙又立下许多丰功伟业。如果杰诺斯要当我的女婿，我可是非常欢迎喔。」

「别说了喵！你不要每次跑来都说那种奇怪的话喵！」

面对女儿的旋风腿攻势，地下公会的前大干部只能双手合十不断道歉。

微风吹过树林发出声响，但还是盖不住屋内传来的声音。原来是女主人叫父女俩去吃午饭了。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四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时间过得真快，距离我开始在网路上连载这部作品，已经超过两年了。

感谢大家在这段时间一直看着杰诺斯等人的故事。

现在说这个有些突然，但我很喜欢看封面买书。

小时候还没有现在这种评论网站，我又住在很乡下的地方，无法得到太多情报。缺乏娱乐的我于是开始读书。

可是我的零用钱不多，没办法一个月买好几本书。

最后，我只能握着少许零用钱，努力研究那些摆在店里的书。这都是为了买到最棒的一本书。

那些书都用书膜包起来，看不到里面的内容。所以我会一直盯着封面看，还会看看封底的内容简介，感受书本散发出来的气息。靠着这些细微情报，用直觉去判断自己是否会喜欢那本书。摆在平台上的书就不用说了，因为不想遗漏可能被埋没的好书，我还会照顺序看过书架上的每一本书。所以我都会在书店至少待上两到三个小时。

就算做到这种地步，我有时候也会因为没找到好书而干脆不买，或是因为意外买到好书而感到开心，又或是耗费许多时间却买到一本自己完全不喜欢的书。但在如今这种无论是否喜欢都能找到作品评论的时代，我又深深觉得那种读书体验其实也不错。

再来是致谢时间。

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小说所做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我明明没有对人物设定做出太多指示，您却每回都能画出超越我想像的人物插画，真的让我又惊又喜。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我每次都很期待在漫画上看到这个栩栩如生的无照治疗师故事。漫画版第一集可以立刻再版也是您的功劳。希望大家都能看看这部漫画！

此外，我还要感谢所有看过网路版故事的读者。你们的感想给了我极大的鼓励。

最后，我当然还要向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相会。

第四卷 插图

第五卷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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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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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哈瑟斯王国。

这个长年以来凌驾周围国家的大陆强国，同时也是个社会阶级分明的国家。国家的顶点是身为开国君王后代的王族，建国功臣的子孙则是贵族。底下还有国内人口比例最高的市民，最底层则是号称「被遗忘之民」的贫民。

王都中央是王族居住的宫殿，周围是贵族居住的特区。而离王宫最近的特区内就住着位居贵族顶点的七大贵族。

其中一间宅邸里，一名少女站在阳台，面朝宽广的绿色庭园。

少女有一头亮栗色卷发，还有一双眼尾微微上吊的锐利眼睛。她抬头看向天空，默默地站着。

这时，一名留着茂密胡须的中年绅士打开阳台的门，走向少女。

「夏绿蒂，你是不是该去上学了？」

「爸爸……」

少女慢慢地转过身。

这两个人是七大贵族之一的芬尼尔大臣，以及他的爱女夏绿蒂。

身为父亲的芬尼尔大臣温柔地对女儿这么说：

「爸爸帮你准备了魔导车。你准备好出发了吗？」

魔导车是一种以魔石为燃料的车子。那是不管普通市民重生多少次都买不起的昂贵物品。可是，夏绿蒂缓缓地摇头。

「不，我今天要搭马车上学。」

「马车？坐马车太慢了，而且你之前不是说腰会痛吗？」

「没关系。坐魔导车一下子就到学校了，根本没时间想事情。」

「是吗？那我就派人去准备一辆马车吧。」

芬尼尔大臣这么说完后，担忧地看着女儿的脸。

「夏绿蒂，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咦？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总是在发呆，经常心不在焉。」

「……有吗？」

「自从动完那场手术，你好像就变得不太对劲──」

「……」

夏绿蒂默默地将右手抚上脸颊。

她的脸颊在今年春天长出一颗小肿瘤。她原本以为肿瘤迟早会消失，但当时与她父亲交情深厚的前王立治疗院教授说那是一种名叫奇面瘤的肿瘤，将来会长成像一张老太婆的丑脸。这让夏绿蒂受到极大的打击。

虽然那位前教授带着两名助手过来，准备要帮她动手术。但夏绿蒂不可能允许别人把刀子刺进自己的脸。她当时非常绝望，甚至感到眼前一片黑暗。但她最后还是被前教授带来的其中一名助手说服，动了手术。

「难道是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吗……」

「不，没有那回事。你看，我的脸颊非常完美，找不到任何伤疤喔。」

看着面露不安的父亲，夏绿蒂轻轻抚上脸颊。

她后来才听说那种手术相当困难，自己脸上却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可见动手术的人技术非常高超。自己当时服下安眠药睡着了，不记得手术时发生的事情。但她在昏昏沉沉时听到的某句话，不知为何至今依然在耳边回荡。

──辛苦你了，手术顺利结束了喔。

温暖的声音轻柔地传进她耳中，声音的主人并非那位前教授。

那是其中一名助手的声音。他有黑发黑眼，还戴着黑色口罩。

她记得那名男子叫做「杰诺」。

因为前教授经常来家里找父亲，夏绿蒂原本以为将来还有机会见到那名助手。但后来那位前教授的天大丑闻曝光了，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结果她就再也没见过那名男助手了。

「夏绿蒂，你又在发呆了喔。」

「有吗？爸爸，我没有发呆，一定是你搞错了。」

夏绿蒂用开朗的语气回答，但芬尼尔大臣看起来更担心了。

「如果不是因为手术……难道你是在烦恼学校里的事情吗？」

「也不是这么回事。」

「真的吗？」

「真的。」

虽然自己加重了语气，但父亲还是一脸不安。

「我前几天听校长说了，你们学校又有老师辞职了吧？」

「是有这件事。不过我什么都没做，八成是那些家伙……」

「那些家伙？」

夏绿蒂有一瞬间闭口不语，然后立刻耸了耸肩。

「是啊，不过爸爸不用在意那些事情。我在学校过得很好。」

父亲轻轻叹了口气，缓慢地摇头。

「爸爸还是觉得那个班级配不上你。我去跟校长说一下，请他把你转到其他班级吧。」

「不用了，我是自愿待在那里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要出门了。」

「夏绿蒂。」

夏绿蒂没有理会父亲的话语，迳自离开阳台。这时，一道灵光突然闪过脑中，让少女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一脸担忧的父亲，用撒娇的语气开口：

「爸爸，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上次生日的时候我说过想要一条用火狐毛皮做的围巾，但你最后没有送我对吧？」

「对、对不起，那是因为爸爸找错冒险者了。下次一定会送给你。」

「不用了，我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我现在有另一个愿望。」

「这、这样啊！你尽管说，爸爸什么都会为你实现！」

看到父亲频频点头，夏绿蒂继续说了下去：

「是关于学校的事情。因为有老师辞职了，我觉得需要找个新老师。」

「确实有这个必要。校长也说他会尽快找人补上。」

「然后，我最近刚好对某个领域很感兴趣。」

「是吗？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什么领域呢？」

为了不被溺爱女儿的父亲察觉，夏绿蒂偷偷吞了口口水，然后继续说下去：

「治疗魔法，我想找个擅长治疗魔法的老师。」

第五卷 第一章 来创办学校吧

蓝天无比清澈，高耸的积云漂浮在其中，还有震耳欲聋的蝉鸣声。

即便这个国家有严格的社会阶级制度，盛夏的炙热阳光还是会平等地照在每个人头上。就连出身贫民而没有正式执照的天才治疗师，在废墟街偷偷开设的治疗院，也无法置身事外。

杰诺斯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底下，额头冒出些许汗水。他看向坐在自己面前的亚人孩子。

「嗯……」

杰诺斯小声沉吟，仔细地摸了摸那孩子的右膝。

「那个……医生，我的脚到底怎么了？」

「看起来……应该是骨头裂开了。」

「怎么会这样！」

那孩子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医生，我的脚能治好吗？」

「要治好是没问题啦……」

杰诺斯点了点头，把右手摆在那孩子的膝盖上。

「『治疗』！」

杰诺斯咏唱咒语的同时，右手掌心也发出白光。治愈之光温柔地包覆骨头裂开的地方，伤处也慢慢复原。

「啊，不痛了。好厉害！医生，谢谢你！」

那孩子迅速离开诊疗室的椅子，开心地在原地跳来跳去。杰诺斯基本上不会向孩子收钱，但这名少年拿出几颗罕见的树果作为谢礼。

「这不是阿比亚的果实吗？这个很少有机会吃到呢。那我就不客气了喔。」

「嘿嘿，医生再见。」

「啊，你先别走。」

亚人孩童准备离开，但杰诺斯叫住了他。

「怎么了吗？」

「就是……我记得你前阵子好像刚受过同样的伤。」

「嗯，是啊。」

那孩子尴尬地点头。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还不太习惯现在的工作。」

听说这名少年目前在做伐木与搬运的工作。工作地点是贫民区后面的辽阔森林，那里还是魔兽会出没的危险地区。

「不要太勉强喔。你的骨头、肌肉与关节都还没发育好，不可能做出跟大人一样的动作。」

「是这样没错，但我还得赚钱养妹妹……」

「真伤脑筋……」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我可以帮你疗伤。不过死掉就没救了。千万记住这件事。」

「嗯，我知道了。」

那孩子挥手道别，精神十足地离开了。

他真的知道了吗？杰诺斯忍不住叹了口气，默默看着关上的大门。就在这时，一个装着冰块的杯子被递到他面前。

「杰诺斯，辛苦你了。」

她就是身兼治疗院护士与柜台小姐的精灵莉莉。

杰诺斯向她道谢，将冰红茶喝进肚里后，一股清爽的滋味立刻在体内扩散开来。

「好喝，莉莉泡的红茶总是很清爽呢。」

「凛佳觉得换茶叶是正确的选择。」

「是啊，夏天还是喝这个最棒。」

「喀喀喀……想不到这里竟然有这么多侍茶师呢。」

统领贫民区三大亚人帮派的蜥蜴人索菲亚、狼人凛佳与半兽人蕾葳，跟往常一样坐在屋里的沙发上。

而坐在最里面的黑衣女子就是最顶级的不死族──死灵卡蜜拉。当杰诺斯单手拿杯子，在沙发旁边坐下时，卡蜜拉开口询问：

「杰诺斯，你怎么了啊？这么郁郁寡欢的样子。外面的天气这么好，你也应该让自己开心一点不是吗？」

「不，我觉得你这个喜欢好天气的死灵也有点问题喔。」

太阳应该是不死族的天敌，但卡蜜拉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喀喀喀……也许是因为最近都跟你们这些活人混在一起，妾身现在好像也能直接走到阳光底下了。」

卡蜜拉霸气说道，同时慢慢地飘向玄关。

然后猛力推开大门，挺起胸膛站在阳光底下。

「哇哈哈哈哈！看吧！妾身终于战胜太阳了！」

虽然卡蜜拉大声狂笑，但她的脚底下开始猛烈地冒出白烟。

「奇怪……？身体融化了？」

「哇、哇啊啊啊啊！卡蜜拉小姐啊！」

莉莉慌张地冲过去把大门关上，然后大口喘气。

「不、不行啦！卡蜜拉小姐，你会被净化的！」

「呜……可恨的太阳。」

卡蜜拉立刻推翻自己刚才的说法，重新回到餐桌旁边。

「……说吧，杰诺斯，你为什么要摆出那种臭脸？」

「你是不是想要顺势带过刚才那场闹剧？别闹了，那种表演很危险，以后别再玩了。」

杰诺斯指着死灵提出忠告，然后又向莉莉要了一杯红茶。

「其实我也不是感到沮丧，只是觉得那样的孩子太多了。」

「你是说刚才那个亚人孩子吗？」

贫民区里有不少孩子都在从事重度的劳力工作。

卡蜜拉双手抱胸，旁边的索菲亚开口了：

「是啊，虽然我们还有办法赚到钱，但贫民区的居民几乎只能勉强糊口。」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率领的三大亚人帮派都拥有各自的事业，还能维持基本生活。可是贫民区现在确实有很多人都过着有一餐没一餐的日子。杰诺斯得空时会跟莉莉她们一起去煮饭给那些人吃，但贫民区的居民多达好几万人，他们实在不可能喂饱所有人。

「贫民拿不到任何津贴或补偿金，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凛佳觉得就算他们跑去从事风险较高的工作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是啊，这里就是这样的国家，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听到三名亚人这么说，杰诺斯用手撑着脸颊叹了口气。

他以前觉得自己只要保持低调，拿走该拿的报酬，做好能力所及的事情就好。当然，杰诺斯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但他在上个月跟师出同门的维利多拉对决，又在地底深处跟师父的幻影重逢。

在那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常想起师父的事情了。

「三流治疗师只会疗伤，二流治疗师专治人心，只有一流治疗师才能济世……」

这是师父的口头禅之一。

杰诺斯心不在焉地看着杯里的红茶。

「其实……我从不久前就一直有个想法。」

杰诺斯稍微清了清喉咙后，看向众人继续说下去：

「我想在贫民区创办学校，你们觉得怎么样？」

＋＋＋

众人陷入沉默。

不久后，莉莉怯怯地开口：

「你说要创办学校……是那种有老师跟学生的学校吗？」

「对，就是那种学校。」

杰诺斯慢慢地点头。

「不知道这样讲对不对，但我觉得师父教会我的各种知识，现在还是对我很有帮助。」

实际上，就算说遇到师父改变了自己的一生也不为过。他幸运地遇到师父，但如果只是在贫民区正常生活，应该不会有那种机会。

当然，不是教导贫民什么就能立刻改变他们的生活。

贫民终究只是贫民，他们依然是这个国家的最底层。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不过，撒下的种子说不定将来会在某个地方冒出新芽。

「幸好废墟街还有很多无人使用的空屋，可以拿来当作校舍。不过应该需要大幅修建……你们不赞成吗？」

看到大家都一脸茫然，杰诺斯开口问道。莉莉用力地摇头。

「不是的！莉莉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棒！」

精灵少女的眼睛闪闪发亮。三位亚人首领也跟着点头。

「学校啊……我从来没想过，但这个主意好像不错喔！」

「凛佳觉得一定会很有趣。」

「是啊，我也开始兴奋起来了。」

现场气氛开始变得热烈，但一道冷静的声音突然传来。

「有可能这么顺利吗？」

在众人的注视下，卡蜜拉拿起杯子喝了口红茶。

「不是要反对，妾身也觉得创办学校是个好主意。妾身有种预感，应该会发生很有趣的事。」

「咦？你的预感就算成真，应该也是不好的事情吧？」

「先不管这些。重点是你到底想要教些什么，又要怎么教会别人？想要教别人，自己也需要具备相关知识喔。」

「我不觉得这是能放一边的事情喔……但我确实也在烦恼你刚才提到的这些问题。」

现在回想起来，师父其实很会教。

面对重视理论的维利多拉，他会澈底灌输各种理论。教导凭感觉施展魔法的杰诺斯时，师父会让他透过实践去学习。这正是所谓的因材施教。教导治疗魔法以外的各种知识时，师父也是透过闲聊让学生自然学会。

不过，有办法做到这些事都是因为师父曾经在王立治疗院指导学生。

「杰诺斯，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这家伙不适合当老师。」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咦？没那种事喔。杰诺斯是很温柔的人。」

虽然莉莉否认了卡蜜拉的说法，杰诺斯却双手抱胸，小声低喃：

「不，我确实都是凭感觉施展魔法。说到教别人，我还真的没什么信心。」

如果是治疗魔法，他还能靠着师父传授的要领教会学生最基础的东西。但加入冒险者队伍后学会的防护魔法跟能力强化魔法几乎都是自学的，所以杰诺斯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说明。

「真要说起来，你光是能独自学会其他体系的魔法就已经不合常理了。」

「因为治疗、防护与能力强化魔法都是用来加强身体机能。我照着施展治疗魔法的要领去做就莫名其妙学会了。」

「莫名其妙学会了……你这句话应该会让所有想成为魔法师的人恨得牙痒痒吧。」

卡蜜拉嘴里念念有词。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维利多拉还在就好了……」

那家伙应该有办法教给学生包含理论在内的正确知识，但杰诺斯觉得她大概已经不在王都了。

现场的气氛变得沉重，但卡蜜拉耸了耸肩，如此提议：

「其实你也不必从一开始就追求完美，何不先把莉莉当成学生试教看看？」

「咦？莉莉吗？」

莉莉惊讶地指向自己。三名亚人迅速站了起来。

「有道理。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不行？我们先各自回去准备一个星期怎么样？」

「凛佳也赞成！」

「嗯，我也鼓起干劲了！」

「咦？你们三个也要当老师吗？」

三位亚人首领用力地点头。

「当然。我们不能让医生你独自背负这个重担，请务必让我们帮忙。而且我们也有很多东西可以教给学生。」

「别看凛佳这样，我可是个好老师喔。」

「哇哈哈！终于有机会让你们明白我不是个空有蛮力的女人了！」

目送三名意气风发的亚人离开后，卡蜜拉扬起嘴角。

「嘻嘻嘻……事情好像变有趣了。」

「你这家伙还真是时时刻刻都很懂得享受呢……」

＋＋＋

转眼间就过了一星期，模拟教学的日子总算到来了。

屋外的蝉鸣声还是一样吵，治疗院里的气氛却有些紧张。

「莉莉觉得好紧张喔……」

扮演学生的莉莉坐在从黑市买来的黑板前面。

「时间差不多了。」

卡蜜拉小声呢喃的同时，治疗院的大门也被大力推开。

「医生，我们来了！我今天是老师喔。」

索菲亚戴着眼镜，意气风发地走进来。

「今后就叫我凛佳老师吧！」

凛佳刻意推了下眼镜，跟着说出这句话。

「哇哈哈！我才是超级名师！」

蕾葳脸上也有一副闪闪发亮的眼镜。

「等等，为什么你们都要戴眼镜啊？」

杰诺斯忍不住吐槽，三名亚人则尴尬地看向彼此。

「呃……戴眼镜不是会让人看起来比较聪明吗？」

「凛佳还以为这是个好主意呢。」

「不过，没想到我们三个都是这么想的……」

「喀喀喀……全都半斤八两。」

卡蜜拉小声吐槽，然后夸张地抖动肩膀。

「看来今天这堂课大概上不下去了呢。」

「卡蜜拉，不要太早下定论喔。至少先看看我教课的模样吧。」

看来第一位讲师是索菲亚。

她英姿飒爽地走到黑板前，看起来有模有样。不愧是能率领众多部下的女首领。索菲亚用食指稍微推了下眼镜。

「那我们立刻开始上课吧。莉莉，你准备好了吗？」

「报告索菲亚老师！莉莉准备好了！」

负责扮演学生的莉莉举起右手。

「我也在旁边观摩一下吧。」

杰诺斯双手抱胸，站在一段距离外。卡蜜拉也慢慢飘到他旁边。

「喀喀喀……有什么好戏即将上演了呢？」

最顶级的不死族看起来非常开心。

不管结果如何，这个在贫民区创办学校的计画都准备踏出第一步了。

在杰诺斯有些紧张的注视下，索菲亚稍微清了清喉咙。

「莉莉，我今天要教你的东西──」

莉莉发出吞口水的声音。索菲亚老师加重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就是盗贼的秘诀！」

「喂……」

事情变得有点奇怪了。

索菲亚露出锐利的眼神，指着莉莉这么问道：

「这位同学，你知道当一个盗贼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吗？」

「不……不知道。」

「哎呀，这可不行喔。不过今天是第一堂课，我就特别优待你，提供三个选项吧。一、敏捷的身手。二、灵机应变的能力。三、胆量。你觉得是哪一个？」

「咦？呃、呃……答案是一吗？」

「错。」

「那、那答案是二吗？」

「错。」

「是、是三吗？」

「还是错！」

「不、不然是哪一个啦！」

看着莉莉困惑的样子，索菲亚老师得意地说：

「这三个选项都不对。正确答案是做好事前准备。」

「做好事前准备……？」

「没错。必须事先调查目标房屋的内部结构，查出宝物藏在什么地方、该处人员如何配置、警卫携带什么样的装备、现场的指挥官是谁。然后确保自己的退路，还有行动失败时的备案。关键就是要澈底做好调查并制定严密的计画。身手、灵机应变能力跟胆量都是次要条件。」

索菲亚再次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这么说：

「千万别忘记这句话。盗贼的决胜关键就在事前准备工作。」

「盗贼的决胜关键……就在事前准备工作。」

「再说一次。盗贼的决胜关键就在事前准备工作！」

「盗贼的决胜关键就在事前准备工作！」

「等等，你们两个……」

杰诺斯正准备伸手制止，莉莉就语带不满地抗议了：

「老、老师，可是这个答案不在那三个选项里面……」

听到这句话，索菲亚突然一把抓住莉莉的脑袋。

「不愧是我的好学生！你发现重点了！」

「咦？这、这是重点吗？」

「你知道为什么答案不在那些选项里吗？」

「不、不知道。」

「照理来说，选项里面一定会有正确答案。这算是一种常识。不过，质疑常识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质疑常识……？」

「没错。盗贼不可能从这种地方闯进来，他们不可能使出这种手段。只要反过来利用这样的常识就能杀得对方措手不及。老师就是想要教你这个道理！」

「原、原来是这样啊……！」

（插图007）

莉莉赶紧拿出纸笔。

索菲亚心满意足地看着学生振笔疾书，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盗贼真正的秘诀就是『质疑常识』。」

「质疑常识。」

「再说一次。质疑常识！」

「质疑常识！」

「再说一次！质疑常识！」

「质疑常识！！！」

「等等，你们两个先暂停一下。」

「嘻嘻嘻！果然很有趣！」

卡蜜拉放声大笑。一旁的杰诺斯忍不住打断这堂课。

「医生，怎么了吗？我们还在上课。」

「杰诺斯！要学会质疑常识喔！」

她们两个不知为何同时瞪了杰诺斯一眼。

「我知道你们正在兴头上，我也觉得老师有些地方说得不错，但这个课程主题好像有点问题──」

「……啊！」

听到杰诺斯提出的疑虑，索菲亚突然睁大眼睛。

对身为义贼的索菲亚来说，「盗贼的秘诀」并不是一个奇怪的主题。但这也不是应该主动教给孩子的东西，因为这会让学校变得像是盗贼培训所。实际上，莉莉似乎差点就变成盗贼了。

「说、说得对……我们创办学校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让那些孩子不用当盗贼也能讨饭吃。我竟然干出这种蠢事……莉莉，医生。真的很抱歉。」

索菲亚无力地垂下肩膀。

「没、没关系啦。莉莉也不小心放飞自我了……」

「索菲亚，谢谢你愿意认真面对这件事。大家都还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我们就多多尝试吧。」

听到两人这么说，索菲亚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先不论教学内容是好是坏，至少她展现出对教育的热诚，还有带动学生情绪的感染力，以及身为大帮派首领的器量。

紧接着跳到黑板前面的是狼人的老大。

「哇哈哈！轮到凛佳了。索菲亚，你可以下去了。凛佳会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为师之道！」

看着凛佳得意洋洋的样子，杰诺斯小声这么说：

「喂，你有没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嘻嘻嘻……当然有。」

卡蜜拉兴奋地双手抱胸。第二堂课正式开始了。

凛佳站上讲台，推了推眼镜，嚣张地说出这句话：

「这位同学，你准备好要尊敬凛佳了吗！」

莉莉迅速地举起右手。

「准备好了！莉莉最尊敬凛佳老师了！」

「我们这位学生是不是愈演愈入戏了？」

杰诺斯一脸不安地说。凛佳则满意地点头，使劲拍了下黑板，大声宣布：

「凛佳今天要教的东西……就是诈赌的秘诀！」

「嗯，我隐约猜到了。」

「噗噗噗……」

杰诺斯无力地垂下肩膀，一旁的卡蜜拉拼命憋笑。

以经营赌场维生的狼人老大缓缓举起食指，指向莉莉这么问道：

「这位同学，你觉得诈赌的秘诀是什么？」

「呃、呃……不要被抓包。」

「嗯……不错喔。这个答案还不错。」

面对这个糟糕的问题，莉莉说出了还算不错的答案。

可是，这名戴眼镜的女狼人似乎还不满意，往前踏出一步。

「虽然这个回答还不错，但它不是正确答案。正确答案是……坦荡荡地去做！」

「坦荡荡地去做……！」

莉莉在嘴里复诵这句话。凛佳使劲点了点头。

「没错，只有小角色才会害怕被抓包，偷偷摸摸地出老千。可是那种鬼鬼祟祟的态度反倒会引人怀疑，像凛佳这样的大人物从来都是面不改色。秘诀就是要抱着完全不觉得出老千有什么错的心态去实践！」

「原、原来如此……！」

「嗯，下课了！大家休息一下吧！」

杰诺斯直接举手喊停。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热烈发言，但我觉得这堂课的主题一样很有问题。」

跟索菲亚一样，凛佳对学生的感染力也很强大。

可是，这使得莉莉这样纯真的学生，学会了盗贼与赌徒的秘诀。

杰诺斯觉得莉莉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邪恶的光芒。

听到杰诺斯的批评，凛佳的兽耳立刻垂下去。

「……对不起，其实早在索菲亚被制止的时候，凛佳就发现这个主题不太好了。」

「是吗？那你为何还是硬要讲这个主题呢？」

「犯错的时候才更应该拿出自信坦然面对。那种精神才是凛佳想要教给学生的东西。」

嗯，这个理由听起来意外地还行。

等等，这个理由真的可以吗？杰诺斯觉得自己愈来愈搞不清楚了。

「嘻嘻嘻……果然没让妾身失望。」

一旁的死灵完全乐在其中。

凛佳垂头丧气地走下讲台。这次换成蕾葳挺身站在黑板前面。

「哼，看来你们两个要扮演老师还太早了。杰诺斯，我这堂课绝对管用，你大可放心。」

「嗯……我真的可以期待这家伙吗？」

「喀喀喀……妾身可是非常期待喔。」

杰诺斯怀着一成的期待与九成的不安，跟卡蜜拉一起观摩第三堂课。

蕾葳充满自信地开口：

「我今天要教的东西……就是空手杀掉食人熊的方法！如何？这个总该管用了吧！」

「喂，蕾葳！」

杰诺斯还来不及制止，老师就猛烈地向前挥出右拳。

拳头发出破风声，把莉莉的浏海吹起来了。

「这位同学，看到了吗？这样才叫挥拳。来，换你试试看。」

「这、这样吗……」

莉莉模仿蕾葳的动作，用纤细的手臂挥出拳头。

「不对，这样太弱了。重点是要用足以让心脏停止的力道挥出拳头。」

「让心脏……老师，我不太清楚要怎么做……」

「要靠气势。」

「气势。」

「只要有气势就会成功。我还打算在后半堂课带你去山里做实战训练。」

「给我等一下！你打算杀了学生吗！」

杰诺斯绝望地大叫出声。

「还有，你为什么要教学生屠熊？你明明就是挖掘魔石的专家，至少要教那方面的东西吧！」

「嘻嘻嘻嘻……妾身忍不住了，这堂课真是太棒了！」

卡蜜拉捧腹大笑，三位老师于是不满地开口：

「卡蜜拉，你从刚才就一直嘲笑我们，但你自己也是半斤八两吧。」

「是啊，凛佳不觉得你教的东西会比我更棒。」

「我的屠熊课绝对比你的教学实用。」

「喔……？」

卡蜜拉突然收起笑容，一个转身卷起裙摆。

「喀喀喀……好吧，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妾身的真本事吧。」

「咦？你也要当老师？」

「当然要。妾身早就猜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事先准备好老师要戴的眼镜了。」

「为什么你们都要戴眼镜啊！」

最顶级的不死族英姿飒爽地戴上眼镜，慢慢飘到黑板前面。杰诺斯眼里只剩下不安。

「喀喀喀……人称大陆第一贤者的妾身要开始上课了。」

卡蜜拉在讲台上着地，露出充满自信的微笑。

「大陆第一贤者……真的吗？」

「不，这是骗人的。」

「竟然是骗人的吗！」

两人跟平常一样斗嘴后，莉莉再次迅速地举起右手。

「卡蜜拉老师，请你多多指教。」

「喀喀喀……答得好。有机会上这堂宝贵的课，你实在是很有福气。能得到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多么幸运，你就好好感受吧！让欢喜的脑汁狂流，臼齿疯狂打颤，浑身发抖吧。这样就──」

「喂，你可不可以快点开始啊？」

被杰诺斯打断这段超长的开场白，卡蜜拉稍微皱起眉头。

「杰诺斯，你无须心急。你们可要听仔细了。妾身今天要教的东西──」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卖关子，然后继续说下去：

「就是魔族的生态！」

「……」

沉默笼罩着屋内，只有卡蜜拉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这堂课可是很厉害的。毕竟由魔王率领的魔族早就在三百年前的人魔战争中灭亡了。那段历史在现代早已成为童话。那是如今只剩下传说与轶闻的神话时代。只有活过三百年的妾身才有办法上这堂课啊！」

「……我说啊，那些知识真的有用吗？」

「什么？」

面对索菲亚的冷静发言，卡蜜拉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在说什么傻话？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宝贵的知识了吧？」

「可是，魔族不是早就灭亡了吗？」

「咦？」

「那些家伙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凛佳觉得就算知道他们的事情也没用。」

「你说什么？」

「是啊，遇到熊的机率还比较高呢。」

「……」

三名亚人的接连吐槽让卡蜜拉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沉默片刻后，她似乎打算帮自己开脱，小声地改口说道：

「……刚才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妾身今天真正要教的东西，其实是曾经在三百年前大为流行的媚药配方！」

「老师，莉莉想要学这个！」

莉莉非常激动地举起右手。

三位亚人首领也早就坐在旁边，笔直地高举右手。

她们的队形可说是整齐划一。

卡蜜拉的心情似乎稍微好转了，她重新开始小声窃笑。

「喀喀喀……你们这些女人还真是肤浅。算了，妾身就告诉你们吧。听说这种媚药的效果太强，凡是有在流通的城镇，出生率都会成长十倍。」

在场的女人都探头过去专心聆听。卡蜜拉用食指指向她们这么说道：

「这种媚药最重要的材料是莫提斯之花的花瓣。那是一种只会在新月之夜绽放的罕见花朵，可以影响异性的大脑功能，让对方失去判断能力，成为自己的俘虏。只要使用一次，对方就会深陷于名为爱情的无底沼泽里无法自拔。」

「老师，请问那种花都长在什么地方！」

「下次新月是什么时候！」

「凛佳要动员所有部下把那种花全部摘光！」

「不行！那种花是属于我的！」

卡蜜拉俯视着这群互相牵制的女人，一脸得意地这么说：

「哈哈哈，你们太天真了！就是因为你们这种满脑子邪念的蠢货太多了，那种花才会每次出现就立刻被摘光，没多久就澈底灭绝了！」

「……」

冰冷的沉默笼罩着现场。

面对女人们绝对零度的目光，卡蜜拉发现苗头不对，慢慢摘下眼镜放在讲台上，然后就这样融入空气之中消失不见。

她逃走了。

「卡蜜拉，你有种就给我回来！」

「凛佳觉得她只有让人期待落空的本事特别厉害。」

「我们刚才到底学到了什么？」

「莉莉听得很开心，不过还是想要拿到那种媚药……！」

看着女孩们议论纷纷的样子，杰诺斯澈底体会到传授知识有多么困难。

不过，他现在更好奇卡蜜拉怎么会知道魔族的生态。难道那是三百年前的人都拥有的常识吗？还是说，必须要有一定的特殊地位才会知道呢？虽然已经跟卡蜜拉同居好几个月了，他还是对这个神秘的不死族一无所知。

「医生，我有个想法。」

总算恢复平常心后，索菲亚坐下来这么说。

「我觉得还是需要找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家伙。」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杰诺斯双手抱胸点了点头。凛佳和蕾葳也表示赞同。

「虽然自己说这种话很奇怪，但我们都不曾受过正规教育。就算要我们这些没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去教育别人，凛佳觉得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是啊，我也觉得这种临阵磨枪的教学内容无法持续太久。」

「如果能找到那种人当然最好，可是──」

杰诺斯望向虚空，试着回想自己过去遇见的所有人。

那些人之中应该有受过正规教育，而且曾担任教职的家伙。

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虽然杰诺斯曾经在王立治疗院的戈尔德兰前教授的研究室里工作一段时间，但他听说对方早就失势了。

他脑海中还浮现出另一位教育者的身影，不晓得对方现在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治疗院的大门被轻轻敲响，然后缓缓打开了。

「你好，杰诺斯老弟，好久不见了。」

「找到了！」

莉莉跟三名亚人冲向那位突然现身的人物。

「咦？现在是怎样？」

突然受到这种热烈欢迎，对方稍微睁开那双几乎眯成一条线的眼睛。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杰诺斯惊讶地问道，转身看向这位访客。

对方就是刚才浮现在杰诺斯脑海中的男人──王立治疗院引以为傲的其中一位特级治疗师。

他也是曾邀请杰诺斯前往王立治疗院的人。

艾尔纳鲁多·贝克。

＋＋＋

「杰诺斯，真正的老师出现了喔！」

「是啊，这家伙可是货真价实的老师呢。」

「而且凛佳还记得他是特级治疗师。」

「老师……真正的……」

看到贝克穿着王立治疗院的白色制服出现在这里，莉莉跟三名亚人像亡灵一样围了上去。

也许是因为太过兴奋，蕾葳变得连说话都不太自然。

「各位，现在是……？」

这群亡灵散发出的魄力，让贝克高举双手向后退。

「等等，你们先不要急。这位真正的老师都被你们吓到了。」

杰诺斯赶紧跳出来解围，莉莉跟三名亚人于是停下脚步。

「老师……来帮忙……」

「拜托你……救救我们……」

「凛佳……觉得……这样不行……」

「我……不行了……」

「为什么你们说话都变得这么奇怪？」

后来，这群渴望找到真正教育者的家伙总算恢复正常，带着贝克来到治疗室。

「吓死人了，我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踏进魑魅魍魉横行的魔窟了。那种欢迎方式太过热情，小弟实在承受不起。」

贝克脸上依然挂着难以捉摸的笑容，向众人低头鞠躬。

「不过，你竟然会跑到这种地方，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这名男子上次登门拜访是为了找寻一名失踪的研究生，还半强迫地逼杰诺斯去王立治疗院实习。他是工于心计的人，所以应该不只是来叙旧的。

「这其中确实有许多原因。」

「话说回来，原来你已经被释放了吗？」

「是啊，我前阵子刚被放出来。这都是你跟克里希娜小姐的功劳，真的非常感谢。」

贝克稍微放松表情，把手上的东西递给杰诺斯。

在杰诺斯找寻那位失踪者的过程中，这名男子在王立治疗院引发了前所未闻的大量毒杀未遂事件，被近卫师团当成犯人抓起来。不过，因为杰诺斯指出真正下毒的凶手可能另有其人，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克里希娜才朝着释放他的方向办案。

杰诺斯打开收到的礼物，发现里面有许多高级水果。

「找我有什么事？你应该不是专程来送礼的吧？」

「你果然聪明。不过，我倒是很想专程过来送礼就是了。」

贝克轻轻搔了搔额头，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其实是王立治疗院发出召集令要给杰诺斯老弟……更正，这封信是要给杰诺的。」

「……」

「杰诺」是他当初潜入王立治疗院时使用的化名。

「为何找上我？我当时只是个特别研修生吧？」

特别研修生是王立治疗院的一种制度，可以让有前途的人透过推荐进到王立治疗院，在一定期间内体验各个部门的工作与课程。

杰诺斯以前就是利用那种制度潜入王立治疗院，但他依然算是外人。

「我也不清楚详情，只知道这好像是上头的决定。」

「你不是特级治疗师吗？应该算上头的人吧？」

「这好像是在我被释放之前就决定好的事情。而且我还在上次的毒杀未遂事件中闯了大祸，暂时无法参加主要会议了。啊哈哈。」

贝克发出爽朗的笑声，但是被站在墙边的索菲亚开口打断。

「真叫人不爽。」

索菲亚双手抱胸瞪着贝克。

「刚才看到真正的教育者出现，我不小心太激动了。但你这次又打算在自己有需要的时候利用医生吗？」

「你会生气也很正常，所以我打算回绝这次的事情。」

贝克干脆的回答让索菲亚有些错愕。她放开胸前交叉的双手。

「想不到你竟然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毕竟我上次给杰诺斯老弟添了不少麻烦，还欠他一个人情。我会跟王立治疗院说杰诺这个人已经去国外，联络不上了。今天会专程过来也只是来提醒你们要多加注意，因为王立治疗院可能会派其他人过来。」

「这样啊……但如果你没带着我回去，处境不是会变得更糟糕吗？」

「谢谢你的关心，但那也是我自己种下的因，怪不得别人。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贝克站了起来，杰诺斯向他这么问道：

「我姑且问一下，王立治疗院这次找我过去是要做什么？」

「这个嘛……其实这个委托有些奇怪──」

贝克缓缓打开手里的召集令，拿到杰诺斯面前。

「好像是要请你去当贵族学校的代课老师。」

「……老师？」

听到这个意外的委托内容，众人的眼睛全都紧盯着那封召集令。

「杰诺斯！这上面有提到学校耶！」

「是啊，上面的确是这么写的。」

「凛佳也看到了。而且还是贵族学校！」

「那不就是这个国家里最顶尖的教育场所之一吗？」

「呃……各位，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看到这些女人对学校这个词汇的反应如此巨大，贝克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众人。

「反正我会想办法推掉这件事的。那我就先──」

「等等！你先别走！」

贝克正准备走向玄关，但被杰诺斯叫住了。

他们想要在贫民区创办学校的计画，才刚来到模拟教学的阶段就碰壁了。因为谁也不曾去过真正的学校上学。

「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下。」

「咦？呃……我是无所谓啦……」

一脸困惑的贝克被众人带回治疗室的餐桌旁边坐下。

「杰诺斯老弟，我以为你肯定会拒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只是我们这边刚好也遇到一些问题。」

「这样啊……简单来说，那间贵族学校临时少了一位老师，需要找人补上空缺。」

「原来是要找代课老师啊……」

杰诺斯专心听着坐在对面的贝克说明。

如果想要了解教育的本质，到贵族学校代课这件事确实令人很感兴趣。

可是，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为什么找上我？比我合适的人选还有很多不是吗？」

「上头的人好像想找寻能使用治疗魔法的高手。」

「治疗魔法？贵族也要学习治疗魔法吗？」

杰诺斯诚实地提问，贝克则轻抚下巴这么回答：

「杰诺斯老弟，你对这个国家的教育制度了解多少？」

「不是我要自夸，但我几乎完全不懂。」

虽然以前好像听师父说过一些，但杰诺斯觉得那种事情跟身为贫民的自己无关，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贝克轻轻点头，然后环视众人这么说道：

「首先，市民与贵族都能在年满七岁时到初等学校上课。他们会学习读书、写字和算数，还有这块大陆的地理与历史知识。」

围着餐桌坐下的三名亚人立刻插嘴。

「真好命，我在同样年纪时还在街头找剩饭吃呢。」

「是啊，如果是『容易找到食物的地方』这种地理知识，凛佳也记得很清楚喔。」

「毕竟比起读书写字，我们连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个问题了。」

「天啊，这真是太惨了……不过，其实还有学费跟父母意愿等因素，不是每个市民都会去上学。」

贝克轻轻搔了搔脸颊，继续说下去：

「从初等学校毕业后，想升学的人可以去参加考试，继续到中等学校上学。但中等学校比较像专门诊断职业适性的地方。」

「职业适性？」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贝克点了点头。

「没错，如果拥有魔力就去当魔法师，如果双手灵巧就去当工匠，如果擅长战斗就去当军人……那里会让学生体验各种职业的培训课程，借此找出每个人的职业适性，然后让他们个别接受专业教育。」

举例来说，如果想成为治疗师，中等学校毕业后可以去王立治疗院分院开设的治疗师培训所学习。

「原来如此。但这些前情提要跟贵族学习治疗魔法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其实刚才讲的制度适用于市民，贵族就不太一样了。市民会在中等学校找出职业适性，个别接受专门教育。但贵族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通常会直接到高等学校接受综合教育。」

因为是综合教育，所以需要广泛学习各种领域的知识，治疗魔法就是其中一种。贝克说对方这次要找寻一位教治疗魔法的老师。

杰诺斯微微歪了头，疑惑地说道：

「这些事情我都可以理解，但王立治疗院应该还有很多治疗魔法的高手，而且你自己就是其中一个。为什么要找上我？」

「其实上头也没有透露太多，好像是校长指名要找你去。」

「这我就更不懂了。我又没见过贵族学校的校长。」

「所以我怀疑是更上面的人拜托校长这么做的。」

「更上面？」

贝克稍微往前探出身体，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就算同为贵族，地位也有高低之分。如果连学校的人事采用都能够左右，对方很可能是捐献不少钱给学校的上级贵族。比如说……七大贵族。」

「七大贵族……」

七大贵族是最高阶的贵族，据说他们的权力仅次于王族。

而杰诺斯曾经见过的七大贵族只有──

「芬尼尔大臣……？」

贝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看着杰诺斯的眼睛。

「我顺便问一下，雇用期间大概多久？」

「因为不算正式采用，你大概会被当成学期结束前的代课老师。听说只要做两个月左右。」

「如果只有两个月应该还行吧。毕竟我不能离开治疗院太久，假日也能回到这里。」

「杰诺斯老弟，你该不会……？」

看到贝克狐疑的表情，杰诺斯这么说道：

「我想试试看，虽然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就是了。」

「什么……！」

贝克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索菲亚一脸不安地指向贝克。

「医生，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只要让这个男人帮我们在贫民区创办学校就行了吧？毕竟他对教育也还算了解。」

「可是，贝克的处境早就因为毒杀未遂事件变得岌岌可危。如果又跟贫民区扯上关系，他说不定会再次被逮捕。」

到时候应该也会波及贝克研究室底下的乌米恩等人。

而且要是这件事真的跟七大贵族有关，逃避反倒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杰诺斯用手撑住桌子，缓缓起身。

「这是能直接体验国家顶级教育的好机会，而且还是限时活动。」

贝克有些惊讶地说道：

「哎呀，真意外的决定……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杰诺斯轻轻抓住身上那件黑衣的衣领。

「我在地下世界跟某人重逢了。就是那个明明对自己一点好处也没有，还是愿意教导贫民区孩子的鸡婆男人。」

「……原来如此，你见到他了吗……」

贝克再次睁大那双细长的眼睛。

听说贝克以前是师父的朋友。师父因为研究复活魔法而受到诅咒，每个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会慢慢忘记他。但贝克这位特别要好的朋友还勉强记得，他还建议杰诺斯去找出师父的笔记本。

「我明白了。如果你想要这么做，我也会尽全力帮忙。」

贝克微微一笑，然后跟着杰诺斯一起站起来。

「关于教育的事情，我以后会慢慢告诉你。但有一件事请你务必牢记在心。」

贝克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竖起食指这么说道：

「虽然都是孩子，但对方可是贵族。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第五卷 第二章 不合常理的老师

收到王立治疗院召集令的五天后。

杰诺斯跟贝克一起来到贵族特区，前往统治阶级子弟就读的雷德希亚学院。

「咦？这是学校吗？」

连接着高耸铁栅栏的大门后方，可以看到跟宫殿一样宽广豪华的纯白校舍。

「这里可是让历代贵族接受教育的传统名校呢。」

身穿纯白外套的贝克点了点头。

「我觉得光是可以在这种地方上学，好像就会变聪明。」

莉莉戴着耳罩站在后面，一脸茫然地半张着嘴巴。

她这次也是以妹妹的身分随行。学校好像有提供教师宿舍，杰诺斯在职期间都会住在那里。

「喀喀喀……这次又会发生什么趣事呢？真期待啊……」

莉莉手里的老旧魔杖微微震动。

杰诺斯用贝克听不见的音量对魔杖这么说：

「我想你应该明白，但我还是要提醒一句。拜托你给我安分一点。」

「妾身当然明白。对了，学校这种地方是不是都有鬼故事？」

「你这家伙根本就不明白！」

「杰诺斯老弟，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

杰诺斯离开魔杖旁边，跟着贝克踏进学校。

「杰、杰诺斯！这里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

「呜！难不成是贵族的体味吗……？」

「我觉得这应该只是从花坛飘来的香气。你们还是一样有趣呢。」

贝克一边苦笑，一边走到入口处的警卫室办手续。

周围有许多全副武装的警卫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所有进出的人。他们应该是近卫师团吧。杰诺斯放眼望去，没有看到克里希娜的身影。听说近卫师团里有好几支部队，分别负责守护王宫与贵族特区，还有维持市内的治安。说不定保护贵族学校并非克里希娜的份内工作。

他们先把莉莉送到职员宿舍才踏进校舍，里面当然也非常豪华。宽敞的走廊甚至能让十个人并肩走路。墙上等距挂着好几幅看起来要价不菲的画。杰诺斯踩着难走的深红色绒毛地毯，来到接待室门口。

「好啦，该来挑战第一关了。」

那就是跟校方的负责人面谈。

一名秃头的中年男子双脚伸直，仰躺在房间内的沙发上。

「我是教务主任丹肯·比尔森。你就是杰诺吗？」

中年男子双手抱胸，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

一旁的贝克开口说道：

「比尔森主任，请问校长在哪里？」

「校长临时有急事外出，今天的面谈由我全权负责。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不够格？」

「不，没有那种事。」

贝克稍微清了清喉咙，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我是王立治疗院的特级治疗师艾尔纳鲁多·贝克。今天带着代课老师杰诺先生来报到。」

「嗯，我都听说了。」

教务主任不太高兴地这么说，然后翻开摆在桌上的文件。

「他原本是戈尔德兰教授底下的研究生对吧？光是曾经在一个失势的男人底下做事就已经够可疑了，他竟然连正式职员都不是。贝克先生，虽然这么说对你这位特级治疗师可能有些失礼，但我听说你也曾经遭到逮捕。请问你们两位真的没问题吗？」

「啊哈哈，其实我已经正式获判无罪了喔。」

「哼，就算你没有问题，那名男子应该也没有像样的实绩吧？虽然只是代课老师，但我实在不明白芬尼尔大臣怎么会看上这种来历不明的男人……」

「……」

看来对方似乎不太欢迎他们。不过，听到刚才的对话，杰诺斯总算明白这件事跟七大贵族之一的芬尼尔大臣脱不了关系了。

教务主任依然坐在沙发上，指着杰诺斯这么说：

「因为芬尼尔大臣给这间学校捐了很多钱，校长才会让你暂时在这里教书。不过，要是你闹出什么事情，我们会立刻请你走人。你最好铭记在心。」

杰诺斯早就习惯这种对待了，于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然而，教务主任脸上立刻露出残忍的笑容。

「……不过，我想你应该撑不到那时候就会主动辞职了吧。」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贝克从旁提问，教务主任用鼻子哼笑一声。

「杰诺先生，我要请你担任F班的班导。」

「班导？我原本听说他是要来担任治疗魔法学的老师。」

「因为学校人手不足，虽然会请杰诺先生教授治疗魔法学，但在正式的班导人选定下来之前，还是得请他帮忙代理。我们这边也是勉强答应让他进来教书，这点条件也请你们吞下去吧。」

贝克往前踏出一步。

「教务主任，请等一下。我记得这间学校只有A班到E班不是吗？」

「F班是我们新设立的短期实验班。这样应该更有挑战性吧？」

教务主任丢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面谈到此结束，接待室里只剩下贝克与杰诺斯。听说班长稍后就会过来迎接杰诺斯。

「对不起，杰诺老弟。事情好像变得有些奇怪。」

「没关系，反正我的目的是接触正式的学校教育，担任治疗魔法学的老师还是班导都无所谓，只是……」

杰诺斯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贝克。

「班导到底是什么啊？」

「我就知道……因为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所以我没有事先告诉你这些事情。」

收到召集令后，杰诺斯就一直在向贝克学习治疗魔法学老师应该具备的知识，包括最基本的科目大纲和教学内容等等，但他没学到班导的职责。最后，杰诺斯只听到最简单的说明。班导就是不光要教书，还要负责照顾班上学生的老师。

「真伤脑筋呢。虽然很想多讲一些事情，但我也差不多该回王立治疗院了……」

「是喔。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等等，不能这么乐观……我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好像真的没问题。实在是不可思议呢。」

贝克十指交握，看向那张没人坐的沙发。

「不知为何，你给人的感觉很像我那位已经想不起来的朋友。」

「你是说我师父吗……」

杰诺斯还记得师父也经常信口开河，但那些话总是莫名地让人感到放心。

沉默片刻后，杰诺斯开口了：

「贝克，其实我很感谢你。你告诉我笔记本的事情，让我得以在找寻笔记本的过程中，重新面对重要的朋友与过去。这次还专程带我来这里。之后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搞定，你就放心吧。」

「杰诺斯老弟……可是──」

「哼，你这家伙总算来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传来，接待室的门也同时被猛然打开。

一个容貌昳丽的少女英姿飒爽地现身。她有一头亮栗色的卷发与微微上吊的眼睛。

「……你是谁啊？」

「什、什么？你竟然忘了本小姐吗？」

「不，我是开玩笑的。你突然走进来，害我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但我记得自己治疗过的每一个患者。你脸上的伤完全恢复了呢。」

「是、是啊。」

少女抬手摸向脸颊，紧紧抿上薄唇。

她就是七大贵族芬尼尔大臣的爱女──夏绿蒂·芬尼尔。

同时也是过去被杰诺斯动过奇面瘤切除手术的少女。

＋＋＋

一直让人带着自己参观，别人可能会觉得他们很奇怪，所以杰诺斯叫焦虑的贝克放心，硬是跟他告别了。反正人都来到这里了，继续挣扎也没有意义。

那之后，杰诺斯跟着夏绿蒂在校舍里散步。

她每迈出一步，那头充满光泽的长发都会左右摆动。

（插图008）

夏绿蒂一脸得意地开口：

「可以当上这间名校的老师，你应该觉得很光荣吧？」

「是啊，这种机会确实很难得。」

「呵呵呵……那你可要对我心怀感激喔。」

「……为什么啊？」

「什么？因为是我去拜托父亲大人，你才──」

「原来是这样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夏绿蒂略显慌张地挥了挥手。

「才、才不是呢！刚才是你听错了，绝对不是因为我想再见你一面。如果敢随便误会，我可饶不了你喔。你以为本小姐是什么人啊？」

「我、我知道了……」

她不知为何非常激动地否认。

夏绿蒂像是猛然惊觉了什么，赶紧转过头。

「……因、因为你上次帮我动手术，父亲大人才会大发慈悲给你这个机会。我是跟他说没这个必要啦，不过他坚持要这么做。我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让你来当老师……真的是勉为其难喔！」

「原来如此……」

杰诺斯跟芬尼尔大臣之间唯一的交集是帮他的爱女动过手术，看来那就是这件事的导火线了。听说芬尼尔大臣是稳健派人士，但他只因为对方帮女儿动过手术，就特地提拔一位小小的助手，应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吧。

「本小姐会帮你带路，你可要喜极而泣喔。」

「嗯，谢谢你。」

杰诺斯对夏绿蒂微微一笑，对方再次迅速地转过头。

虽然杰诺斯早就猜到这间学校不会很欢迎自己，但有熟人在场还是让他心里踏实多了。

他快步跟着夏绿蒂前进，在校园里到处走动。经过挂满吊灯，宛如晚宴会场的餐厅、藏书堆积如山的图书馆，以及内部附有歌剧院的宽广游乐场。

每个地方都豪华到让人目眩神迷。这里真的不是宫殿吗？

虽然杰诺斯是为了在贫民区创办学校才来这里学习教育的基础知识，但这间学校实在太过夸张，让他立刻觉得可能毫无参考价值。

「真厉害。校园实在太宽敞了，感觉要是迷路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说得太夸张了。每间学校不都是这样吗？」

虽然杰诺斯觉得绝对不是这样，但七大贵族的女儿说起话来果然不同凡响。

事实上，光走在她旁边，杰诺斯就发现每个擦肩而过的学生都会向她打招呼，还叫她「夏绿蒂大人」。看来即便是在这间贵族学校，七大贵族的千金依然高人一等。

他们就这样沿着走廊前进时，周遭的氛围慢慢变了。天花板与墙壁上的装饰变得简陋，跟其他地方比起来也较为昏暗，空气好像也有些沉闷。

走在前面的夏绿蒂伸手指向走廊尽头。

「前面就是你负责的F班了，那里也是我现在就读的班级。」

「F班……」

根据贝克事前告诉他的资讯，雷德希亚学院好像都是让上级贵族读A班，中级贵族读B班跟C班，下级贵族读D班跟E班。贝克没提到还有F班，可见他自己应该也不知道。

「我听说那是新成立的班级。」

「是新校长在今年成立的。」

「那是什么样的班级？」

既然是夏绿蒂就读的班级，里面应该都是七大贵族等级的子弟才对。杰诺斯说出这样的推测，夏绿蒂则傻眼地叹了口气。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既然排在E班底下，F班当然是下级贵族就读的班级。」

「嗯？可是──」

「我当然是A班的学生。如果连我都读不了A班，其他还有谁可以当A班的学生啊？」

「喔、喔喔……」

这个女孩的话语中自然散发出统治阶级的自负。

──虽然都是孩子，但对方可是贵族。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贝克说过的话突然闪过脑海。

眼前这名君临贵族顶层的少女无奈地耸肩。

「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耶。在这间学校里，A班学生可以作为模范生暂时转到其他班级上课。只要跟我们这些贵族中的贵族呼吸同样的空气，那些中级与下级贵族自然能变得更为优雅。」

「未免太有自信了吧……！」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所以你才会暂时待在F班吗？」

虽然只是暂时换班，杰诺斯还是不懂夏绿蒂这样高傲的女孩，怎么会选择在这种阴暗角落里的教室上课。

「因为脸颊上的肿瘤，我无故缺席了一个月左右。我不想让A班的同学在那边胡乱猜测。F班离A班比较远，不太有机会见到那些家伙。在谣言完全散去前，我想要跟他们保持距离。绝、绝对不是因为F班比较容易雇用代课老师喔！」

「……」

虽然不知道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简单来说就是她不想让班上同学知道自己得奇面瘤又开刀治好的事情。

杰诺斯不经意地看向窗外，只见后院里整齐地种着苍翠的树木。

然后，他看到一幅奇妙的光景。

其中一株树丛旁边竟然有一名趴倒在地的女学生。

「她在做什么？那也是贵族的仪式吗？」

杰诺斯指着那幅奇妙的画面这么问。夏绿蒂看了过去，然后猛然打开窗户。

「想也知道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伊莉雅，你趴在那里做什么！」

「啊，我马上起来！」

名叫伊莉雅的少女赶紧起身。

那个女孩把深茶色头发绑成辫子，朴素的外表让她看起来不像贵族，更像一名村姑。

「啊，夏绿蒂大人。我只是在找东西……」

「淑女不可以做那种丢人现眼的行为，快点回教室。」

「我、我知道了！」

少女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连连低头道歉后才离开。

「她是……」

「她是读F班的女孩。那个放牛班还真叫人伤脑筋。本小姐都已经让他们跟我呼吸同样的空气了，希望他们的品行可以更端正一些。」

「放牛班？」

杰诺斯忍不住出声，夏绿蒂则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

「嗯？对啊。我不是说过F班排在E班底下吗？那个班上都是些连E班都进不去的麻烦人物。不过那种事与我无关。」

夏绿蒂准备迈出脚步时，杰诺斯突然开口：

「我问你。F班之前应该有班导吧？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已经辞职了，那家伙突然就不来了。大家都很不负责任呢，真的是有什么样的学生，就有什么样的老师。」

「大家？」

夏绿蒂回过头，眨了眨被长睫毛遮住的眼睛，继续说下去：

「是啊。F班换过好几任班导，你已经是第五个了。」

＋＋＋

「进来吧。」

杰诺斯跟着夏绿蒂走进F班的教室。

里面远比治疗院还要豪华，但果然还是有些昏暗。这应该是因为教室面向北方，采光不是很好。他从夏绿蒂口中得知这里原本是一间仓库。

这个班级的学生不到十位，比想像中还要少。没有人出声，但大家都紧紧盯着杰诺斯的一举一动。

「各位，我带新任班导过来了。喂，你快点说几句话。」

听到夏绿蒂这么说，杰诺斯走到讲台上。

有人依然低着头，有人看着窗外，也有人瞪了过来。

杰诺斯深深吸了口气，决定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是王立治疗院介绍过来的代课老师，叫我杰诺就行了。」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虽然杰诺斯早有心理准备，但大家好像不欢迎他。

「接下来……」

杰诺斯双手扶着讲桌，环视教室里的学生。

「解散吧。」

「喂！给我等一下！」

站在旁边的夏绿蒂慌张地叫出来。

「你怎么突然叫大家解散啊！」

「咦？不行吗？我觉得话题结束了，所以才这么宣布。」

原本鸦雀无声的教室里突然响起窃窃私语。

「你、你跟我过来一下。」

夏绿蒂拉着杰诺斯的手来到走廊。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班导吗？」

「这也没办法啊。我突然收到召集令，还是今天才知道要当班导。可是我从来没当过班导，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那是我爸爸的意思……跟、跟我没关系喔！」

「这个我刚才就听说了。」

「不过，就算没当过班导，你还是大致知道要做什么吧？难道你不曾受过基础教育吗？」

「很遗憾……我只受过特殊教育。」

「对喔……我记得你好像是外国人。」

「跟这里比起来，我住的地方确实跟外国差不多。」

夏绿蒂叹了一口气。

「听好，你要先帮全班同学点名。点名簿就摆在讲桌上，然后如果有联络事项就宣布。真是的，为什么本小姐还需要教你这种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

「别、别误会，我只是做好班长的份内工作，绝对不是想帮你！」

夏绿蒂不知为何伸手指了过来。

两人再次回到教室后，夏绿蒂在教室后面的位子坐下。

杰诺斯照着夏绿蒂的指示拿起讲桌的点名簿，念出上面的名字。

「那我们开始点名吧。伊莉雅·克拉贝尔。」

「啊，有、有！」

坐在最前排的少女抬起头，她就是那个刚才趴在后院地上的人。少女给人一种畏畏缩缩的感觉，就像一只胆怯的小动物。杰诺斯原本以为贵族都是些不可一世的家伙，看到还有这种类型的人物，他感到有些意外。

「下一个。夏绿蒂·芬尼尔。」

「你、你这种家伙没资格直呼我的全名！」

「抱、抱歉……」

到底是谁叫他点名的啊？

后来，杰诺斯又喊出几个名字，但都换来有气无力的回答。

下一个有反应的家伙，是一名留着褐色短发的高壮男学生。

「莱安·达兹。」

「有。」

他双手抱胸，嚣张地靠在椅背上。

这名态度很有贵族风范的学生开口了：

「老师，你应该没问题吧？」

「嗯？什么意思？」

「我们的班导不知为何总是会立刻辞职。」

「啊啊，听说我是第五个了。我姑且打算一直做到任期结束为止。」

「哈，那你就好好加油吧。」

莱安依然双手抱胸，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杰诺斯笑着这么说：

「是吗？谢谢你，我会努力的。」

「我又不是真的要帮你打气！」

男学生不知为何大声地强调。最后一个被点到的是坐在教室角落的女学生。

「艾雷诺雅·布雷沙德。」

「……」

没有回应。少女留着及肩的深红色头发，虽然现在是夏天，她却穿着长袖上衣。看过来的眼神冰冷，甚至还带有些许敌意。因为这女孩确实有出席，杰诺斯在点名簿上打了个圈。

杰诺斯隐约发现这个班级的学生不太好应付，但他没有当过学生，所以这样或许很正常。学校可能就是让学生挑衅老师，让师生在互相碰撞的过程中不断成长的地方。

因为孤儿院里完全不允许反抗教官，这种情况让杰诺斯觉得有些新奇。

「嗯……？」

准备把点名簿放回讲桌底下时，手指处传来一阵刺痛。皮肤上多了一道小伤口，鲜血也流了出来。他探头查看，发现讲桌底下摆着一把出鞘的小刀。教室的各个角落立刻传来几声窃笑。

「喂，你的手怎么了？」

坐在窗边的夏绿蒂皱起眉头。

「啊啊，没事。讲桌底下摆着一把小刀，这是谁忘记带走的东西吗？」

「什么？小刀？这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谁忘记带走的东西，应该是故意设下的陷阱才对。」

夏绿蒂起身环视教室，杰诺斯则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你说这是某人设下的陷阱？喔喔，原来学校就是让学生挑战老师的地方吗？」

「不，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

「哈哈哈，不过这种挑战还真是温和呢。」

「什么？」

「我以前都是差点被斧头砍掉脑袋，不然就是被魔法枪射击。桌子底下藏小刀根本不算什么，而且伤口早就愈合了。」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杰诺斯举起毫发无伤的手指，教室里立刻传出议论纷纷的声音。他把双手摆在讲桌上，再次环视众人。

「我明白了。既然现在是老师，我就会遵循这里的游戏规则。我愿意接受挑战，你们就放马过来吧，老师我也会尽全力反击的。」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教室里的议论声更响亮了。杰诺斯看着学生们说出这句话：

「现在解散吧。」

「喂，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

夏绿蒂大声吐槽的同时，校园里也响起早上的钟声。

＋＋＋

早上的班会结束后，杰诺斯回到职员办公室角落的位子坐下。对面的男子立刻站起来。

「你就是新来的杰诺老师吗？」

男子看起来大约三十岁，留着一头整齐的棕发，脸上还挂着爽朗的笑容。

他笔直地伸出锻炼得当的右手。

「我是1年D班的班导汉克·艾尔纳，专长是格斗技。请多指教。」

「叫我杰诺就行了。我姑且是治疗魔法学的老师。」

杰诺斯握住那只手后，这名自称汉克的男子一脸钦佩地说：

「你的事迹马上就传开了喔。听说你刚来就向F班宣战了。」

「咦？我有吗……？」

杰诺斯觉得自己只是入境随俗，没有想要宣战……

汉克「咯咯」笑了几声。

「我觉得还是强势点比较好，毕竟那个班上的学生也让我很伤脑筋。」

听说是因为新任校长的指示，学校才从下级贵族就读的D班与E班里挑选出问题儿童，成立了这个F班。

「成立只有问题儿童的班级……原来学校是这种地方吗？」

「对外的说法当然是为了因材施教。」

汉克偷偷看向周围，压低音量这么说道。

「杰诺老师你已经是F班的第五任班导了，最好注意自己的安全。」

「这件事我早有耳闻，但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那些辞职的老师都是连夜潜逃的，好像受到了某种骚扰……」

汉克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也觉得用这种排除麻烦人物的方法成立F班不太好。不过这毕竟是校长的指示，别说我们这些在第一线的老师，连家长们也不方便提出抗议。」

「是喔……」

现在校长不在，没办法见到他。但就算只是下级贵族，F班的学生也全都是贵族。

贵族的父母当然也是贵族，如果连那些家长都不敢提出抗议，校长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听到杰诺斯的疑问，汉克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咦？你不知道吗？新任校长曾经是这间学校的首席毕业生，还是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一任当家喔。」

＋＋＋

当天，杰诺斯傍晚才回到位在校园角落的职员宿舍。

这间学校的老师有贵族也有市民，前段班主要由贵族老师负责执教，后段班则是由市民老师负责教学。这间宿舍就是给市民老师住的。当然，校方没有考虑到可能会有出身贫民的老师。

虽然这个社会的各个角落都沾满阶级制度的色彩，但这间房屋依然算是相当气派。

「杰诺斯，欢迎回来。」

打开房门后，穿着拖鞋的莉莉从屋内跑过来。

「你要先吃饭？先洗澡？还是先享用莉莉？」

杰诺斯记得以前在王立治疗院的宿舍也听过这句话。

「莉莉，我觉得妹妹应该不会说那种话喔。」

「哼……！」

在莉莉这位冒牌妹妹身后，最顶级的不死族正飘在空中。

「真可惜，第一天竟然没出事吗？」

「可以请你不要预设我一定会出事吗？」

后来，杰诺斯在餐桌旁边坐下，告诉她们两人今天发生的事情。

「不会吧！杰诺斯，你待在那个班级真的没问题吗？」

「嘻嘻嘻……『老师我也会尽全力反击』这句话真是太棒了，你这家伙果然不会让人失望。」

莉莉表现得很惊讶，卡蜜拉则捧腹大笑。杰诺斯用手撑着脸颊，稍微噘起嘴唇。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从来没当过学生，还以为这样很正常。」

「话说回来，那个班上竟然有七大贵族的千金、形迹可疑的女孩、感觉就像炮灰的嚣张男生与默默瞪着老师的神秘红发少女。而且校长还是七大贵族的超级菁英。喀喀喀……有趣的人物都凑齐了呢。」

「你这家伙总是过得这么开心，我还真羡慕呢。」

话说回来，「感觉就像炮灰」是什么意思？

班会结束后，杰诺斯还在F班上了治疗魔法学课程，但背后一直感觉得到刺人的目光。也许自己的宣战让师生关系急遽恶化了吧。

「那你觉得自己能学到学校教育的精髓吗？」

「这个嘛……」

听到卡蜜拉这么问，杰诺斯双手抱胸，小声沉吟。

他原本打算在空闲时间去旁听其他老师上课，学习教导学生的方法，也事前就提出这样的想法了。不过，因为向学生宣战，他被态度强势的教务主任狠狠教训了一顿，还被叫去做整理旧资料与修缮校舍之类的杂事。

虽然有再次提出希望旁听别堂课的想法，但教务主任说不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自由出入其他教室，拒绝了这个要求。因为自己的确来历不明，杰诺斯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对了，不然让卡蜜拉小姐代替杰诺斯去听课怎么样？」

莉莉拍了一下手，说出这样的主意。她觉得可以先让卡蜜拉躲在魔杖里，再把魔杖摆在教室内不起眼的地方，就这样听其他老师上课。最后再请卡蜜拉把学到的知识分享给杰诺斯等人。

不过，卡蜜拉本人好像提不起劲。

「嗯……虽然妾身有点兴趣，但长时间躲在魔杖里太难受了，身体会先垮掉。」

「你又没有身体……」

虽然新同事汉克很好说话，但杰诺斯实在没办法拜托对方从头指导他基础教育的相关知识。

杰诺斯用手撑着脸颊，心不在焉地这么说：

「难道没有人可以教我吗？」

＋＋＋

接下来的一星期，杰诺斯只是帮班上同学点名，传授最基础的治疗魔法学知识，还有被教务主任叫去打杂。F班的学生对他还是一样冷漠，有时候还会表现出敌意。

在那之中，只有夏绿蒂经常跑来找杰诺斯说话。但她原本是A班的学生，所以好像也不打算跟现在的同班同学打好关系。

「真伤脑筋……」

现在是午休时间。杰诺斯坐在学校后院的长椅上，吃着莉莉准备的便当，忍不住叹了口气。

为了在贫民区创办学校，他来到这间学校，希望趁机学习教育的相关知识，结果竟然不能观摩其他老师上课。目前的进展实在称不上顺利。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一名少女慢慢走近，亮丽的栗色长发随风摇摆。

「喔，原来是夏绿蒂啊……」

「你这是什么态度？本小姐好心向你搭话，你应该要表现得更开心呀。」

「可是我们每天都会见面。」

「每天都可以见到本小姐，你应该要感谢神的恩赐吧。」

夏绿蒂把右手放上胸口，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她这种自信肯定是与生俱来的吧。

杰诺斯把一块香草烤鱼肉放进嘴里，说出这句话：

「教务主任叫我来打扫后院。因为这里太大了，我花了整个上午才勉强扫完十分之一。」

「打扫后院？那是工友的工作，不是你这位老师该做的事情。」

「果然是这样吗？」

杰诺斯不晓得普通的老师该做什么。

老师要接受学生的挑战，还要处理学校的杂务。他实在搞不懂真正的老师到底该做什么。

这时，夏绿蒂稍微扬起嘴角，做出如此提议：

「要不要我帮你去向父亲大人反应一下，叫教务主任别随便增加你的工作？」

「……」

沉默片刻后，杰诺斯摇了摇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咦？你现在是要拒绝我吗？」

「是啊，我毕竟是个老师，不能白白接受学生的帮助。如果有办法回报就算了，但我想你应该不缺任何东西吧？」

夏绿蒂不高兴地抿起嘴唇。

她似乎没想到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

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夏绿蒂白皙的手指指向杰诺斯的便当盒。

「那个便当是怎么回事？你都吃那么简单的食物吗？」

「这个便当没什么不好吧？」

「要不要我去拜托我们家的管家，帮你准备更豪华的便当？」

「我说啊，夏绿蒂。」

杰诺斯停下拿着叉子的手，抬头看向少女。

「我很喜欢这个便当。虽然你可能拥有一切，但豪华的东西不见得就比较好。想要施舍东西给别人前，最好先想想对方会不会高兴。」

「什么……？」

夏绿蒂的脸色跟语气都变了。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淡雪般的白皙肌肤也开始泛红。

「你、你这是在教训本小姐吗……？」

「不，我没有想教训你──」

「连爸爸都没有骂过我。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种老师。真令人不悦！」

「……咦？」

夏绿蒂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完、完蛋了……」

──虽然都是孩子，但对方可是贵族。跟他们相处的时候千万要小心。

杰诺斯一直记得这句话，但看来贝克担心的事情很快就要成真了。

看着夏绿蒂走向校舍的背影，杰诺斯伸手扶额。

「师父，教育实在太困难了……」

虽然只过了一星期，但杰诺斯发现教育比想像中还要困难。他实在不明白师父当初怎么会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贫民孩子，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当杰诺斯思考这个问题时，他突然看到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一名女学生不知为何趴在树丛前面的地上。

「……伊莉雅？」

「啊……是！」

这个平常总是坐在F班最前排座位的少女，慌张地站起来。

少女轻轻拍掉制服上的尘土，怯怯地问道：

「啊，杰诺老师。您在这里做什么啊……？」

「那是我要问的问题。我之前也看过同样的画面，你到底在做什么？」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伊莉雅露出困扰的表情。

「就是……我在找东西。」

「啊啊，你在找树果吗？遗憾的是这种塔尔卡纳树的果实有刺，而且又硬又苦。如果不够努力就吞不下去喔。」

「您、您懂得还真多啊。等等，原来老师有吃过吗？」

「是啊，我以前就试吃过所有树果了。先不说这个，你在找什么东西啊？」

「试吃过所有树果……？呃，不，那个……其实我在找课本……」

「课本？课本也跟树果一样会从树上掉下来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这名总是面露惧色的少女突然噗哧一笑。

「啊哈哈，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老师真是爱说笑呢。」

「就、就是说啊……想也知道不会有那种事。哈哈、哈哈哈……」

虽然冷汗直流，杰诺斯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找课本？」

「因为──」

伊莉雅站在原地含糊其词。就在这时，一群别班的学生从对面走过来。他们似乎注意到伊莉雅在这里，于是停下脚步。

「咦？那不是伊莉雅吗？」

「那家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她每次都是在忙着找课本啊。」

「唉，让她读书也没有意义。我猜应该又是哪个善心人士帮她把课本拿到后院丢掉了吧。」

「……」

伊莉雅低头不语，紧紧握着双拳。

正当杰诺斯准备起身时，一名身材高壮的男同学从校舍后方走过来。

「喂，你们几个别挡路，给我闪边去。」

是F班的莱安。他露出野兽般的凶狠眼神，瞪着那群学生。那些人不情愿地左右散开，让莱安从中间经过。就在那一瞬间，某人说出了这句话：

「哼，一个吊车尾的家伙是在嚣张什么？」

「你说什么？」

莱安抓住其中一人的衣领，但那名学生没有退缩，继续说了下去：

「我有说错吗？你在自己家里是吊车尾，在E班也是个吊车尾的家伙。」

「给我闭嘴！」

莱安抓住对方衣领的手往旁边一甩。那名学生夸张地倒在地上，还用手撑住地面。结果手掌磨破了皮，伤口也流血了。

「他推我！这家伙推人了！你们看，我受伤了！快给他打退学分数！来人啊！」

「喂，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边的骚动，D班的班导汉克立刻赶到现场。

他一瞬间跟杰诺斯四目相对，然后在那名倒地不起的学生旁边单膝跪地。

「发生什么事了？」

「莱安对我动粗。你看，我这里受伤了。快点给他打退学分数！」

那名学生开始大吵大闹。汉克立刻仔细检查他的手。

「没有啊……你的手根本没有受伤。」

「咦……？」

那名学生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掌，纳闷地歪着头。

「怎、怎么会这样？我刚才明明就流血了啊！」

「就算你这么说，但事实就是你没有受伤。喂，你们该回教室了。」

听到汉克催促，那群其他班的学生才不情愿地走向教室。莱安先是看着那群离开现场的学生，又看向杰诺斯发出咂嘴声，然后走掉了。

留在现场的杰诺斯收好莉莉做的便当，缓缓起身。

「嗯……我这样做应该没错吧？」

杰诺斯瞬间治好了学生手上的伤。虽然这让莱安免于被校方追究，但他确实推倒了别班的学生。明知如此，杰诺斯还是想也不想就发动治疗魔法。多亏有莱安挺身而出，那群学生才没有继续说伊莉雅的坏话。

伊莉雅一脸愧疚地看着莱安离去的背影。

「伊莉雅，那些家伙是不是──」

「不，我没事。老师不需要担心。」

杰诺斯原本想问清楚刚才的事情，但伊莉雅摇了摇头，并激动地开口：

「对了，杰诺老师。那个……刚才是不是您治好了莱安同学？」

「……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因为老师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立刻治好自己手上的伤，我觉得您说不定办得到那种事……」

「……」

这个意外精辟的推理让杰诺斯忙着思考该如何回答。这时，伊莉雅下定决心开口了：

「那、那个……老师，可以请您教我治疗魔法吗？」

现场瞬间陷入寂静。挟带暑气的风轻轻摇晃树木。

杰诺斯注视着眼前这名怯弱的少女，她正紧张地拨弄手指。

「教你治疗魔法？」

「是、是的……请、请问不行吗？」

「我上课的时候就是在教你们了耶。」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是想要请您教我使用魔法……」

治疗魔法学的课程确实只会说明人体结构与机能等基础知识，不会教学生使用魔法。贝克曾经说过，因为贵族不可能跑去当一个治疗师，学生只要学到这些基础知识就够了。而汉克给杰诺斯看过的教学大纲里也没有提到老师需要教学生治疗魔法。

「我姑且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学治疗魔法？」

「因为……我对治疗魔法很感兴趣……」

看着这名小声说话的少女，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要我教你也不是不行，但不是每个人都具备魔力喔。」

「这、这样啊……我想也是……」

伊莉雅垂下肩膀，垂头丧气地离开。

杰诺斯看着她那娇小的背影，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

「等等！你先别急着走！」

「嗯？」

伊莉雅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回过头。

「伊莉雅，你有受过基础教育吗？」

「当、当然有，我还算了解……」

杰诺斯清了清喉咙，向这名女学生开口：

「如果你放学后有时间，我可以单独教你治疗魔法。」

「真、真的吗！」

杰诺斯竖起一根手指。

「不过，作为交换，可以请你教我……不对，是教我的家人念书吗？」

第五卷 第三章 出身市井的少女

放学后。

杰诺斯先一步回到学校里的职员宿舍，告诉莉莉跟卡蜜拉有客人要来。

「咦？贵族学校的大姊姊要来教莉莉念书吗？」

「原来如此，请别人来教莉莉念书确实是个好主意。」

杰诺斯是老师，没办法请学生教自己念书。所以他才会以「教莉莉念书」为名目，趁机学习基础教育的相关知识与做法。

「你这家伙难得这么灵光呢。」

「你这不是在夸奖我吧？算了，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才想尽量多做点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莉莉一脸茫然，杰诺斯于是说出今天不小心惹火夏绿蒂的事情。

「咦？夏绿蒂小姐不是七大贵族的女儿吗？」

「就是这样才糟糕啊……」

夏绿蒂是杰诺斯在这里为数不多的熟人，父亲还掌握极大的权力。结果他得罪了这名少女。

自己在这间学校里的教师职位，如今已成风中残烛。

「啊？你这样就要打道回府了吗？真没意思。」

「我在反省了。」

「妾身主导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无人音乐教室里的钢琴声』都还来不及上演耶。」

「臭阿飘！你这家伙又在动那种无聊的歪脑筋！」

当他们进行这些毫无意义的斗嘴时，房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莉莉赶紧戴上耳罩，把精灵的长耳朵藏起来，卡蜜拉也迅速隐身。确认没问题后，杰诺斯打开房门。

「伊莉雅吗？你来得正好。」

「啊，老、老师好。」

辫子少女看起来有些不安，抱着一个大书包站在门外。

她身后还站着一名拥有栗色长发，摆出一张臭脸的少女。

「夏绿蒂？你怎么也来了？」

「那、那个……夏绿蒂大人说她也要过来，所以我就……」

伊莉雅畏畏缩缩地回答。夏绿蒂把她推到旁边，往前踏出一步。

「我、我绝对没有躲在墙壁后面偷听你们说话喔！」

她就这样大步走进屋里，伸手指向杰诺斯。

「还有，你刚才怎么没有追上来向我道歉？真是不敢相信。」

「呃，抱歉……」

「我是专程来这里给你机会道歉的，你可要心怀感激喔。只要你乖乖道歉，我这次也不是不能原谅你。」

「……」

莉莉担心地看向杰诺斯。

杰诺斯轻轻抓了抓头发，对夏绿蒂这么说：

「我不打算向你道歉。因为我不认为自己有说错。」

「你说什么……！」

「不过，我也不想让你不高兴。希望你可以别再生气了。」

杰诺斯走向厨房，拿莉莉平时常用的茶叶泡了杯红茶。

然后把那杯红茶递给夏绿蒂。

「拿去，既然你人都来了，就让我招待一下吧。」

「你现在是要我喝下这杯茶吗？」

「我不是说过豪华的东西不见得就比较好吗？偶尔接触一下庶民的生活也不是坏事吧。当然，如果不想喝我也不会强迫你。」

「……」

夏绿蒂看了莉莉一眼，然后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一段时间后，她接过杯子，怯怯地放到嘴边。

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好、好喝。」

「是吧？虽然不是什么高级的茶叶，但这是我家的专家精挑细选的茶叶，绝对不可能太差。」

夏绿蒂又喝了一口红茶。

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态度也稍微柔和了一些。

「嗯，你还是心情好的时候比较可爱。」

夏绿蒂的手停住了，脸颊也迅速变红。

「什、什么？你、你你你在乱说什么啊！」

「咦？我刚才没有……」

「真、真是拿你没办法呢。本小姐这次就原谅你吧！你要给我心怀感激喔！」

夏绿蒂说出这句话后，不客气地擅自在客厅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房间在哪里？还不快点带我过去。」

「那个……其实这里就是房间了……」

听到莉莉的回答，夏绿蒂惊讶地环视周围。

「咦？不会吧？我家的兔子小屋都比这里大耶。」

「天啊！你家好厉害喔！」

看着两人的互动，杰诺斯走向摆在房间角落的魔杖。

「……喂，刚才是你在搞鬼吧？」

「喀喀喀……反正结果是好的不是吗？妾身只是助你这位天然小白脸一臂之力罢了。」

「天然小白脸是什么鬼啊……？」

「那、那个……请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伊莉雅完全跟不上其他人的对话，依然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直到被杰诺斯喊了一声，伊莉雅才总算回过神，把那个大书包提到胸前。

「那、那我们开始念书吧。」

＋＋＋

伊莉雅在桌上把书包倒过来，大量的书本从里面掉出来。

「我把初等学校的课本都带过来了。」

「喔喔～」

「好棒喔～」

杰诺斯跟莉莉感动地看着那些课本。

「初等学校的课本有那么稀奇吗？」

夏绿蒂用手撑着脸颊说道。这些书对贫民来说确实很宝贵。

伊莉雅在椅子上坐下，转头看向莉莉。

「那个……我只要当那女孩的家庭教师就行了对吗？请问她是老师的妹妺吗？」

「不，莉莉是他的妻子。」

「咦？」

「莉莉，不可以跟初次见面的人开那种奇怪的玩笑喔，不然可能会造成一些误会。」

「哼……！」

「啊，原来只是开玩笑啊，吓我一跳……」

伊莉雅轻抚胸口。

杰诺斯打算让她教莉莉念书，自己趁机在旁边偷学。

「大姊姊，请你多多指教！」

莉莉笔直地举起右手。

「好、好可爱……啊，我也要请你多多指教。你有不擅长的科目吗？」

「全都不擅长！请你教莉莉所有科目！」

「全、全部吗？我、我知道了。那我们就照顺序来吧，先从数理开始。」

看到莉莉这么贪心，伊莉雅好像有些被吓到，但她还是翻开了课本。

「……」

也许是觉得无聊，夏绿蒂站了起来，在屋内走来走去。

不知为何，她好像不打算回去。

然后她走到墙边弯下腰，仔细打量起那根魔杖。

「哼……这根魔杖还真老旧。」

「看屁啊！」

「呀、呀啊！」

夏绿蒂惊呼一声，跌坐在地。

（插图009）

「夏绿蒂，发生什么事了？」

「这、这根魔杖刚才说话了！」

「有吗？应该是你听错了吧？哈哈、哈哈哈……」

杰诺斯干笑几声，瞪了魔杖一眼。

另一方面，伊莉雅在餐桌举办的临时教室似乎相当顺利。

「没错，答对了。好厉害！你学得真快！」

「嘿嘿，是老师太会教了。」

莉莉原本就是聪明的女孩，但伊莉雅也确实很擅长教学。

课程刚好告一段落时，杰诺斯突然说出心中的疑问。

「伊莉雅，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没、没问题。老师想问什么呢？」

「别班的家伙说你的课本被人拿去丢掉了。这是真的吗？」

趴在树丛旁边的地上不是某种仪式，她是在找寻不见的课本。

「是、是的……我的课本以前就曾经搞丢，结果在树丛旁边的地上找到。因为这次课本又不见了，我才想说可能又在树丛旁边……」

伊莉雅低下头，怯怯地开口：

「我们家原本是市民阶级。虽然在我父亲这一代成为贵族，但家族资历尚浅，所以其他贵族不太能接受我们……」

虽然王族与贵族在这个国家拥有极大的权力，但市民还是有几种方法能成为贵族。一种是成为最上级的黑曜级冒险者，另一种是当上王立治疗院这种国家机构的首长。不然就是贡献不逊于这些功绩的资产给国家等等。伊莉雅还说，跟需要立下巨大功绩的前者比起来，靠着贡献资产成为贵族的这种方法比较不被大家认同。

杰诺斯总算明白伊莉雅身上没有那种贵族气质的理由了。怎么看都不是问题儿童的伊莉雅会在号称全是问题儿童的F班里，恐怕就是因为她的家世背景吧。

明显跟魔杖保持距离的夏绿蒂从旁插嘴：

「真没出息。你就是这样畏畏缩缩，才会被那些人盯上。」

「对、对不起……」

「如果别人喜欢乱丢你的课本，你何不买个一千本？这样别人要丢也不容易不是吗？」

有钱人的想法还真是不简单。

「可、可是这样太浪费了……」

「伊莉雅，我好像跟你很合得来喔。」

「等、等一下，为什么你会跟伊莉雅合得来啊！」

「喀喀喀……」

杰诺斯决定无视最后的笑声。

不过，在他这种最底层的贫民眼中，贵族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云上之人了。现在听说当上贵族后还是要为阶级问题烦恼，他就差点昏倒。

「阶级啊……」

「你在说什么？」

「不，没什么。伊莉雅，我们差不多该来练习治疗魔法了。」

「啊，好的！麻烦您了！」

杰诺斯站了起来，把明显很紧张的伊莉雅叫到餐桌旁边。

「对了，你应该有魔力吧？」

没有魔力就完全没办法使用魔法了。

「啊，有的。我在中等学校接受检查的时候，负责检查的人确实说过我拥有魔力。」

「我就没有！」

夏绿蒂来到旁边，莫名嚣张地双手抱胸。

「不过我拥有美貌、财富与权力，而且很会跳舞。」

「这么说起来，我记得你好像很喜欢参加舞会。」

杰诺斯想起以前在夏绿蒂的房间帮她动奇面瘤手术时，房间里摆着许多舞会的照片。

「哼……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看我跳舞，本小姐也不是不能表演给你看。」

「下次再说吧。」

「你也稍微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吧！」

「喀喀喀……」

魔杖不断震动的同时，杰诺斯叫僵在原地的伊莉雅放松身体，并教她怎么释放魔力。他一边回想师父的教诲，一边详尽地说明步骤。

伊莉雅把双手摆在身体前方，不断做着深呼吸。

不久后，她的手掌开始发出微弱的光芒。

「老师！您、您快看！」

「嗯，很好。就是这种感觉。」

看到伊莉雅惊讶的样子，杰诺斯温柔地回应。夏绿蒂双手抱胸，眯起眼睛。

「哼，这就是魔力吗？看起来还真稀薄。」

「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只要出力与续航力稳定下来，这些魔力就能变成施展魔法的火种。」

「顺便告诉你，虽然我没有魔力，但我有美貌、财富与权力，还很会跳舞。」

「知道了知道了。」

「喂，听我说话啊！」

魔杖这次没有发出笑声。

也许是因为精神太过集中，伊莉雅看起来相当疲倦，所以杰诺斯决定结束今天的练习。他把不太开心的夏绿蒂跟客气的伊莉雅送到宿舍门口。

回到房间后，他发现莉莉跟卡蜜拉都一脸严肃地站在原地。

「你们两个怎么了？」

杰诺斯歪着头询问，但莉莉反过来问出这个问题：

「杰诺斯……伊莉雅姊姊刚才释放出魔力了对吧？」

「是啊，不过大家刚开始应该都是这样吧？」

听他这么说，莉莉身后的卡蜜拉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什么都不懂，真正的天才就是这样才讨厌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稍微练习一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立刻释放出魔力。通常都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有可能要花上好几年。」

「咦？是这样吗？」

杰诺斯记得以前待在贫民区孤儿院的时候，他曾经独自尝试复活路边的死者，结果花了好几年才让死者周围出现白光。可是，他当时甚至不晓得还有魔法这种东西。遇到师父并学会诀窍后，他的魔力释放量当天就倍增了。

「以你这个差点独自完成复活魔法，而且明明只学过治疗魔法，却连防护魔法跟能力强化魔法都学会的神人的标准来衡量，本来就是个错误了……」

最顶级的不死族看着关上的房门，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妾身原本以为那女孩只是普通的路人，但她说不定会是个有趣的角色喔。」

＋＋＋

「老、老师好。」

隔天放学后，伊莉雅又上门了。

虽然她昨天好像练得很累，但看得出来她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女孩。

「等等，你怎么又来了？」

「怎样？有意见吗？你现在应该要喜极而泣吧？」

夏绿蒂今天也跟伊莉雅一起过来，大摇大摆地走进屋里。

「别误会，我并不反对你过来，只是觉得你待在这里可能会很无聊。」

七大贵族的千金平常应该很忙。就算待在这里看伊莉雅教小孩子念书，还有看别人练习治疗魔法，应该也不会有太多收获。

夏绿蒂在客厅找了张椅子坐下，用手撑着脸颊别过头。

「……哼，我才不觉得无聊呢。」

「那就好。」

「别、别误会！我、我才不是专程来见你的！」

「我不会误会，只是单纯好奇你过来的理由。」

「……」

沉默片刻后，夏绿蒂看向伊莉雅。

「……我、我只是想要帮忙锻炼一下伊莉雅，她的个性太软弱了。」

「咦！」

「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想拒绝本小姐吗？」

「当、当然不是。麻、麻烦你了……」

个性软弱的伊莉雅缩起身体低下头。

摆在墙边的魔杖抖了几下。

伊莉雅的初等教育课程结束后，夏绿蒂英姿飒爽地站了起来。

「真拿你没办法，我就特别传授你我们芬尼尔家族代代相传的帝王学吧。那边的小女孩，你也可以一起学习喔。」

「好的！」

伊莉雅显得有气无力，而一旁的莉莉精神十足地举起手。

夏绿蒂满意地点头，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我很棒。」

「咦？」

突然听到这句话，伊莉雅纳闷地叫出声。

夏绿蒂看着映照在窗户玻璃上的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我很棒。我很美。我是最棒的。」

「那、那个，夏绿蒂大人……你、你的脑袋没问题吧……？」

「我的脑袋当然没问题啊！你这家伙明明就很软弱，想不到嘴巴竟然这么毒。」

夏绿蒂大大地叹了口气，用手梳开那头充满光泽的长发。

「无法理解吗？我是在称赞自己。只要不断称赞自己，然后摆出强势的态度就行了。如何？很简单吧？」

「咦，呃呃……」

「喔喔……」

伊莉雅显得很困惑，杰诺斯则小声低吟。

好厉害。大概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虽然不喜欢把阶级这种东西挂在嘴边，但杰诺斯澈底感受到什么是与生俱来的强大了。

夏绿蒂转头看了过来。闪闪发亮的栗色卷发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让她看起来似乎更美了。

「伊莉雅，换你试试看吧。」

「我、我很……」

「什么？我听不见喔。」

「我……我很棒。」

「声音太小了，你真的觉得自己很棒吗？」

「不、不觉得……」

「那就出局了。」

夏绿蒂大步走向低着头的伊莉雅，伸手托起她的下巴。

「啊……」

「虽然当然比不上我，但你的长相也不算太差。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咦？啊，好的。谢、谢谢你的夸奖……」

伊莉雅的脸颊稍微变红了。

「那就再来一次吧。」

「我、我很棒。」

「继续。」

「我、我很美。我、我是最棒的。」

「莉莉很棒！莉莉很可爱！莉莉是最棒的！」

莉莉也加入称赞自己的行列。房间里充满异常热烈的氛围，彷佛正在举办某种诡异的聚会。

「喀喀喀……就算没有那些赞美的话语，妾身也是最棒的。」

这句莫名自信的话语混在她们三个人的声音之中。

最后演变成大合唱后，这堂莫名其妙的帝王学课程总算结束了。

莉莉完全累瘫了，但表情显得相当满足。她突然抬起头来这么问道：

「对了，伊莉雅姊姊，你为什么想要学习治疗魔法啊？」

「你、你是问我吗？因为……那个，其实我……想要当治疗师。」

「……」

伊莉雅感受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忍不住缩起脖子。

「啊，对、对不起。这样很奇怪吧，我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梦想……」

「不，一点都不奇怪，每个人都可以拥有梦想，我的老师是这么教导我的。」

杰诺斯笔直地看向伊莉雅。

「……他真是一位好老师。」

「是啊，不过他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就是了。」

「其、其实我小时候生过重病，后来被一名治疗师救了。我觉得那位治疗师真的很帅……」

伊莉雅的眼睛闪闪发亮。

不过，当时刚成为贵族的父亲正忙着到处拜访其他权贵，她无法说出想要成为治疗师的愿望。几乎快放弃的时候，刚好有个治疗师跑来当班导。伊莉雅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才决定拜托这位班导教她治疗魔法。

夏绿蒂用手撑着脸颊，斜眼看向伊莉雅。

「原来如此，所以你这个胆小鬼才会鼓起勇气拜托这家伙教你治疗魔法吗？」

「我、我本来也不敢提出这种要求……不过，杰诺老师跟以前的老师不一样，态度比较平易近人……」

「这样喔。顺带一提，我的梦想是找到配得上自己的男人，跟他在婚礼上一起跳舞。」

「知道了知道了。」

「喂，你要听学生说话啊！臭班导！」

「啊，说起来──」

伊莉雅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双手合十，怯怯地问道：

「我听说夏绿蒂大人有个未婚夫……请问这是真的吗？」

「嗯？那不是正式的婚约，只是我还小的时候，双方父母酒后擅自决定的事情。」

「咦？对方是什么人啊！」

面对莉莉兴奋的提问，夏绿蒂一脸无趣地回答：

「……亚伯特·贝克拉特。他就是这间雷德希亚学院的现任校长。」

＋＋＋

后来，杰诺斯遵守约定，开始教伊莉雅治疗魔法。

今天的课程依然是魔力释放训练。感受体内的魔力流动，将魔力慢慢集中到手掌和指尖这些容易释放魔力的地方。

（插图010）

「嗯，就是这样。如果太过刻意想释放魔力，魔力将从各种地方流失，三两下就消耗殆尽。你得先将魔力聚集在一个地方，然后释放出来。」

「我、我知道了！」

伊莉雅的额头冒出汗水，一脸认真地点头。

虽然进度很慢，但到后半堂课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可以控制魔力的流动了。

「嗯，不错喔。魔法是由『魔力总量』、『控制魔力的技巧』、『魔力品质』这三大要素组成。」

杰诺斯一边回想师父的教诲，一边这么说道。

在这三大要素中，魔力总量主要是看天生的资质，控制技巧则可以透过后天训练提升。虽然魔力品质也能透过训练提升，但听说才能与资质的影响也很大。而魔杖、魔法阵和咒语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强化三大要素的工具。

「还没习惯之前，你可以先念出拥有魔力的咒语，这样会比较容易发动魔法。」

「还没习惯之前……？那个，不是一定都要咏唱咒语吗？」

「……咦？有这回事吗？」

「当然有啊……说、说起来，老师发动魔法的时候都不需要咏唱咒语。我现在仔细想想才发现，这种事情好像前所未闻……」

「你这家伙太夸张了……！」

摆在墙边的魔杖好像发怒了，杰诺斯于是清了清喉咙。

「这种事不重要，你先试看看咏唱咒语。」

「好、好的。『治疗』！」

伊莉雅念出带有魔力的咒语，掌心发出的淡淡光芒轻轻闪烁后飞向四方。

「老、老师！有、有什么跑出来了！」

「嗯，那就是治疗魔法。」

不过，凭现在这种威力，顶多只能勉强治好小擦伤。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如果只有这种疗效，改用药草不是更快吗？」

夏绿蒂单纯的疑问让伊莉雅垂下肩膀。

「呜呜……说、说得也是……」

「不，你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喔，伊莉雅姊姊。」

在了解魔法的莉莉看来，伊莉雅能在短时间内练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你可以更专心地去感受魔力的流动。将魔力集中到指尖的感觉与释放魔力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点要特别注意。」

「好、好的。我试试看。」

就这样，今天的训练也顺利结束了。

「老师，谢谢您的指导。」

「不客气。明天见，伊莉雅。」

「多亏有伊莉雅姊姊帮忙，莉莉今天又变得更聪明了。」

「那、那就好。」

伊莉雅不断点头道谢，一旁的夏绿蒂则用手背拨开那头栗色长发。

「那我也要回去了。明天可以准备不一样的红茶吗？我想喝看看别款。」

「好、好的……」

「喔、喔喔……」

看样子她明天也打算过来。

走出宿舍后，夏绿蒂在摇摇晃晃的伊莉雅背后戳了几下。

「呀啊！」

「伊莉雅，你驼背了喔。淑女要挺直背脊走路才行。」

「抱、抱歉，我只是有点累……」

有一群人在远方看着这两人。

他们是就读E班的下级贵族学生，而且全都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伊莉雅。

「伊莉雅那家伙最近是不是有点嚣张？」

「真不知道芬尼尔家的千金怎么会看上那种家伙？」

「她肯定只是比较会拍马屁，那种出身市井的贵族果然就是没品。」

在这个阶级分明的国家，七大贵族是地位仅次于王族的当权者。对这群人来说，一个被他们瞧不起的家伙竟然跟国内最有权力的贵族如此亲近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其中一人扬起嘴角，说出这样的提议：

「喂，我们要不要去吓吓那家伙？」

＋＋＋

隔天放学后，两名女学生再次来到职员宿舍，但伊莉雅不知为何好像有些闷闷不乐。

练习治疗魔法的时候也不够专心，魔力的流动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伊莉雅，怎么了吗？你今天的状况很差喔。」

「啊，对不起。那个……我可以借用一下厕所吗？」

伊莉雅怯怯地回答，然后走向厕所。

看着她的背影，莉莉一脸担心地说：

「伊莉雅姊姊今天有点奇怪呢。」

「是啊……」

问题不在于魔力的输出量，而是控制问题。这恐怕与身体状况无关，是心情上的问题吧。

杰诺斯双手抱胸，转过头询问：

「夏绿蒂，你知道些什么吗？」

在餐桌旁喝着红茶的夏绿蒂微微歪头。

「不……但她好像在自己的置物柜里看到某种东西，还小声地自言自语。」

「置物柜？这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

夏绿蒂用单边的手肘撑着桌子，拿起空茶杯。

「先不说这个了，可以再给我一杯新款的红茶吗？这种茶也不错喝呢。」

「好的，没问题……啊！」

莉莉准备去拿茶壶时，脚不小心被伊莉雅摆在墙边的书包绊到，差点往前扑倒。虽然她最后没有摔倒，伊莉雅书包里的东西却掉出来了。

「糟糕。」

莉莉慌张地试图恢复原状。这时，一张便条纸随着笔记本与铅笔盒一起掉出书包，轻轻飘向夏绿蒂脚边。

「嗯？这是什么？」

夏绿蒂捡起便条纸，眯起眼睛念出上面的文字。

──如果想知道课本藏在哪里，晚上十二点一个人过来旧第三校舍的后院。要是敢跟别人说，你就永远别想拿回那些课本了。

「哼，我还以为是情书，结果竟然是恐吓信啊。那就不用理会了。」

「不，给我等一下，这个不能无视吧？」

杰诺斯忍不住吐槽。莉莉从夏绿蒂手中接过便条纸，一脸不安地说：

「伊莉雅姊姊今天有些反常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

这封信应该是在今天被放进伊莉雅的置物柜。

不晓得到底是谁干的好事。虽然杰诺斯有想到上次在后院嘲笑伊莉雅的那群人，但他手上没有证据，顶多只有笔迹可以当成线索。但如果犯人是贵族，他们可能会请管家或佣人代笔。

夏绿蒂好像不怎么在意，将第二杯红茶递到嘴边。

「不去理会就行了吧？那女孩也没有蠢到会为了课本去赴约吧？」

「希望如此……」

不管怎么说，因为伊莉雅本人没有主动找他们商量，杰诺斯决定先把那张便条纸放回原处。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从厕所回来后，伊莉雅的脸色还是一样不太好。

后来她的魔力一直无法稳定下来，今天的训练就这样结束了。

当天晚上，时钟的指针很快就要来到十二点了。

宿舍寝室里，杰诺斯从床上慢慢爬起来。当他迅速地换衣服时，莉莉从自己房里探出头。

「啊，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莉莉也睡不着，因为很担心伊莉雅姊姊。」

莉莉垂下眉尾这么说道。

「你现在是要去查看状况吗？」

「谁叫我是她的班导。」

「可是，那封信上说不能告诉别人这件事，如果说出去就无法拿回那些课本，所以伊莉雅姊姊才没有找我们商量。你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嗯？什么信啊？我只是被教务主任叫去巡逻校园罢了。但我说不定会在巡逻途中顺便跑去旧第三校舍看看。」

莉莉噗哧一声笑了。

「杰诺斯，你要注意安全喔。」

「嗯，我会尽量早点回来。」

杰诺斯穿上黑色外套，消失在黑暗中。

留下来的莉莉默默看着房门好一段时间。然后，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环视周围。

「奇怪？卡蜜拉小姐跑去哪里了？」

＋＋＋

与此同时，旧第三校舍的后院里，有五名E班的学生躲在树丛后面。现场只有几颗老旧的光之魔石可以充当微弱的光源，周围充满黑暗与寂静。

「喂，伊莉雅那家伙真的来了。」

其中一名学生这么说道。

出现在几人眼前的，是不停摩擦自己双手的伊莉雅。她战战兢兢地环视周围。

「哈，想不到她真的来了。」

「出身市井的贵族毕竟比较小气，连一本课本都舍不得丢。」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听到女学生这么问，带头的男学生扬起嘴角说道：

「你们应该知道旧第三校舍的后院角落有一座猎犬的坟墓吧？」

出于贵族的嗜好，雷德希亚学院有开设狩猎课程。学校里有饲养狩猎课时会用到的猎犬与猛禽，而那些老死的猎犬会被埋葬在这里。

男学生从怀里拿出一支发出黯淡光芒的银色短笛。

「这是我家佣人在牧场使用的笛子，只要改变吹奏方式就能发出各种狗的叫声。我要吹这支笛子来吓唬她。」

「呵呵，我懂了。现在可是半夜，如果在猎犬的墓地听到狗叫声，她肯定会吓个半死。」

「她应该会哭着跑走吧。」

「到时候我会用这个拍下她的样子。」

另一名学生从书包里拿出小型魔导摄影机。

他们看向彼此，露出愉悦的奸笑。

就在下个瞬间，其中一名学生抬起头。

「嗯……？」

「怎么了吗？」

「没事……我觉得刚才好像有个黑衣女子躲在那棵树后面，笑咪咪地看向这里……」

看到这个面露不安的学生，其他人纷纷开口抱怨。

「讨厌，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话啦。」

「就是说啊，我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你、你们说得对……抱歉，是我看错了。」

那名学生轻抚自己的手臂，身体还抖了一下。

「我、我觉得这里有些可怕，快点办完正事就回去吧。」

「啐，胆小鬼，知道了啦。」

带头的学生发出咂嘴声，把笛子放进嘴里。

「吼呜呜呜呜！」

低吼声响彻周围，众人面前的伊莉雅整个人抖了一下。

「啊哈哈，她吓到了。你再多吹几声啦。」

女学生开心地这么说。然而，带头的男生皱起眉头，拿开嘴里的笛子。

「怎么了吗……？」

「等、等等……我还没吹耶。而且这支笛子也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

众人默默地看向彼此。

就在下一瞬间──

「吼呜呜呜呜！」

「咕呜呜呜呜！」

现场响起某种东西冲出草丛的声音，凶猛的嘶吼声也从背后逼近。学生们反射性地转过头，看到五只滴着口水的狗冲了过来。虽然天色昏暗难以辨认，他们还是看得出来那些不是普通的狗。

那几只狗的眼珠子掉出来，溃烂的皮肤也变红发黑，露出底下的骨头与内脏。

它们是地狱犬，也就是丧尸狗。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头的男学生鞋子被咬了一口，大声叫出来。他赤脚冲出草丛，其他学生也争先恐后地逃离那些丧尸狗。

看到以前的同班同学突然从草丛里冲出来，伊莉雅惊讶地睁大眼睛。

「咦？咦、咦？」

「救、救命啊啊啊啊！」

学生们连滚带爬地冲向伊莉雅。五只地狱犬来到那些学生与伊莉雅面前，开始慢慢在周围绕圈，仔细打量眼前的猎物。

「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丧尸狗啊！」

「你去让它们吃啦！」

「混、混帐！应该是你去才对吧！」

「妈妈，快来救我啊！」

学生们几乎快哭出来了，但五只地狱犬还是同时扑上去。

「吼呜呜呜呜！」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生们的哀号响彻夜空。这时──

「『高级治疗』！」

一道男声在后院响起，白色的热风从学生们面前呼啸而过。

那是带有神圣力量的治愈之风。

光之粒子如余晖般闪烁几下，那些丧尸狗就消失了。

（插图011）

「咦……？」

「我、我们得救了吗……？」

学生们吓到腿软，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走向他们。

「刚才那些家伙是地狱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杰、杰诺老师！」

伊莉雅认出了班导，一脸惊讶地询问：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嗯？呃……我只是晚上出来巡逻。」

如此说道的杰诺斯摸了一下后脑勺，然后看向瘫坐在地的E班学生。

「喂，你们几个又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E班学生们显然不敢直视杰诺斯。

「没、没什么！只是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而已。」

「这个时间跑来这种地方聊天？」

「少、少啰嗦！你不是F班的班导吗？事情办完了就快点滚啦！」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是喔……顺带一提，那边还有一只丧尸狗。不过我事情办完了，差不多该滚了。」

「咦？」

杰诺斯伸手指向那只虽然保持警戒，却还是慢慢靠近的地狱犬。

「等、等等等一下！你先救救我们啊！」

学生们急忙叫他留下，但杰诺斯冷淡地回答：

「可是你刚才叫我滚啊。我也想回去睡觉了。」

「别、别闹了！你重要的学生说不定会被袭击耶！」

「顺便告诉你们，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会用治疗魔法。如果要求救，何不拜托那家伙帮忙？」

杰诺斯拍了拍伊莉雅的肩膀。

「什么！您是说我吗！」

伊莉雅惊讶地指向自己，但那些E班学生露出更惊讶的表情看向她。

「伊、伊莉雅吗……？」

「是啊，如果你们不快点行动，地狱犬就要过来了。」

「我、我知道了。伊、伊莉雅，拜托你救救我们吧！」

「拜、拜托你！我愿意为以前的事情道歉！」

好几名学生都双手合十，哀求伊莉雅救救他们。

几人忙着求救时，地狱犬已经来到几公尺外的地方了。污泥般的黏液从它那口乱牙的缝隙间不断滴下来。

伊莉雅铁青着脸后退了几步。

「杰、杰诺老师，我……」

「没问题，照着我教你的诀窍去做就行了。」

「可、可是……」

「你一定办得到，你不是想成为治疗师吗？」

伊莉雅的嘴唇不断颤抖，杰诺斯则露出温柔的笑容。

师父以前也总是这么做。

「……」

伊莉雅紧抿唇瓣，慢慢地点头。她朝前方举起双手，开始集中精神。

「吼呜呜呜！」

彷佛事先排练过一样，地狱犬迅速扑了过去。这时──

「『治疗』！」

伊莉雅念出咒语，从掌心发出白光。地狱犬被治疗魔法正面击中，发出哀号向后跳。

她的双手再次释放治疗魔法。被净化的地狱犬化作尘土消失了。

「我……我办到了……」

伊莉雅大口喘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得、得救了吗……？」

「伊莉雅，你、你真是太厉害了。」

被几名学生开口称赞，伊莉雅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她突然想起最重要的事，从怀里拿出一张便条纸，在以前的同班同学们面前摊开。

「那、那个……请你们告诉我课本藏在哪里。」

「……」

有几个人看向彼此，准备回答。但带头的男学生霸气地开口：

「喂，你们不准说喔。为什么我们非得听从一个出身市井的贵族的命令？」

伊莉雅的头本来快要低下去了，但她硬是抬起头，把手放在胸口上，嘴里念念有词。

「我……很棒……我是最棒的……」

然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位男学生，用冰冷的语气开口：

「我是没差啦，但你的脚跟不是受伤了吗？」

「是、是又怎样！」

「如果我不快点帮你治疗，伤口可能会化脓，你也会变成丧尸喔。」

「咿……！」

「而且……仔细一看才发现，你的裤裆是不是湿了啊？竟然吓到尿裤子了啊，我明天就告诉大家这件事吧。」

「我、我没有！是、是你看错了！」

因为其他学生同时看了过去，那位男学生好像快要哭出来了。他只能激动地大声辩解。

伊莉雅在他面前蹲下，微微一笑。

「你应该会告诉我课本藏在哪里吧？」

最后那些学生还是说出藏课本的地方，然后慌张地逃离旧校舍。

伊莉雅留在原地。杰诺斯温柔地对她说：

「地狱犬突然出现吓我一跳，但想不到你居然这么厉害。我原本是打算看到苗头不对就出手帮忙，结果你做得比练习的时候还要好。说不定你是那种在实战中才能发挥实力的人。」

而且夏绿蒂传授的神秘帝王学也意外地派上了用场。

「不、不是的，这都是老师的功劳……难道那张纸条被您看到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

杰诺斯故意装傻。这时，伊莉雅突然瘫坐在地上。

「喂，怎么了？你没事吧？」

他立刻走上前关心。伊莉雅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抬头看向杰诺斯。

「虽、虽然慢了半拍，不过我好像腿软了。」

＋＋＋

深夜的校舍里，两个人的脚步声轻轻响起。

「话说回来，真想不到他们竟然会把东西藏在仓库。」

杰诺斯拿着提灯，压低声音这么说。

他们从E班学生口中得知课本藏在仓库角落的架子上，而那间仓库就位在F班教室的正后方。正确来说，F班教室原本就是仓库的一部分。

「老师，其实你不用陪我过来也没关系……」

一旁的伊莉雅怯怯地开口。

「不，现在毕竟是深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

得知课本的藏匿位置后，伊莉雅打算立刻去取回。所以杰诺斯决定陪她一起去。

「不过，虽然比不上夏绿蒂，你姑且也是个贵族，买一本新课本应该不成问题吧？为什么坚持要拿回来？」

「如果是其他课本就算了，但那本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伊莉雅一边摩擦双手，一边这么回答。

夜间的学校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氛围，但仓库就在熟悉的F班教室旁边，所以她好像不是很害怕。再来就只要确认课本是不是真的藏在仓库里。但如果那名男学生敢说谎，他尿裤子的事情说不定会传出去。而贵族又是一群死要面子的人，所以那些话应该是真的。

两人在满是灰尘的仓库架子上翻找，然后真的找到了一本课本。

「找到了……！」

伊莉雅松了一口气，把课本抱在怀里。

「太好了，小心别再被人偷走了喔。」

「嗯，我会好好保管的。」

伊莉雅开心地点头。

「对了，那是哪一科的课本啊？」

「啊，这是治疗魔法学的入门课本……」

杰诺斯接过课本，发现封面早已褪色，看起来相当老旧。

「我小时候曾经生过重病，结果被一位治疗师治好了。」

「我之前听你说过这件事，所以你才会想要成为治疗师对吧？」

「没错，其实这本课本就是那位医生给我的礼物。我告诉他自己将来想要成为治疗师，他就把课本送我了。上面写了很多注解，所以肯定比新课本还要有帮助。」

「原来如此……」

杰诺斯随意翻了翻课本，然后突然停下脚步。

「医生……？」

课本里到处都留下了注解。

杰诺斯就这样站在原地，专心看着那些文字。

「伊莉雅，那位治疗师是什么样的人？」

「他很喜欢开玩笑，而且个性有些难以捉摸。不过他帮人治疗的时候很温柔，是一个非常棒的医生。我当时害怕接受治疗，他还画了有趣的魔法阵给我看。」

伊莉雅感慨地探头看向课本。

「不过我一直都是叫他医生，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后来去问父母，他们完全记不得了。我还去问过王立治疗院，结果院方竟然告诉我没有这个人。所以这本课本就是我跟那位医生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是吗？」

杰诺斯闭上眼睛这么说。

他认得这个笔迹。

他还待在贫民区的孤儿院时，就是那人教自己读书写字与常识，还有这个世界的事情。

不仅如此，那人还是教他治疗魔法，帮助身为贫民的自己成为有用之人的恩人──

「师父……」

「咦？您刚才说什么？」

「不，没什么。帮你治疗的家伙是个好人，你要好好珍惜这本课本喔。」

「我会的！」

接过课本后，伊莉雅很有精神地点了点头。

因为研究复活魔法，师父受到了诅咒，凡是知道他名字的人都会忘掉他。

可是，当时年纪还小的伊莉雅早就忘记他的名字了，所以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这个人。

将伊莉雅送到夜行马车的车站后，杰诺斯在寂静的路上停留了一段时间。伊莉雅能这么快学会治疗魔法，说不定就是因为看过那本师父亲自标注的课本。

师父教会自己治疗魔法，而自己现在又把治疗魔法传授给伊莉雅。

杰诺斯定睛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就是所谓的传承吗？」

「喀喀喀……你好像很感伤呢。」

「呜哇！吓我一跳！」

这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杰诺斯忍不住回过头，一名身穿黑衣的半透明女子飘在空中。

「卡蜜拉……我之前就说过了，拜托你不要突然跟我搭话！」

「妾身原本是想要看到你们在深夜的学校里上演恋爱喜剧，所以才偷偷跟在后面。想不到你竟然这么绅士。难道你就不能更主动一些吗？」

「死灵原来是这么庸俗的魔物吗……？」

难道在人世间待了三百年，她的想法也会变得跟中年大叔一样吗？

杰诺斯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对了，那些地狱犬……是你的杰作吧？」

他们上次混进王立治疗院的时候，曾经有许多不死族被卡蜜拉的力量吸引而来。

卡蜜拉大声笑了出来，丝毫没有反省之意。

「喀喀喀……那是妾身庞大的校园七大不可思议计画的其中一环，名为『旧第三校舍的深夜狗叫声』。原本只想稍微吓吓他们，结果妾身不小心用力过头，让好几只地狱犬从土里爬出来了。」

「别闹了，要是害那些学生受重伤，你打算怎么负责啊？」

「虽然妾身打算负责，但反正你会在出事之前解决问题，所以应该没差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这么说的同时，杰诺斯注意到卡蜜拉拿着几个金属容器。

「你手上那是什么？」

「嘻嘻嘻……这是妾身从美术教室借来的油漆。妾身正要去制造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二个传说『不管清掉几次都会在早上出现的墙壁涂鸦』。」

「嗯，那你赶快把油漆放回去，跟我一起回宿舍吧。」

「诶～～」

「你是在不服气什么啦！」

看着面露不满的死灵，无照治疗师心中充满无奈，就这样又在这间学校度过了一晚。

第五卷 第四章 骑士家族的问题儿童

隔天早上，杰诺斯坐在职员办公室最角落的位子上时，D班的班导汉克主动向他搭话了。

「杰诺老师，你是不是没睡饱啊？」

「是啊……我昨天忙到比较晚。」

杰诺斯强忍着打呵欠的冲动这么回答。汉克稍微压低声音说道：

「对了，你听说了吗？E班的学生跑来自首，说他们把F班学生的课本藏起来。」

「是喔？」

杰诺斯感到有些意外。

对方应该是觉得跟自己尿裤子的事情被四处宣传比起来，主动向校方自首更好吧。

看到杰诺斯的反应，汉克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

「毕竟比起被别人告发，主动自首还可以少拿一些退学分数。」

「退学分数？」

「你不知道吗？只要做出违背学校理念的行为，该名学生就会拿到『退学分数』。」

听说违规一次至少会加一分，最多可以加到十分。

「而如果在一年内让退学分数达到五十分，该名学生就必须退学。不过实际上，因为这样被退学的学生并不多。」

「反过来说，只要让自己不喜欢的学生多拿一些退学分数，就能把对方赶出学校吗？」

「这句话还真是吓人呢。不愧是敢跟全班宣战的老师。」

汉克半开玩笑地这么说。

「不，你误会了。我只是对学校的运作方式感到好奇。」

「说实话，我有时候也会想多发一些退学分数。但『老师给学生的退学分数是否妥当』还要经过理事会审核，所以必须要有正当的理由。」

「原来如此。」

如此附和的同时，杰诺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对了，我们班上学生的课本以前也曾被人拿到后院丢掉，那也是同一群人干的好事吗？」

「原来有这回事吗？我听说他们只承认这次做的事情。」

「是喔……」

对方是觉得把课本丢在后院的事情不会被拆穿吗？还是其实有另外一群人也在霸凌伊莉雅？

他心不在焉地这么思考时，教务主任比尔森一脸严肃地走过来。

「杰诺先生，校长请你过去一趟。」

来到顶楼的校长室门口后，教务主任立刻端正姿势，在门上轻轻敲了几下。

「校长，我把新来的杰诺老师带来了。」

「进来吧。」

一道爽朗的声音这么回答。

那人就是雷德希亚学院的校长，也是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

杰诺斯刚到任的时候，校长正好不在学校。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

「打扰了。」

教务主任恭敬地回答后，杰诺斯随他走进校长室，来到一间铺着红色地毯的宽敞房间。从房间里的格子窗看出去便能将绿意盎然的校园尽收眼底。屋内的办公桌大到足以让三个人并肩而坐。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一名相貌端正的美男子缓缓起身。

男子暗灰色的头发兼具沉稳与深沉，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从背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让男子彷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光是慢慢走过来，他的一举一动就散发出藏不住的气质。对方比想像中还要年轻，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夏绿蒂说过这人就是她的未婚夫。

「我叫亚伯特·贝克拉特，是这间学校的校长。」

他伸出戴着白丝手套的右手。

杰诺斯轻轻回握。

「你好，我叫杰诺。」

对方微微一笑，优雅地转身回到办公桌旁边。

「不好意思在上课前找你过来。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我之前因为出差没机会见到你，很想见你一面。」

校长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适应这间学校了吗？突然就要你去当F班的班导，你还应付得过来吗？」

「嗯，目前还可以。」

「是吗？真是太可靠了。」

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佩服地点了点头。

「那些孩子原本都是D班与E班的学生，相当不好管教。所以我觉得应该把他们集中起来严加管教。这对他们肯定是件好事，不过……」

说到这里，他轻轻叹了口气。

「在你之前的四任班导都对他们束手无策，让我很伤脑筋呢。你愿意来到这里真的帮了我一个大忙。既然是芬尼尔大臣推荐的人选一定没问题吧。」

校长露出灿烂无比的爽朗笑容。

「杰诺先生，请你务必好好教育那些孩子。」

这次的会面似乎结束了。杰诺斯点了点头，然后走出校长室。

他沿着走廊走向教室，接着回头看了校长室一眼。

雷德希亚学院的校长，同时也是七大贵族之首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

即便君临贵族的顶点，他的态度与言行却完全不会令人反感。

那种态度是源于他的从容吗？

他真的是正直诚恳的好人吗？

还是说──

校长室里，教务主任比尔森瞪着关上的房门，不服气地开口：

「校长，这样真的好吗？让那种来历不明的男人进到这间传统名校执教……」

「没办法，这毕竟是我未来岳父提出的要求，我们贝克拉特家族也不希望跟其他七大贵族起冲突。考虑到芬尼尔大臣每年捐给学校的金额，我也没理由拒绝这个要求。而且他目前不是做得很好吗？我很欣赏他那种无所畏惧的态度。」

校长看向修剪整齐的美丽校园，露出优雅的笑容。

「我们何不期待期待，看看他能不能确实完成自己的任务呢？」

＋＋＋

与此同时，在F班的教室里，一群学生围在伊莉雅的桌子旁边。

「听说E班那些家伙把你的课本藏起来了，真的吗？」

「是、是真的。不过我有顺利拿回课本，你们不用担心。」

「他们好像很怕你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啊，其、其实没什么啦……」

伊莉雅用力地摇头。留着褐色短发的高壮男学生──莱安低头看着她。

「那种事不重要。你到底在想什么？」

「咦？那个……」

莱安周身充满压迫感，狠狠瞪着伊莉雅。

「你跟那个叫杰诺的老师好像处得不错嘛。你应该没忘记之前的班导都是什么样的家伙吧？」

「这、这个嘛……」

伊莉雅含糊其辞。发色深红的女学生──艾雷诺雅冷冷地看着她。

伊莉雅露出为难的表情，求助似的看向教室最里面的座位，但夏绿蒂还没进来教室。面对班上同学刺人的目光，伊莉雅低着头沉默不语。她最后还是咬紧嘴唇抬起头。

「可、可是，我觉得杰诺老师跟之前那些老师不一样。」

「啊？」

「即便我只是个出身市井的贵族，他也没有瞧不起我，还愿意支持我的梦想。」

「不会吧？原来你已经被他收买了吗？」

「喂，可以请你们让开吗？这样我过不去。」

夏绿蒂不知何时已经进到教室，她站在伊莉雅旁边。

F班的学生们默默让路。莱安发出咂嘴声，指着伊莉雅这么说：

「反正那个班导肯定也是吓唬一下就会逃走的胆小鬼。就让我来会会那家伙。」

＋＋＋

隔天下午，杰诺斯领着F班来到校园的一角。

这堂是让学生自习的剑术课，杰诺斯负责在旁边监督。

「那你们就先做操，然后摆出架式练习挥剑吧。」

杰诺斯传达剑术老师交代他的练习内容。虽然这是一堂剑术课，但因为学生都是贵族子弟，练习也只是做个样子。虽然有少数特立独行的贵族会跑去当冒险者，但他们基本上都没机会跟别人互相厮杀。

「这样就行了。」

换上运动服的学生们悠闲地做操，杰诺斯则坐在长椅上，斜眼看着这幅光景。因为要负责在旁监督，所以他今天不会被教务主任叫去打杂。难得有这种机会，他想要尽量多学点东西，于是翻开自己带来的社会学课本。

「嗯……」

书中写着简单易懂的大陆地理知识，还介绍了哈瑟斯王国的政治制度。

虽然有提到这个国家独有的以王族为顶点的阶级制度，但有件事让他很在意。

那就是书中几乎没有提到贫民的事情。

因为贫民不被当成正式的国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那些为数不多的篇幅中还是有提到贫民都是移民、罪犯与建国时的少数民族子孙。国家创造最底层阶级是为了转移市民对政治的不满，以及现在被派去保卫国境的贫民男子只能拿到少许报酬。

「阶级啊……」

当杰诺斯拿着课本喃喃自语时，头顶的阳光突然被遮住，课本的纸面蒙上一层阴影。

一名身材高壮的男学生站在他面前。

「莱安，原来是你啊。怎么了吗？」

杰诺斯抬起头来询问。莱安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老师啊，我觉得只是站在这里挥剑，实在无聊到不行。」

「这样啊。那你要去帮学校后门的外墙重新上漆吗？有一部分的油漆剥落了。」

「为什么我非得去做那种杂事啊！」

杰诺斯猜到教务主任迟早会叫他去刷油漆，所以想偷偷推给别人，没想到马上就被拒绝了。

「不然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你陪我练剑。」

听到莱安的要求，杰诺斯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治疗魔法学的老师喔。」

「你现在是剑术课的代课老师不是吗？学生想要认真练习，难道老师要放任不管吗？」

「我没有打算放任不管……」

「而且你之前不是还说愿意接受挑战，叫我们全力以赴吗？」

「对、对喔……我是这么说过。」

「那、那个……莱安同学，杰诺老师不是那──」

「伊莉雅，你给我闭嘴。对练也是剑术课的一环，有什么问题吗？」

伊莉雅想要出声制止，但莱安斜眼瞪了过去。

杰诺斯阖上课本，缓缓起身。

虽然不是很想动手，但杰诺斯不希望学生跑去向教务主任告状说自己对教学毫无热诚。而且校长才刚拜托他好好教育F班的学生。虽然不是很清楚老师的职责，但他确实曾经在上任的第一天说要接受学生的任何挑战。

杰诺斯从莱安手中接过木刀，转向其他学生。好几个人正看着这边，还面带奸笑地窃窃私语。

「……」

杰诺斯慢慢走到莱安面前。

「我毕竟不是开路先锋，你不要太期待。」

「你在说什么啊？」

在众人的注视下，莱安高高举起木刀。

「如果出了什么事，那也是课堂上发生的意外。你可不要怪我喔。」

「『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

「看招！」

木刀发出破风声，刀尖也猛力劈了下来。

杰诺斯扭转身体，侧身避开这一击。

「啐……！」

莱安发出咂嘴声，横向挥出木刀。

杰诺斯轻轻跳向后方，让刀尖擦身而过。

「可恶！有种就别跑！」

莱安紧接着使出刺击，却被杰诺斯斜举的木刀架开。

以前还待在冒险者队伍里时，亚斯顿经常假借练习剑术的名义欺负杰诺斯，但当时的经验意外地派上用场了。虽然那家伙是个烂人，但毕竟还是黄金级队伍中的剑士。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是治疗魔法学的老师。」

木刀从斜上方砍过来，杰诺斯压低身体成功避开，同时观察起眼前这名学生。

虽然他对剑术不是很懂，但莱安的剑术绝对不算差。

莱安的招式有轻重缓急之分，动作也很顺畅。

杰诺斯靠着能力强化魔法加强了自己的动态视力与速度，所以木刀应该没机会砍中他。但莱安的实力还是明显高过其他学生一截。

结果直到下课的钟声响起，他跟莱安的对练都没有结束。

莱安大口喘气，恶狠狠地瞪着杰诺斯。

「可、可恶！为、为什么我就是砍不到……」

「因为我努力地在闪躲。」

「只会闪躲算什么对练啊！」

「……有道理，这样确实算不上练习。」

杰诺斯眯起眼睛，重新握紧木刀。莱安再次高举木刀，使劲劈了下来。

「喝啊啊啊！」

杰诺斯看穿了这一击的轨迹，稍微挪动身体，将右手伸向前方。

「咕哇……！」

「啊，糟了。」

杰诺斯原本想要点到为止，但莱安冲过来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被木刀的刀尖刺中额头。

莱安摔了个四脚朝天，按着额头痛苦呻吟：

「呜……你、你这混帐竟然真的反击了！」

「等等，是你叫我不要只顾着逃跑吧？」

杰诺斯叹了口气，轻轻搔了搔脸颊。

「而且你不需要担心，伤我早就帮你治好了。」

「什么……？」

莱安一瞬间停住动作，惊讶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早就连瘀青都看不出来了。

「这样你就没办法证明我这个班导对学生动手了，因为证据消失了。」

「你、你这家伙！」

「好啦，剑术课结束了，大家快点回教室吧。」

「杰诺老师好厉害……！」

「哼，他可是本小姐稍微看得上眼的男人，有这点本事也是应该的。」

伊莉雅发出赞叹，夏绿蒂则露出得意的笑容。

另一方面，其他学生朝莱安投以冰冷的目光。

艾雷诺雅准备离开的时候还在莱安耳边小声低喃：

「你让我很失望。」

「呜……！」

学生们陆续返回教室。独自留在原地的莱安握紧拳头，使劲捶向地面。

「那个老师到底是什么人啊……！」

＋＋＋

夜幕降临市民居住的城区繁华街，五颜六色的路灯发出魅惑的光芒。酒馆与小型戏院林立的街道上，有一间可以玩卡牌游戏、撞球与赌博的游乐场。在弥漫着酒臭与菸草味的店里，莱安不悦地翘着二郎腿。

「可恶……那家伙真叫人不爽。」

莱安一边咒骂一边喝下碳酸饮料。这时，有个长发男子来到他身旁。

那人的右手臂刺着一条蛇，身后还跟着一群部下。

「喂，怎么了啊？莱安，我看你好像很不爽喔？」

「……库鲁多，原来是你啊。没什么啦。」

这位名叫库鲁多的男子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莱安旁边坐下。

然后缓缓伸出右手，搭在莱安的肩膀上。

「你就说说看嘛。我们不是同伴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客气啦。看你这么不爽，我也开心不起来啊。」

库鲁多换上严肃的表情这么说：

「愿意跟我们这种不良市民打交道的贵族就只有莱安你了。如果遇上什么困难，随时都可以跟我说。我想要帮助你这位朋友。」

「……」

莱安看向库鲁多跟他的手下。

沉默片刻后，他小声地开口：

「……其实是我们学校里有个讨厌的老师。」

「老师？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贵族学校的学生吧？不像我们马上就被退学了。」

「我不是自愿去上学的。」

「我知道。因为贵族很看重面子，个人经历的污点会让整个家族蒙羞。你又不能扯那个出色大哥的后腿。」

「……喂。」

「开玩笑的，你不要露出那种可怕的表情嘛。」

库鲁多耸了耸肩，拿起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杯子。他津津有味地大口喝下杯里的液体，然后擦了下嘴角，把脸贴近莱安。

「莱安，要不要我们替你去教训教训那个老师？」

「我才不需要你们帮忙。」

「先听我说完嘛。你有自己的立场，不方便乱来不是吗？从这点来说，我们这种人不管要做什么都行。当然，我们绝对不会供出你这个同伴的名字。」

「……」

看到莱安始终保持沉默，库鲁多小声地对他说：

「你以前不是说过老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吗？我完全同意这句话。那些老师总是会立刻把我们这种人归类为垃圾。我们必须让那种家伙知道厉害才行。」

库鲁多看着沉默不语的莱安，微微扬起了嘴角。

「不过，如果我们成功帮你出了这口气，你可要多给点小费喔。」

＋＋＋

隔天放学后，伊莉雅跟夏绿蒂照例来到杰诺斯的宿舍房间。

「您是说莱安同学吗？」

等到莉莉的基础教育课程告一段落，杰诺斯向伊莉雅打听莱安的事情。

他觉得比起其他学生，莱安好像特别习惯用剑。

「这是很合理的事情。我记得莱安同学好像出身骑士家族。」

「是喔……」

哈瑟斯王国的王族都是开国先祖的子孙。

而贵族就是当时那些辅佐先祖的建国功臣的子孙。

那些功臣之中，有些人是军事家，有些人是骑士，也有一些人是魔法师。即便后来成了贵族，他们原本的身分似乎还是多少会对家风造成影响。

「所以莱安同学好像从小就开始练习剑术了。」

「原来如此……」

杰诺斯双手抱胸，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他才会在剑术课上跑来找我对练吗？」

「不……他平常上剑术课的时候并不会那么做。只有剑术老师让我们自习，让班导负责在旁边监督的时候，他才会找老师对练……」

「原来吗？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啊？」

如果想进行正式的对练应该找剑术专家，而不是帮忙监督的外行人。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伊莉雅犹豫地开口：

「因为……F班有很多问题学生。历任班导对我们都不是很好，让大家更想要反抗……」

「简单来说就是在耍脾气吧。真幼稚。」

在餐桌旁边喝着红茶的夏绿蒂不留情面地说。

「是、是这样没错啦……」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呢。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拥有无可挑剔的家世与美貌。」

夏绿蒂自信满满地把手放上胸口。对此，杰诺斯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你说得对。」

「喂，不要随便敷衍我喔。」

这种互动好像也渐渐定型了。

杰诺斯看向伊莉雅。

「对了，莱安身上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很清楚……但听说莱安同学有个非常优秀的哥哥。他从小就经常被人拿来跟哥哥比较，大家也都偏心他哥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人关在石牢里，整整十天没有饭吃，还被棍棒殴打对吧？」

「我、我觉得应该不至于受到那种对待啦。老师怎么会得出那种结论呢？」

「抱歉，当我没说……」

杰诺斯当然不可能说那是自己在孤儿院的亲身经历，只能心虚地移开目光，稍微清了下喉咙。

平时的课后活动结束后，杰诺斯送两位女孩离开，然后独自前往校舍的后门。

他在后门附近遇到担任警卫的近卫师团成员，跟他们简单报备后才走到外面。

跟预期中一样，因为学校围墙某部分的油漆快要剥落，教务主任派杰诺斯过来重新上漆。教务主任好像都会把这种杂务丢给平民老师，借机找麻烦。D班的班导汉克也曾经被叫去做份外的工作，还为此跟杰诺斯抱怨。

虽然不知道校长对教务主任的所作所为了解到什么地步，但既然对方愿意让自己这样来历不明的人进来学习，他也决定不去反抗。

「算了，赶快把事情做一做吧。」

杰诺斯把刷子放进油漆桶，俐落地开始粉刷墙壁。因为在孤儿院和当冒险者时经常被叫去打杂，任何事都难不倒他。想到当时的事情，教务主任的恶意刁难根本就不算什么。

就这样继续粉刷墙壁时，有人从后方向他搭话。

「喂，你就是杰诺老师吧？」

「嗯？」

杰诺斯回过头，发现一名穿着雷德希亚学院制服的长发男子站在那里。对方双手插进口袋。

「我就是。有什么事吗？」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可以请你帮忙吗？」

「麻烦？」

杰诺斯重新看向围墙，继续粉刷墙壁。

「抱歉，我现在很忙。下次再说吧。」

「喂喂喂，学生都说遇到麻烦了，那种杂务可以留着晚点再做吧？」

杰诺斯停下拿着刷子的右手，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遇到了什么麻烦？」

「有人受伤了。」

「有人受伤……？」

杰诺斯耸了耸肩，把刷子放进脚边的油漆桶。

「那就没办法了。伤患在哪里？」

「我带你过去。」

杰诺斯跟着男子走进一座小树林，又穿过好几个树丛。一个宽阔的空地突然出现在眼前。

十几名长相凶恶的男子聚集在那里。他们同时凶狠地看过来，但杰诺斯一脸平静。

「所以伤患在哪里？」

「呵呵呵……现在还没有，不过你很快就要变成伤患了。」

领着杰诺斯过来的男子低声笑了。

「老师啊，听说你好像很厉害呀。要不要跟我们打一场？」

「……」

杰诺斯默默看着男子，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我就知道是骗人的。真是浪费时间。」

「你说什么？」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这里的学生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男子稍微眯起眼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感觉得出来，因为你们这种人我看过太多了。但说不定真的有伤患，所以我姑且跟过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丢下这句话后，杰诺斯立刻转身。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我要回去了。我想在晚餐时间前刷完墙壁。」

「喂喂喂，你以为我们会这样放你回去吗？」

男子脱下制服披在肩上，露出右手臂的蟒蛇刺青。

好几名男子也同时挡住杰诺斯的去路。

「呵呵呵……别担心，我不会杀了你，只会让你暂时没办法到学校教书。不过在场都是血气方刚的家伙，也许会不小心下手太重喔。」

「呼啊……」

「喂，谁准你打呵欠了！」

「不好意思，我长期睡眠不足，教书又很烧脑。」

「干掉他！」

男子一声令下，其他人立刻冲过来。可是──

「咦？」

「喂，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现在是怎样？为什么打不到他啊！」

这群男子完全碰不到用能力强化魔法提升速度的杰诺斯。

杰诺斯左闪右跳，轻易避开对方伸过来的手，就这样在树林里奔跑。冲出树林后，他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些拼命追赶的男子。

然后，他大大地吸了口气──

「近卫师团的骑士们！这里有一群可疑的家伙喔！」

「啊……？」

那群男子似乎没料到他的行动，全都愣住不动。

听到杰诺斯大声求救，负责保护学校的警卫们立刻从后门赶来。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快看那边！有一群看起来就很可疑的家伙想要破坏校园的和平！」

「唔！真的很可疑！抓住他们！」

警卫们同时冲向那群男子。

男子们陷入慌乱，转身朝四面八方逃跑。

「喔喔，真厉害。这就是公权力啊……！」

「可、可恶！你给我记住！」

带头的男子撂下狠话，但那个声音逐渐消失在黄昏的天空下。

「明明不是工作，我为什么得为了这种事情耗费不必要的体力？」

杰诺斯瞥向男子们仓皇逃跑的背影，然后重新回去刷墙壁。

他一边刷着剩余的地方，一边想着这个问题。

说起来，那个人怎么有办法弄到这间学校的制服啊？

＋＋＋

当天晚上，莱安又出现在繁华街的游乐场。

他沉浸于这将持续一整晚的喧嚣，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他从小就不断被拿来跟优秀的哥哥比较，每天活在沮丧与绝望之中。

受到吸引踏进这个地方，已经快满一年了。

这里没有父母与哥哥，只有朋友。

对于在家中没有容身之处的他来说，这里是唯一能让心灵平静下来的地方。

当然，不光是在家里，学校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尤其是被分到F班后，每个老师都用跟父亲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很不爽。

对于那个名叫杰诺的第五任班导，莱安原本想用跟以前一样的方式稍微吓唬他，但对方完全不为所动，还避开了所有攻击。因为咽不下这口气，他接受库鲁多这位朋友的提议，帮忙准备旧的制服跟特区的一日通行证。但库鲁多这人有时候不懂得拿捏分寸，他现在有点担心。

正当莱安拿着杯子环视店内时，库鲁多带着手下出现了。

「嗨，库鲁多。结果怎么样了？」

「……」

库鲁多没有回答，慢慢走了过来。

那种阴沉的眼神带着一丝寒意。

「喂，我在问你结果如何啊。」

莱安又问了一次。库鲁多在对面坐下，平静地开口：

「本大爷……现在完全气疯了。」

「什么意思？」

「我原本只打算给他一点教训，现在改变主意了。区区少爷学校的老师，居然敢这样耍我！」

莱安看着库鲁多跟他的手下，轻轻叹了口气。

「难道失败了？哈！我不是早说过了吗？那家伙的动作快得莫名其──」

莱安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库鲁多从怀里掏出小刀，伸到他眼前。

「莱安，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就这样算了。在我们的世界里，如果被人看扁就完蛋了。」

「……」

沉默片刻后，莱安瞪着刀尖开口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几个已经被盯上，再也无法接近学校了。」

「既然这样──」

「没问题。既然无法接近学校，让他主动来找我们就行了。」

「你要怎么让他主动过来？」

「很简单。」

库鲁多右手持刀对准莱安，左手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库鲁多的手下立刻扑向莱安，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

「你、你们要做什么……！」

「抱歉了，莱安老弟。谢谢你过去让我们赚了不少钱。不过，我其实最讨厌贵族了。」

「库、库鲁多……」

莱安显得一脸茫然。库鲁多冷冷地看着他，扬起嘴角。

「那家伙不是老师吗？如果学生有生命危险，他应该只能乖乖赴约了吧？」

＋＋＋

隔天放学后，杰诺斯照常带着伊莉雅跟夏绿蒂回到宿舍。

「今天也请多多指教。」

「伊莉雅老师，莉莉也要请你多多指教！」

伊莉雅总是很有礼貌，莉莉也举起右手向她打招呼。

「可以给我一杯红茶吗？」

夏绿蒂还是老样子，但她最近会带适合搭配红茶的点心过来。莉莉也很期待吃到那些点心。

「我今天带了王宫御用甜点店用最高级材料做成的巧克力饼干。一般庶民想要买到，至少得排队等上十年。你可要心怀感激地享用喔。」

「遵命！」

莉莉兴奋地探头看向饼干盒，然后一边敬礼一边冲向厨房。

杰诺斯苦笑着看向莉莉，然后把包包放到桌上。

「啊，说起来……」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杰诺老师，那是一封信吗？」

「嗯？是啊，这封信今天下午寄到学校，但我忘记打开来看了。」

杰诺斯一边这么回答伊莉雅，一边打开信封。

「……」

看过内容后，杰诺斯停住不动了。

「怎么了吗？」莉莉询问。

「杰诺老师，上面写了什么啊？」伊莉雅问道。

「该不会是情书吧？」夏绿蒂跟着开口。

女孩们全都围了上来。杰诺斯叹了口气，把信拿到她们面前。

──莱安在我们手上。如果希望他平安回去，今晚过来城区的旧游乐场。附带一提，如果你敢带近卫师团过来，我就不保证莱安能活着回去了。

「咦咦！」

「莱安同学竟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三个不同的反应，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嗯，其实我也一头雾水……」

他这才想到莱安今天没来上学。伊莉雅担心地双手合十。

「听说莱安同学跟那些不良市民走得很近。他、他说不定被卷入某种麻烦了……」

「不良市民……？」

杰诺斯不是完全没有头绪，因为他昨天刚被一群长相凶恶的男子找麻烦。

那个带头的男子还穿着雷德希亚学院的制服。

「真是的，老师还真难当。不但要教书还要打杂，甚至得去救出被绑架的学生。」

（插图012）

杰诺斯叹了口气，穿上那件黑色外套。

「抱歉，今天的课后辅导要延期了。我出去一下。」

杰诺斯伸手抓住门把时，伊莉雅突然出声。

「杰诺老师，请等一下。请带我一起去。」

「不，我要自己一个人去。」

杰诺斯准备开门了，但伊莉雅不肯退让。

「老师，拜、拜托你了。」

杰诺斯惊讶地询问里由。伊莉雅低下头，然后这么回答：

「以、以前在学校后院被其他班级的同学欺负时，莱安同学曾经帮我解围。所以我也想帮上忙……」

杰诺斯记得以前确实发生过那种事。夏绿蒂稍稍皱起眉头。

「伊莉雅，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大个子──」

「啊，不，没那种事。」

「竟然否定得这么干脆啊……」

「可、可是我一直都没有自信，不曾好好向他道谢。其实我们这些F班的学生都缺乏自信……但老师来了之后，我觉得自己稍微改变了……所以，我希望莱安同学也能……」

虽然身体微微颤抖，但伊莉雅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向杰诺斯，杰诺斯也默默看了回去。伊莉雅这女孩看似软弱，其实也有顽固的一面。

他自己是粗枝大叶的感觉派，维利多拉则是细心敏感的理论派。师父会仔细观察每个孩子，依据学生的个性改变教育方式。如果是师父的话，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杰诺斯突然这么想。

杰诺斯面向伊莉雅，慢慢点了头。

「……好吧。对了，你知道城区的旧游乐场在哪里吗？」

虽然刚才急着要冲出去，但仔细想想才发现，他根本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啊，知道，因为我以前是个普通市民。旧游乐场就在繁华街外围，父母经常提醒我不要靠近那里。」

「那就麻烦你带路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等我们到现场，你就要躲在远处，直到我叫你出来为止。」

「没、没问题！」

伊莉雅用力点头，走到杰诺斯身旁。这时，夏绿蒂慌张地冲过来。

「慢着。我也要去。」

「咦？为什么？」

「还问我为什么，我当然不能让你们两个自己跑去晚上的繁华街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夏绿蒂别过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对莉莉这么说：

「啊，对了。机会难得，可以帮我打包三块饼干吗？剩下的随便你吃。」

「遵命！」

莉莉迅速敬礼，用纸把三块高级饼干包起来。莉莉好像已经完全被收买了。

夏绿蒂接过纸袋，放进肩上的包包，然后意气风发地举起右手。

「那我们出发吧！」

「我们可不是要去远足喔。」

＋＋＋

夏季的天空暗了下来，城区的繁华街像即将从沉睡中苏醒一般，亮起五颜六色的灯光。

以夜晚为战场的店员们大声拉客，将那些被鲜艳灯光吸引而来的客人拉近店里。

可是，两个街区外还有一条路灯稀疏，人烟罕见，跟热闹的繁华街截然相反的街道。

一间老旧的游乐场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因为其他地方开了新店铺，这里成了闲置的空屋。现在还变成一群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聚集的地方，附近的居民都不敢接近这里。

在空旷冰冷的大厅中央，一名身材高壮的青年坐在椅子上。

他的手脚都被绳子绑住，身体也被固定在椅子上。因为在反抗过程中被揍了好几下，他的眼睛旁边肿起来，嘴唇裂开，口中也渗出鲜血。

「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你们难道以为能全身而退吗？」

莱安恶狠狠地说道，瞪着站在旁边的库鲁多。

可是，库鲁多毫无悔意，还用双手撩起自己的长发。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莱安老弟，你不是早就被父母放弃了吗？就算你这个不成材的坏儿子没有回家，他们也不在乎吧。」

「……」

莱安不甘心地咬紧牙根，因为库鲁多说的大概是真的，他不认为那个父亲会因为担心儿子就派人出来找他。看到莱安沉默不语，库鲁多微微扬起嘴角。

「一个贵族自认为是我们的同伴，实在令人恶心。原本想要从你身上多捞一点钱，但我改变主意了。等我修理过那个欠扁的老师，你就没有用处了。如果你家里愿意付赎金也行，不过应该不能期待吧。」

库鲁多语带嘲讽地说，其他手下也跟着大笑。

莱安瞪着他们，心里彷佛有某种东西正在不断消失。

他根本就没有同伴。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些人从一开始就只把自己当成摇钱树。

在家中被冷落，在学校无法适应，连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心灵归所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莱安握紧拳头，然后小声地低喃：

「……你是白痴吗？」

「你说什么？」

「老师才不会来救我。」

「……」

库鲁多眯起眼睛，莱安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库鲁多，你说得没错。我老爸完全不在乎我，学校里的老师也一样。一个放牛班里的坏学生，根本没有人会放在心上。你说我有生命危险？就凭那种毫无根据的信，我们班导才不会特地跑过来。」

看开的同时，他也吐出空虚的怨气。

「你活该，你永远都得被一个少爷学校的老师看扁……呜！」

莱安还来不及说完，库鲁多就抓住他的头发，硬是让他脸部朝下。

「莱安，仔细想过之后，我觉得好像没必要让你这个人质四肢健全。如果单凭一封信没有说服力，下次就连手指一起寄过去吧。」

库鲁多从怀里掏出发出黯淡光芒的小刀，缓缓靠近。

「对了，我记得你好像是骑士家族的人。如果想要握剑，拇指应该很重要吧？」

冰冷的刀尖抵住莱安被反绑在身后的拇指根部。

「呜……！」

莱安忍不住闭上眼睛。

这就是我的人生，出生后就没有一件顺利的事情。

父母放弃我，老师轻视我，自以为是朋友的人根本不是朋友。

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绝望感重重压在身上，莱安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可是──

库鲁多突然停住不动了。

游乐场入口附近不知为何有点吵。库鲁多慢慢地抬起头，看到一个手下迎面飞来。

「呜……！」

库鲁多赶紧跳开，那名男子立刻背后着地，重重摔在地上。

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还有好几个人往这边飞来。

那些人都捂着背部痛苦挣扎。人墙往左右两侧分开，一名男子从容不迫地从中间走出来。

「嗨，莱安，无故旷课可不是好事喔。」

「你、你……」

班导真的出现了。

不过，现在的他穿着一身比夜色还深的黑色外套，露出无畏的笑容。与其说是正义的伙伴，不如说是邪恶组织的大干部，根本不像贵族学校的老师。

「你、你怎么会过来……」

「我本来不想管这种麻烦事，但我现在毕竟是个老师，不能对学生见死不救。」

班导一派轻松地说道，然后看向库鲁多。

「果然是你。我照着指示过来了，请把我的学生还来。」

库鲁多终于回过神，朝前方举起小刀。

「咯咯咯……你是笨蛋吗？竟然自己跑来送死。我就是『黄昏的库鲁多』，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

「没听过。」

「哈哈哈，不用逞强了。我就是统治这个地区的不良市民之王。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就能找来上百个恶徒。」

「我是真的没听过。」

库鲁多的额头爆出青筋。

「看来你很想死嘛。那我就成全你，把你跟莱安一起丢去喂鱼。」

「嗯？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吧。我现在过来了，你应该放了莱安。」

「不好意思，我们这种人就是比较没教养。」

库鲁多眼中闪烁着残虐的光芒，还用舌头舔了下小刀的刀身。

不过，这名穿着漆黑外套的男子看起来毫不畏惧，反倒按住自己的肩膀，转动脖子发出声响。

「是吗。不好意思，其实我这个人也没什么教养。」

＋＋＋

──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沦为不良市民巢穴的旧游乐场里，莱安就这样被绑在椅子上，一脸茫然地看着单枪匹马闯进来的班导。

他实在缺乏计画，太过莽撞了。

虽然他作为治疗魔法学的老师可能对身手稍有自信，但库鲁多等人不好对付。这种情况就跟一只兔子冲进狼群中差不多。

也许是还搞不清楚状况，班导用轻松的语气对库鲁多说道：

「喂，应该没必要动手吧？那只是浪费大家的体力。只要你放了莱安，我就会乖乖回去。」

「……你是白痴吗？干掉他！」

库鲁多一声令下，那些不良市民立刻同时冲过来。

班导果然马上被人群淹没，转眼间卷入暴力的漩涡中。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啊！」

莱安放声大叫，他早就料到这种结局了，然而──

就在他忍不住咬紧牙根的瞬间，几个不良市民发出呻吟倒下了。

「咦……？」

班导安然出现在那些人后方，无奈地回答：

「废话，因为是工作，我当然要过来救你，毕竟我现在还不能被学校解雇。我原本是站在后方支援的角色，实在不喜欢做这种事情。」

他的拳头发出淡淡的蓝光。

虽然那些不良市民立刻扑上去，但班导只用一击就把他们放倒了。

好厉害。

不过，就算是他也不可能独自对付上百个人。

「别管我了！反正我从来不曾有过像样的人生！」

「不曾有过像样的人生……？」

莱安吐出的心声让班导的肩膀抖了一下。

瞬间击倒三个冲向自己的敌人后，老师问出这个问题：

「莱安，你知道自己的生日吗？」

「啊？当、当然知道啊。」

「喝啊啊啊！」

「别碍事。」

班导身后有一名试图用角材偷袭的男子。他使用肘击放倒敌人，然后慢慢走过来。

那些不良市民接连冲过去，想要阻止他前进。但只能轮流发出惨叫与呻吟。

「你几天可以吃到一餐？」

「当、当然是每天啊。很普通吧。」

「你一年可以洗几次澡？」

「为什么是以『年』为计算单位啊？如果没有每天洗澡，不是很不卫生吗？」

「你曾经窝在狭窄的石牢里，跟二十个人一起盖着薄毯子睡觉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吧？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这样啊……」

班导轻轻叹了口气。五个显然远远强过刚才那些小喽啰的强壮男子挡住他的去路，他们都是这个不良帮派的干部。

那些男人同时猛踹地面冲上前，但这位治疗魔法学的老师只瞥了他们一眼，然后稍微收回拳头这么大喊：

「那你的人生已经很像样了啊啊啊！」

「咕哇啊啊啊！」

他用非比寻常的速度挥出拳头，把挡路的五名干部接连打飞。

班导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男人们，然后转头瞪过来。

「你都已经出生在贵族家庭了，竟然还说自己的人生不像样？你是在瞧不起人生吗？」

「呜……！」

那种莫名其妙的魄力让他说不出话。一旁的库鲁多紧张地叫出声。

「到底是怎样……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魔法学老师喔。」

「喂、喂，你别动喔！如果敢再走近一步，这家伙就死定了！」

库鲁多从额头冒出冷汗，用刀尖抵住莱安的脖子。

「你这个少爷学校的老师太嚣张了。我真的会动手喔！」

「随便你。」

然而，班导完全无视那些威胁的话语，一脸淡然地持续靠近。

「喂，我不是说过会动手了吗？你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喔！」

库鲁多大声叫了出来，抵住莱安脖子的冰冷触感也加重了。

莱安做好必死的觉悟，但库鲁多的小刀停下来了，连一层薄皮都没能划破。

「什……这、这是怎么回事？」

「没用的。我已经在他身上施展防护魔法了。」

一步。两步。三步。

班导若无其事地拉近距离。

「莱安，我好像有点明白你的心情了。简单来说，你把那些家伙当成同伴，但他们不这么想对吧？说实话，听到你过着三餐温饱还能天天洗澡的生活，我实在不明白你在悲观什么，不过……」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库鲁多拿着小刀刺过去。班导轻易避开刀尖，挥拳打在库鲁多的肚子上。

「那种被同伴背叛的痛苦，我完全可以理解啊啊！」

「咕哇啊啊啊啊！」

库鲁多就这样被击飞，撞到墙上。呕吐物散落一地。班导看着自己的拳头这么说：

「啊，糟糕。我不小心掺杂太多私人感情了。」

随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你也不用太在意，莱安。人生总是会遇到各种事情，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有可能遭到背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莱安的嘴唇不断颤抖，抱着肚子倒在墙边的库鲁多则小声呻吟。

「等、等等……」

班导突然停下脚步。库鲁多抱着肚子，一边喘气一边这么说道：

「……竟敢对我做出这种事，难道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我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我其实也不想这么做。我不是早说过只要你快点把学生还来，我就会乖乖回去了吗？」

「啊哈哈……你完蛋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了可别被吓死，我的靠山是经常出入地下公会的大人物。」

库鲁多露出残忍的笑容。

地下公会就是传说中位在贫民区深处，魑魅魍魉横行的罪恶渊薮。莱安没想到库鲁多竟然认识地下公会的人。感到寒意窜上背脊的同时，莱安转头看向班导，发现他还是一脸平静，只是纳闷地歪着头。

「地下公会？」

然后，他一脸愧疚地搔了搔脑袋。

「呃……不好意思，因为我朋友前阵子闯了大祸，那里现在几乎停止运作了喔。」

「什么？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不对，我听说好像有几个派系还留着，只是体制变了……」

库鲁多毫不掩饰内心的憎恨，但班导依然平静地这么说。

「算了，这种事不重要。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兽王』，麻烦帮忙转告一声，就说无照治疗师要向他问好吧。我有一阵子没跟他联络了。」

「呃……你刚才说了什么？」

库鲁多惊讶地张开嘴巴。

「你口中的『兽王』……该不会就是……」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吧？就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兽王』。听说他最近还会接一些帮助别人的工作。下次有机会见到他，我干脆帮你们介绍一下吧。我想他应该会帮忙重新教育你们喔。」

「大干部……你是在骗我吧？」

「你觉得我像在骗人吗？」

「……」

库鲁多发出吞口水的声音，慢慢看向那些倒地不起的同伴。

这些恶名昭彰的坏人都被同一名男子击败。

重点是对方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心如止水，这就证明他平常都待在远比这里还要黑暗野蛮的世界。

库鲁多听说过「兽王」这号人物。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是一群号称「罪恶之王」的大人物，而这位老师居然随口说要介绍双方认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库鲁多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自己对绝对不能冒犯的大人物动手了。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被抽光，牙齿也开始打颤。

最后，库鲁多慢慢把身体转过来，迅速跪地磕头，大声说道：

「真、真、真的非常抱歉啊啊啊啊啊！我再也不会接近各位了！我会解散帮派，从明天开始认真工作！拜托饶我一命吧啊啊啊！」

库鲁多的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逃出这间旧游乐场。那些好不容易爬起来的手下也接连跪地求饶，然后摇摇晃晃地跟着库鲁多逃走。

现场只剩下治疗魔法学老师跟被绑在椅子上的莱安。

班导弯腰捡起库鲁多掉在地上的小刀。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应该也有很多烦恼，但有烦恼的人不是只有你。」

他用那把小刀切断绳子，让莱安恢复自由。

可是，莱安的心情依然很沉重。

他心不在焉地看向空无一人的游乐场。这时，班导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担心。这是我的经验谈，只要你怀抱希望继续努力，迟早会交到一群好朋友。」

「经验谈……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跟你说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魔法学老师。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表面上……？」

班导突然眯起眼睛，定睛看着莱安的脸。

「嗯……眼皮肿起来，嘴唇也破了。你被打得还真惨。那我该开始做台面下的工作了。」

「台面下的工作……？」

「你应该不方便带着那张脸回家吧？我可以帮你完全治好，报酬收一千万温币就好。你觉得如何？」

「你、你说什么？」

莱安紧咬牙根，握紧了拳头。

「……结果你也只是想要我的钱吗？」

班导傻眼地叹了口气。

「废话，我又不是慈善家，你也想想我付出了多少劳力吧。我不光打算治好你的脸，还解决了这么多流氓，甚至救你一命。这样算很便宜了吧？」

「可、可是……」

「杰诺老师，请等一下！」

从游乐场的入口传来声音，某人跑了过来。出现在大厅的昏暗灯光下的人，是F班的学生伊莉雅跟七大贵族的千金夏绿蒂。

「你、你们……怎么会跑来这里？」

莱安惊讶地睁大眼睛。班导无奈地耸了耸肩。

「她们好像很担心你，吵着要跟来，不管我怎么劝阻都没用。」

「我只是顺便跟过来看看罢了。」

「夏绿蒂，这种时候应该要说你也很担心才对吧？」

班导跟夏绿蒂忙着斗嘴时，伊莉雅走上前。

「那个……我来帮莱安同学疗伤吧。」

「伊莉雅……」

「我以前被欺负的时候，莱安同学救过我好几次了。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好好向你道谢。」

「……」

（插图013）

伊莉雅向前举起双手。班导稍微扬起嘴角，说出了这句话：

「这样啊……真可惜，我没机会狠狠敲一笔了。」

伊莉雅咏唱咒语的同时，温暖的光芒也开始治愈伤口。不光是伤口，莱安心中也涌上一股不可思议的暖流。

班导环视空荡的游乐场，手往腰上一叉。

「就算不来这种地方找寻同伴，你也早就有同伴了不是吗？明天要来上学喔，那里就是你的容身之处。」

「……」

莱安睁大眼睛，然后默默地低下头。

某种散发甘甜香气的黑色物体突然递到眼前。莱安抬起头，发现夏绿蒂正一脸得意地俯视他。

「这、这是什么？」

「没办法，这些饼干分你吃吧。你看起来挺凄惨的，要心怀感激地吃下这些高级饼干喔。」

「等、等等，你也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吧。为什么我现在非得吃饼干啊？」

「什么？你要拒绝本小姐的施舍吗？这种饼干很难买到喔。」

「不是那种问题啦。」

看着夏绿蒂与莱安开始争论，班导跟伊莉雅露出苦笑。

结果莱安还是说不过夏绿蒂，咬了一口饼干。高雅的甘甜与芳醇的香气在舌头上扩散开来。夏绿蒂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地说：

「心情沮丧的时候就要吃美食，只要舌头与肚子得到满足就能忘记那些无聊的烦恼。」

「……无聊的烦恼吗……」

莱安小声呢喃，然后低头吃起剩下的饼干。

「怎样？好吃吧？」

「……太咸了啦，笨蛋。」

他这么回答，脸颊上的泪珠也闪闪发光。

第五卷 第五章 被火焰拒绝的少女

宽敞的房间里摆着高雅家具，给人一种优雅沉稳的感觉。

这里是雷德希亚学院的校长室。七大贵族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正看向墙上的大窗户。

他带着些许忧郁的侧脸，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F班最近怎么样了？」

「学生好像慢慢团结起来了。」

某人在他身后这么报告。

校长依然看着窗外，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看来是那个新任老师顺利让全班团结起来了。」

「好像是这样没错。听说他完全没有理会学生的骚扰。」

就算有学生在早上点名的时候不理他，他也会称赞对方说「你们光是能准时到校就已经很值得尊敬了」。即便看到讲桌上摆着花束，他也只会开心地说「你们竟然会送花给老师，这种习俗还真是不错。我可以收下吗？家人一定会很开心」。那名老师对各种霸凌都不放在心上。

「好像有学生说他跟以前那些老师完全不一样。」

「这样啊……」

校长看向挂在墙上的月历。

「这个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学校的每个年度都是从十月开始，在七月结束。

再过两个星期左右，雷德希亚学院的这个年度就要结束了。

亚伯特·贝克拉特再次将那张端正的脸庞转向窗外，小声低喃：

「再这样下去，我设立F班就会变得毫无意义。」

＋＋＋

少女现在有些焦虑。

在这个大陆强国哈瑟斯王国，雷德希亚学院是只有上流阶级的子女能就读的传统名校。可是，她现在就读的F班是去年还没创立的放牛班。看看班上同学就能立刻发现这里全是问题学生。

有人本来只是普通市民，在学校里找不到容身之处。有人总是被拿去跟优秀的兄弟比较，因此开始自暴自弃。学校的老师也明显把他们当成麻烦人物。

虽然F班学生的感情绝对不算好，但过去至少还会团结起来对抗老师。他们总是会随时随地对老师做出程度不一的骚扰。虽然无从得知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但他们过去已经成功让四名班导在学期结束前离职了。

这让少女觉得很爽快。

可是，自从第五位班导上任后，事情就变得不太对劲了。

虽然对方是个逍遥自在，难以捉摸的男人，但他治疗魔法学课程上的教学内容确实浅显易懂，对每个学生也一视同仁。过去几任班导那种无言的藐视，还有看麻烦人物的眼神，在这名男子身上都感觉不到。

那种虚假的友善态度，让全班学生都慢慢被他骗过去了。

一到下课时间，少女起身走向一名高壮男同学的座位。

「莱安，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你是指什么？」

「你不是要赶走那家伙吗？怎么这几天完全没有动作？」

「你说那件事啊？我要退出了。」

「……」

少女惊讶地睁大眼睛。

「你是在剑术课上被他打成乖宝宝了吗？」

「随你说吧。」

莱安用手撑着脸颊，看向窗外的天空。

「伊莉雅说得对，那家伙跟以前的班导不太一样。」

「……是吗？」

少女离开同班同学的座位，同时小声说了句「胆小鬼」。

她无法理解其他人为何看不出那家伙只是在演戏。大家明明知道那些老师的惯用手法就是先让人掉以轻心，然后突然变脸。

「……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赶走那家伙。」

少女拨了下深红色的长发，紧紧咬着拇指的指甲。

＋＋＋

「喂，人怎么变多了……」

杰诺斯环视宿舍房间，小声说道。

负责当老师的伊莉雅正在餐桌旁边教莉莉念书，夏绿蒂也优雅地享受下午茶时光。往沙发那边看去，一个身材高壮的男学生正翘着二郎腿，阅读手上的剑术指导书。因为莱安也参加了这场课后辅导活动，屋里的人口密度迅速增加了。

「对、对不起，我每天都来打扰你们……」

伊莉雅连忙低头道歉。

「不，你有帮忙教莉莉念书，这也是我们当初谈好的交换条件，所以不能算是打扰。」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夏绿蒂把茶杯拿到嘴边，斜眼看了过来。

「怎样？我也会带你们很少有机会吃到的茶点过来，难道你对本小姐有什么不满吗？」

「小的没有任何不满！」

（插图014）

莉莉不知为何一边敬礼一边回答。

「你们看，我今天带了裹上坚果酱的年轮蛋糕过来。还带了一些从东国买回来的茶叶，你们可以拿去泡看看。」

「遵命！」

莉莉完全被收买了。只能说夏绿蒂不愧是上级贵族，真擅长收买人心。这可能是血统高贵之人的专长吧。

杰诺斯看向沙发。莱安从书本上移开视线，说出这句话：

「不行吗？听说库鲁多的帮派已经解散，我待在家里又很不自在，所以只能跑来这里了。」

「不，不是不行啦……」

因为贫民区的治疗院也随时会有亚人上门作客，杰诺斯觉得周遭环境其实没有太大变化。跟亚人们比起来，这些学生反而规矩多了。

不过，他很好奇前几任班导放学后会不会像这样跟学生聚在一起。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伊莉雅用力地摇头。

「我以前根本无法想像自己会在放学后跑到教师宿舍。」

莱安也板起脸孔点了点头。

「是啊，前几任班导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当成学校的累赘。只要犯一点小错，他们就会立刻想要给出退学分数。」

「退学分数……」

杰诺斯记得汉克曾经说过，学生做出违背学校理念的行为时就会得到那种分数。

如果一年内拿到五十分，就会被学校退学。

「你经常出入繁华街的可疑店家，就算拿到退学分数也怪不得别人吧？」

夏绿蒂冷静地吐槽，莱安则略显慌张地反驳：

「才、才不是这样。我是因为在学校被老师歧视觉得不爽，才会跑去那种地方……」

「对了，如果被退学，你们会觉得困扰吗？」

杰诺斯说出这个疑惑。伊莉雅与莱安互看一眼，双双点头。

「我会很困扰。」

「我自己是没差……不过父母应该会很困扰。」

杰诺斯追问理由后，莱安使劲搔了搔脑袋。

「贵族的圈子很小。自从我开始上学后，身边的同学几乎都是熟面孔，大家还会经常在各种聚会上碰面。身处在这种环境下，被退学就会明显矮人一截。简单来说，会在贵族社会里失去容身之处。不过，如果只有这种后果，我其实无所谓……」

「阶级调整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伊莉雅从旁插嘴。莱安板起脸孔点了点头。

「阶级调整？」

杰诺斯从未听过这个词汇。伊莉雅的身体微微颤抖，继续补充说明：

「每隔几年，王族与七大贵族会聚在一起重新审查国内贵族的阶级。中级贵族有机会晋升上级贵族，相反的事情也有可能发生。」

「原来还有这种制度吗？」

莱安接着说明：

「伊莉雅就是一个例子。市民不是可以透过几种管道当上贵族吗？如果放着不管，贵族家庭就会不断增加。所以为了保持均衡，必须定期对国内贵族进行审查。像我们这种下级贵族甚至有可能被降级成市民。」

说到这里，莱安往后靠上沙发椅背。

「而用来审视贵族阶级的参考依据就是那个家族的各种活动成绩。举凡孩子被退学这种有辱家族名声的事情都可能变成扣分的因素。所以，如果我被退学，父亲一定会非常困扰。」

「我都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规则。」

不过，因为很少有新贵族诞生，剥夺贵族资格这种事其实也不常发生。夏绿蒂优雅地把年轮蛋糕放进嘴里，用轻松自在的语气加入对话。

「反正那种事与我无关，我反而是负责审查的那一边。根本没人可以让我退学。」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就叫你听我说话了！还有，那边的大个头不准跟着消遣我！」

「我叫做莱安。你至少该记住班上同学的名字吧。」

「哼，我至少记得伊莉雅的名字，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对本小姐的敬意。至于你这个不尊敬我的家伙，叫你『不良肌肉笨蛋』就足够了。」

「算你有种。看我怎么教训你！」

「喂喂喂，请不要在我的房间里打架。」

莱安不懂得顾虑他人的心情，经常跟夏绿蒂起冲突。

可是，夏绿蒂以前在A班也没几个可以放学后一起喝茶，说话不需要有所顾忌的对象，所以她似乎对此感到新鲜。

嗯，至少杰诺斯是这么想的。

杰诺斯双手抱胸，斜眼看向莱安。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赶走那些想给你们退学分数的老师吗？」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只是看他们不顺眼，稍微捉弄一下罢了。」

「卑鄙小人。不管再怎么堕落，既然身为贵族就不应该耍那种小手段。」

听到夏绿蒂的指正，莱安小声道歉：

「是我不好，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早在被转到F班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毕竟我跟你这个立场稳固的七大贵族千金不一样。」

「我们两个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夏绿蒂一脸理所当然。杰诺斯双手抱胸，纳闷地歪着头。

「但我还是不懂。我不觉得自己有受到什么骚扰，为什么前面四位班导马上就逃走了？」

「那是因为你比较特别。」

「是吗……？」

语毕，杰诺斯轻轻拍了一下手。

「啊，原来如此。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讲桌底下被放了刀子。这该不会也是一种骚扰吧？」

「你怎么现在才发现啊？先说好，那件事不是我做的。」

听到莱安这么说，伊莉雅和夏绿蒂也跟着开口：

「那个……也不是我做的。」

「本小姐当然不可能做那种卑鄙的事情。」

「那到底是谁？」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三名学生都没有回答，歪着头努力思考。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班上最讨厌老师的人是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

她是一名红发少女，看着杰诺斯的眼神总是很不友善。

莱安双手抱头，说出了这句话：

「以前读初等学校的时候，她还是一个性格阳光，充满自信的领袖型人物。不过，中等学校读到一半的时候，她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了。」

「是喔？她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不过，听说她跟父母的关系比我还要差，不信任老师的程度也非同小可。」

「我记得艾雷诺雅同学出身魔法师家族对吧？」

伊莉雅怯怯地加入对话。

「没错，我记得她好像是一名火焰魔法师。」

现在的贵族都是建国功臣的子孙。他们原本都肩负某种职责，正如莱安是骑士家族的人，艾雷诺雅好像是魔法师家族的人。

「那家伙从小就是个魔法高手，好像还被喻为『神童』。」

说到这里，莱安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看过她施展火焰魔法了。我曾经问过理由，结果她是这么说的──我被火焰拒绝了。」

＋＋＋

虽说现在是夏天，早晨的空气依然带着凉意。

在薄雾弥漫的校舍后院，一名红发少女坐在长椅上。

艾雷诺雅很喜欢这段时光。

世间一切都还没睡醒，不会被日常生活中的烦心事耍得团团转，也不会感受到夜晚的孤独。这个时间的学校，至少比待在家里自在多了。

艾雷诺雅以前偶尔会在这里碰见同班的莱安。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但同为无处可去之人，她还是感到几分亲近。

不过，大约从一年前开始，莱安不再来到这里。

他突然变得性情暴躁，还跟每个人起冲突。然后，最近又突然安分下来了。

「……」

艾雷诺雅默默地翘起二郎腿，然后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校舍的墙壁上画着奇怪的涂鸦。

「这是什么？」

上面画着一名身穿黑衣的长发女子，旁边还有一名身穿黑衣的黑发男子。

女子不知为何还用手刀敲打男子的脑袋，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完全看不懂这幅画有何意图。

「画得真烂……」

到底是谁画的啊？该不会是初等部的臭小鬼偷偷跑进来画的吧？

艾雷诺雅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慢慢举起右手。

那幅涂鸦跟早晨的静谧氛围太不搭了。

她用手掌对准墙壁上的涂鸦，稍微闭起眼睛。

艾雷诺雅感受着在体内流动的魔力波动，让那种规律的律动逐渐与呼吸同步。魔力逐渐溢出，感觉就像把水注入容器一样。魔力如流动的鲜血般逐渐集中到手掌。

「……呜！」

艾雷诺雅突然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脑中浮现某段记忆，还有那种疼痛又麻痹的感觉。体内的魔力变得混乱，心脏也剧烈跳动。

做完几次深呼吸，艾雷诺雅总算能站起来了。她走到涂鸦旁边，在附近的洗手台弄湿手帕，然后动手擦掉那幅画得很烂的作品。

「艾雷诺雅，你在那里做什么？」

「呜……！」

她回过头，发现班导就站在身后。

这名治疗魔法学老师不知为何拿着扫把。对方露出开心的表情这么说：

「你在清洁墙壁吗？谢谢，真是帮了大忙。」

「……帮了大忙？」

「教务主任把打扫后院的工作硬塞给我。这里实在太大了，如果不从早上开始动作，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一直没时间清洁墙壁。」

「没什么……我只是看到墙壁上有涂鸦就随手擦掉。」

听到这句话，班导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墙壁上有涂鸦……？那家伙竟然给我偷偷乱搞……！」

「咦？这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这是我个人的问题。对了，涂鸦可能擦掉几次都会重新出现，如果你方便的话，明天也继续帮忙擦掉吧。」

虽然艾雷诺雅听不懂班导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早晨宝贵的独处时间结束了。

她默默地转身离开，但班导从背后向她搭话：

「艾雷诺雅，我看你总是穿着长袖制服，难道不觉得热吗？」

「我比较喜欢冬季制服的设计。你有意见吗？」

「不，我是没意见啦。还有，你刚才是不是有使用魔法？」

「……呜！」

艾雷诺雅停下脚步转过头，努力用冷静的语气回答：

「没有。」

「这样啊……总觉得这一带的魔素有些混乱。」

艾雷诺雅握紧拳头瞪着班导。

「就跟你说我没有了。我不会使用魔法。」

「是这样吗……？」

艾雷诺雅转身背对一脸茫然的班导，这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她现在心中充满了焦虑。

太阳东升西落，迎来无数个早晨与夜晚。四季不断轮转。

她的生日快要到了。再这样下去──

拉开一段距离后，艾雷诺雅突然停下脚步。她转过头，从树木的缝隙间看到班导正用惊人的速度拿着扫把打扫后院。那副模样不知为何看起来比家里的佣人还要专业。

可是，他终究是个老师。

他肯定只是擅长做表面功夫，其实跟以前那些班导一样，满脑子只想挑他们的小毛病，给出退学分数。老师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我到底该怎么做……」

踏进教室后，艾雷诺雅依然独自烦恼。

F班的学生多少都遭受过老师不当的对待。

莱安以前会公开反抗老师，但他最近的态度变了。A班的夏绿蒂与伊莉雅这个出身市井、曾被霸凌的弱势学生都跟班导走得很近，让班上原本那种反抗老师的氛围开始减弱。虽然这位名叫杰诺的班导任期即将结束，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在最后一刻乱来。

──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感到焦虑的同时，她心中也涌现一种使命感。

不过，虽然艾雷诺雅以前做过不少恶作剧，但不知道这位班导是太敏感还是太迟钝，他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个人过去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她不经意地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指尖突然碰到了某样东西。

她把那东西拿出来，发现是一份报纸。有些学生会订阅报纸，而报纸通常会在早上被直接放进抽屉。手上这份可能是不小心送错的。

艾雷诺雅叹了口气，准备拿出报纸。这时，她看到上面的一则报导。

某位城区学校的老师闯进女子更衣室，结果被学校开除了。

艾雷诺雅默默盯着版面，最后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招行得通。」

＋＋＋

「欢迎回来。有人寄信过来喔。」

放学后，杰诺斯回到宿舍时，莉莉递来一封信。

「有人寄信给杰诺老师？」

「该不会是情书吧？」

「有意思，我来瞧瞧。」

「喂，你们不要光明正大地偷看啦。」

杰诺斯推开三名常客，把信件粗略浏览了一遍。

上面说希望他帮忙做人生咨询，请他在明天放学后过去音乐教室。

没有寄信人的署名。

「人生咨询……？」

杰诺斯拿着那封信小声低喃。

「老师还要帮忙做人生咨询吗？」

伊莉雅用力地点头。

「是啊。虽然这间学校比较特别，但城区学校的老师会跟学生讨论未来的升学方向，也会协助解决原生家庭的烦恼。」

「对方该不会是想假借人生咨询的名义告白吧？我也要跟去看看。」

「不、不行啦，夏绿蒂大人，对方应该是要找老师商量私事。」

「我知道，当然是开玩笑的。想也知道本小姐不可能做出那种鲁莽的事情吧？」

杰诺斯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除了基本的治疗魔法，师父也传授自己许多人生道理。

说不定这也是教育的一环。

「人生咨询啊……」

他来到这间学校已经过了一个半月。

想到终于有学生要找自己做人生咨询，杰诺斯不禁有些感慨。

当他再次看向那封信时，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某人的呢喃。

「地点是音乐教室啊……」

＋＋＋

「时间差不多了……」

隔天放学后，艾雷诺雅来到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

窗外的茜色薄云随风飘动。

虽然上课用教室通常会用冷气魔石降温，但这间无人使用的音乐教室非常闷热。尽管如此，艾雷诺雅的内心还是一样冰冷。

那个写信约班导出来见面的人就是艾雷诺雅，目标再过不久就要出现了。

「我确实是来做人生咨询……不过，这次的咨询将会终结你的教师生涯。」

看到那篇狼师偷窥女学生被学校解聘的新闻报导后，她想到了这个方法。

她要在这里脱到半裸，等班导出现后就大声求救，告诉别人她被袭击了。如果有老师敢对贵族子女做出那种事，那人毫无疑问会被校方澈底抹杀。

虽然对脱衣服这件事有些抵触，但她必须营造出自己遭到袭击的情境才行。

艾雷诺雅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开始脱去制服外套。她先解开领口的缎带，露出脖子跟左手，让制服挂在右手臂。上半身只剩一件薄衬衫，裙子也被稍微撩起来。

然后，她就这样静静等待目标到来。

天空渐渐染上黄昏的色彩，艾雷诺雅在屋内的影子也愈拉愈长。

「嗯？怎么感觉……」

稍微变冷了。就算自己脱掉外套，现在毕竟还是夏天。然而，屋内现在却像用了冷气魔石一样冰冷。艾雷诺雅冷到发抖，于是准备把套在右手臂的外套重新穿上。这时──

「咕咚！」她听到某种声响。

艾雷诺雅急忙重新拉下制服，转头看向门口。但根本没人进到教室。

正当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环视周围时，一个奇怪的东西映入眼帘。

「咦？」

挂在墙上的音乐家肖像画正慢慢地左右摇晃。

「咦……咦？」

明明没有风吹进室内，但不管艾雷诺雅揉几次眼睛，画像确实都在摇晃。

然后，这次换成钢琴突然发出声响。

「咿……！」

艾雷诺雅忍不住向后退，结果不小心脚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发出「啊」的惊呼。

「我、我到底看到了什么……」

当她轻抚屁股准备起身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空无一人的地方传来。

「恨啊……」

「……咦？」

「妾身原本想跑来偷看一下，顺便制造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第三个传说『闹鬼的音乐教室』。想不到竟然遇见你这个女人！」

「咦、咦？谁在说话？」

墙上挂着一整排音乐家的肖像画。最角落则有一幅黑发女子的肖像画。

有这样的音乐家吗？艾雷诺雅陷入思考时，那名女子突然睁大黑色的眼睛。

（插图015）

「妾身好不容易才瞒着杰诺斯在墙上画出奇怪的涂鸦，并躲在树后面偷看，准备欣赏目击者的反应，结果你居然说了一句『画得真烂』就擦掉了！」

「咿、咿……！」

这名被黑衣覆盖全身的女子低下头，让那头黑色长发垂在身体前，然后从画框里爬出来。

「此～～仇～～不～～报～～非～～人～～也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雷诺雅大声叫了出来，但她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不行，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只会引来周围的闲杂人等。

「发生什么事了！」

果不其然，一位高年级的女学生立刻冲进音乐教室，后来又有几名老师与学生赶到现场，而她原本要陷害的班导也在其中。不过，班导是第五个踏进音乐教室的人，要在这种情况下诬赖班导对她乱来，实在有些困难。

「发生什么事了？你没事吧？」

「啊，不，其实……我刚才看到幽灵了……」

艾雷诺雅慌张地回答。但众人那种难以言喻的目光，让她想起自己现在衣衫不整。

「不是的！事、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她澈底搞砸了。

大家只会觉得她是个痴女。

原本默默站在旁边的班导突然在她身旁单膝跪下，一脸纳闷地从怀里拿出信封。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你……到底要找我商量什么人生烦恼？」

「就、就跟你说不是这样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啊啊啊啊！」

＋＋＋

「糟透了……」

隔天下课的时候，艾雷诺雅独自在桌前抱头苦思。

校方没有采信幽灵的事情，最后做出了「艾雷诺雅为了转换心情来到音乐教室弹钢琴，却因为热昏头而出现幻觉」这样的结论。虽然自己当时会脱掉衣服也可以用热昏头来解释，但她原本是想要陷害老师，结果白白让众人看到她衣衫不整的模样。

艾雷诺雅抬起头，正好跟斜前方座位的莱安四目相对。

「该怎么说呢……你还真是倒楣。」

「不、不用你管！」

「喂，艾雷诺雅！」

她无视莱安的呼喊，就这样冲到走廊。

昨天那件事似乎传开了，她在教室里也待不住。

尽管如此，留在学校还是比待在那个家里好多了。

「……」

不管是跟父母的关系、跟亲戚的关系或是校园生活，没有一件是顺利的。

只有在赶走那些把她当成废物的班导时，她才能获得成就感。

可是，她想让班导变成痴汉的计画失败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她就不能再使出同样的招数。

艾雷诺雅在走廊上拖着脚步前进时，某人从后面叫住了她。

「哟，你不是艾雷诺雅吗？」

「……你好。」

艾雷诺雅回过头，看到一名露出灿烂笑容的棕发男子。

他是D班的班导汉克。艾雷诺雅原本是D班的学生，而汉克就是她当时的班导。

汉克双手抱着东西，温柔地这么说道：

「我好久没跟你说话了。当初没能把你留在D班，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没关系……」

艾雷诺雅别过头，汉克则继续说了下去：

「你最近过得好吗？」

「你觉得呢？」

「我想也是，不过只要你平安就好。杰诺老师都跟我说了，中暑其实是一种很可怕的症状。」

看来他果然听说昨天在音乐教室的事情了。

不过，汉克没有刻意表现出安慰自己的态度。

虽然非贵族出身的老师在这间学校通常会被学生看不起，但汉克向来只说该说的话，绝对不说多余的话。即便态度总是很亲切，他也会保持适度的距离。再加上汉克会在关键时刻听学生说话，站在他们那一边，所以比其他老师更受学生信任。

「……你在做什么？」

艾雷诺雅看着汉克怀里的大箱子这么问。

「喔喔，我在打杂啊。刚刚被派去准备备品与管理仓库的食材。比尔森主任总是对市民出身的老师特别严格。」

汉克刻意做出一张苦瓜脸，然后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刚才去地下的粮食仓库时，门也差点就要关上，把我反锁在里面。仓库的门早就变得不好开关，从内部开门的装置也坏了。我真的差点就出不来。说不定这是教务主任的阴谋喔。」

「是吗？」

「你的反应还是一样冷淡呢。」

汉克露出苦笑，重新抱好怀里的箱子。

「不过，如果要比谁做的杂务多，我根本比不过你们班的杰诺老师。你以后要小心一些，别搞坏自己的身体喔。再见。」

汉克吃力地抱起箱子沿着走廊离开。艾雷诺雅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小声说出这句话：

「教务主任的阴谋……」

她想到一个办法了。一个能让班导吓个半死，说不定还能把他赶出学校的办法。

艾雷诺雅一边在脑中拟定计画的细节，一边缓缓走在贵族宅邸林立的街道上。

刻意选择走路是因为坐马车很快就到家了。

「艾雷诺雅姊姊。」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转头看向旁边。

一名身高略矮于自己，戴着一顶贝雷帽的少女正背靠着围墙站在旁边。她是雷德希亚学院中等部的学生，也是比艾雷诺雅小一岁的堂妹──米莉娜。

「干嘛？」

艾雷诺雅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这么说。虽然两人以前经常玩在一起，但在中等部读到一半时就疏远了。堂妹米莉娜轻轻笑了。

「我想说很久不曾见面就到府上拜访，结果扑空了。没想到你竟然会走路回来，这样就跟庶民没有两样呢。」

「然后呢？你找我有什么事？」

艾雷诺雅冷冷地开口。米莉娜捂着嘴巴这么说：

「讨厌啦，别这么凶嘛。你的十六岁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是来祝贺的。」

听到「生日」这个字眼，艾雷诺雅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她狠狠瞪了过去，但堂妹只是笑着摇头。

「不，我打从心底想要祝福你，这样你就可以离开那个讨厌的家了吧？」

「……」

米莉娜离开墙壁，缓缓走近。

「我们布雷沙德家原本是火焰魔法师家族。虽然历代当家都是直系长子，但除了血统外，想成为当家还有另一个条件。」

堂妹竖起食指，微微张开嘴巴。

「『火焰轮』。」

一道微弱的火焰出现在空中，围绕着堂妹的指尖打转。

「……唔！」

艾雷诺雅惊讶地睁大眼睛。堂妹举起手指展示上面的火焰。

「那就是在十六岁的生日仪式上施展火焰魔法。如果直系长子无法施展火焰魔法，分家里能够施展火焰魔法的年长孩子就能继任当家。换句话说，下任当家就会是我。」

「你是在什么时候……」

「艾雷诺雅姊姊，施展火焰魔法对你来说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对此，我发自内心感到绝望，以为自己注定一辈子都只能当分家的人。你应该不知道吧？本家与分家的待遇可说是天差地远。可是，你从某一天开始突然无法施展魔法，我觉得这真是个好机会。幸好我还稍微有些魔力，于是做了一番苦练，而且还是拼命苦练。」

「……」

让指尖的火焰消失后，米莉娜从艾雷诺雅身旁走过，并小声低喃：

「无法使用魔法就算了，你竟然还被丢到F班那种听也没听过的班级，实在有够可悲。听说你还在音乐教室出丑了啊。如果因为素行不良遭到退学，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喔。」

「才不会有那种──」

「那我就先告辞了，你就放心把布雷沙德本家交给我吧。」

「……」

堂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黄昏中。艾雷诺雅朝她远去的方向伸出手。

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让魔力像火种一样缓缓点燃──

「……」

艾雷诺雅摇了摇头，默默放下右手。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当然知道那个条件，也清楚自己的生日快要到了。可是，她一直觉得到时候肯定能找回施展火焰魔法的能力。

不过，那种事并没有发生。

虽然艾雷诺雅对当家的宝座不是很执着，但她至今依然忘不了当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后，父母那种失望的表情。他们的态度也变得小心翼翼。因为讨厌那种感觉，她才一直避不见面，她不想再让父母失望了。

F班是期间限定的特殊班。虽然时限快到了，但没人可以保证现任班导不会在最后一刻乱给退学分数，毕竟老师都是那种人。

她的堂妹没有说错，在音乐教室里脱到衣衫不整这件事确实违背了学校的理念。

只要班导有那个意思，他可能会利用那件事让她得到大量的退学分数。

「我得先下手为强……」

艾雷诺雅小声这么说，同时握紧了拳头。

＋＋＋

「可以打扰一下吗？」

隔天午休时，艾雷诺雅叫住了经过走廊的杰诺斯。

这名女学生很少主动找他说话。杰诺斯觉得很难得，于是转头看过去。

「怎么了吗？要做人生咨询吗？」

「才不是呢！」

艾雷诺雅扬起眉尾，明显生气了。因为对方平时总是很冷漠，表情不太有变化，所以这种反应让杰诺斯感到惊讶。

「那你找我做什么？」

「我需要冰块。」

突然听到这个要求，杰诺斯皱起眉头。

「真是突然，你怎么会需要冰块？」

「我想做一个冰袋，因为我怕热。」

「啊，对喔，毕竟你上次中暑了。」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不过，我只是治疗魔法学的老师。就算你说想要冰块，我也没办法凭空变出来喔。」

「地下的粮食仓库里有冰块，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拿。需要有老师同行才能进去。」

「原来地下还有粮食仓库吗？如果是这样当然没问题。」

现在是午休时间，教务主任丢给他的杂务也搞定了。

他最近愈来愈少被叫去打杂了。教务主任还曾经摆出臭脸小声抱怨，怀疑他怎么有办法做完那么多事情。

「那我们该往哪边走？」

「跟我来。」

艾雷诺雅在前面带路，杰诺斯跟在她后面，同时环视校内的景象。

他在贵族学校当老师已经快要满两个月了。只要学期结束，他的任期也会随之结束。

「借机学习正规基础教育」这个最初的目标当然无法全数达成，但多亏了伊莉雅跟聪明的莉莉，这个目标算是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关于学校的制度方面，因为雷德希亚学院的规模太过庞大，有很多地方都无法参考。但跟汉克这位同事请教后，杰诺斯还是稍微搞懂了一些。

不过，他还是有很多不懂的事情。

他不知道老师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师父当初为何无偿教育他这个贫民区的孩子。

两人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走道时，转角后方好像有人走了过来。

「咦？是杰诺老师。」

「喔？那边的不是艾雷诺雅吗？」

「喂，你们两个怎么会单独走在一起？」

他们就是伊莉雅、莱安与夏绿蒂三人组。

「咦？你们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

艾雷诺雅不知为何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莱安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这么回答：

「你听说过『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学校最近好像经常发生奇怪的现象。」

「莱安同学觉得那些传说很有趣，提议要主动调查……」

「我身为贵族的代表人物，当然不能让这间学校出现奇怪的传闻。我别无选择，只能勉强陪他们出来调查。」

三个人轮流回答，杰诺斯则面无表情地开口：

「真～～是～～不～～可～～思～～议～～呢～～」

「为什么你的语气这么僵硬？」

「不，绝对没有那种事喔。」

杰诺斯在眼前挥了挥手。夏绿蒂恶狠狠地瞪过来。

「我才要问你们两个呢，你们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打算跑去其他地方吗？」

「等等，难道我每次要去其他地方都得经过你的允许吗？艾雷诺雅想去地下粮食仓库，我只是陪她一起过去。」

「原来如此。」

夏绿蒂双手抱胸，看向身旁的伊莉雅。

「那我也要去。伊莉雅，你也一起过来。」

「咦？我也要去吗？」

「你有什么不满吗？地下仓库感觉就很像奇怪传闻的出处，难道不需要调查一下吗？」

「我、我知道了……」

莱安默默看着艾雷诺雅，然后举起右手。

「我也要去。艾雷诺雅，你没意见吧？」

「真麻烦……」

艾雷诺雅发出咂嘴声。

结果不光是艾雷诺雅，伊莉雅、夏绿蒂与莱安也跟了过来。一大群人一同前往地下仓库。

「亏我还特地选择人烟稀少的道路……这样计画不就泡汤了吗……」

艾雷诺雅皱起眉头小声呢喃，但杰诺斯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沿着楼梯走到地下后，众人来到一个凉爽的空间。

因为阳光无法照射进来，周围一片阴暗。相对的，声音会大声地回荡。

自从来到地下，艾雷诺雅就不高兴地紧闭嘴巴，一句话也不说。

往前走了一段路后，他们看到一扇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金属门。

「这里就是粮食仓库吗？艾雷诺雅，你是想要冰块对吧？」

「……」

「艾雷诺雅？」

「啊啊，是啊……」

艾雷诺雅敷衍地点头。杰诺斯歪着头走向粮食仓库。

「这扇门要怎么打开啊？」

「咦？你不知道就跑过来了吗？」

「这也没办法啊，我也是突然被叫过来的。」

当他忙着跟夏绿蒂争论时，伊莉雅怯怯地开口了：

「那个……我记得好像要输入密码。」

正如伊莉雅所说，大门旁边有一个写有数字的金属盘。那似乎是一种魔导具，隐约发散出淡绿色的光芒。

「密码啊……我不知道喔。」

「应该要知道吧？你不是老师吗？」

「不知道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不是我要吹嘘，跟教书比起来，我在这间学校帮忙打杂的时间还比较多，连教务主任都对我打杂的本领刮目相看喔。哇哈哈！」

「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啊？」

「那种事情怎样都──」

艾雷诺雅准备开口时，莱安主动走到前面。

「你们先等一下。艾雷诺雅是要来拿冰块对吧？我记得……」

他看向金属盘，慢慢地接连按下几个数字。

金属盘发出飞虫振翅般的声音，上面的光芒也从绿色变成蓝色。

下一瞬间，巨大的金属门发出沉重的声响左右敞开。

「喔喔，做得漂亮喔。莱安。」

「我还在初等部的时候，有一次肚子实在太饿，躲在旁边偷看老师输入密码。不过密码从那时就一直没换过也满糟糕的。」

莱安得意地挺起胸膛，艾雷诺雅则用尖锐的语气这么说：

「莱安，你最好别乱说话，难道你不怕拿到退学分数吗？」

「啊？那是我读初等部时发生的事，早就超过时效了吧？」

「很难说喔，毕竟老师这种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开门声持续响起，现场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杰诺斯按着自己的肩膀，一脸惊讶地说：

「不能因为学生肚子饿就给他退学分数吧？饿肚子可是会死人的。我以前也会拼命记下能捡到剩饭的地方，还有吃了也不会致命的香菇。」

「你过去的人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算了，先不说这个。门已经打开了，我们赶快进去拿东西吧。」

杰诺斯叫四名学生快点进去。莱安率先走进去。虽然莫名变成莱安带头的情况，艾雷诺雅还是不情愿地跟在后面。后方的伊莉雅不安地环视周围。

粮食仓库门口只剩下杰诺斯与夏绿蒂。

「你怎么在发呆？」

当杰诺斯看着学生们的背影时，夏绿蒂这么问道。

「啊啊，不……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实际当过老师之后发现一件事。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就算了，连续四名班导都不告而别实在很奇怪。就算是我这种人，至少也会做最后的告别。」

「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跟霸凌自己的加害者告别吗？」

「霸凌自己的加害者……」

杰诺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种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看着虚空想了一下后，杰诺斯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算了，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我们先进去再说吧。」

杰诺斯看向旁边，发现夏绿蒂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了？你不敢进去吗？」

「别说傻话了，本小姐怎么可能会害怕这种稍微昏暗一些的粮食仓库？」

「说得也是。」

杰诺斯小声笑了，准备追上先一步进去的学生们。这时，夏绿蒂出声叫住了他。

「你刚才说自己会做最后的告别……你的任期快要结束了吧？」

「嗯，还剩一个星期。」

「你有什么打算？」

「你是指什么？」

「就是……需要我帮你延长任期吗？只要我去拜托爸爸──」

说到这里，夏绿蒂突然闭口不语。

「……不，当我没说。」

「你怎么突然不说了？」

「没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施舍别人前，最好先想想对方是否会高兴。」

「啊，我确实说过。」

就是夏绿蒂上次说莉莉做的便当太过朴素，还提议要请家里的管家帮他做便当的时候。

杰诺斯苦笑着把手叉在腰上。

「不过，你上次明明就在那种情况下拿饼干给莱安吃了。」

「不、不好意思喔。正因为是那种情况，我才要拿出饼干。对当时的他来说，美食可能是唯一的救赎吧。」

杰诺斯往前踏出一步，然后缓缓地转过身。

「我觉得你好像有些改变了。」

「……有吗？」

「帮你的脸颊动手术前，你给我一种浑身带刺的印象。我来到这间学校的时候，你也比现在更旁若无人。」

「哼，旁若无人又怎样？如果我不旁若无人，又有谁能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贵族义务』，即上级贵族的特权与义务。让其他人看看一流贵族的言行举止也是我待在F班的理由之一。」

「嗯，这种话果然很有你的风格。」

杰诺斯微微一笑。夏绿蒂直直地看向他。

「先不说我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治疗魔法高手，不确定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过，你轻易摆平了这个放牛班，整天在学校里打杂，上次竟然还打跑了那些不良市民。感觉愈是了解，我就愈搞不懂你。」

沉默片刻后，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这个嘛……我总有一天会告诉你的。」

他最近常常在想一件事。跟上次潜入王立治疗院的时候不同，他这次面对的人都是学生。这让他很抗拒用谎言隐瞒自己的身分。就算不能道出一切，他也觉得迟早必须向学生坦白真正的自己。

「……」

准备踏进粮食仓库时，他听到夏绿蒂小声地自言自语。

「如果我改变了，那一定是因为你──」

「嗯？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我们快点进去吧。」

两人一起走进粮食仓库。

光之魔石微微照亮了这个宽广的空间，能看见许多摆放整齐的架子。因为存放的是粮食，这里使用了大量的冷气魔石，冷到让人几乎快被冻僵。

杰诺斯呼喊前头三位学生的名字，听到仓库深处传来回应。

里面有一个摆着长方形冰块的架子，而莱安正努力地切割冰块。

艾雷诺雅用微妙的表情盯着同班同学。

「莱安，你不需要这样。」

「要是你又中暑昏倒就糟了。」

明明是艾雷诺雅主动提议要拿冰块，她现在却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莱安赶紧好言相劝。

就在这时，伊莉雅突然抬起头来左右张望。

「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拜托你别说那种讨厌的话，会害我想起奇怪的事情。」

艾雷诺雅皱起眉头。

「奇怪的事情？」

「没、没什么啦。就是音乐教室里的钢琴擅自──」

「嘘！」

杰诺斯竖起食指放到嘴巴前面，打断伊莉雅跟艾雷诺雅的对话。

「等等……真的有声音。」

沉默笼罩现场，但还是能听见远方传来重物摩擦地面的声响。

「等一下，这声音是──」

「啊……！」

艾雷诺雅似乎想起什么，突然冲了出去。看到她这么慌张，其他人也跟着追过去。艾雷诺雅使劲摆动手臂与双腿，展现出贵族女子难得一见的全速冲刺。终于抵达粮食仓库的门口时，她跪在地上小声呻吟：

「怎么会这样……」

粮食仓库大门，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完全关上了。

＋＋＋

「糟透了……」

站在完全密合的大门前，艾雷诺雅说出这个星期已经重复好几次的话。

听到D班班导汉克说他差点被关在粮食仓库后，艾雷诺雅想要把班导骗进去反锁在里面。如此一来，班导会被吓个半死，这段期间也会被迫无故旷课。校方对他的评价将大大降低，说不定还能把他赶出学校。

然而，路上遇到的同班同学打乱了整个计画。

无奈之下，艾雷诺雅只好让班上同学跟过来，并暗自盘算以后再找机会动手。结果奇怪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了。

她很后悔自己怎么没有早点发现，汉克明明说过他差点被关在粮食仓库里就是因为门变得不好开关了。

「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几个快给我想想办法。」

伊莉雅非常着急，但夏绿蒂还是一样从容。

「你们先别急，我记得这扇门也可以从里面打开。」

莱安走到前面，操纵大门旁边的数字键盘。可是连续尝试几次后，他一脸茫然地小声说道：

「……打不开，输入我知道的密码根本没用。」

「怎么会……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不是打开了吗？」

「没用的，我听说从里面开门的装置早就坏掉了──」

伊莉雅铁青着脸。艾雷诺雅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她从汉克那边听来的事情。

「喂喂喂，现在到底是怎样啊？」

莱安努力地试图把门撬开，但最后还是放弃似的摇了摇头。

「不行，完全动不了。」

仓库里有光之魔石，他们还是可以清楚看到东西，但令人窒息的寂静依然笼罩周围。

「你们几个退后。」

站在不远处的班导这么告诉学生。

「『执刀』。」

班导咏唱咒语，右手出现白色的光刀。光刀立刻变大，变成一把跟人等高的巨剑。

「喂，你手上那是什么啊？」

「这是我用魔力创造出来的刀刃。它很危险，你们再稍微后退一点。」

面对莱安的吐槽，班导平静地回答，然后朝大门冲过去。

「拜托不要向我求偿啊。」

他说出莫名其妙的咒语，把剑尖往下一挥，结果──

大门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表面冒出好几条绿色的线。那些线就像在保护大门一样，组成坚固的格子挡下攻击。

「这是什么？上面好像有种类似结界的东西。」

班导就这样拿着光剑轻抚大门。

「原来如此……这是靠魔导具运作的门，所以上面也被施加了结界魔法吗？这就难搞了。」

然后，他双手抱胸小声呢喃：

「伤脑筋，这样我就只能慢慢挖开墙壁。但这里的墙壁相当厚，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你说要花不少时间……可、可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啊！」

艾雷诺雅突然感到毛骨悚然。这间仓库里充满冷空气，连人吐出的气息都会变成白色。身处这个极度寒冷的空间，或许用不着几分钟，他们就会被活活冻死。

伊莉雅不断摩擦双手，刻意用乐观的语气开口：

「可、可是我们几个突然失踪，其他人应该会来救我们吧？」

「难说喔。我们原本就不是什么好学生，就算突然失踪，别人可能也会以为我们只是翘课出去玩了。」

听到莱安的发言，伊莉雅露出更为不安的表情，转头看向夏绿蒂。

「不过，如果是夏绿蒂大人失踪了，其他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这可难说。我平常放学后都会去喝下午茶，也事先告诉家里会晚点回去。甚至还叫他们别来打扰。不过，如果我到晚上还没回去，他们应该就会出来找人。」

现在还是午休时间，就算是警卫也不会专程跑来地下的粮食仓库巡逻。

「那、那我们要怎么办啊？」

艾雷诺雅的嘴唇微微颤抖，问出这个问题。

「其实也不是毫无办法就是了……」

班导不知何时收回了手里的白色光剑，他双手抱胸看着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你可以施展火焰魔法吗？」

「……唔！」

艾雷诺雅睁大那双红色的眼睛。

「请你用火焰魔法提高这里的温度，帮我争取时间，我会在这段时间搞定出口的问题。」

「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好主意。」

莱安跟着附和，但艾雷诺雅摇了摇头，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没、没办法！我──」

艾雷诺雅感觉到伊莉雅与夏绿蒂投来的目光，用力握紧了拳头。

「因为……我已经用不了魔法了。」

她低下头，有气无力地这么说。结果班导说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是因为你的右手被火烫伤了吗？」

「……唔！」

艾雷诺雅瞪大眼睛，反射性地按住自己的右手。

「你怎么会知道？」

「我只是有这种猜测，想不到真的是这样。你之前在音乐教室里脱掉衣服的时候，只有右手披着外套。我觉得应该有更需要遮住的地方，所以一直觉得奇怪。而且现在明明是夏天，你却一直穿着长袖衣服，我才觉得有这种可能。」

「……」

为了不被班上同学发现，她隐瞒这件事好几年了。

可是这名只跟自己相处两个月的男子竟然能发现她的右手被烧伤了。

「原来是这样啊……」

莱安严肃地小声低喃，伊莉雅也一脸担心。

只有夏绿蒂露出奇特的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艾雷诺雅就这样按着右手，从嘴里吐出白色的气息，慢慢道出真相。

「……我确实受伤了。以前的我可以轻易使用火焰魔法，父母跟老师也经常称赞我。中等部的谢师宴晚上，当时的班导说他想要朝天空发射像烟火一样的巨大火焰，给大家一个惊喜。」

艾雷诺雅当时暗恋着那位老师，于是答应了这个提议。

她朝天空伸出双手，集中精神，调整呼吸，让魔力起火燃烧──

然后，魔法失控爆炸了。

艾雷诺雅为了给大家惊喜，躲在没人的地方咏唱咒语，所以才幸运地没有让旁边的人受伤。

可是，那场意外在她的右手臂留下可怕的烧伤疤痕。指使她做那件事的班导疑似害怕遭到报复，就这样逃离学校了。

后来她就再也无法相信老师了。

「我也很想再次施展魔法。如果要继承布雷沙德家的当家宝座就非得在今年生日前找回自己的火焰魔法，不然堂妹就会继任当家，把我赶出家门。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每次想要施展火焰魔法，右手的烫伤都会痛到不行。只要想起当时的事情，我就会变得无法呼吸……」

艾雷诺雅抓住胸口激动地大叫。

因为莫名其妙的虚荣心，原本可以运用自如的火焰魔法竟然反过来向自己露出獠牙。

我已经被火焰拒绝了。

在这个极度寒冷的空间里，艾雷诺雅悲痛的叫声响彻周围。

而打破现场这冰冷气氛的，是夏绿蒂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既然这样，把烧伤疤痕消除不就行了？」

夏绿蒂说得轻松，彷佛在表达「如果没有面包就去吃蛋糕」。艾雷诺雅瞬间忘记对方是七大贵族的千金，激动地反驳：

「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我去问过王立治疗院了，院方说如果不是圣女亲自出马就不可能完全治好！」

圣女是拥有「神之手」美誉的神秘女性，她不是下级贵族能轻易见到的人物。

而国内仅有的几名特级治疗师，不是忙着帮中级与上级贵族治疗，就是出去流浪没有回来，或是被派去国境的战场支援军队。如果不是危及生命的重伤，必须排队等上好几年才能接受治疗。

「你懂吗？可以立刻治好这种烧伤的治疗师根本就──」

「那里不就有一个吗？」

「……咦？」

夏绿蒂伸手指向那名治疗魔法学老师。

班导轻轻叹了口气，如此回应：

「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行吗？」

「你应该办得到吧？」

「虽然不是不行，但治疗魔法只能增强细胞原本的再生能力。因此，新的伤痕容易治疗，但细胞早就完全死亡的旧伤无法重新再生。如果想要完全消除烧伤的疤痕，必须把皮肤连同烧伤的疤痕全部切除，让正常细胞增殖再生。总之，这会是一场费力的大手术。」

「把烧伤疤痕全部切除，让皮肤重新再生？那、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吧！」

即便是在王立治疗院，她也不曾听过这种治疗方式。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夏绿蒂依然面不改色，用食指抵着自己的脸颊。

「喂，你觉得我漂亮吗？」

「……咦？你现在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虽然现在很漂亮，但其实我的脸颊上曾经长出一个埋得很深的肿瘤。」

「……」

艾雷诺雅倒抽了一口气。夏绿蒂斜眼看着班导这么说：

「不过，那边的男人完美治好了我脸上的伤，所以没问题的。难道你不相信本小姐的话吗？」

「……」

艾雷诺雅一脸茫然地僵在原地。班导朝她走近一步这么说道：

「虽然你们无视我这个当事人讨论得很开心，不过我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艾雷诺雅，你无法相信老师对吗？」

「就、就是说啊！老师这种人根本──」

「在教室里面对学生时，我是个老师，你可以不用相信身为老师的我。老实说，我自己也不相信。」

说出这种乱七八糟的话后，班导换上平静的语气开口：

「不过在患者面前，我是一名治疗师。如果你打算当我的患者，就应该稍微相信一下身为治疗师的我。」

「艾雷诺雅……」

艾雷诺雅跟表情僵硬的莱安四目相对。莱安曾经说过这位老师跟以前那些家伙不一样。

伊莉雅跟夏绿蒂也说过同样的话。

很可怕，艾雷诺雅觉得很害怕，可是──

一次就好。

她想要再试着去相信一次。

不过──

看她迟迟无法踏出最后那一步，夏绿蒂缓缓点头，说出了这些话：

「我当时也跟你一样，绝对不希望有人把刀子刺进我的脸颊。可是，我很想再次用原本的模样在舞会上跳舞。所以你也不用想着要拯救我们，还是从这里出去，只要思考自己是不是还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就好。你要为了自己做出决定。」

「我、我还想再次使用火焰魔法！」

艾雷诺雅忍不住大声叫出来，然后再次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我决定了，我要动手术。」

「我明白了。虽然原本是要收费的，但我现在是老师，就特别给你优惠吧。」

班导环视这间充满寒气的粮食仓库，加快语速这么说道。

「没时间了，我们开始吧。」

就在这个极度寒冷的地方，一名少女的手术即将开始。

＋＋＋

「伊莉雅，你可以来当我的助手吗？」

「没、没问题！」

杰诺斯把粮食仓库里的木箱摆在一起当成临时病床，让艾雷诺雅躺在上面。

跟站在对面的伊莉雅交换眼神后，杰诺斯朝躺在床上的少女这么说道：

「先让我看看你的右手。」

「……」

艾雷诺雅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袖子卷到肩头。

她的手腕到上臂之间有一大块烧伤的疤痕。表皮完全剥落，泛红的皮肤溃烂变皱，其中一部分还被烧成焦黑。

虽然可以听到学生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但谁也没有开口。

──我该怎么下手才好……

虽然也能切除整只手臂，让手臂重新再生，但对于需要精确操纵魔法的魔法师来说，施放魔力的手臂可谓至关重要。如果血管与神经的路线稍有不同，感觉就会变得不一样，也会对魔力传导的过程产生影响。尤其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细胞的再生能力应该也会受到限制。

如果情况允许，他想要尽量避免制造伤口，把需要再生的范围缩到最少。

「『执刀』。」

杰诺斯拿着发出白光的魔力刀刃，说出了这句话。

「艾雷诺雅，你准备好了吗？」

「好、好了。」

虽然艾雷诺雅这么回答，但她那变成紫色的嘴唇恐怕不只是因为寒冷。

杰诺斯没有把平常使用的安眠药带在身上，所以这次只能在患者清醒的状态下动手术。虽然他打算用魔法止痛，但一个十多岁的少女应该还是会很害怕。

杰诺斯对一脸担心地站在后面的高壮男学生这么说：

「莱安，帮我握住艾雷诺雅的左手。」

「啊？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你不是她的同学吗？伊莉雅要帮忙我动手术。如果患者突然乱动，我需要你这个力气大的男生帮忙按住她。」

「……」

莱安动了动嘴唇，然后走到艾雷诺雅身旁。

「真、真拿你没办法。艾雷诺雅，我要握了喔。」

「……嗯。」

艾雷诺雅别过头去伸出左手，莱安握住了那只手。

虽然现场被寒气笼罩，但两人的脸颊好像都有点红。

「伊莉雅，怎么了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偷笑？」

「啊，没事！我绝对没有偷笑！」

「……算了。这次真的要开始了。『治疗』！」

艾雷诺雅的整只右手被白光笼罩。

杰诺斯先做了一次深呼吸，用手术刀抵住烧伤疤痕与正常皮肤的边界。

杰诺斯一边确认烧伤疤痕的深度，一边慢慢切开表皮与底下的真皮。他迅速地用防护魔法保护伤口，将痛楚、出血与受到感染的风险压到最低，然后立刻改用治疗魔法，让被切除的皮肤重新再生。

闪烁的白光在周围飞舞，跟众人呼出的白色气息结合在一起，在屋内营造出如梦似幻的光景。

「好厉害……」

对面用手帕帮忙把血擦掉的伊莉雅小声低喃。可是──

「真伤脑筋……」

杰诺斯停下动作，转了转自己的右手。他暂时收起手术刀，不断重复握拳又放开的动作。

随着时间流逝，他感觉自己动刀的手逐渐变得迟钝。虽然从前做过各种治疗，但他不曾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动手术。手指完全冻僵让他无法行动自如。

「杰诺老师。」

就在这时，眼前的伊莉雅突然紧张地开口了。

「如、如果你不嫌弃，要不要让我来握住你的手？」

「嗯？」

「啊，不，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只是觉得应该帮你暖一下手。我身为助手也想要帮点忙……」

「啊，原来如此，如果你愿意帮忙当然最好。」

伊莉雅观察得很仔细，这是当一个治疗师必须具备的能力。

杰诺斯向前伸出右手，伊莉雅怯怯地握住那只手。

「这就是治疗师的手……」

「你有说什么吗？」

「啊，对、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感动。」

「伊、伊莉雅，你给我等一下，我也要──」

夏绿蒂不知为何面露慌张，她用力握住杰诺斯剩下的左手。

从指尖传来冰凉的感触。夏绿蒂别过头去这么说道：

「你、你可要心存感激喔！你这样的凡人本来就算投胎上百次也不可能摸到本小姐的身体。」

「嗯，我很感激……伊莉雅，你怎么又在偷笑了？」

「没、没有喔！我绝对没有偷笑！」

艾雷诺雅这名患者现在正握着莱安的手，而自己这位医师则被两名女学生握住双手。如果其他人看到这一幕，恐怕只会觉得一头雾水。

可是，多亏有她们帮忙，杰诺斯的手指稍微回温了。

「谢谢你们，我好像有办法继续动刀了。艾雷诺雅，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她们两人放开手后，杰诺斯再次握拳又放开。

他先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再次面对患者。

多亏有这些学生帮忙，他后来才能专心动手术。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指尖与伤疤上，连寒冷的感觉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抛诸脑后。

他轮流施展治疗魔法与用来保护组织的防护魔法。

白光与绿光轮流闪烁，整个空间变得五颜六色。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除了紧闭眼睛忍受痛楚的艾雷诺雅，每个人都被杰诺斯有如天神下凡的绝技夺走了目光。但就算有人发出声音，全神贯注在治疗烧伤的杰诺斯也不会发现。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根末梢神经或微血管，努力让所有组织变回原有的样子。

就这样──

手术顺利结束了。

「骗人……我实在不敢相信。」

看着自己完全复原的右手，艾雷诺雅一脸茫然地小声低语。

杰诺斯转了转脖子与手臂，笑着告诉她：

「现场的环境很糟糕，你真的非常努力。因为你没有乱动，我才能比预期中更快完成手术。」

「那个……老师，我真的……」

艾雷诺雅用左手按住重新再生的右手，看着杰诺斯努力挤出话语。

莱安扬起嘴角，轻轻拍了拍艾雷诺雅的肩膀。

「不好意思，现在没时间让你感动了。你不是还有重要的任务要完成吗？」

「……」

艾雷诺雅默默看着莱安，最后抿起唇瓣缓缓点头。

「……交给我吧。」

艾雷诺雅从简易病床上挺起身体，重新踩在地板上。

她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大声跳动。

火焰魔法。

那是继任布雷沙德家当家的必要条件。

虽然手臂完美再生，她依然感到不安。因为自己已经好几年不曾施展魔法了。

脑中闪过爆炸的场景，身体也开始明显颤抖。

如果还是无法施展魔法，我──

班导温柔的声音传进她耳中。

「别担心。就算无法释放魔力，你也一直都有在尝试炼成魔力不是吗？」

艾雷诺雅稍微睁大了那双红色眼睛。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们那天早上在后院巧遇时，我不是说感觉到周围的魔素变得混乱吗？那就是你体内的魔力跟魔素产生共鸣的证据。如果你能做到那种地步，再来就只剩释放魔法了。」

其他同学也跟着附和。

「放心，你应该不会有问题。」莱安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开口。

「艾雷诺雅同学，我相信你一定能办到。」伊莉雅握紧双拳。

「虽然我不是很懂，不过你应该只是想太多了吧？」夏绿蒂不耐烦地这么说。

「噗……！」

艾雷诺雅忍不住笑出声。莱安不满地皱起眉头。

「喂，我们可是在帮你打气耶。为什么要笑啊？」

「因为……虽然你们的表情很冷静，但嘴唇都变成紫色了。」

她觉得这些家伙都是好人。

虽然大家都快要冻僵，等不及用火焰魔法取暖了，但谁也没有催促她。无法使用魔法后，艾雷诺雅一直觉得自己失去了容身之处。但她现在发现，封闭内心的可能一直都只有自己。

艾雷诺雅慢慢高举双手。

她缓缓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这股刚刚在胸中萌生的暖意逐渐聚集，就像是要让篝火变得更旺盛一样。微微带着热度的魔力，通过完美再生的手臂神经与血管逐渐聚集到手掌上。

然后──

「『火焰轮』！」

艾雷诺雅咏唱咒语，彷佛要将过去累积的郁闷全部吐出来。

下一刻，深红色的光芒在她双手前方翻腾，逐渐变成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

火球的数量不断增加，在空中慢慢绕圈。

「我、我成功了吗……？」

艾雷诺雅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

「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了！」

泪水不断从双眼流出，就这样落在地板上。

这个充满冷气的粮食仓库里多出了一块温暖明亮的空间。

「喔喔！这样暖和多了！」

「总、总算重新活过来了呢……」

「哼，做得不错嘛。」

同班同学纷纷说出感想。然后艾雷诺雅擦了擦脸颊，向班导低头道歉。

「那个……我以前误会老师了……那个，真、真的很抱歉。」

「我可不记得你有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喔。不过──」

班导轻轻搔了搔脑袋，然后微微一笑，举起右手。

「希望我有成功帮你解决人生的烦恼。」

莱安跟伊莉雅也跟着举起右手。

夏绿蒂看了看周围，稍微举起手，还问了一句：「这到底是什么仪式啊？」

艾雷诺雅跟他们轻轻击掌。

每只手都一样冰冷。

可是，跟当初封闭自我时那些假装伸向她的手比起来，这些人的手温暖多了。

第五卷 第六章 杰诺斯老师

「呼……总算出来了。」

当杰诺斯总算带着四名学生逃出这个极度寒冷的仓库时，时钟的长针已经差不多转两圈了。

因为解除结界不是自己的专长，杰诺斯很快就放弃从大门逃出来，改用巨大手术刀慢慢挖开旁边的厚墙。好在艾雷诺雅有用火焰魔法帮忙争取时间，他总算成功挖出一条连接地下通道的路。

「大家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大概要赔上不少钱了。」

杰诺斯看着被破坏的墙壁这么说。

为了挖出逃脱用的通道，墙壁被他打坏了一部分。虽然他有尽量把瓦砾塞回去，阻止仓库内部的冷空气外泄，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

夏绿蒂轻轻撩开那头栗色的长发。

「别放在心上。这种程度的损失，芬尼尔家会负责赔偿。」

「喔喔，真是太可靠了。」

「学校的墙壁跟我的安全孰轻孰重，根本就没必要考虑不是吗？」

「嗯，你说得对。」

「没错。」

「好啦。」

「的确是这样呢。」

「喂，吐槽我的人是不是又变多了？伊莉雅，你刚才也搭便车了吧？」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被影响了……」

「真是的，A班那些人可不敢这样跟我说话。这个班级还真奇怪。」

夏绿蒂瞪了众人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膀。

也许是慢慢习惯了，她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生气。

「杰诺老师，我们是不是应该告知校方这场意外？」

「嗯，原本是应该这么做……」

听到伊莉雅这么问，杰诺斯点头表示赞同，同时回头看向仓库入口。

「您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不，我只是在想门刚才怎么会自己关上。」

「我听说那扇门早就出了问题，很容易自己关上。」

艾雷诺雅从旁插嘴。

杰诺斯双手抱胸，看着虚空好一段时间，然后这么告诉学生：

「可以晚点再去报告吗？我有件事想确认。」

不久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学校的地下室。

那人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快步靠近粮食仓库。他操作门边的数字键盘后，键盘立刻启动，发出蓝色的光芒。

厚重的粮食仓库大门开始发出声响，左右敞开。

那人先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怯怯地走进去。

在弥漫着白色雾气与冷空气的宽广空间里缓缓前进，同时转动脖子环视周围。

那人一边摩擦自己的手臂取暖，一边慢慢走向粮食仓库的深处。

通道，货架，转角后方。那人仔细观察仓库内部，然后纳闷地歪着头。

怪了，怎么找不到应该在这里的东西呢？

难道是在更里面吗？

那人觉得不可思议，准备继续往仓库深处走去。

就在下一刻，他总算发现异状了。

从远处传来奇怪的声音，好像是某种沉重的物体在移动──

「……不会吧？」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转过身体，在结着一层薄霜的通道上拔腿狂奔。

大口吸入肺中的冷空气，让喉咙深处感到刺痛。

可是，当他拼命冲到粮食仓库的入口时，那扇金属门正好发出声音完全关上了。

「怎么会这样！」

那人把手贴上冰冷的大门发出哀号。因为他穿的衣服不多，身体早就快冻僵了。

可是，他立刻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站在原地做了几次深呼吸。

没事的。不需要紧张。

为了防止自己被意外关在里面，他早就让这扇门变得可以从内部打开了。

他一边确认自己的手指动作，一边在大门旁边的数字键盘输入密码。

然后，数字键盘发出蓝色光芒，金属门也慢慢打开了。

「呜哇！」

他没能松一口气，反倒惊讶地叫出来。

因为仓库大门打开后，他看到一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站在前方。

那名男子有些难过地看着他，静静地开口：

「把我们关在仓库的犯人果然就是你，汉克。」

从粮食仓库里出来的人，是一名外表阳光的棕发男子。

他就是D班的班导兼杰诺斯的同僚，汉克。

「杰诺老师，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汉克惊讶地睁大双眼，脸上写满错愕。

杰诺斯的态度跟对方完全相反，用平静的语气这么问道：

「我成功逃出粮食仓库把你吓到了吗？」

「呃……啊，不──」

汉克清了清喉咙。

「你、你在说什么呢？因为你突然出现，我才会被吓到。」

「可以请你不要再演戏了吗？把我们关起来的犯人就是你吧？」

汉克把手放到脖子后面，大大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拜托你别说这些奇怪的话啦。我只是一时好奇才会跑来粮食仓库查看情况。要是存货不够，教务主任就会狠狠骂我一顿。」

「不对吧。你应该是来确认被关起来的家伙是不是冻死了。如果真的有人要陷害我们，他肯定会回来查看现场。所以我才故意躲起来等犯人出现。」

「……」

汉克沉默不语。杰诺斯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告诉艾雷诺雅仓库的门出问题，自己差点被关在里面的人就是你吧？你故意诱导她把我关起来。不过，虽然艾雷诺雅成功把我带来，其他学生却偶然跟了过来。因此，偷偷跟在后面的你不得不把我们所有人都关起来。」

「杰诺老师，请、请你先等一下！」

汉克向前方伸出双手，试着要让杰诺斯冷静下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确实跟艾雷诺雅说过那些话，但我们只是在闲聊罢了。还有，你刚才说有其他学生也被关在粮食仓库了是吗？他们现在人在哪里？」

「他们现在非常虚弱，被我送到医务室了。」

「医务室……」

杰诺斯从汉克身上移开目光，看向刚刚开启的粮食仓库大门。

「你告诉艾雷诺雅这里的大门出了问题，自己差点就被关在里面。可是，这是一扇用魔导具控制的门，怎么可能自己关上？」

「如果损坏得很严重就有可能发生那种事不是吗？我刚才就真的被关起来了。」

「刚才是我从外面把门关上，就跟你对我们做的事情一样。」

「就说了我没有把你们关起来……等等，刚才是杰诺老师把我关起来的吗？为什么？要是害我冻死在里面该怎么办？」

汉克惊讶地大叫，杰诺斯则眯起眼睛看向他。

「不过，你最后还是平安出来了。」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从里面开门的装置不是早就坏掉了吗？」

「……唔！」

汉克瞪大眼睛。

「你当初不就是这么告诉艾雷诺雅的吗？你说那扇门出了问题，容易自己关上，还说从里面开门的装置早就坏掉了。你故意说出那种话，想要引诱艾雷诺雅把我关在仓库里。」

可是那些话都是骗人的，其实从里面开门的密码只是被改成另一组罢了。

「而你刚才亲手证明这件事了。因为害怕被冻死在里面，你使用应该早就坏掉的装置轻易打开门。」

「……」

虽然这件事纯属臆测，但汉克应该还重新设定了粮食仓库里的温度。

而且还是把温度调得更低，让里面的人会立刻被冻僵。

粮食仓库的大门一直没有关上，刺痛肌肤的冷空气不断吹向地下通道。

汉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里闪烁的光芒似乎变得阴沉。

男子默默环视周围，然后无奈地耸肩。

「……真伤脑筋。我原本是打算让你在这时候退场的。」

「你到底有何目的？」

「因为……F班太碍事了。」

汉克用阴沉的眼神仰望虚空，小声低喃。

「这间完美的学校不需要那些废物。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跟你把我关在仓库里面有何关联？」

「你的脑袋转得还真慢。你已经是第五任班导，那个班级至今已经赶走四名班导了。每次有班导被赶走，全班学生就会拿到高达十分的退学分数。毕竟赶走班导不是这间学校的学生应该做出的行为。」

「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柱子后面突然传来声音。躲起来的学生们慌张地冲出来。

看到伊莉雅、莱安、艾雷诺雅与夏绿蒂的身影，汉克轻轻叹了口气。

「……在医务室竟然是骗人的啊，算你厉害。」

汉克眼里闪烁的阴沉光芒已经接近杀意了。

莱安大声质问汉克：

「喂，我怎么不知道我们拿到的退学分数已经有四十分了？校方给出退学分数的时候不是应该通知学生吗？」

「规定是由班导来通知学生。但你们的班导都被赶走了，没办法通知也很正常。」

汉克冷冷地这么说。杰诺斯轻轻拍了一下手。

「原来如此，我总算明白了。只要把我这个第五任班导赶出学校，F班的学生就会被全部退学是吗？」

只要在一年内拿到五十分的退学分数，学生就会被学校退学。

因为已经赶走四位班导，F班的每个学生至少都拿到了四十分。

只要再赶走杰诺斯这个第五任班导，他们就会再累积十分。全班都会达到要被退学的五十分门槛。

一直深藏在杰诺斯心中的谜题总算解开了。

前四任班导突然失踪，果然都是这名男子刻意为之的结果。

目的就是利用这间学校的校规，让F班这个放牛班全员退学。

「我还在想你怎么会这么乱来，竟然把班导跟学生一起关起来。原来是因为时间所剩不多才会急着动手。」

校方将学生退学的基准，是该名学生的退学分数在一年内达到五十分。

而雷德希亚学院的一个年度是从十月到隔年七月，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汉克轻蔑地看向莱安。

「身为一介市民，我希望这个国家的统治阶级可以变得更完美。我实在无法忍受某些废物只因为出身贵族就摆出不可一世的姿态。」

「你这个混帐……！」

「前几任班导被赶出学校也是你在暗中搞鬼吧？」

杰诺斯伸手制止随时可能扑向汉克的莱安，问出这个问题。

汉克很干脆地点头承认。

「正是如此，我会故意跟那些新来的班导说F班都是一群问题学生，营造师生间的对立。我还会故意丢掉学生的课本，破坏班上的人际关系，把小刀藏在讲桌底下，或是不着痕迹地教学生怎么对付老师。我这次在艾雷诺雅的抽屉偷偷塞报纸，又告诉她粮食仓库的事，费了好一番工夫呢。」

「咦？我的课本是被汉克老师丢到后院的吗？」

「原、原来都是你做的！」

伊莉雅大吃一惊，艾雷诺雅则气得破口大骂。

杰诺斯从汉克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于是开口确认：

「如果班导就算被学生霸凌也不愿意退场，你就会用拳头解决是吗？」

「喔喔，被猜到了吗？你这次聪明多了呢。如果老师不愿意离开，我就会直接动手，让他无声无息地退场，然后把责任推给学生。对了，我应该说过吧？我的专长可是格斗技喔。」

汉克让拳头发出声响，慢慢逼近众人。

他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眼里的杀意也变得更强烈了。

「慢着，如果这些事情都是你在搞鬼，那我们之前拿到的退学分数应该不算数吧？」

莱安激动地这么说，但汉克微微一笑。

「你真的很笨呢，既然会告诉你们这些事情，我当然不打算让你们活着回去啊。因为伤害贵族子女会让事情变得麻烦，我原本只打算对班导下手。可是，今天尾随你们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如果把你们全部关起来，我就能一口气解决所有碍事的问题学生了。我只要尽快处理掉冻死的尸体，假装班导因为被F班学生霸凌而离职，那些身为主犯的学生也同时失踪就行。」

「这个计画太乱来了。」

「杰诺老师，我感到很遗憾，我原本以为你会理解我的。来到这间学校后，你应该明白贵族与市民之间的阶级差距有多大了吧？至少该让那些无能的贵族退场才行，那才是正确的教育之道。」

杰诺斯露出锐利的眼神，看向逐步靠近的敌人。

「不好意思，其实我比你更清楚阶级制度有多么不合理。不过，我无法赞同你的教育理念。」

「别说笑了，我要把那些废物踢出去，维护整间学校的秩序。那就是我的使命。」

下一刻，汉克朝杰诺斯冲过去。

「先解决一个。」

他挥出俐落的手刀，刺向杰诺斯的喉咙。

杰诺斯扭转身体避开这一击，用掌根击中汉克的下巴。

「咕哇！」

汉克发出呻吟，惊讶地睁大双眼。

「啐，我太大意了。因为身体被冻僵，行动也变得迟钝了。」

他一边小声呢喃，一边压低身体冲过去，想把杰诺斯扑倒在地。

杰诺斯往旁边跳开，从上方朝汉克的脖子使出肘击。

「咕哇！」

汉克的额头狠狠撞上地板，痛苦挣扎了好一阵子。

可是，他还是双手撑地爬起来，按住自己淌血的额头。

「哼，你这家伙运气真好，看来我的身体还没完全暖开。」

「是吗？希望你快点把身体暖开。」

「废话少说！」

汉克再次杀气腾腾地扑过去。

可是他完全无法碰到同时运用能力强化魔法与防护魔法的杰诺斯，最终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我、我可是王都格斗大会的亚军啊！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魔法学老师。」

杰诺斯平静地回答，然后转头看向学生们。

「这家伙交给我来处理，你们去叫其他老师跟近卫师团过来。」

「……」

学生们看向彼此，同时转身离去。

「等、等等！你们别跑！我可是老师啊！你们敢不听老师的话吗！」

汉克就这样跪在地上，伸出右手大声喊叫。

可是学生们当然不可能停下脚步，甚至不曾回头。

「他们好像已经完全无视你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汉克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学生从地下通道离开。

然后，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大叫出声。

「我、我不能就这样结束。我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

「……嗯？」

紧接着，汉克把手伸进口袋，拿出某样东西。

好像是一支针筒，里面装着红黑色液体。

汉克苦恼地注视针筒里的液体，最后小声低喃：

「……已经无所谓了，我要全部用掉。」

「喂，你手上那是什──？」

杰诺斯冲了过去，但汉克还是当着他的面把针筒刺进自己的手臂。

就在下一瞬间，他的心脏猛烈跳动，发出巨大的声响。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汉克倒在地上打滚，拼命抓住自己的喉咙。

「汉克！你没事吧！」

杰诺斯冲到汉克身旁呼喊他。然后，汉克突然停止动作，慢慢站了起来。

他充血发红的眼珠向外突出，几乎快掉出来，夹杂着泡沫的口水也从嘴巴两侧滴落。手脚的肌肉不断抖动，还变得愈来愈粗壮。

类似手臂的东西从肩膀与背后冒出，一直动个不停。

「这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

杰诺斯被这意外的发展夺去目光，汉克则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然后，杰诺斯回过神来才发现敌人已经冲到眼前。

「呜……！」

敌人硬是抓住他的头，就这样把他扔进门还开着的粮食仓库。

他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脑袋狠狠地撞上货架，冰冻的食材也跟着散落一地。

「吼啊啊啊啊啊啊！」

汉克立刻扑过来，如狂风暴雨般挥动手脚，毫不间断地打在他身上。虽然杰诺斯早已发动防护魔法，但对方的攻击太过密集，实在找不到机会反击。他举起双手专心防御，找寻攻击的机会，可是──

「吼呜！」

汉克单手抓住粮食仓库里头的巨大铁制货架，朝前方使劲推倒。

比成年人高上好几倍的货架跟摆在上面的食材，全都从杰诺斯头上砸了下来。

那可是大量的冰冻肉与冰冻鱼，还有巨大的金属货架。

「危险……！」

杰诺斯赶紧跳开，但就在他双脚离地的瞬间，侧腹挨了一记重击。

「呜……！」

汉克原本就练过格斗术，现在又打了那种神秘的药，力量跟速度都提升了好几倍。杰诺斯再次被打回巨大货架底下，就这样被压在下面。粮食仓库里回荡着巨响，庞大的重量也强加在他身上。

不久后，发出奇怪喘息声的汉克似乎认为杰诺斯死掉了，就这样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就逐渐远去。

「这下糟了……」

杰诺斯在货架底下小声咒骂。他当然还活着。

不过，虽然防护魔法让他免于被活活压死，沉重的货架还是让他动弹不得。

汉克突然变成怪物，那副模样还跟孤儿院前院长达里茨变身后的战斗型态很像。就是因为这样，杰诺斯才会有一瞬间反应不过来。

汉克到底是从哪里弄来那种奇怪的药？

──不对，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汉克显然早就失去理智了。要是放着他不管，说不定整间学校的人都会受害。现在是大白天，无法期待那个阿飘会出手帮忙，只能仰赖近卫师团的人。但他们应该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敌人。

杰诺斯使劲挣扎，脑海中浮现学生们的脸孔。

「拜托了，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

与此同时，夏绿蒂跟其他三名F班学生总算爬完楼梯来到地面了。伊莉雅怯怯地回过头。

「你们有没有听到野兽的叫声……？」

莱安也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我好像有听到……喂喂喂，这种时候才让我们遇到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我们还是先完成该做的事吧。」

艾雷诺雅催促两人。

班导刚才叫他们去找其他老师跟近卫师团的人。

他们决定先去通知近卫师团，于是冲到校舍外面。如果身为D班班导的汉克过去一直都在暗中诱导学生赶走老师，那跟学校的相关人士比起来，他们判断其他组织的人更值得信任。

近卫师团负责保护学校，阻挡外部人士入侵，所以大门旁边设有他们的警卫室。

午休时间已经结束，其他教室好像都在上课了。

在开始西沉的太阳底下，他们四人准备横越操场，前往近卫师团的警卫室。

这时，怪事发生了。

震耳欲聋的野兽咆哮声响彻周围。

「咦……？」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他们刚才出来的地方，也就是校舍一楼的出口旁边，好像有某种东西站在那里。

那家伙有手脚跟身体，用双脚走路，看起来是个人类。

可是，那家伙全身的肌肉都高高隆起，身高几乎是成年男子的两倍。

「那、那是什么啊……」

艾雷诺雅惊讶到说不出话。那家伙的肩膀与背后长出某种类似触手的东西，而且一直动个不停。极度壮硕的身体上只有一小颗头，那颗头上还有梳理整齐的棕色头发。

「汉克……？」

莱安一脸茫然地说出那个名字。

「吼呜呜呜呜！」

那家伙发出类似肉食野兽的凶猛低吼，慢慢靠近。

「他怎么会变成那样……那、那杰诺老师不就……」

「……」

伊莉雅面色铁青，一旁的夏绿蒂则紧咬双唇。

「吼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认出他们了，汉克突然冲过来。

「那是什么怪物啊！」

「难、难道是魔兽吗？」

「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正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被叫声吓到，纷纷从校舍的窗户探出头。

夏绿蒂像是注意到什么，大声叫了出来：

「不行！快点回去！」

汉克好像会对移动的东西做出反应。他突然转换方向，跳起来用身体冲撞校舍的墙壁。

发出巨响的同时，石墙上也出现裂缝。从汉克全身上下长出的触手接连打破窗户，不断伸进校舍内部。

惨叫声、怒吼声与尖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间学校即刻笼罩在如打翻蜂巢般的吵闹声当中。

近卫师团的士兵似乎也发现异状了。不等他们求救，好几名士兵就冲出警卫室。

「那是什么东西啊？」

这些专业警卫也同样露出纳闷的表情，但他们很快便想起自己的职责，组织战斗队形。

「你们几个快点退下！」

他们迅速举起魔法枪，同时开枪射击。

数发子弹在空中划出红色的轨迹，击向爬到校舍墙壁上的异形怪物。

三发，四发，五发。灌注魔力的子弹击中汉克的身躯，撕裂了那些壮硕的肌肉。怪物从墙壁上滑落，就这样摔向地面。无数颗子弹也立刻跟着射向目标。

可是──

「吼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再次从弹雨后方传来，空气也为之撼动。

白烟散去后，怪物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不，周围地面散落着许多肉片。

所以怪物不是毫发无伤。

而是身体再生了。

「那家伙竟然没死……？」

近卫师团的士兵们发出惊呼。

「吼啊啊啊啊！」

汉克猛踹地面，冲向那些被他视为敌人的士兵。

「来、来了！」

「准备迎战！」

近卫师团立刻摆出近身搏斗的阵型，但汉克用那身夸张肌肉挥出的拳脚拥有非比寻常的破坏力，还能挥出鞭子般的触手展开波状攻击。士兵们很快就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接连击倒。

「喂，我们快逃吧！」

莱安一手推着伊莉雅的后背，一手抓住艾雷诺雅的手腕，带着两人逃离现场。然后，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你在做什么啊！」

夏绿蒂依然站在原地，一步都不曾移动。近卫师团的人几乎全军覆没了。那个疑似汉克的怪物似乎还对周围有所提防，一边发出低吼一边慢慢走向夏绿蒂。

莱安大声呼喊：

「快点过来！」

「我绝不逃跑。」

「夏绿蒂大人！」

「糟糕，那家伙吓到腿软了。」

伊莉雅悲痛地呼喊那个名字。莱安也准备冲过去保护同学。

「没礼貌，我才没有腿软呢。」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夏绿蒂的声音早就变得嘶哑，膝盖也抖个不停。

不过，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移动，看向校舍这么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逃走，那个怪物就会再次袭击校舍里的学生。校舍里头还有中等部与初等部的教室，我不能放任怪物蹂躏我的学校。」

「这间学校又不是你的……不对，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该离开这里的人不是我们，而是那家伙。我不会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也不会让人看到我的泪水。因为让大家看看一流贵族的背影就是我来到F班的理由。」

「就算是这样也──」

「那家伙说过他会解决。」

听到夏绿蒂这么说，莱安、伊莉雅跟艾雷诺雅都眨了眨眼睛。

「什么……？」

「我们的班导啊。他不是说过会解决这家伙了吗？」

「呃……他是这么说过没错。不过就是因为他最后没能解决，事情才会变成这样不是吗？」

「他治好了我脸上的肿瘤。」

「……什么？」

汉克杀气腾腾地走过来。夏绿蒂瞪着他这么说。

「他帮助伊莉雅学会治疗魔法。」

「咦……？」

伊莉雅双手合十。

「他从多数坏人手中救出莱安。」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

莱安差点就要冲过去，但又停下了脚步。

「他帮艾雷诺雅重新找回火焰魔法。」

「……」

艾雷诺雅倒抽了一口气。

「他过去帮我们解决了这么多问题，这次也一定会解决！」

夏绿蒂愈说愈激动。

汉克已经来到距离夏绿蒂只有几步的地方。他全身上下伸出的触手在空中互相交缠，合而为一，然后慢慢举起来。

「糟了！」

莱安再次冲过去。夏绿蒂也在下一刻对着虚空大声喊叫：

「你可是本小姐看上的男人！快给我想想办法啊！」

「吼呜呜呜呜啊啊啊！」

巨树般的触手从头上挥了过来，夏绿蒂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就在那一瞬间，她脑中浮现一些画面。

死去的母亲，那个过度保护的父亲，以及第一次在舞会上跳舞的事情。

还有那件随风飘动的黑色外套──

「抱歉来晚了，我来解决那家伙了。」

「……咦？」

──辛苦你了，手术顺利结束了喔。

就像脸颊手术结束时那样，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夏绿蒂慢慢地睁开眼睛。

这不是幻觉，班导身上的黑色外套真的在她眼前随风飘动。

被斩断的触手散落在地，怪物一边呻吟一边后退。

「太、太慢了！要是害我受伤怎么办？」

夏绿蒂强忍着泪水说出这句话。一流贵族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泪。不过，如果没有紧紧握住拳头，眼泪好像快要决堤了。

「真是的，拜托你不要乱来，我没想到逃出来这么花时间。不过，幸好你们都平安无事。」

「杰诺老师！」

「臭老师！既然平安无事就早点让我们知道啊！」

「幸好你还活着……」

伊莉雅、莱安与艾雷诺雅也总算赶到夏绿蒂身边。

班导看向这群学生这么说道：

「不好意思让你们受到惊吓了。老实说，我还不是很清楚老师到底要怎么当，也不确定班导的工作是要接受学生的挑战，要打杂，还是要帮忙做人生咨询。不过──」

然后，他重新看向试图让F班全班退学的汉克。

「至少我知道你绝对是错的。」

＋＋＋

──话虽如此，我到底该怎么对付这家伙呢……

杰诺斯仔细观察一段距离外的汉克。

那双污浊的灰色眼睛看起来不像还保有理智，所以应该是本能让汉克对自己提高警觉。

刚才出手拯救夏绿蒂时，杰诺斯用手术刀斩断了汉克的触手，但那些触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再生了。

再生能力。发达的肌肉。蠢蠢欲动的触手。

果然跟他从前对付过的前孤儿院院长达里茨很像，差别应该只有身为人类的意识还剩下多少。汉克似乎是靠刚才那种奇怪药物变身成这样，但杰诺斯不知道汉克是怎么得到那种药，也不知道那种药到底是什么。可是汉克取得药物的管道应该跟达里茨一样。

「吼啊啊！」

「别想得逞。」

杰诺斯一边用手术刀砍断挥过来的触手，一边引诱敌人远离学生与倒在地上的近卫师团士兵。虽然他已经赶在那些近卫师团士兵断气前偷偷施展治疗魔法，但他没有完全治好那些士兵，而是故意留下让他们无法起身的伤势。如果士兵们爬起来迎战也只是多了几名需要保护的对象，徒增麻烦罢了。

「看来这次不能用解决掉达里茨的那招了……」

敌人的再生能力应该是来自注射到体内的特殊肿瘤细胞，所以上次对付达里茨的时候，他故意对敌人施展治疗魔法让细胞失控。但这里是学校，周围有许多学生，没办法使用那么激烈的手段。

「吼呜呜呜！」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看穿了杰诺斯的想法，刚才一直保持警戒的汉克突然发动攻势。他全身上下伸出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挥了过来。

「呜……！」

杰诺斯又是斩断又是闪躲，不断避开如雨水般倾泻而下的触手攻击。既然遇到这种情况，只能不断攻击，直到敌人的再生能力耗尽为止。但不知道这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就在下一瞬间，一颗火球从杰诺斯的脸颊旁边飞过去，击中汉克的一根触手。

杰诺斯回过头，发现红发少女朝前方伸出右手。

「艾雷诺雅……」

「老师，我也要战斗。」

「吼啊啊！」

汉克的下一击果然是挥向艾雷诺雅。杰诺斯反射性地冲过去，但触手没有击中艾雷诺雅。因为莱安急忙捡起近卫师团士兵掉在地上的剑，挥剑砍飞了那根触手。

「谢、谢谢你，莱安。」

「笨蛋！别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啦！」

「没错，你们两个快点退下。」

杰诺斯一边闪避触手的攻击，一边挥舞巨大手术刀，将汉克砍倒在地。

他立刻冲向两名学生，叫他们赶快离开。但艾雷诺雅摇了摇头。

「老师，你不是要打倒那家伙吗？我觉得多几个人来帮忙会比较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样太危险了。」

虽然杰诺斯试图说服她，但艾雷诺雅听不进去。莱安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喂，你怎么又变回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了？」

「嗯，你说得有道理。我准了，让敌人见识一下F班的力量吧！」

「夏绿蒂，拜托你不要火上加油啊！」

「噗！」

杰诺斯吐槽七大贵族的千金后，伊莉雅突然笑了。

「等等，这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情况明明这么危急，但老师赶到后，大家都立刻恢复正常了。这肯定是因为大家都放心了。」

「别闹了，现在还不是可以放心的时候……」

杰诺斯看向一边再生一边从地上爬起来的汉克。莱安举起手中的剑，开口帮自己打气：

「真是的，看到女人挺身战斗，我这个骑士总不能自己逃走吧？」

「莱安，你有听到我刚才的话吗？」

杰诺斯用力抓乱自己的头发。

「你们这些学生怎么还是一样不听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害的。」

「没错。」

「不然还有别的原因吗？」

「咦咦……」

杰诺斯没想过会被学生吐槽，不禁发出呻吟。伊莉雅小声笑了。

「我们F班一直很不团结。不过，自从您当上班导，这个班级就慢慢团结起来了。我们现在很可能是头一次有了共识，想要帮助杰诺老师。」

「……帮助我……？」

杰诺斯先是小声呢喃，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我答应你们就是了。不过，战斗时绝对要听从我的命令。艾雷诺雅负责从远处用火焰魔法攻击。莱安负责保护现场的女生，斩断敌人挥来的触手。伊莉雅就找机会帮近卫师团的士兵疗伤吧。」

「我明白了。」

「交给我吧！」

「好的！」

三名学生用力地点头。

看到局势变成这样，杰诺斯放弃原本的想法，打算让近卫师团继续起身奋战。因为刚才已经治疗到一半，只要伊莉雅再使用一次治疗魔法，士兵们应该就能重新站起来了。

夏绿蒂瞪了过来。

「那我呢？」

「夏绿蒂就……帮忙加油吧。」

「加油？真是无趣的任务。」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只要做好能力所及的事就够了。提振士气可是只有你能办到的事情喔。」

夏绿蒂双手抱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哼……算了，就这么办吧。有本小姐帮忙加油打气，就足以抵过一百个人的战力。可说是胜券在握了呢。」

「嗯，你说得对。」

「没错。」

「好啦。」

「的确是这样呢。」

「你们又随便敷衍……不过我早就习惯了！」

治疗魔法学老师与这些吊车尾学生看向彼此，然后转向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怪物。

「很好，我们上吧！F班加油！」

＋＋＋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汉克大声怒吼，空气为之撼动。

杰诺斯也同时踹向地面，斩断眼前的大量触手。

艾雷诺雅从后方射出的火球不断袭向汉克，掩护发动攻击的杰诺斯。

莱安在炸开的火焰魔法间穿梭，对付迎面而来的无数触手。伊莉雅趁机冲向近卫师团的士兵。

「我的身体好像变得轻盈了！」

莱安会有这种感觉都是因为杰诺斯对他施展了能力强化魔法。

当然，为了避免学生遇到危险，他没忘了要对他们施展防护魔法。

杰诺斯从前在冒险者时代就是这样支援队伍，在贫民区对决魔像时也是这样支援亚人们。而他现在不知为何在贵族学校里支援学生战斗。

不过，他这次实在无法让学生站上前线，自己专心当个后卫。所以他一边站在最前线战斗，一边运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小心保护学生，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虽然这样战斗相当累人，但杰诺斯心中突然涌出另一种感慨。

这些学生是如此拼命与认真，而且每天都在成长。

看着这些吊车尾学生努力奋战的样子，杰诺斯小声说出这句话：

「师父……我好像终于明白你当初教导我们的理由了。」

有个女学生正从校舍里看着F班学生奋战的模样。

「喂，你看那边！那些人好厉害喔！咦？那女生不是你的亲戚吗？」

「……」

艾雷诺雅的堂妹米莉娜抓住窗框，默默看着这一切。

「姊姊，你竟然又能使用魔法了……」

她朋友兴奋地说道：

「米莉娜，你不是说那个亲戚不会使用火焰魔法吗！可是我看她很厉害啊！」

「……」

看着艾雷诺雅奋斗的样子，米莉娜小声呢喃：

「你这人真的是很自私呢……」

她总是天真烂漫，跟呼吸一样自然地使用火焰魔法。

某一天突然变得使不出魔法，现在又突然可以跟怪物战斗。

为了保护这间学校，拼命地施展魔法。

而我总是只能看着那个背影。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

她这人就非得是这样不可。

终于回来了，我最崇拜的艾雷诺雅姊姊回来了。

「……加油。」

米莉娜从窗户探出身体，大声喊道：

「加油啊！艾雷诺雅姊姊！」

话音刚落，校舍里的各个角落都传出加油声。

「加油啊！加油啊！」

「别输了！」

「你们几个太帅了！」

那些加油声也传进忙着对付怪物汉克的F班学生耳中。

「喂喂喂，我没有听错吧？」莱安这么说。

「这、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帮我加油。」伊莉雅这么说。

「现在还不能掉以轻心。」艾雷诺雅这么说。

「哼，这是当然的，这可是本小姐率领的班级。」夏绿蒂这么说。

「别忘了我才是班导喔。」

杰诺斯小声吐槽，然后重新摆好架势。

被伊莉雅用治疗魔法治好伤势后，近卫师团的士兵也跑来跟F班学生并肩作战。汉克逐渐陷入劣势，触手的再生能力逐渐减弱，膨胀的肌肉也慢慢缩水。

「我……吼啊啊啊！」

在这个过程中，他开始可以说出几句人话。

杰诺斯拿着巨大手术刀，指向汉克的身体这么说：

「你曾经说过这间完美的学校不需要废物。」

「吵……死……了！」

「可是，你仔细看清楚了。现在挺身保护学校的人，就是你说的那些学生。」

「废……物……就……该……消……失！」

汉克做出最后的抵抗，用触手发动攻击。

「我是个外行人所以不是很懂。但教育应该不是要打造出完美无缺的圣人吧？」

杰诺斯慢慢走向汉克。

大量触手从前方袭来，但它们不是被艾雷诺雅烧掉就是被莱安斩断，或是被近卫师团挡下来。

杰诺斯举起手术刀，压低身体冲了过去。

「我不曾有过像样的人生，还缺乏常识。唯一的专长就是治疗魔法，还有莫名其妙学会的防护魔法跟能力强化魔法。就算我是个这么不完美的人，日子还是过得很开心。」

「别……过……来……别过来！」

触手不断发动攻击。可是，每一根触手都变得软弱无力。

杰诺斯挥舞手术刀，将那些触手全部斩断。

「汉克，教育存在的意义，难道不是让一个不完美的人也能快乐过活吗？」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怪物大声惨叫，但杰诺斯已经来到他眼前了。

「我是个『老师』。至少现在还是。」

白色刀刃横向一扫。

汉克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双膝跪地。

就这样无力地后仰。

虽然肿瘤细胞的再生能力还没完全消失，但想治好这一击造成的重伤似乎要花上不少时间。

杰诺斯低头俯视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汉克。

「我避开要害了，治好那道伤应该会让你用尽最后的再生能力。伤口愈合前，你就睡上一觉好好反省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给近卫师团去处理了。」

汉克一脸茫然地仰望校舍。

「你为什么……不杀我──」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

杰诺斯回头看向那些忙着击掌庆祝的学生，无奈地耸肩。

「学生都在看啊。」

＋＋＋

「呜喔！厉害！太厉害了！那男人真的办到了！」

位于学校顶楼的校长室也能看到这场战斗。

教务主任比尔森举起双手大声欢呼，然后像突然回过神一般，赶紧清了下喉咙。

「对、对不起，我不小心太激动了。」

「无所谓，这样一来，学校就顺利脱险了。」

校长亚伯特·贝克拉特站在窗户前面，露出平静的微笑。

「他这次真的做得很棒。」

「就是说啊，虽然很不爽，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就算被我叫去做一堆杂事，那男人也完全没有表露不满，甚至做得比专家更出色。我这辈子从来不曾看过那么会打杂的男人──」

「比尔森主任，你弄错了。」

校长保持爽朗的笑容，慢慢摇了摇头。

「我是在称赞汉克老师。」

「咦……？」

「虽然做法很糟糕，但至少结果算是及格。」

教务主任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亚伯特·贝克拉特转过身，用手指在窗户玻璃上戳了几下。

「这样我就能让F班全员退学了。」

第五卷 第七章 七大贵族的千金

「全班退学……？」

怪物袭击事件结束的隔天，杰诺斯与F班学生被叫到校长室。

原本还以为校长是要慰劳他们，结果劈头就听到这句话。

「呃，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杰诺斯疑惑地歪着头，校长则笑着回答：

「话说回来，昨天真是吓死人了。身为这间学校的负责人，我真的很庆幸没有闹出人命。杰诺老师，关于这点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不对，这件事不是重点──」

「等、等一下！我们不是拯救学校的英雄吗？为什么要被退学啊！」

站在旁边的莱安冲上前，用双手用力拍打校长的办公桌。

校长依然面露微笑这么回答：

「你们真的表现得很出色。其实我有想过要表扬你们。」

「那、那你怎么──」

「可惜的是你们的退学分数都达到五十分了。」

「啊……？」

莱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校长沉下脸来这么说道：

「因为你们之前已经赶走四位班导，退学分数早就来到四十分了。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我、我们是听说过，但那全是汉克在搞鬼──」

「其实汉克老师失踪了。」

「什么……？」

莱安再次愣住。校长刻意轻轻叹了口气。

「而且还有人看到你们打算伤害他。因为你们赶走汉克老师，我只好再往上加十分的退学分数，这样就来到五十分了。真是可惜呢，明明再过几天，这个学年就结束了。到时候退学分数会归零，F班也会解散，结果偏偏发生了这种事。」

「等一下！我们是有伤害汉克，但那是因为他变成怪物──」

「你说那个怪物是汉克老师？哈哈哈，你是要我相信那种鬼话吗？」

校长露出完美无缺的爽朗笑容。

那个笑容不知为何让人觉得非常可怕。

伊莉雅举起手，怯怯地走上前。

「校、校长，我记得那只怪物被近卫师团的人带走了。只要请他们帮忙确认就能知道那个怪物是不是汉克老师──」

「听说那只怪物也从近卫师团手边逃脱了。」

「咦？怎、怎么会这样……」

伊莉雅惊讶地说不出话。杰诺斯先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这么说道：

「我懂了，原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就是你吗？」

「……」

校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微微一笑。

可是仔细想想，一切就说得通了。

F班原本就是校长创立的班级。

目的是要把所有人都逼到退学。

他靠着七大贵族的巨大权力暗中操纵汉克，将F班的班导一个接着一个赶走。

汉克使用的神秘药物，七大贵族也很有机会弄到手。

面对众人的目光，校长稍微挺直了背脊。

「没错……我们贝克拉特家族的任务是守护贵族社会的秩序。如果孩子被学校退学，整个家族就会蒙羞，在下次阶级调整会议上就有可能被剥夺贵族的地位。如果想要削减数量过多的贵族，这是一个不错的手段。」

「原、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

这次换成艾雷诺雅冲上前。

面对情绪激动的F班学生，校长平静地开口：

「不过，『幕后主使者』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我从来不曾下达任何指示或命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杰诺斯皱起眉头。校长稍微伸了个懒腰这么回答：

「没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只有自言自语，希望让F班的学生违反校规退学，还要刚好不让那些家长感到不满。我也不想看到那只怪物继续被近卫师团收押。我只是隐约怀着这些期望，却不知为何全都实现了。举例来说，我过去从地下公会得到的神秘药物，说不定意外地经由某人之手交给某人了，但真相无人知晓。到底是谁去做了这件事，连我都不知道。不过，那些事情就是实现了。」

这就是权力。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这么说道。

这句话十分简短。

但已经足以让这些下级贵族的学生感到绝望。

现场被沉重的静默笼罩，但一名少女走上前，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我有意见。」

栗色长发轻轻飘动，甘甜的香气在房间里散开。

校长稍微眯起眼睛。

「夏绿蒂，很高兴见到你。听说你昨天对付怪物的时候也表现得很棒，真了不起。」

「可以请你不要转移话题吗？」

「我只是想要闲聊几句缓和气氛，你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吧。」

「你可别忘了还有我，我现在也是F班的学生。如果要让F班全班退学，那我也包含在内，你该不会是想让本小姐退学吧？」

「……」

校长默默看着这名同属七大贵族，而且还是自己未婚妻的少女。

然后，他笑着说道：

「这点你不用担心。你的正式班级还是A班，随时都能回到A班。你只要在退学这件事定下来之前，宣布回到A班就好了。」

「你刚才没听见吗？我说我是F班的学生，直到这个学年结束为止都是。」

「……」

校长眼里的笑意总算消失了。

只要这个学年结束，退学分数就会归零，临时组成的F班也会解散。

换句话说，F班也不需要全班退学了。

「嗯……这可真令我惊讶。想不到你竟然会站在下级贵族那边。对这个班级来说，你只是一个过客喔。」

「我曾经是这么想的。不过，我每天都跟他们一起喝茶聊天，嬉闹打屁，还一同战胜了难关。这些事是我从来不曾在A班体验过的。所以我现在不认为自己是过客了。我就是F班的一员。」

「夏绿蒂……」

杰诺斯看着这名七大贵族千金的侧脸。

其他F班学生也紧张地看着事态发展。

夏绿蒂与校长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最后校长叹了口气，无奈地耸肩。

「……算了，我就退一步吧。反正在这里跟其他七大贵族争斗，对我也没有好处。不过──」

就在现场气氛即将缓和下来的瞬间，校长又继续说下去：

「知道这件事之后，你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

校长慢慢起身，伸手指向杰诺斯。

「你们仰慕的这位老师，其实跟贫民的关系匪浅。」

「……唔！」

杰诺斯睁大眼睛，学生们也立刻议论纷纷。

校长满意地看着学生们陷入混乱，然后这么说道：

「不过，我不晓得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杰诺先生，在录用你之前，我有稍微调查过你的事情，几乎找不到你的相关情报反而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我最后还是找到了一项情报，那就是你过去待在王立治疗院的戈尔德兰研究室时，曾经因为受伤的亚人向你求救，你就丢下派对跑去救人。而亚人绝大多数都是贫民。」

「啊啊，你说那个时候的事情吗？既然你都查到这件事了，为何还要录用我？」

「因为我觉得这个把柄迟早用得上，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你当时的行动真是太轻率了。」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当时人命关天，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行动太过轻率。」

「那只是贫民的命，贫民的命不是都轻如鸿毛吗？」

「那是我们的价值观不同。你有实际测量过生命的重量吗？如果没有，你可以亲手抱抱他们，其实挺重的喔。」

「……」

校长沉默不语。杰诺斯直视对方。

「不管遇到同样的场面多少次，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为我要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听到校长这么问，杰诺斯环视在场的所有学生，然后坚定地开口：

「这样也好，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在最后说出这件事……其实我不是跟贫民的关系匪浅，我自己就是个贫民。杰诺只是化名，我真正的名字是杰诺斯。」

「咦……！」

夏绿蒂哑口无言，其他学生也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

贫民是哈瑟斯王国的底层人民，也是早就被舍弃的阶级。

尤是身为统治阶级的贵族更是完全不把贫民放在眼里。但这样的贫民竟然站上了贵族学校的讲台。

「哎呀，这样真的好吗？你竟然当众说出这么严重的事情。」

校长显得从容不迫。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我原本不打算说出这件事，但当了一阵子的老师后，我改变想法了。我觉得继续让他们误会下去不是很好。」

即便有些学生已经快要陷入慌乱，莱安却一派轻松地说道：

「呃……你现在才说这个会不会太晚了？你早就说过自己没什么教养，又做出一堆莫名其妙的事情，不管怎么想都不会是个普通人吧？我根本不觉得惊讶。」

伊莉雅也跟着举手。

「我、我也是。我早就觉得杰诺老师绝对不是普通人。现在谜题总算解开，我反倒放心了。」

艾雷诺雅也若无其事地跟着说：

「你确实不曾说过自己出身市民。跟汉克变成怪物比起来，班导是个贫民早就吓不倒我了。」

「你们……」

可是，只有夏绿蒂面色凝重，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你一直都在欺骗我吗？」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虽然他曾经在粮食仓库门口说过要展现真实的自己，但他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

「……算了，我要回去了。」

夏绿蒂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长室。

房门发出冰冷的声音关上后，莱安转头瞪向学校的负责人。

「校长，你的计画得逞了。现在满意了吧？」

「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我原本是想要这么说，但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我希望你们不要误会，我对你们并没有恶意与敌意，只是永远都把维持贵族社会的秩序与均衡摆在第一顺位罢了。」

校长再次露出灿烂的笑容。

「离结业式还有两天，只要她宣布回到A班，我就会立刻按照计画让你们退学。杰诺老师，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做到任期结束。让我们一起见证你的班级最后的下场吧。」

＋＋＋

这里是贵族特区，也是支配这个国家的贵族居住的区域。

不过，即便同样是在贵族特区，每个贵族居住的地方也会因为其家族地位而有所不同。地位最高的七大贵族居住的豪宅，就围绕在最高掌权者居住的王宫周围。

其中一栋豪宅里，也就是芬尼尔大臣家中的一个房间里，一名少女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

她忧郁的双眼扫过这个杂乱的房间。

为了让激动的心情恢复平静，她从衣柜翻出所有高级的衣服，却没有一件让她想要穿上，就这样将它们丢着不管。

不管是思绪还是情绪，全都跟这个房间一样乱成一团，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整理。

起初，她只是对那个男人有些感兴趣。

就跟平常想要得到新衣服的时候一样，她拜托父亲让一名治疗师去学校教书。

结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经常跑去那人的宿舍，跑去夜晚的繁华街，还被关在粮食仓库里，甚至挺身对抗怪物。她遇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而到了最后关头，她还得知一个最料想不到的事实。

「夏绿蒂。」

「……啊！」

夏绿蒂反射性地站起来。看清走进房间的人后，她才松了口气。

「爸、爸爸，原来是你啊。」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不然你以为是谁？」

「没、没有啦……」

夏绿蒂重新坐回沙发上。

芬尼尔大臣露出狐疑的表情，看向房间里的乱象。

「你是在开礼服品评会吗？要不要爸爸叫女仆过来收拾一下？」

「不用了，让房间稍微乱一些，我反倒比较自在。」

「……你到底怎么了？果然是被前几天的魔物袭击事件吓到了吗……」

虽然有收到通知，但校方的说法似乎是有魔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闯进校园，结果被近卫师团顺利解决掉了。这件事让校方因为保全疏失遭到责难，比尔森主任也必须忙于善后，但校长最后应该会出手杜绝这些反对声音。

校方没有特别提及F班学生的奋斗，但夏绿蒂不想让父亲担心，所以也不打算说出来。

夏绿蒂摇了摇头，努力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您放心，我没事，反正我也没有亲眼看到。」

「是吗？那就好。」

父亲露出放心的表情，然后摇响铃铛召唤仆人。

不久后，仆人拿着茶壶来到房间，把红茶倒进杯子。房间内部立刻充满难以形容的香气。

「这是爸爸从东国买来的最高级茶叶，我想跟你一起喝杯茶。」

父亲喝了口红茶，满意地点头，然后开口跟女儿闲聊。

「对了，那名治疗魔法学的老师怎么样了？」

「咦？」

「就是你上次拜托爸爸的事情啊。你不是找了个治疗师去代替失踪的班导吗？」

「是、是啊，确实有这件事。」

父亲似乎不晓得那人是贫民。当然，如果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表情应该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他有教会你什么东西吗？」

「我从他身上学到的东西……」

──虽然你可能拥有一切，但豪华的东西不见得就比较好。

──想要施舍东西给别人前，最好先想想对方会不会高兴。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只要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就够了。

她明明再也不愿想起，但班导说过的话语又在耳边回荡。

她还突然想到一件事，那男人也是第一个敢对她生气的人。

「夏绿蒂，怎么了吗？你怎么皱眉头了？」

「没、没事，您不用担心。」

「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喝红茶，因为红茶能让人放松心情。」

「我、我知道了。」

夏绿蒂拿起摆在桌上的茶杯，就这样慢慢递到嘴边。

「真好喝……」

完全没有多余的杂质，只有浓厚的优雅风味。

昂贵的东西果然就是好东西，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高级就意味着有价值。

价格就等同于东西的价值。

而阶级就彰显著一个人的价值。

可是──

「……」

夏绿蒂默默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

她拿着茶杯动也不动，父亲一脸担心地探头看过来。

「夏绿蒂，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爸爸，你知道吗？」

夏绿蒂终于抬起头。她先是短暂闭上眼睛，然后微微一笑这么说道：

「就算不是最高级的茶叶，也有好喝的红茶喔。」

＋＋＋

来到结业式当天早上。今天是雷德希亚学院这个学年的最后一天。

班导杰诺斯跟其他学生都待在F班教室里。

只有夏绿蒂的座位空着。

校长亚伯特·贝克拉特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墙壁上的时钟这么说道：

「各位，上课时间就快要到了……」

现场笼罩着沉重的静默。这时，教室的门慢慢打开了。

一名皮肤白皙，有着栗色卷发的少女站在门外。

夏绿蒂无视旁人的目光，大步走向教室深处的座位，就这样坐了下去。

「早安，夏绿蒂，我等你很久了呢。」

校长对着这位七大贵族千金露出笑容。

「可以请你宣布要回到原本就读的A班了吗？」

「……」

夏绿蒂默默环视整间教室，最后瞪着班导。

「是啊……我本来就是A班的学生，也是最有权力的七大贵族的女儿。」

「没错，你说的完全正确。」

「我之所以待在这个班级，是要让大家跟我这个上级贵族呼吸同样的空气，见识我的行为举止，借此学习一流贵族的生存之道。」

校长面带微笑点头。

再次看向F班的学生与班导后，夏绿蒂微微扬起了嘴角。

「可是，我反倒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什么都做不到。」

「……」

校长稍微眯起眼睛，夏绿蒂则耸肩说道：

「我不会治疗魔法，不会用剑，更不会火焰魔法，我就只会站在其他人后面摆架子。」

「你只需要那样就行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职责。」

听到校长居高临下的话语，夏绿蒂微微一笑。

「嗯，你说得对。所以，我要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

她缓缓起身，大声宣布：

「我说过了，我是F班的学生，直到这个班级解散为止，我都会待在这里。」

沉默。紧张。困惑。

就在下个瞬间，原本紧绷的气氛突然放松，学生们大声欢呼。

「夏绿蒂大人……！」伊莉雅强忍住泪水。

「帅啊！臭校长被打脸了！」莱安振臂高呼。

「莱安，你讲话太难听了。还想拿到更多退学分数吗？」虽然艾雷诺雅这样告诫，但她也藏不住脸上的笑意。

教室里响起学生们胜利的欢呼，为雷德希亚学院的这个学年划下了句点。

「这样啊……」

校长用手指托着下巴，稍微愣了一下。

他似乎是在思考这种时候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又该说出什么样的话。

虽然是校长，但他也不能让七大贵族的千金退学。他当然可以动用权力逼其他学生退学，但贝克拉特家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如果他过度曲解这间传统名校的校规，极有可能在将来威胁到自己身为贵族统治者的地位。因此，既然夏绿蒂宣布要留在F班，他就不得不放弃这个让全班退学的计画。

退学分数将会归零，F班也会在今天解散。

学生们慌张地赶去参加结业典礼，只剩下校长亚伯特·贝克拉特跟夏绿蒂在走廊上对峙。

「原来如此……看来不是所有事情都会照着我的计画走。」

「我在F班也遇到很多不如意的事情，这样你应该能学到一课吧？」

「学到一课啊……」

两人是双方父母在宴会上随便指名的未婚夫妻。

夏绿蒂不认为那是正式的婚约，至于这位贝克拉特家的下任当家如何看待这件事，根本无法从表情看出来。虽然对方是夏绿蒂从小就认识的人，但他真正的想法永远隐藏在爽朗的微笑底下。

七大贵族拥有各自的特色，以及与之呼应的称号。

稳健派的芬尼尔家族。

还有，谋略派的贝克拉特家族。

「夏绿蒂，你变了呢。」

亚伯特·贝克拉特不以为意地说道，夏绿蒂也如此回应：

「人多少都会改变，所谓的教育不就是这样吗？」

校长稍微睁大了眼睛。

「哈哈……」

校长忍不住笑了。夏绿蒂直接从他身旁走过。

两人背对着彼此，距离也愈拉愈开。

夏绿蒂就这样大步前进，走向班导。对方正站在走廊角落，茫然地从窗户看向校园。

「喔，夏绿──」

班导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夏绿蒂就把一封信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夏绿蒂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过身，快步走向结业式的会场。

＋＋＋

──放学后，我在歌剧院等你。

夏绿蒂只在信里写了这句话。

「……」

结业式后，杰诺斯拿着那封信前往歌剧院。

他一边回想着今天就要结束的贵族学校生活，一边在校园里走动。

虽然自己好像有在最后一刻稍微体悟教育的意义，但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自己是个贫民的秘密被揭穿后，他原本以为会马上被赶出去，但F班学生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太大改变，教务主任也很神奇地完全没来找他。

不管怎么说，他这个贫民还是在这里跟贵族子弟一起生活了两个月。而他能得到这么特别的机会，都是因为帮夏绿蒂动了手术。

歌剧院里鸦雀无声，七大贵族的千金就站在舞台上。

夏绿蒂双手抱胸，瞪向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你把我叫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在我回答之前，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是啊。我要向你道歉。」

「你这次倒是很干脆呢，上次教训我的时候明明就打死都不肯道歉。」

「其实我上次没有要教训你的意思……不过我这次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夏绿蒂依然双手抱胸，不屑地哼了一声。

「这种事可不能说声抱歉就算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做？」

「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情都行。」

看着杰诺斯走到舞台旁边，夏绿蒂松开原本交叉的双臂。

「那陪我跳支舞吧。」

「咦……？」

杰诺斯不由得停下脚步。

「跳舞……你是说我吗？」

「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行吗？废话少说，快点给我上来。」

虽然感到惊讶，但杰诺斯也无法拒绝，就这样站上舞台。

「来，把手给我。」

「喔、喔……」

夏绿蒂不客气地伸出左手，杰诺斯伸出右手回握。

夏绿蒂就这样慢慢地开始跳舞。杰诺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为了不要摔跤，他还是努力移动双脚。

「你跳得真烂。」

「这、这也没办法啊，我根本没跳过舞。」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跳舞。然后，夏绿蒂开口了：

「我想过了。」

「嗯……？」

「你上次不是教训过我吗？想要施舍东西给别人前，最好先想想对方会不会高兴。」

「你还在记仇吗？」

「那还用说。」

近在眼前的深绿色眼睛狠狠瞪着杰诺斯。

夏绿蒂稍微噘起嘴唇，向他这么说道：

「我原本对F班完全不感兴趣，但现在不同了。我觉得不能让那些女孩被退学，于是仔细想过了，到底做什么事情才能让她们开心呢？所以──」

看着少女低下头小声呢喃，杰诺斯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谢谢你。」

「为什么是你向我道谢啊？」

「因为在今天结束之前，我都是你们的班导。」

「……」

夏绿蒂紧闭嘴唇，抬头仰望杰诺斯。

「可是……就只有你这个人，我不管怎么想都搞不懂。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贫民，也不曾跟贫民说话，只在课本上学过贫民相关的知识。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的本业是治疗师。但因为各种原因，我想要创办一间给贫民孩子读的学校，所以才想要学习教育相关知识。」

「贫民没有学校吗？」

「没有。别说是学校了，贫民连像样的工作跟酬劳都没有。」

「真的有这么夸张的事情吗？」

「有，而且非常多。贫民根本没被当成正式的国民。」

「所以……你说自己是外国人，其实也不算骗人呢。」

夏绿蒂若有所思地看着虚空。

「你说的这些事情到底有多重要，我一点都不明白。」

「嗯。」

「只有一件事我很清楚，那就是不管怎么想，一个贫民都配不上我。」

「这倒是真的。」

杰诺斯露出苦笑。两人被沉默笼罩。

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传入耳中。

对方的体温从交握的手掌传来。

从上方窗户斜斜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像淡淡的聚光灯一样照亮他们两人的身影。

「贫民……不算是人类，这是我从小学到的事情。不过，贫民的手意外地温暖呢。」

「当然的啊，贫民也是活人啊。」

「上次明明就很冰冷。」

「那是因为我当时在粮食仓库里面。」

「不过，你真的很不会跳舞。」

「对不起啦。」

夏绿蒂慢慢地垂下头。

她就这样看着地板，小声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你偏偏是个贫民？」

「对不起啦。」

「如果你不是贫民的话……」

「不是贫民的话？」

「……笨蛋。」

夏绿蒂稍微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闪烁着泪光。

「夏绿蒂，你──」

「看什么看，我才没哭呢！我是一流的贵族，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也不会流泪，永远保持着高贵与优雅。」

从她双眼流出的水滴，不断沿着柔软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伸手去擦，如果伸手去擦就等于承认那是泪水。

夏绿蒂抬起头，用哽咽的声音笃定地这么说：

「我绝对没有哭。」

「嗯，我知道。」

杰诺斯轻轻点头，稍微抬头看向上方。

歌剧院里没有半个观众。

演员就只有七大贵族的千金，以及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

在这个国家绝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人，就这样在舞台上慢慢起舞。

（插图016）

第五卷 终章一

「呜呜……莉莉，我会想你的！」

「莉莉也是！伊莉雅姊姊！」

隔天，伊莉雅跟莉莉在宿舍门口拥抱。

学年结束的同时，杰诺斯的任期也宣告结束。F班的学生都来为他送行了。

伊莉雅跟莉莉抱了很久才放开，然后对着杰诺斯深深鞠躬。

「老师，真的很感谢您。多亏有您，我才能……」

「我也要感谢你教莉莉念书。虽然我是个见不得光的人，但如果你成为一位治疗师，我们将来或许还有机会见面。」

「……我会的！」

伊莉雅笑容满面，用力地点头。

她从以前就是个特别谦虚的贵族，但那开朗的笑容里已经看不出过去那种怯懦了。虽然没能全部学完，但杰诺斯想来这里学习的基础教育还是有学完最基础的东西，这都是多亏了伊莉雅的个人教学。

接着换莱安走到前面，他有些难为情地搔了搔脑袋。

「谢了，这段时间真的受你照顾了。」

「就是说啊。老实说，我觉得自己没做到什么老师该做的职责，但关于你的事情，我自认已经非常照顾了。」

「你也未免太老实了吧！」

艾雷诺雅站在莱安身旁。

「老师，那个……真的很感谢你，我以后会继续努力的。」

「嗯，我很期待喔。」

在蔚蓝的天空底下，艾雷诺雅穿着短袖的夏季制服，大大地点头。

杰诺斯跟剩下的其他学生都说了几句话，唯独少了一个人。

那就是夏绿蒂。

伊莉雅一脸歉疚地这么说：

「那个……夏绿蒂大人有话要我帮忙转告……」

「她说什么？」

「就是……我讨厌晒太阳，所以不去了。而且本小姐可是上级贵族，为什么非得顶着大太阳去帮一个庶民送行不可？大概就是这样了……」

「真像她会说的话。」

「不过，她好像准备了一份饯别礼。」

校门口旁边停着一辆装饰异常华丽的板车，上面还有一个大木箱。

杰诺斯打开箱子，新纸张特有的味道飘了出来。

箱子里堆放着好几本书。

「是课本……」

莉莉睁大眼睛这么说。

课本上放了一张纸。那是夏绿蒂的笔迹，上面只写了短短一句话。

──赏你的。你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莱安歪头看着这些书。

「什么啊？不就是普通的课本吗？她送你这么多课本要做什么？既然身为七大贵族，难道不该准备一些更用心的礼物吗？」

杰诺斯摇了摇头，微微扬起嘴角。

「不，没关系。伊莉雅，请帮我向夏绿蒂道谢，就说……这是最让我开心的礼物了。」

「啊，没、没问题！」

夏绿蒂确实想过了。

这就是最能让对方感到开心的礼物。

杰诺斯跟学生们挥手道别，推着板车离开雷德希亚学院。

阳光很刺眼，吹过脸颊的风却十分凉爽。

杰诺斯任凭夏天的风吹在身上，回想自己在那栋纯白校舍中度过的短暂且充实的时光。

「我呸！」

「呜哇，吓我一跳。」

一道跟豪华校舍完全相反的低级声音，突然从莉莉手中的魔杖传来。

「卡蜜拉，你怎么变得像一个闹别扭的中年大叔？」

「因为现场的气氛实在太过青春耀眼，妾身才会来段表演，营造出更适合我们的落魄氛围。」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啊！」

「你本来就不是那种光明世界的居民。你跟妾身一样，都是生活在黑暗中的人。」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卡蜜拉小姐只是觉得杰诺斯好像慢慢离开她了，心里觉得很寂寞喔。」

「莉、莉莉，你不要乱说话！」

听着两人的对话，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反正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毕竟真实身分已经曝光了。不过这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莉莉也跟那些贵族大姊姊聊了很多，过得很开心喔！王宫御用点心也很好吃呢！」

莉莉一脸陶醉地仰望天空。

「哼，妾身倒是觉得不够尽兴，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最后只完成了六个。」

「咦？还在讲那件事喔？话说，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完成了六个。臭阿飘，你到底做了什么！」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躲在魔杖里的卡蜜拉这么想着。

眼前这人是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

他独自解决了贫民区长年以来的斗争。

结识了近卫师团的副团长与王立治疗院的特级治疗师。

参加过地下公会这个罪恶渊薮的大干部会议。

这次又跟以七大贵族为首的贵族子女变成好友。

同时跟国家底层与顶层都有交情的人，应该找不到几个才对。

这名男子或许才是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可思议的神秘现象。

「喀喀喀……比校园七大不可思议更有趣的事件还会继续发生，我们的青春才正要开始！」

「结果你根本就是那个过得最开心的人吧？」

话说死灵的青春又是什么鬼啊？

「老师！莉莉也想讴歌青春！」

「咦？你叫谁老师？」

莉莉已经演学生演上瘾了。

杰诺斯无奈地耸肩。夏天的阳光让他眯起眼睛，加重了推动板车的力道。

第五卷 终章二

亚伯特·贝克拉特从校长室的窗户看出去，目送杰诺斯等人逐渐远去的背影。

他眼神清澈，全身上下都散发出气质与魅力。光是站着不动就美得像是一幅画。

然而，那张端正的侧脸没有显露出任何情感。

站在他身后的比尔森主任开口了。

「那男人真的走掉了……」

「你觉得寂寞吗？」

「您、您在胡说什么啊？学、学校里的杂务变多确实让我觉得有些遗憾……毕竟那男人打杂的本领连专家都得甘拜下风──」

「你果然觉得寂寞啊。」

「才、才没有呢！」

比尔森宽广的额头完全红透，激动地否认。校长斜眼看向他，小声低喃：

「真是不可思议的男人……」

原本反抗他的学生都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七大贵族的千金对他另眼相看，身为阶级主义者的教务主任也变得很欣赏他。

连那些原本跟他敌对的人，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他的伙伴。

「校长，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不知道。」

听到教务主任这么问，校长看着窗户回答。

他没有利用学校的资源，而是透过其他管道调查男子的底细，所以教务主任不知道那名男子的真实身分。而调查结果也只显示男子曾在戈尔德兰宅邸里帮忙贫民治疗，无法直接证明对方就是贫民。

亚伯特·贝克拉特目前还不打算公开那名男子的真实身分。

他无意通知那名男子原本隶属的王立治疗院，而介绍男子过来的芬尼尔大臣恐怕也不晓得这件事。仰慕男子的F班学生应该不会说出去，所以只要自己不说，这件事应该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选择隐瞒那名男子的真实身分，并不是出于太过复杂的理由。

他只是享受着这种比其他人更了解那名奇特男子的感觉。

「想不到这世上竟然还有我无法掌控的人……真是太有趣了。」

他微微一笑，脸上也初次显露出情感。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五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虽然很突然，但请问大家有在做运动吗？

我个人是完全没有。

作家这种生物大多都是喜欢待在家里的懒人（偏见）。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正式出道后将近七年的这段期间里，我每天都深刻感受到体力对一个作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尤其有在兼职写作的时候更为重要。当作家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时，还得强忍着立刻跳上床的冲动，继续努力写稿。就算还有斗志，身体也经常撑不下去了。

这让我下定决心锻炼体力，最近都不搭电梯了。

不过，因为我工作的地方在大厦的较高楼层，每次都得爬超过两百阶的楼梯。

而且我们公司在低楼层也有据点，所以我每天都必须来回爬好几趟。好不容易抵达目标楼层时，我总是大口喘气，说不出一句话。但我又想表现出亲切和善的态度，结果变成一个面带笑容大口喘气，只会说着「哈啊哈啊……诶嘿嘿……哈啊哈啊」的可疑人物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要成为一位钢铁作家，所以还会继续坚持爬楼梯一段时间。

再来是致谢时间。

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小说所做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这部作品已经续写不少集，我最近也变得愈来愈懒得给出指示。但您每次都能设计出很棒的角色，真的让我非常感激！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我每次看到原稿的时候，都能深刻感受到绘画的力量有多么伟大。如果想要进一步享受这个无照治疗师世界，还请各位务必支持这部漫画！

此外，我还要感谢所有看过网路版故事的读者。你们的感想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最后，我当然还要照惯例向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多亏有大家的支持，这部作品的销量终于突破十万本了！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相会。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光亮如镜的地板上，映照出一名年轻男子的美丽脸庞。

挺直的背脊带着恰到好处的优雅，深灰色的浏海在清冷的眼眸上方轻轻摇晃。这名浑身散发出上流气质的男子经过走廊，彷佛为墙边的高级美术品更添了几分光彩。

等男子走到有着精致花纹的房门前，一旁的仆人就慢慢地推开门。

「亚伯特·贝克拉特大人抵达了。」

君临贵族顶点的七大名门之一──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安静地走进房间。他用右手按住胸口，深深地低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代替父亲前来赴约。」

阳光从远在头顶的天窗射进屋内。

这间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中央有张圆桌，桌边已经坐了六名大贵族。

亚伯特就座后，他对面的凤眼男子清了清喉咙。

「欢迎……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就算是七大贵族之首，你也只是下任当家。竟然敢让我们等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感到非常抱歉，基斯大臣。其实我直到刚才都还在跟父亲争论。他今天身体抱恙，却坚持要来开会，不管我怎么劝阻都听不进去。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他答应在家休息。」

听到亚伯特这么解释，名叫基斯的男子再次清了下喉咙。

「原来是这样啊。你父亲的身体还好吗？」

「只是上了年纪又太过操劳。应该是长年以来的压力让他累垮了吧。」

「希望如此。」

「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毕竟是最擅长『谋略』的贝克拉特家族，我怀疑事情没有那么单纯。」

基斯大臣用冰冷的目光看向亚伯特。

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大声笑了。

「啊哈哈，您太看得起我了。我还只是个毛头小子，根本敌不过父亲。」

「希望如此。」

平静地回答后，基斯大臣微微扬起嘴角。

「对了，雷德希亚学院的校长当得如何？」

「那是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跟那些年轻学生接触让我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

「是吗？可是我听说你特地创立F班把那些问题儿童隔开，结果没有将任何人退学，就这样让班级解散了。」

「您的消息还真是灵通。集中管教的成效不错，他们最后变成了一个很棒的班级。」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原本以为你是要为下次的阶级调整会议做准备，把全班学生都逼到退学呢。」

「啊哈哈！基斯大臣，您这样说就过分了。身为一位教育家，守护年轻学子的未来可是我的职责呢。」

「这个玩笑开大了。你才不是什么教育家，应该是贵族社会秩序的调停者吧？」

亚伯特面带微笑这么回答：

「基斯大臣，我们大贵族都会利用自身权力发挥影响力。不过，世上也有那种没有地位名声，只靠信念和实力就能发挥影响力的人。无法如愿以偿也是一种宝贵的经验，我希望您也可以体会看看。」

这名从不展现内心情感的年轻大贵族露出开心的表情。基斯大臣柳眉微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基斯大臣，请适可而止吧。」

一道悦耳的男中音打断对话。

声音的主人是知名的稳健派贵族──芬尼尔大臣。

虽然他的爱女夏绿蒂跟亚伯特有婚约这件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但那只是宴席上的玩笑，不是正式婚约。毕竟七大贵族联姻可能左右国家的势力版图，不是当事人能擅自做主的。

虽然夏绿蒂也没有当真，但没人知道亚伯特对这件事的真实想法。

芬尼尔大臣环视圆桌这么说道：

「我听说这个月有非常重要的议题要讨论。基斯大臣，我们必须团结起来才行。」

「……那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基斯大臣闭上双眼，身体往后靠着椅背。

看到现场的气氛暂时缓和，一直在房间角落待命的公务员怯怯地走上前。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主持本次的七大贵族会议（SEVENS）了。」

七大贵族会议（SEVENS）。

拥有最高权力的贵族们会齐聚一堂并商讨国策。

芬尼尔大臣刚才故意打断基斯大臣与亚伯特的对话，因为他明白这场会议里的任何一句话都有可能影响这个国家的政策。

「今天要讨论的是米娜瓦大臣提出的议题。」

被司仪点名的人，是一名戴着帽子与面纱的贵妇。

贵妇用充满妖艳魅力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圣女大人做出了久违的预言。她说有疾病将要到来。」

＋＋＋

听到贵妇的发言，基斯大臣稍微挺直了背脊。

「米娜瓦大臣，圣女大人真的这么说吗？」

「哎呀，难道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这件事很重要，我只是想要再次确认。那种疾病有多严重？」

「据说是『最重症』。」

房间里刚缓和下来的氛围又突然变得紧张。

基斯大臣正准备双手抱胸，却又立刻作罢。

「『最重症』？你是在开玩笑吗？连『重症』都很少发生了。」

「圣女大人的预言绝对不会有错。基斯大人，你不会不清楚我国为何能有今日的繁荣吧？」

「……我当然明白。」

基斯大臣不屑地哼了一声。

「圣女大人的预言确实很准确。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疾病，发生的时间跟地点又如何？这些最关键的事情，她总是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正因为如此，我们这些大贵族才必须存在。你说对吗，基斯大臣？」

芬尼尔大臣从旁插嘴。

「我们可以得到许多国内外的情报。我们不是一直运用那些情报与权力，解决了过去遇到的所有国难吗？」

「不过，世上还是存在连我们都无法完全掌握的家伙。」

亚伯特露出得意的笑容，但谁也没有听到这句话。

作贵妇打扮的米娜瓦大臣隔着面纱看向众人。

「你们有什么头绪吗？圣女大人以前做出『重症』即将降临的预言时，曾经有城镇因为传染病变成废墟，还有城市因天灾而毁灭。有人掌握到『最重症』可能发生的迹象吗？」

「帝国的动向让我有些在意。」

一个坐在圆桌旁边的人缓缓开口。

邻近的马拉威帝国在最近几年迅速壮大，所以两国的国境不断爆发小规模冲突。

「不要只顾着提防别国，小心被人趁虚而入。我们应该澈底消灭国内的反叛势力才对。」

另一个人也提出意见。

哈瑟斯王国是严格遵行阶级制度的国家。设立贫民这个阶级，是为了让市民发泄对制度的不满。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为了不让贫民团结起来，国家放任那些亚人、罪犯与少数民族各立门户。前阵子曾经传出有位「仲裁者」将贫民团结起来的风声。不过，近卫师团前去调查后，否认了那位「仲裁者」的存在。现在政府高层已经没几个人在意这件事了。

大贵族们纷纷说出自己的猜想。这时，芬尼尔大臣看向亚伯特。

「你有什么看法？」

「……」

亚伯特环视圆桌，然后重新看向芬尼尔大臣。

「您知道魔兽与魔物在最近几年变得愈来愈活跃吗？」

「不……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件事。」

「您不知道也很正常。虽说魔兽与魔物变得活跃，但它们也只是每年增加一点，所以感觉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只要分析各地冒险者公会收到的委托与讨伐纪录，就能看出魔物数量正在慢慢增加。尤其是萨库拉斯地区。」

「萨库拉斯地区……？」

围在圆桌旁的大贵族们议论纷纷。

萨库拉斯位于王都西南方，是地势险峻的边境山区。但因为能采到品质优良的矿石，那里也是一块让王国无法忽视的土地。

「我记得那里是据传在十年前出现灾害级──S级魔兽的地方。」

因为情报并不完整，他们至今仍无法掌握当时那头魔兽的详细情报。但由于后来损害没有继续扩大，这件事几乎已经被遗忘了。

亚伯特环视众人，说出了这句话：

「如果七大贵族会议（SEVENS）同意，我会正式委托冒险者公会前去调查。」

「你动作还真快，不愧是下任贝克拉特大臣。」

芬尼尔大臣佩服地点头，但一旁的基斯大臣似乎不太开心。

「哼，你已经有人选了吗？就算派出一些虾兵蟹将也只是浪费钱。」

亚伯特笑着点头。

「我目前只打算让青铜级以上的实力派队伍参加。」

「凭那种模糊的标准，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您不需要担心，我已经询问『银狼』了。」

「你说什么……？」

「虽然她不是那种会乖乖接下委托的人，但我这次有事先取得她的承诺。」

「……」

基斯大臣紧咬双唇，芬尼尔大臣则开心地笑了。

「这个人选简直完美。如果『银狼』亲自出马，一定可以除掉祸源。」

「我也是这么期待的。」

「哼……这个人选确实不错，但你有办法提供配得上『银狼』的支援吗？」

基斯大臣故意在鸡蛋里挑骨头。亚伯特那双蓝色的眼睛看了过去。

「基斯大臣，您说的支援是指什么？」

「就是治疗师之类的同伴。你有办法帮她找到最棒的治疗师吗？毕竟事关『最重症』，就算是『银狼』，要单枪匹马解决此事应该也不容易。」

「如果您是指这件事，我已经请王立治疗院提供协助了。夏鲁巴特院长应该会帮忙找合适的人选。」

「……那就好。」

基斯大臣双手抱胸，不再说话。亚伯特露出谦逊的笑容，同时暗自思考其他事情。

最棒的治疗师。

虽然已经拜托王立治疗院找人，但亚伯特其实还想到另一个合适的人选。

不过他没有说出口。他还不想在这个地方公开那人的事情。

那人没有任何资源，却能打破七大贵族的计画。

如果有人能替这个体制僵硬，深陷内忧外患的国家除去长年以来的弊端，说不定就得是像他那样不受拘束的家伙。

亚伯特很清楚对方不是自己一声令下就会乖乖照做的家伙，但他还是有想好策略。

这是一个小小的赌注。

如果有缘，那人应该会跟这次的事情扯上关系。而如果两人的缘分够深，双方的命运将来应该还会再次交叠。

不是赢，就是输。

亚伯特原本不喜欢赌博，因为自己每次都赢。

──不过……我竟然会对别人有所期待啊。

亚伯特·贝克拉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太过反常，于是自嘲地轻轻一笑。

第六卷 第一章 圣卡蜜拉学院启航

这里是哈瑟斯王国的首都。

权力最大的王族居住在王宫里，贵族居住的特区围绕在周围，更外围则是市民居住的城区。王都后方是无人管理的山林。而「被遗忘之民」居住的贫民区，就位在那片山林与城区之间。

城区与贫民区之间还有一条将双方区隔开来，过去因传染病而毁灭的废墟街。

此时此刻，许多不同种族的贫民正聚集在那个地方。

在旁人的催促下，一名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被推到人群前方。

「喔喔，终于完成了吗……」

刚结束治疗工作的无照天才治疗师杰诺斯大口喘气，缓缓抬头看向上方，并发出如此感慨。

「是啊。医生，我们完成了。」

蜥蜴人的首领索菲亚笑着说道。

「凛佳现在超级感动。」

狼人的老大凛佳让那对兽耳动个不停。

「嗯，总算搞定了。」

半兽人的头目蕾葳也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众人抬头看着那栋沐浴在晨光底下的全新木造校舍。

那就是治疗院的相关人士全员出动，将废墟街的闲置房屋重新改建而成的贫民学校。

「这一天终于来了。」

与师父的相遇，改变了杰诺斯的人生。

这里是他将那份恩情回报给下一代的地方。为此，他特地跑去贵族子弟就读的学校担任临时教师，从学生身上学到初等教育的相关知识。七大贵族的千金甚至好心地提供大量课本。

「莉莉现在好兴奋喔……」

精灵少女莉莉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向校舍。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用食指抵着脸颊这么说：

「对了，这间学校要叫什么名字啊？」

三名亚人纳闷地歪着头。

「咦？学校不就是学校吗？」

「凛佳也觉得用『学校』就好。」

「是啊，这间学校可不是其他东西。」

「不，莉莉不是这个意思。杰诺斯之前去教书的贵族学校叫做雷德希亚学院。莉莉只是在想既然我们辛苦盖好学校了，是不是也帮它取个名字比较好。」

「名字啊……」

听到杰诺斯附和，索菲亚立刻举起右手。

「叫『杰诺斯学院』不就好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他觉得自己只是发起人，而且让学校冠上自己的名字有点难为情。

「凛佳也觉得不该这么明显地搬出杰诺斯大人的名字。」

凛加表示赞同。蕾葳「啪」地双手合十。

「我想到一个好名字了。既然这是一间暗地经营的学校，叫『暗黑学院』如何？」

「莉莉不是很想在名字那么可怕的学校上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意见时，莉莉手里的魔杖发出诡异的笑声。

「喀喀喀……」

那是君临不死族顶点的死灵──卡蜜拉的声音。

「你们无须讨论这个问题。妾身早就帮这间学校取好名字了。」

「是这样吗？」

「你们去看看建筑物的侧面吧。」

众人照着她的指示来到校舍侧面，发现木板墙壁上钉着一块形状扭曲的看板，上面还用红色颜料写着巨大的文字。

「圣卡蜜拉学院……？」

「哇哈哈哈哈哈！怎么样！不觉得这名字充满气质与睿智吗？这块看板可是妾身熬夜亲手打造的喔！」

「你真的很闲耶。」

（插图007）

世上还有没有其他如此享受死后人生的死灵啊？

杰诺斯斜眼看向那根放声大笑的魔杖。

「……算了。总比没有名字来得好。」

「咦？」

三名亚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是啊，我也没有意见。」

「等等……」

「凛佳也赞成。如果用不存在的人物帮学校命名，被中央政府咎责时也比较不会产生问题。」

「妾身存在喔！」

「嗯，还有一种被守护灵保佑的感觉。」

「谁是守护灵啊！」

不知为何从魔杖里传出失望的叹息声。

「唉～～……」

没半个人吐槽似乎让卡蜜拉无法接受。

「莉莉也觉得不错。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吉利。」

「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忘记妾身是最顶级的不死族了……？」

众人带着似乎有些不满的死灵，一起踏进圣卡蜜拉学院的校舍。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一楼是教室，二楼是图书馆、多功能教室与餐厅，三楼则是礼堂。

众人前往三楼的礼堂。想要上学的贫民孩子已经到齐了。

「医生，麻烦你说几句话吧。」

「凛佳也准备这么提议。」

「开学致词的人非得是杰诺斯不可。」

「我实在不习惯做这种事……」

他记得上次贫民区举办祭典时也是自己负责开场致词。不过，这次情况不同。他算是这间学校的创办人，所以应该不能不上台说几句。在索菲亚等人的催促下，杰诺斯一边搔着脑袋，一边走到孩子面前。

接收到孩子们认真的眼神，杰诺斯这么说道：

「梦想…………肯定会实现。」

这些孩子的年龄各不相同。有不同种族的亚人，也有人类。

但他们都是王国底层的人民。

杰诺斯看向这群即将入学的少年与少女。

「──我不打算说这种漂亮话。这个国家对贫民很严苛，没有国籍的我们就算跑到国外也只会被当成烫手山芋。而且多数人都顾不得谈论梦想，只能努力追求三餐的温饱。」

有几个人露出无奈的笑容，有些人也难过地点头，同意这些话。

「所以我们要亲手创造自己的容身之处。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需要智慧、知识与技术，还有同伴。如果这里能成为那样的地方，我会非常开心。」

杰诺斯一边回想师父的笑容，一边继续说下去：

「梦想总有一天会实现。当有人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人会出声嘲笑或一脸悲痛。我希望这里能成为那样的地方。」

「杰诺斯……」

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杰诺斯伸手指向众人。

「……以上这些都是场面话。虽然小孩子不用付学费，但这算是投资你们的未来。你们要努力学习，将来出人头地后再十倍奉还。我最讨厌做白工了，所以你们绝对要还钱喔！」

沉默片刻后，礼堂里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

杰诺斯没想到大家会是这种反应。他惊讶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搔着脸颊退向后方。

「就这样，将来人才辈出的传说私立学校──圣卡蜜拉学院的历史就此展开──」

「……这段旁白是怎样？」

立在墙边的魔杖抖了一下。

「喀喀喀……死灵的预感可是很准的。」

＋＋＋

「那我们马上开始上课吧。」

索菲亚一声令下，圣卡蜜拉学院的三十多名首届学生便动身前往一楼的教室。

这间学校目前的计画是每周上课一天，从上午开始课程，吃过午饭后就放学，因为必须先让大家习惯坐着听课。他们打算视孩子们的适应情况逐渐改变上课的时间。

杰诺斯与三位亚人首领站在教室后面旁听。而这个值得纪念的第一堂课讲师也随着坚硬皮靴的脚步声开门走进教室。

对方有一头轻轻摆动的金发，还穿着亲手缝制，表面充满光泽的黑色西装。

「哼哼哼，你们就叫我莉莉老师吧！」

这位老师就是戴着眼镜的精灵少女。

「为什么要戴眼镜……」

这种老师戴眼镜的光景好像似曾相识。

「大家早安！」

「莉莉老师早安！」

听到孩子们充满精神的问好声，莉莉满足地扬起嘴角。

在贵族学校里，出身市井的贵族少女伊莉雅担任莉莉的家庭教师，教会她初等教育的内容。杰诺斯白天忙着学校事务时，莉莉好像也在努力学习，所以她已经大致掌握王国初等教育的基础内容了。

莉莉清了清喉咙，环视整间教室。

「在开始上课前，老师要先介绍今天的助教。」

在幼女老师的带领下，跟莉莉一样穿着黑色西装的蜥蜴人男子走进教室。

「小鬼们！你们要用功念书啊！」

这名讲话粗鲁的助教就是索菲亚的弟弟桑德。

「想不到那家伙竟然会跑来当老师。」

看到弟弟威风的样子，索菲亚感慨地眯起眼睛。

杰诺斯可能不定时需要出诊，无法一直待在教室旁听。而且莉莉的年纪可能比学生还小，不见得能管住全班学生。

因此，在改建校舍的同时，他们还找了一位助教。

用那些课本举办读书会时，桑德意外地拿到好成绩。

桑德身为索菲亚的左右手，平时负责盗贼团的组织营运与财务管理。那些经验派上了用场。

「哇哈哈，我要让你们算数算到怕！连晚上睡觉都会做恶梦！」

虽然他看起来就像个坏蛋，但台词其实非常认真。

不对，这样算认真吗？杰诺斯已经不太确定了。

顺带一提，桑德也戴着眼镜。

「请大家翻开课本。」

莉莉这么宣布后，第一堂数理课就开始了。

她一边进行导读，一边开始解说各种数字的读音与写法。

目前的计画是让莉莉与桑德负责教学读书写字与算数，偶尔让杰诺斯教教历史、地理与治疗魔法学。有需要的话也可以让三位亚人首领传授学生各种人生智慧。

学过简单的数字后，莉莉推高镜框这么说道：

「大家都很不错喔！那我们接着来学习加法吧。」

莉莉在从黑市买回来的黑板上写下「1＋1」之类的简单算式，然后开始解说。

「有谁知道答案吗？」

「我！」「这边！」有几个孩子举手了。

「喂喂，竟然答对了。你这小子还不错嘛！要不要加入我们盗贼团啊？」

看到孩子们折着手指拼命计算，桑德作出谜之赞美。

第一堂课就这样在融洽气氛中持续进行下去，但教室后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堂课好没意思喔。」

一名褐色肌肤的少女说出这句话，慵懒地将手肘靠在桌上以手托腮。

少女年约十五岁，像草原一样的青绿色头发绑成一束垂在身后。她身材苗条，有着不像小孩的锐利眼神，给人一种充满野性的感觉。

（插图008）

「什么……」

桑德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的鼻垫。

「竟敢批评我们两个的课程？洛雅，你胆子很大嘛。」

「我不是要找碴，只是不想学算术那种无聊的东西。我想成为剑士，以后当个冒险者。桑德，拜托你教我更多那方面的东西啦。」

「呃……」

杰诺斯轮流看向桑德与那名少女。

他对这个女孩没什么印象。至少他很确定对方不曾来过治疗院。

「她是库米尔族的人，几年前流浪来到贫民区。因为她无依无靠，我们偶尔会请她吃饭，稍微关照她一下。」

索菲亚叹了口气，向杰诺斯这么解释。

杰诺斯记得库米尔族好像住在山区。他们是以狩猎维生的少数民族。

索菲亚双手抱胸，对少女这么告诫：

「洛雅，贫民当不了冒险者。你不要强人所难。」

「可是……」

少女不满地噘起嘴唇，那双与发色相同的绿色眼睛转向杰诺斯。

「你就是杰诺斯医生吧？我听说你以前当过冒险者。」

「嗯……算有当过吧。」

说是这么说，但杰诺斯没有正式的冒险者资格。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队伍附属的万能义工。尽管如此，他确实曾经在世界各地冒险。

「呐，杰诺斯医生，冒险应该很有趣吧？」

「咦？你要听我冒险者时代的故事吗？其实我没有留下什么快乐的回忆喔。」

「咦？」

洛雅露出困惑的表情。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

「不……那些不好的回忆都跟队伍有关，冒险本身确实很有趣喔。我稍微见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宽广了。」

闪烁着金黄光辉的稻海。

七彩蝴蝶在空中飞舞的山丘。

盘踞着无数不死族的旧大贵族宅邸。

据说至今仍无人抵达最深处的地底洞窟。

这个世界充满各种谜团与神奇的事物。

冒险者公会跟友邦国家的公会有合作关系，所以只要取得资格就能踏进外国领土。如果等级够高还能探索特殊的地区。

「这样啊～～」

洛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眼里闪闪发光。

「我、我就是想听那种故事！」

看到洛雅兴奋地站起来，索菲亚再次叹气。

「医生，你也帮我念念她吧。洛雅这家伙还会擅自做一些模仿冒险者的事情。」

「模仿冒险者的事情？」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你会跑去后山狩猎魔兽对吧？」

洛雅挺起胸膛，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又不是什么坏事。只要拿出实绩，冒险者公会也不得不承认我的本事。」

「这样很危险。你还只是个孩子。」

索菲亚好心相劝，但洛雅回以自信的笑容。

「你不用担心。我可是剑圣的女儿啊。」

「剑圣……的女儿？」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洛雅开心地点头。

「没错。杰诺斯医生，如果你当过冒险者，应该也听说过那个被人称作『剑圣』的男人吧？实不相瞒，我身上就流着那人的血。」

「洛雅又骗人了。」

「骗子洛雅。」

其他孩子立刻调侃少女。

「我才没有骗人！」

看着眼前开始争吵的孩子们，杰诺斯双手抱胸这么说道：

「我做过的事情就某种意义来说也只是在模仿冒险者，所以不好评论什么……不过冒险虽然开心，它同时也是件辛苦的事喔。毕竟魔兽与魔物绝对不会因为敌人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

有些魔兽甚至会反过来积极攻击孩子。

「哼……你不是要让这里变成说出梦想也不会被人嘲笑的学校吗？」

「我是这么说过……但想去冒险需要确认委托书，还需要跟别人交涉与处理财务。所以读书写字跟算数绝对是必要的技能喔。」

「我、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那些事情我也懂一点啦。」

洛雅不满地噘起嘴唇，瞪向在场的大人与孩子。

「算了，反正你们迟早都会认同我的本事。我要走了。」

「洛雅，你给我站住！」

洛雅无视索菲亚的制止，就这样迅速离开教室。

「真是的……这家伙还真任性。」

「那家伙很像以前的老姊呢。」

「桑德，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无法放着她不管。」

蜥蜴人姊弟露出无奈的表情，双双叹气。这时，立在墙边的魔杖突然抖了一下。

「妾身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了喔……」

＋＋＋

圣卡蜜拉学院的第一堂课跟接续的午餐时间结束后，为了顺便做个全面检讨，平时的老面孔聚集在治疗院里。

「莉莉今天表现得怎么样呢……？」

莉莉一脸不安地环视众人。

「我觉得很棒喔。教学浅显易懂，也安排很多实作的课题，所以不会让人感到厌倦。」

「真的吗！太好了！莉莉超级紧张……」

听到杰诺斯的夸奖，莉莉放心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桑德。

「幸好莉莉有戴眼镜呢。」

「是啊，眼镜真的立了大功。」

「我觉得差不多该告诉你们了，眼镜没有那种功效喔……？」

话题就这样转到那名库米尔族的少女身上。

索菲亚无奈地耸肩。

「洛雅还真是叫人伤脑筋。那家伙总是不听大人的话，迟早会遇上大麻烦的。」

「她果然跟老姊很像。」

「桑德，你话太多了喔。不过，我确实从她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

「索菲亚，你说那女孩是库米尔族的人，难道说……」

狼人凛佳露出稍显严肃的表情。

「没错，你猜对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蕾葳纳闷地歪着头。索菲亚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这么说道：

「你不知道吗？虽然库米尔族分散在好几个村子生活，但十年前左右，一个规模相当大的村子受魔兽袭击毁灭了。洛雅就是那个村子的幸存者。不过她没有说太多，我也就没有特意询问。」

「原来如此……那女孩会跑去狩猎魔兽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

「我倒是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杰诺斯拿起茶杯这么说。

贫民区外围有一大片无人管理的山林，魔兽偶尔也会现身。

政府好像就是为了阻挡那些魔兽才故意把贫民区设在这里。出现在那里的大部分是小型魔兽，但在某些地方可能也会遇到凶猛的魔兽。库米尔族原本就是擅长狩猎的民族，不过还是有风险。

「她刚才好像说自己是剑圣的女儿……剑圣到底是什么啊？」

莉莉歪着头这么问。杰诺斯饮尽杯里的红茶，然后这么回答：

「每个时代的最强剑士都会被人称作剑圣。我记得当时的剑圣是个外号『雷神』的男人。因为他的剑法快到像雷电一样。」

杰诺斯记得从前冒险队伍的队长亚斯顿很崇拜剑圣，还差点拿他来练剑。为了保护自己，他被迫无师自通学会防护魔法。但那个防护魔法现在经常派上用场，让杰诺斯感叹人生实在很难预料。

「那女孩真的是剑圣的女儿吗？」

「听说剑圣好像有收徒弟，但我从未听说过他还有个女儿……总之，『雷神』很久以前就失踪了。现在的剑圣另有其人。」

前任剑圣早就失踪了。

有人说他死于疾病，也有人说他弃剑隐居了。各种传闻不绝于耳，但没人知道真相。

后来好像出现一个新任剑圣。

杰诺斯还在当冒险者时曾经听过那人的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莉莉完全不了解冒险者的事情。」

「我也不是很清楚。」

「凛佳也是。」

「感觉那种事与我们无关。」

「说得也是……」

杰诺斯缓缓地坐上诊疗椅。

「如果是市民或贵族，只要通过笔试跟实技测验就能取得冒险者资格。组成队伍展开活动就会有队伍等级，若是以个人名义展开活动就会有个人等级。通常都是从纯白级开始，往上还有蔚蓝级、赤红级、青铜级、白银级等等，只要不断累积实绩，等级就会逐渐提升。」

「杰诺斯，你以前待的队伍是什么等级啊？」

「我记得最后好像是黄金级，上面数来排行第三……实际上算是排行第二的等级。」

「好厉害。」

莉莉佩服地拍手，索菲亚则稍稍举起手发问：

「医生，『实际上算是排行第二』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黄金级上面是白金级，而白金级已经算顶点了，但其实还有更上一级的黑曜级。不过要当上黑曜级必须具备非凡的实力与成绩，不是想当就当得上的等级。」

因为这个缘故，黑曜级冒险者被赋予「退休后能成为贵族」的特权。不过实际上，想当上贵族好像还需要满足其他条件，比如得到推荐之类的。所以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贵族。

怪物。鬼神。奇才。超人。

只有得到这些称号的奇人异士才能抵达那种境界。

王立治疗院的院长也曾是黑曜级冒险者，但他们是一个时代都不见得能出几个的宝贵人才。

「杰诺斯，你也跟洛雅一样想当个冒险者吗？」

「这个嘛……虽然我不讨厌冒险，但现在还有很多必须处理的事情，所以我暂时没这个打算。更何况一个贫民正常来说也不会有那种机会。」

「医生！」

治疗院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几个贫民区的孩子出现了。

「怎么了？有人受伤吗？」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带头的亚人孩子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摇头。

「我们刚才跑去洛雅住的小屋找她一起出去玩，结果她不在家。我们还在屋子里找到这个。」

孩子拿出握在手中的纸。

那是一张画在破烂纸张上的地图。乍看之下不是很好理解，但这应该是贫民区外围那片山林的地图。大概是洛雅自己画的吧。

地图上有很多圆圈记号，还用实在很难说是好看的文字写下简单的标注。

「六月十三日，独角鼠……七月九日，两头穴猪……这应该是她狩猎魔兽的纪录吧。」

这些标注是她讨伐魔兽的日期与魔兽种类。

「那家伙竟然画了这种地图……」

索菲亚从旁边探头看过来，小声这么说道。

杰诺斯就这样在地图上扫视，最后停在某一区块。

地图右上方有个圆圈记号。上面用小字写着今天的日期，但还没有写上魔物的种类。

那应该就是她今天准备要去的地方。

「这里是……」

看到杰诺斯稍微睁大眼睛，孩子们一脸不安地询问：

「医生，洛雅那家伙该不会……」

「是啊，我们最好快点过去。」

「杰诺斯，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放下地图抬起头来，拿了挂在墙上的外套，然后回头看向莉莉等人。

「糟了。那家伙跑去危险地区了。」

第六卷 第二章 意想不到的旅行

「大家真不够意思。」

贫民区外围的山林里，一名少女正一边抱怨一边前进。

她有褐色的肌肤，草木般绿色的头发随风飘动。

虽然现在已经快过盛夏，气温还是很高。不过，因为有茂密的树叶遮住阳光，她周身的空气感觉有些冰凉。

「不知道我的实力就在那边乱说……！」

少数民族库米尔族的少女洛雅抚上腰间的剑柄，不满地噘起嘴唇。

对于她狩猎魔兽这件事，身边的人似乎不太赞同。

不过，一介贫民想当上冒险者必须立下某种巨大的功绩。洛雅觉得凭自己的实力肯定能做到。

因为她是狩猎民族的后代，还是剑圣的女儿──

「……唔！」

洛雅突然停下脚步。

树荫后面好像有东西。

气流……味道……声音……狩猎民族与生俱来的直觉让她发现这件事。

她缓缓拔出剑，屏住呼吸压低身体，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感觉跟之前的家伙不太一样……这样正好。」

以往击败的魔兽都是些小角色，算不上巨大的功绩，她早就想要挑战更强悍的魔物了。而洛雅这回看上的狩猎地点就是经常有人撞见危险魔兽的「沼泽森林」。虽然忘记把亲手绘制的地图带来，但她还大致记得这里的地形。

「沼泽森林」是一块满地泥泞的湿地。因为不想被泥巴绊住脚，她谨慎地绕过树木，结果看到一个跟她肩膀差不多高的黑色块状物体。

那头野兽全身沾满泥巴，从肮脏的黄色齿缝间滴下黏液。

──泥沼狼。

那是一种栖息于沼泽地区的狼型魔兽，因为脚趾间有蹼，即使在这种地方也能快速移动。

这头泥沼狼应该是比较年幼的个体。如果是一头幼兽，就要注意它的父母是否在附近，但这种体型的个体有可能单独行动。洛雅一边唤醒过去在山上狩猎的记忆，一边躲在树荫里慢慢逼近。

对方一动也不动，但应该早就发现她正在靠近了吧。

躲在沼泽或树荫里等待猎物上钩就是泥沼狼最擅长的狩猎方式。

洛雅又往前踏出一步。然后──

「吼喔喔喔！」

或许是认定洛雅踏进自己的攻击范围，泥沼狼吼叫一声，猛烈地冲过来。

泥泞喷溅到空中，枝叶也剧烈摇晃。

泥沼狼使用利牙攻击，洛雅往后跳开闪躲。泥沼狼立刻展开追击，但这一击依然挥空。洛雅后退的同时踩住身后的树干，就这样跳到空中。

她在空中一个转身，将剑尖朝下对准泥沼狼的头顶，然后往下坠落。

「咕呜……！」

刀刃笔直地贯穿头盖骨。魔兽发出沉闷的惨叫声，就这样趴倒在泥地上。

「嘿嘿，轻轻松松啦。」

洛雅得意地搓了搓鼻子。

她从魔兽身上割走一些毛发，放进口袋。她要把这些毛发当成讨伐魔兽的证据带回去。

可是，正准备踏上归途的洛雅突然停下脚步。

背后好像有某种东西。

和刚才截然不同的杀气轻轻抚过她的脖子。

洛雅慢慢转身，看到一个全身漆黑的庞然大物硬是挤过树丛走出来。

「……咦？」

＋＋＋

「我们要加速了！」

杰诺斯与三位亚人首领在山林里狂奔，而莉莉骑在蕾葳的肩膀上。

虽然几人原本不打算带上莉莉，但后者很担心自己的学生，所以坚持跟过来。

「不、不好意思。蕾葳小姐，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这点重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蕾葳让莉莉骑在她肩膀上。一旁的索菲亚这么问道：

「你从以前就叫我们别接近那里，『沼泽森林』到底哪里危险了？」

「凛佳觉得那里的魔兽种类好像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凛佳和索菲亚一边奔跑一边交谈。她们的身手变得异常矫健是因为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帮忙强化了腿力。杰诺斯在旁边补充说明：

「那里有一种名叫泥沼狼的魔兽。我记得讨伐等级好像是C＋。」

栖息在后山外围的魔兽几乎都是F级或E级，所以那种魔兽就如同字面意义，是等级不同的敌人。莉莉纳闷地歪着头。

「讨伐等级又是什么啊？」

「就像冒险者队伍都有等级，魔兽也会依据讨伐的难度分成各种等级。最低是F级，再往上是E级、D级、C级、B级与A级。」

每个等级又能细分为A、A＋、A＋＋这样的三个等级。只要击败A级魔物就能得到相当于黄金级的实绩，称得上一流冒险者了。

「A＋＋就是最顶级了吗？」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杰诺斯摇头。

「不，上面还有S级这个特殊等级。不过那种等级又叫做灾害级，很少有机会见到。」

其实更上面还有Z级。

不过Z级就是在三百年前被消灭的魔王，所以在这个时代可以算永远从缺了。

「我虽然不是很懂，但『沼泽森林』里的C＋级魔兽有那么危险吗？」

「如果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要对付那种敌人还不成问题。」

杰诺斯斜眼看向蕾葳这么回答。

如果洛雅是实力高强的猎人，说不定可以轻易击败那种魔兽。

但问题是──

杰诺斯加重双脚蹬地的力道，继续说下去：

「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沼泽森林』里其实还有一种会捕食泥沼狼的魔兽。那就是铁金刚，讨伐等级是B＋。」

＋＋＋

「不会吧……」

洛雅抬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声音开始颤抖。

那是一只猿猴型的大型魔兽，身上倒竖的毛皮就像钢铁一样坚硬。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正注视着洛雅，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人膝盖一软。

──铁金刚。

这种魔兽不但拥有超群体能，头脑也很聪明，可说是非常难缠的敌人。洛雅平常都能发现有猎物接近，但她刚才的注意力都放在泥沼狼身上了，所以来不及做出反应。

「快逃……不，我不可以逃跑。」

洛雅正准备后退，但又停下了脚步。

因为只有击败这种魔兽才能做出实绩。

「吼喔喔喔喔喔！」

铁金刚发出吼叫。音波撼动空气，在泥地上掀起涟漪。

可是洛雅不能害怕。因为铁金刚会故意吓唬猎物，借此观察猎物的反应。

就在下一瞬间，一只手从洛雅的头顶挥来，她赶紧扭转身体避开。那强烈的一击挖开地面，大量泥土因此溅到空中。

「看招！」

洛雅顺势转动身体，一剑刺向铁金刚的脖子。

可是──

「锵啷！」发出尖锐声响的同时，剑身也从中间折断了。剑尖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消失在树丛后方。

就在下一刻，敌人的第二击从斜下方挥来。洛雅立刻用剑柄挡住敌人的手臂，但还是被那股力道击飞到空中，背后狠狠撞上树干。强烈的冲击让她有一瞬间无法呼吸。

「呜咕……！」

洛雅就这样慢慢滑落到泥地。她用脸颊感受泥巴温热的触感，并发出痛苦的呻吟。

铁金刚发出低吼，像是要观察猎物般慢慢走近。

──糟了！我完蛋了！

虽然内心很焦急，但她的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雅！」

远方传来某个声音。

洛雅想要回应，但她背后热得像在燃烧，无法发出声音。

──可恶！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铁金刚似乎被那道声音分散了注意力，一瞬间抬起头来环视周围。

可是，它很快就重新将视线移回倒地不起的洛雅身上。

然后缓缓举起跟树干一样粗壮，长满锐利皮毛的手臂──

「洛雅！」

洛雅这次清楚听到了声音。她环视周围，在远方的树丛后看到熟悉的面孔。

是身穿黑色外套的治疗师杰诺斯、三位亚人首领跟精灵幼女。

不过他们离这里还很远，没办法做出任何事。话虽如此，带头的杰诺斯似乎有什么想法，突然弯腰捡起石头，就这样丢过来。

──那、那种攻击根本没用……

洛雅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

「咕哇！」

石头像子弹一样划破空气，直接击中铁金刚的额头。这头大型魔兽顺势后仰倒下，身体抖动几下，然后再也不动了。

「不、不会吧……那个医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正当洛雅准备从地上爬起来时，杰诺斯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别大意！铁金刚有时候会装死！」

「咦？」

回过头时，铁金刚已经不在原地了。温暖的鼻息从侧边喷向她的脖子。猿猴型魔兽逃到树木后面躲避杰诺斯的投石攻击，眼睛里燃烧着怒火，还张开大嘴露出獠牙。

「呜哇！」

「那个……」

洛雅忍不住叫出声时，一道毫无紧张感的声音传入耳中。

铁金刚身后不知何时又多出另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

她有着雪白的肌肤和一双惺忪的眼睛。一头银色长发就像被细心编织而成的闪亮银丝。

在这片满是泥泞的湿地上，一名女子超然地伫立其中。她张开浅红色的嘴唇这么说道：

「请你们安静一点。这里还有人在睡觉。」

「吼呜……！」

铁金刚转过头，准备从嘴里发出咆哮，却突然停住不动。

似乎有一阵风吹过。

不久后，一道锐利的斩击声打在鼓膜上。

然后，在茫然站立的女子面前，铁金刚身上慢慢出现一条从头部贯穿尾巴的直线。

那是连声音都追不上的斩击。

彷佛总算发现自己被砍到一样，从那道裂缝中喷出红黑色的鲜血，铁金刚的身体也被分成左右两半。

「咦……？」

「洛雅，你没事吧？」

大型魔兽无力倒下的同时，杰诺斯等人也赶到洛雅身边。

「咦？这家伙是你干掉的吗？」

看到那只被斩成两半的魔物，索菲亚叫了出来。洛雅勉强挺起身体，摇了摇头。

「不、不是……是那个人……」

洛雅伸手指向那名懒洋洋的银发女子。

女子腰上挂着白色的剑鞘，但看起来不像有拔剑。

「啊……我想起来了！」

杰诺斯突然敲了一下掌心。精灵莉莉于是这么问道：

「你想起什么了？」

「我之前不是说过有个名叫『雷神』的前任剑圣，而现在的剑圣已经换人了吗？」

杰诺斯看向那名睡眼惺忪的女人。

「我记得好像是……『银狼』。对方是一个银发的女剑士，名叫亚丝嘉·佛利克斯。」

停顿片刻后，杰诺斯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黑曜级冒险者，也是现任的剑圣。」

「现任的剑圣……？」

众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女子身上，她稍微眯起眼睛。

「希望你们不要叫我剑圣。」

她不耐烦地说道，然后意兴阑珊地转身走向树丛。

「拜托别再吵了。我要去睡觉了。」

接着伸了个懒腰，快速钻进摆在那里的睡袋。

「咦……？她睡着了吗……？」

（插图009）

＋＋＋

太阳从天顶落向西方，将废墟街的治疗院染上淡红色。

「杰诺斯，那个人醒来喽。」

「是吗？」

听到莉莉的通知，杰诺斯踏进诊疗室。那名银发女子正要从床上起身。

从窗外射进来的夕阳，照得那头及腰的银发闪闪发亮。在这种光源充足的地方，杰诺斯才发现她虽然不能算是少女，但还是相当年轻。女子好像还没完全睡醒，她伸手碰触摆在旁边的剑鞘，用惺忪的眼睛慢慢环视周围。

「……这里是？」

「我们的家。」

杰诺斯与莉莉四目相对，这么回答。

「虽然不想打扰，但我实在不能放你在那种地方睡觉，自己跑回家。」

话说回来，那种地方那么危险，真亏她有办法安心睡觉。

「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是冒险的铁则，所以我早就练成了不管在何时何地都能睡觉的本领。」

女子在床上慢慢转动腰部，让脚尖落地。

这时，她突然开口询问：

「对了，是谁把我带来这里的……？」

「嗯？是我。怎么了吗？」

因为三名亚人都很粗鲁，杰诺斯决定自己背她回来。

女子的眼神锐利了几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咦？为什么这么问？」

「就算睡着了，只要有人怀着敌意、恶意或邪念接近，我就会自动醒来。有时候还会直接在睡梦中斩杀对方。」

「真可怕……这种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才对。」

「自己被别人背着走却没醒过来这种事，我实在无法相信。」

「我只是尽量温柔地背着你走路罢了。」

虽然这名女子并非伤患，但杰诺斯还是把她当成伤患对待。

「是吗……」

女子小声呢喃。

杰诺斯不确定她是否接受这个回答。因为对方没什么表情变化，很难看出她心中的想法。

她把那头绢丝般的银发撩到耳后，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几点了？」

「已经傍晚了。」

「……真叫人惊讶。我很久不曾睡这么熟了。」

「那个……！」

女子准备下床时，一直待在诊疗室角落的库米尔族少女冲到她面前。

「谢、谢谢你救了我。你真的是剑圣『银狼』吗？」

「大家确实都叫我『银狼』，但我不喜欢被称作『剑圣』。」

这名女子就是「银狼」亚丝嘉·佛利克斯。

虽然本人不知为何讨厌被称作剑圣，但她确实就是世人公认的现任剑圣。一个君临冒险者顶点的黑曜级剑士为何跑到贫民区后山确实让人在意，但问太多应该也不是好事。

不过，对方反而先提出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对了……这里是贫民区吗？」

「是啊。」

「难道说……你认识一个名叫杰诺斯的人吗？」

「咦？」

眨了眨眼睛后，杰诺斯开口了：

「如果你要找他──」

「不、不认识！莉莉完全不认识那个人！」

正准备回答时，莉莉慌张地从旁插嘴。莉莉转头看向杰诺斯，用力地摇头。

她拼命地皱起那对柳眉，似乎在说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要他别说出自己的身分。

杰诺斯于是故作平静地询问：

「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很快就要出发去完成某个任务了，但我的金主贝克拉特先生拜托我来找这个人。他说贫民区里应该有个名叫杰诺斯的男人，如果有缘分应该能遇见他。贝克拉特先生还要我到时候邀请那人一起出任务，并把这封信交给他。」

「嗯……？」

剑圣递过来的信封上面写着「委托书　致杰诺斯先生」，右上方还盖上注明「特别召集令」的红色印记。

「唔哇……！」

「咦？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他这次又突然看到那间贵族学校的校长，也就是七大贵族贝克拉特的名字。

先前当临时教师的时候，他们两人曾经为了全班退学的事情互相对立。

杰诺斯认为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把那封委托书往桌上随手一扔。

「我拒绝。」

「我都还没把话说完……还有，为什么是你开口拒绝？」

「呃，不，我只是站在那家伙的立场思考了一下。」

「难不成你认识那个叫杰诺斯的人吗？他是怎么样的人？」

「这个嘛……」

杰诺斯欲言又止，莉莉则张开双手这么说道：

「虽然总是把钱挂在嘴边，但他其实是非常温柔，非常帅气，非常厉害，无法对别人见死不救的好人！总之就是个死要钱的正义伙伴！」

「莉莉，你这是在夸奖对吧？」

「死要钱的正义伙伴到底是……？」

「银狼」纳闷地歪着头，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是什么人对我来说不重要。」

「银狼」干脆地放弃后从床上俐落地跳下来，准备直接离开治疗院。

但洛雅挡住她的去路。

「那个……『银狼』小姐！我有事要拜托你！」

「……拜托我？」

「拜托你收我为徒！」

「咦？」

「什么？」

洛雅在「银狼」面前跪地磕头，这让杰诺斯与莉莉惊讶地叫出声。

「我想成为剑士，将来当一个冒险者。我是剑──」

「我不需要徒弟。」

「银狼」直接拒绝，没有让洛雅把话说完。

有别于先前那些模棱两可的回应，她这句话说得非常肯定。

「可是──」

「我不需要徒弟或同伴，而且我刚才也不是要救你。敢出来冒险就要自己承担一切责任。我不会拯救任何人，只是除掉打扰我睡觉的魔物罢了。」

那种冷漠的态度让洛雅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剑圣无声无息地从她身旁走过，握上治疗院的大门门把，然后回头看向杰诺斯。

「跑来找那个名叫杰诺斯的人只是因为金主很在意那人，我还他一个人情罢了。就算见不到也无妨，我本来就不打算找同伴。」

「……原来如此。」

她会跑到贫民区的后山，好像也是因为直接翻过那座山可以更快来到贫民区。

「谢谢你们借床给我睡觉。」

最后丢下这句话后，现任剑圣走出治疗院。

＋＋＋

那之后，洛雅沮丧地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

虽然杰诺斯有警告她以后不要接近那种危险地区，但洛雅似乎受到不小的打击，只能重复含糊的回应。

「洛雅，莉莉觉得你刚才突然说要拜师实在太鲁莽了。」

「我知道。可是……」

听到莉莉的忠告，洛雅懊悔地紧咬唇瓣，然后无奈起身。

「杰诺斯医生……『银狼』刚才拿给你的那张纸……」

「嗯？这应该是任务委托书吧？」

杰诺斯拿起诊疗桌上的那张纸。

撇除右上方写有「特别召集令」那个可怕的深红色印记，这张纸完全就是冒险者公会发任务时使用的委托书。

委托人是贝克拉特家族。

任务内容是调查萨库拉斯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原因。

「魔兽数量增加啊……」

虽然无法得知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但这毕竟是七大贵族发出的委托，报酬高得吓人。而且好像还会提供一笔冒险准备金。

条件是只限青铜级以上的冒险者参加。

萨库拉斯地区是以险恶的自然环境与多种魔兽出没闻名的地区。据说十年前左右还曾经出现强大的魔兽，所以参加者必须具备一定的实力。

明天中午，任务参加者会在王都郊外那个植满百年树木的林荫广场集合。

虽然不知道贝克拉特大臣有何意图，但既然剑圣与其他资深冒险者都会参加，一介无照治疗师就不该跟这件事扯上关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杰诺斯原本是这么想的。

至少这时候还是。

隔天早上，索菲亚满头大汗地冲进治疗院。

（插图010）

「医生，洛雅那家伙又失踪了！」

「什么……？」

杰诺斯从诊疗椅上站起来。

「难道她又跑去狩猎魔兽了？」

「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事，我想应该不至于……毕竟她也被我痛骂了一顿。」

「那她还能跑去哪里……」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答案了。

「对了！那个委托！」

「银狼」亚丝嘉拿来的那张委托书。

洛雅当时也在场，她知道委托书上的内容。

只要前往委托书指定的集合地点，她就有机会再次见到亚丝嘉。

「糟了。那家伙还没放弃拜师吗？」

「医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抱歉，现在没时间解释了。我要先去接她！」

那场任务的参加者应该都会在中午到林荫广场集合。

那里位在王都正门附近，跟贫民区完全是反方向。就算杰诺斯使用「脚力强化」应该也只能勉强赶上。

「等等，杰诺斯！外面现在很热，你带上这个吧！」

莉莉急忙把水壶放进背包，交到杰诺斯手中。

「谢谢你。那我出发了。」

「杰诺斯，拜托你把洛雅带回来！」

「医生，洛雅就交给你了喔！」

「嗯，麻烦你们看家了。」

在背后传来的莉莉与索菲亚的声音中，杰诺斯冲出了治疗院。他使用能力强化魔法在街上全速奔跑。

他冲过石桥，穿越商店街。就在他冲过小巷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喀喀喀……」

「啊？」

杰诺斯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传出诡异的笑声。

「这种不吉利的笑声……臭阿飘，是你吗？」

「不吉利的笑声是什么意思？这个背包里有妾身以前用过的手环。妾身刚才突然有种预感，所以才偷偷躲进来。」

「你这家伙……」

杰诺斯这才想到卡蜜拉最近好像特别安静。

这种时候通常是在计划什么不正经的事。

有别于杰诺斯的推测，背包里传出像孩子一样兴奋的声音。

「妾身很久不曾去冒险了呢！到底会是怎么样的任务呢？嘻嘻嘻……」

「……很久不曾去冒险？先说好，我没有要接下这个任务喔。我只是要去把洛雅带回来。」

「然而……杰诺斯此时还没发现。一场充满无数难关，令人兴奋不已的大冒险，已经悄然揭开了序幕──」

「就叫你停止那种触霉头的预言了！」

＋＋＋

「总算赶到了……」

抵达目的地后，杰诺斯大口喘气，伸手擦去额上的汗水。

这里是植满百年树木的林荫广场，前人在战胜纪念节种下长寿的阔叶树与莫度树，是一座绿意盎然的公园。茂密的枝叶在草皮上形成阴影，让这里成为市民平时休息的场所，总是非常热闹。今天却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冒险者占领了。

随便看去也有超过三十人。

「洛雅呢……？」

杰诺斯踮起脚尖环视周围，但没有找到洛雅。

来到这里的冒险者不是忙着跟熟人聊天，就是忙着互相争论。场面十分混乱。

于是他决定去找另一个人。

「找到了。」

另一个人倒是很快就找到了。

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一名银发的女剑士默默站在那里。

她就是「银狼」──亚丝嘉·佛利克斯。

大家也许是被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所震慑，只有她身旁空无一人。

洛雅应该也在寻找「银狼」。既然如此，只要待在她身旁应该就能遇到洛雅。

「嗨。」

「你是……」

杰诺斯举起一只手打招呼，朝「银狼」走近。对方稍微抬起头，轻轻点了一下。

周围的冒险者随即开始议论纷纷。

「那家伙是怎样？」

「竟敢毫无防备就走向剑圣！」

「他到底是谁啊？」

虽然周围的人不知为何有点吵，但杰诺斯现在顾不得他们了。

杰诺斯来到亚丝嘉身旁，如此开口：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家洛雅……就是那个昨天想要向你拜师的女孩失踪了。我想知道她有没有跑来这里。」

「她在那里。」

「咦？」

对方意外干脆地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杰诺斯看向亚丝嘉手指的方向，发现一名少女四脚朝天地躺在树荫下。

少女有着褐色的肌肤和翠绿的头发。她就是洛雅。

「呃……」

「她只是昏过去而已。她突然跑来集合地点，还吵着说要拜我为师。我就用剑柄轻轻敲一下，让她暂时睡着了。」

「这、这样啊……总觉得很抱歉。」

这或许就是周围冒险者跟亚丝嘉保持距离的原因。

一名年幼少女满怀热情跑来拜师，这女人却二话不说就把她打晕。这就是现任的剑圣。

杰诺斯赶到洛雅身旁，轻拍她的脸颊。

「喂，洛雅。」

「拜、拜托你收我为徒──」

库米尔族少女突然跳起来，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咕！医生……？奇怪？『银狼』呢？」

洛雅一脸疑惑。杰诺斯叹了口气，然后这么回答：

「这些冒险者要出任务了，你不要在这边打扰人家。跟我回去吧。」

「我、我不要！」

洛雅往后跳开，想要从杰诺斯身边逃走。她用力地摇头。

「医生，很抱歉这样给你添麻烦。可是这种机会不会再出现第二次了。我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剑圣的徒弟！」

亚丝嘉轻轻叹气，那双银色的眼睛冷冷地扫向洛雅。

「我说过不收徒弟了。」

「我、我知道这样很强人所难。可是只有你能当我的师父，因为我是剑──」

「喂喂喂喂！」

一名眼神凶恶的男人突然插嘴。

他的手背上有骸骨刺青，还顶着跟鸡冠一样倒竖的鲜艳紫色头发。

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品味的男子，一脸得意地瞪过来。

「臭小鬼，谁准你无视本大爷跟亚斯嘉宝贝说话了？」

「你是谁？」

不过，亚丝嘉本人也纳闷地微微歪头。

「喂喂喂，是我啊！白银级队伍『骷髅犬』的毕古。我们之前不是在酒馆里聊得很开心吗？」

「……没印象。」

「什么？你当时不是还露出迷离的眼神，神情恍惚地听我说自己的英勇事迹吗？」

「我八成只是想睡觉了。」

亚丝嘉面不改色地回答，一脸理所当然。

「我没有恶意，只是记不住那些没什么印象的家伙。」

「你、你说什么！那你刚才怎么马上就认出这个男人了！跟这种来历不明的臭小子比起来，绝对是我更让你印象深刻吧！」

自称毕古的鸡冠头男子眉毛倒竖，伸手指向杰诺斯。

沉默片刻后，亚丝嘉轻轻地抚上脸颊。

「……有道理。为什么我会记得他呢？」

「喂，你给我记住。胆敢羞辱我的家伙都不会有好下场。就算你是剑圣也不要太得意忘──」

毕古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猛烈了，但亚丝嘉还是无动于衷。

这时，有其他声音打断两人的对话。

「安静！时间到了！」

广场中央站着几名身穿冒险者公会制服的男子。

其中一人拿着魔导扩音器，对着众人这么呼喊：

「这支萨库拉斯地区远征队马上就要出发了。只有青铜级以上的冒险者，或是直接被贝克拉特大臣指名的『特别召集者』可以参加。请各位拿出冒险者卡片。」

在那些人的指引下，冒险者们纷纷走到广场中央。

「啐！本大爷一定会让你记住我的！」

亚丝嘉大步走过去。毕古瞪着她的背影，往地上吐口水。

「等等！我也要去！」

洛雅想跟着「银狼」过去，但杰诺斯急忙抓住她的肩膀。

「站住。你根本没资格参加吧？不要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医生！拜托你让我过去！」

「不行。」

「拜托你放开我！」

「安静。你们两个也想要参加吗？」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一脸狐疑地走过来。

「啊，抱歉。我们两个不是冒险者，马上就要回去了。洛雅，我们走吧。」

「不要！不要抓我！」

「喂，你这样说会害我被误会，可以不要乱叫吗？」

「先生，请把冒险者卡片拿出来给我看看。」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从背后架住少女，这确实是必须立刻报案的事情。

「不，其实我……」

「喂喂喂！一个连冒险者卡片都没有的家伙，该不会也想参加七大贵族委托的任务吧？」

态度傲慢的冒险者毕古听到这阵骚动，把手插在口袋走了过来。

毕古露出嘲讽的表情说道：

「还是说，你的等级太低所以不敢拿出卡片？呀哈哈！我现在知道剑圣为什么会记住你了。因为你是个大笨蛋！这里没有你的事，快给我滚啦！」

「我本来就不打算参加这场任务……」

杰诺斯也无意蹚这趟浑水。他硬是拖走试图挣扎的洛雅，打算把这个女孩带回去。

可是──

「等等……」

冒险者公会的职员突然叫住他。

对方手里拿着一张纸。看过纸上的内容后，他立刻向杰诺斯低头。

「刚、刚才真是太失礼了！」

「……咦？」

「小的不知道您是贝克拉特大臣直接指名的『特别召集者』！」

「什么？」

「咦？」

不光是毕古感到惊讶，杰诺斯自己也吓到了。

公会职员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他像要帮贵妇带路一样，恭敬地朝广场出口方向伸出右手。那里已经停着十多辆马车了。

「如果是这种情况，您应该早点告诉我们才对。来，请上马车吧。」

「咦？现在是怎样？」

「请吧！请吧！随从也可以一起上车。」

「太棒了，医生果然很厉害！」

杰诺斯满头问号，洛雅则开心地跳起来。

「那家伙……竟然是贝克拉特大臣请来的『特别召集者』？」

「『特别召集者』不是只有剑圣一个吗？」

「所以他才会跟剑圣聊得那么开心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杰诺斯明明不想太高调，却被迫成为众人的焦点。

现在逃走应该也只会更引人注目。

杰诺斯就这样被聚集过来的公会职员们推着走，他懊恼地说：

「臭阿飘……这是你搞的鬼吧？」

那张纸就是亚丝嘉昨天拿来的「特别召集令」。看来卡蜜拉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放进背包了。

而这个附身在包中手环上的死灵，肯定趁乱把那张纸丢到外面了。

「喀喀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个名叫洛雅的女孩早就知道这群人要去萨库拉斯地区了。照这个样子看来，就算现在带她回去，她也会找机会跑去找剑圣。如果你不想让她跑掉，难不成要把她关起来吗？」

「我确实不可能做到那种地步……」

洛雅本人也一副随时都会开始跳舞的样子。她开心地扑到杰诺斯身上。

「谢谢医生！虽然原本很反对，但你最后还是愿意站在我这边呢！你果然很厉害！我会遵循医生的教诲，绝对不会放弃梦想！」

「不…………加油喔……」

「马车要出发了！各位，祝你们好运！」

公会职员一声令下，排成一列的马儿同时发出叫声，彷佛祈求旅途平安的汽笛。现场的十多辆马车也一起出发了。

尘土高高扬起。

杰诺斯看着远方那些逐渐变小的百年树木，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他放在大腿上的背包里传出这样的风凉话：

「杰诺斯，打起精神吧。刺激愉快的大冒险正等着你喔。」

「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第六卷 第三章 露营场之夜

「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杰诺斯伸手扶额，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细长的白云在蓝天上交叠绵延，马车奔驰的街道两侧都是荒芜的土地。

驶离王都的马车很快就要抵达名为「边境」的地区了。

摆在大腿上的背包里传出死灵的声音：

「你不需要担心莉莉。那些亚人应该会负责照顾她。莉莉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能猜到你是因故无法回家。」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她甚至可能早就猜到，要是那个库米尔族女孩不愿回来，你们很可能会直接跟着参加任务。所以才会赶紧把这个被妾身附身的手环放进背包里拿给你。」

「那种事情……」

不对，说不定真的是这样。莉莉有时候确实聪明得吓人。

「可是学校才刚开学……」

「只要有莉莉跟桑德，圣卡蜜拉学院就能正常开课。你只是多余的。」

「你说话还真不客气。」

「医生，你从刚才就一直在跟谁说话啊？」

「呃，不，没事。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杰诺斯一脸疲倦地对坐在右边的洛雅这么说。

另一方面，洛雅则难掩兴奋。

「这样啊，我们要去冒险了，医生也很兴奋吧？我一定会好好努力，让剑圣认同我的实力。」

「…………你加油吧……」

杰诺斯想起自己出门前，莉莉跟索菲亚曾经拜托他好好照顾洛雅。虽然他一点都不想这么做，现在也只能暂时陪洛雅出来冒险了。

马车最多可以载六名乘客，除了自己乘坐这辆，另外还有十辆马车正在列队前进。

萨库拉斯地区是地势险峻的山区，马车很难通行。但这些马车好像会直接把他们载到入口。委托人准备的马匹似乎比较特别，他们一行人正用非比寻常的速度在街上移动。

车厢的座椅也质地良好，一眼就能看出使用了高级的素材。除了冒险者们乘坐的马车，委托人还另外准备专门用来搭载水跟粮食等货物的马车。只能说贝克拉特家族作为七大贵族之首，财力果然可观。

「那个……我叫做乔瑟·哈沃斯。你们两位是同一个队伍的伙伴吗？」

除了杰诺斯跟洛雅，这辆马车上还有另一位乘客。

那人将手肘倚着窗边以手撑头，问出这个问题。

对方是一名身材娇小，顶着橙色鲍伯头，脸上还留有些许稚气的少年。

他有一张可爱的脸蛋，如果不开口说话可能会被误认成女孩，却隐约给人一种臭屁的感觉。身上的装备只有一件旅行者长袍，感觉不像老练的冒险者。他应该只是这次任务的后勤人员吧。

「同一个队伍……算是吧。我是杰诺斯，她是洛雅。」

因为懒得解释，杰诺斯随意点头，向少年介绍队伍成员。

「你们几乎没带行李呢。那女孩是库米尔族的人？真奇怪的队伍编制。」

「是啊。」

其实背包里还有最顶级的不死族，但这件事应该没必要说出来。

「我听说这个任务相当危险，你们真的没问题吗？还是说，因为对自己很有信心，你们才会刻意两个人跑来挑战？」

听到少年的质疑，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如此回应：

「其实我原本不打算参加，只是莫名其妙就跟过来了。」

「真是的！医生又在嘴硬了。其实你是想要助我一臂之力吧？」

「洛雅，你这个罪魁祸首竟然还敢说这种话！」

「是喔……那我就无法理解了。为什么你这种人会是『特别召集者』？」

他果然有看到出发前的那场冲突。

「不，这只是一场误会，没有得到本人的同意……」

「只是一场误会啊……算了，我也是莫名其妙就被叫过来的。」

这位名叫乔瑟的少年无奈地哼了一声。

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其他冒险者那股干劲，反倒有些兴致缺缺。

虽然少一位热衷冒险的同伴是好事，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杰诺斯就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任务，把洛雅带回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必须收集情报。

杰诺斯无奈地开口：

「委托书上好像有提到魔兽数量增加的事情……但这个任务到底是要做什么啊？」

「咦？你连任务的内容都不知道吗？你是太有自信还是纯粹是个笨蛋？」

「都不是。我刚才不是说我本来不打算参加吗？」

少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原来如此」，然后稍微挺直背脊。

「最近几年魔兽与魔物造成的灾害好像加重了，范围扩及全国各地。尤其萨库拉斯地区特别严重，所以才要我们前去调查原因。这就是任务的大致内容。」

「调查原因……也就是说──」

「嗯，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吧。」

乔瑟不太高兴地点头。洛雅轮流看向他跟杰诺斯，跟着加入对话。

「医生，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啊……魔兽与魔物会互相影响。如果强大的魔兽出现，其他魔物会很容易被那股力量吸引。」

卡蜜拉过去也曾经引来大量的不死族。

「咦？你是说……」

「虽然魔兽的数量增加可能是受气候或食物之类的因素影响，但也可能是因为出现了某种强大的魔兽。」

少年接替杰诺斯继续解释。

「总之，这次的任务就是要找出可能导致魔兽数量增加的元凶并加以排除。」

如果影响力大到足以让整个地区的魔物数量增加，潜伏于该处的魔物可能非常强大。所以这个任务才会设下门槛，只让青铜级以上的高阶冒险者参加。

「我听说萨库拉斯地区大概在十年前也出现过强大的魔兽。」

「好像是吧。我当时还小，不太清楚这件事。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很容易累积魔素吗？」

萨库拉斯地区是多种魔石与矿石的知名产地。若考虑到魔石其实就是魔素的结晶，那里确实可能累积大量魔素。

洛雅开心地握拳。

「强大的魔兽最适合拿来累积实绩了。医生，这个任务很适合我呢。」

「队伍里可不需要两个期待冒险的家伙……」

「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没什么……」

虽然学不会教训的洛雅令人放不下心，但这次的旅行还有剑圣这名同伴。这名号称超人的黑曜级冒险者肯定会搞定一切难题。

「只能这样祈祷了呢。」

杰诺斯说出这样的期许后，少年稍显不满地回应。

「有什么问题吗？」

「她的实力无庸置疑。不过，我听说『银狼』是一名孤高的冒险者，绝对不会跟别人组队。因为她不想耗费不必要的力气去救那些只会扯后腿的队友。所以我很怀疑当我们遇上危机时，她到底会不会出手帮忙。」

「原来如此……」

杰诺斯记得对方曾经在治疗院里说过类似的话。

她说出来冒险必须承担一切责任，而确实是这样没错。

乔瑟依然用手肘撑着窗边，就这样转头看向杰诺斯。

「对了，你们到底是什么等级的冒险者？」

「不，我们两个不是冒险者……」

「医生，我记得你以前是黄金级的冒险者对不对？」

虽然杰诺斯想要随意敷衍过去，但一旁的洛雅说出多余的情报。

少年的表情稍微有了变化。

「是吗？黄金级已经算是冒险者中最顶级的菁英了。但这就怪了……我从来没听过有个名叫杰诺斯的冒险者。」

「我想也是。毕竟我只是黄金级队伍的后勤人员。」

「真、真复杂。结果你什么都不是嘛。」

「也可以这么说。」

乔瑟轻轻叹气，然后换了个话题。

「对了，说到黄金级冒险者，你知道以前有个名叫『黄金不死鸟』的队伍吗？」

「……略、略有耳闻。」

从背包里传来一阵窃笑。杰诺斯瞪了背包一眼。

「『黄金不死鸟』是一支打败好几只A级魔兽，而且几乎毫发无伤的超强队伍。据传马上就会晋升到白金级，将来甚至有机会升上黑曜级。但他们不知为何在讨伐B＋级魔兽时搞砸任务，后来便消声匿迹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不、不清楚呢……」

少年看了看周围，稍微压低音量，好像打算偷偷说出某个秘密。

「我还听说……『黄金不死鸟』明明是一支四人队伍，但其实还有第五名队员。他们当时没能成功讨伐魔兽是因为最强的第五名队员退队了。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们怎么会突然变弱。」

说到这里，少年噗哧一笑。

「这种传闻实在很夸张吧？如果真的有那么厉害的队员，那人现在应该也在其他地方大放异彩才对吧。」

「猿莱孩友蔗肿市啊……」

「你说话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

从背包里传出一阵爆笑声，杰诺斯只能使尽全力压住背包。

「不，你听错了吧。对了，你也是冒险者吗？」

「不，其实我……」

少年准备开口时，马儿突然长啸一声，马车也突然停下来。

现场瞬间充斥着紧张的氛围，还能听见外头传来其他冒险者的大声喊叫。

「魔兽出现了！」

＋＋＋

「喔喔……」

杰诺斯跳下马车，发现不远处的一块沙地上有许多巨大的昆虫型生物在动来动去。

该物有着琥珀色的身躯，以及一对锋利的巨螯。

其尾巴笔直伸向天空，前端跟刀刃一样尖锐。

「岩蝎啊……」

那是一种大型蝎状魔兽，体型跟人类的幼儿差不多大。

虽然移动速度不快，但这种魔兽的外壳跟岩石一样坚硬。它们非常耐打，所以不习惯应付的队伍其实很容易陷入苦战。

「呜哇，恶心死了……」

乔瑟也走下马车，带着厌烦的表情说道。

岩蝎的讨伐等级只有D，但它们通常是几只一起行动。

说是这么说，但这里现在至少有上百只。

最前面的岩蝎让巨螯发出声响，开始威吓。

彷佛要呼应同伴似的，上百只岩蝎同时让巨螯发出声响。

空气微微震动，现场像突然开始大合唱一样变得吵闹。

「魔兽数量增加啊……都亲眼看到这一幕了，想要不相信也难。」

少年轻轻托着下巴，说出自己观察到的事实。

「哼，正好可以让我暖身一下。」

「你还真是学不乖……」

洛雅开心地让拳头发出声响，杰诺斯则无奈地看过去。

可是其他参加者也跟洛雅一样露出从容的态度，陆续从各自乘坐的马车上跳下来。

在场只有青铜级以上的老练冒险者。

出现一大群岩蝎似乎不足以让这群人感到畏惧。

「喝啊！」

杰诺斯还来不及制止，洛雅就率先冲出去。其他冒险者也不服输地跟着冲过去。

怒吼声与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

沙尘漫天飞舞，这里转眼间成了战场。

「你不去助阵吗？」

杰诺斯询问站在自己身旁的乔瑟，后者露出苦笑回答：

「别开玩笑了。我看起来很强吗？」

「不像。」

「你呢？不跟着冲上去吗？」

「我向来不做多余的工作。」

「哈哈，这个借口还真怪。」

杰诺斯原本就比较擅长在后方支援，这次又有许多高手在场，所以他觉得自己没必要上阵。

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这群老练冒险者中还是有几个特别显眼的家伙。

首先是那个在集合地点跑来找碴，名叫毕古的男人。

毕古拿着形状特殊的弯刀大开杀戒。他似乎是使用自创的刀法，连外行人都能看出他有许多不必要的动作，只是靠不凡的体能在弥补这个弱点。「呀哈！你们要好好记下本大爷的活跃喔！」看到他一边说着这种话一边扑向岩蝎，杰诺斯再次肯定自己果然不想跟那种人扯上关系。

另外还有一名穿着旅行者长袍，外表极不起眼的黑发女冒险者。对方看起来有些胆小，但当她双手结印咏唱咒语后，周围的岩蝎开始自相残杀。

──她是魔兽师吗……？

那是一种相当罕见的职业。

还有一个拿着巨大长枪的高壮老人。老人脸上带着深深的皱纹和不经整理的胡须，感觉年事已高，但他的身手比任何人都强而有力。挥出一次长枪就能把十只岩蝎同时打飞到空中。

洛雅也展现狩猎民族的本领，靠着灵活的身手对付魔兽。虽然杰诺斯打算在她遇到危险时出手相救，但目前看来没有这个必要。

「对了，『银狼』呢？」

「咦？怎么没看到她？」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乔瑟转头环视周围。

杰诺斯记得「银狼」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却没有在战场上看到她的身影。

「她不会是在睡觉吧？」

「有可能……」

「不，我是开玩笑的。不可能那么夸张吧？」

虽然乔瑟傻眼地挥手，但可能被他说中了。毕竟那女人连在魔兽横行的地方都能呼呼大睡。

那群岩蝎不久后便被这群血气方刚的冒险者杀光了。

乔瑟单手叉腰，轻轻地点头。

「果然是冒险者中的菁英呢。」

「是啊。要是可以一直这么轻松就好了。」

「你这人还真奇怪。不过，其实我也很想让自己轻松点就是了。」

少年面露疲态，作出毫无干劲的发言。

杰诺斯几乎算是被迫参加冒险，但这名少年跑来参加这场危险旅行的理由同样令人费解。

正打算问个清楚时，洛雅挥着手从沙地那边冲过来。

「医生，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实──」

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下脚步。

然后稍微压低身体，皱起眉头。

洛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四处张望。

「洛雅……？」

其他冒险者都轻松地陆续回到马车上，只有洛雅大叫出声：

「有东西要来了！」

就在下个瞬间──

大量沙子喷向天空，一道巨大的影子突然从沙地中现身。

杰诺斯有一瞬间以为是蛇，但又发现好像不太一样。那家伙没有眼睛，血盆大口里长满锯齿般的利牙。它光滑的肤色躯体左右摇摆，就像在物色猎物一样。

那是变成魔兽的蚯蚓，也就是沙虫。

可是──

「喂喂喂，骗人的吧？」

有名冒险者小声呢喃。

敌人实在太巨大了。

寻常沙虫的体型顶多跟成年男性相仿，讨伐等级也只有C＋。但或许是因为突变，也可能是受到魔兽数量增加的影响，眼前这只沙虫巨大到需要抬头仰望。

「呜哇……原本就很恶心的魔兽变得那么大，又更加恶心了呢……」

乔瑟明显地露出厌恶的神情。

「叽呀啊啊啊！」

沙虫朝天空发出吼叫，扭动大蛇般的身躯，一次击飞四名冒险者，然后又立刻从嘴里吐出无数石块。

「呜喔！」

「呜……！」

「咕啊啊！」

才对付完岩蝎又突然遇到不熟悉的巨大沙虫，这些老练的冒险者一时反应不过来。

刚刚结束战斗的轻松氛围中，混进了几声惨叫与鲜血。

「糟糕……现在的阵型太杂乱，我很难用防护魔法保护所有人。」

杰诺斯小声呢喃。

防护魔法的效果会随着距离拉远而减弱，如果同伴分头行动，效果就会打折。而且从前当冒险者时，杰诺斯只需要顾好自己的队友。相比之下，这场行动的参加者太多了，想找出重点保护的对象其实意外困难。

正当他准备优先治疗伤患时──

「叽呀啊啊啊！」

巨大沙虫抬起头，就这样扑向队伍最前方的马车。

那好像是「银狼」搭乘的马车。车夫慌忙逃开，沙虫那有如鞭子般柔韧的身躯迅速逼近毫无防备的车身。

就在下个瞬间──

「……吵死了。我好不容易才睡着。」

即便现场十分吵闹，那道清澈响亮的声音却莫名清晰。一名没睡饱的女子从马车里探出头。

虽然杰诺斯早就猜到了，但「银狼」真的在睡觉。

那头闪亮的银发稍微晃动，沙地上就被划出一条长长的直线。

下一刻，沙虫的身体也从头到尾被切成两半，一边蠕动一边喷向左右两边。

沙虫倒下后，斩击声这才传来。在尖锐破风声响起的同时，强烈的风压也卷起沙尘，让马车的车蓬不断晃动。

「好厉害……」

冒险者们跪在地上，一脸茫然地说出感想。「银狼」投以冰冷的目光。

「对付这种敌人都会受伤的家伙只会碍事，还是快点回家吧。」

然后她打了个呵欠，就这样慢慢走回马车。

「咦……？」

这时，有位参加者疑惑地叫出声。剑圣突然停下脚步。

那些被沙虫打飞的冒险者露出惊讶的表情，陆续从地上爬起来。

他们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然后这么说：

「伤口不见了……？」

「天啊！真的耶！」

「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治好了？到底是谁做的……？」

「……」

剑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不屑地哼了一声，然后回到马车里。

杰诺斯肩上的背包发出声音：

「杰诺斯，是你帮那些家伙治疗的吗？」

「不，我只有治疗──」

说到这里，杰诺斯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刚才听到了。有人小声咏唱「高级治疗」这句咒语。

「喂，刚才那是──」

「虽然很麻烦，但这毕竟是工作。你们可要感谢我喔。」

少年一脸乏味地朝那些冒险者开口。

然后他耸了耸肩膀，抬头看向杰诺斯。

「对了，刚才的自我介绍才讲到一半吧。我是乔瑟·哈沃斯。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特级治疗师喔。」

＋＋＋

马车重新上路后，乔瑟厌烦地说出自己被迫参加这趟旅行的缘由。

「夏鲁巴特老师太过分了。他只用一句『呵呵，谁叫你是最闲的特级治疗师，废话少说快去工作』，就把我派来参加这场危险的行动。」

乔瑟边说边用那张可爱的脸蛋做了个鬼脸。

道出后面那句话时，他还故意模仿王立治疗院院长夏鲁巴特的表情与声音，让人隐约感受到一股恶意。

杰诺斯对着自己左边这名稚气未脱的少年说道：

「原来你是特级治疗师……好像还很年轻呢。」

「我十六岁了。你不觉得这样很过分吗？明明还有其他特级治疗师，却故意派我这个年纪最小的过来。那个臭老头一定是嫉妒我的才华。」

（插图011）

十六岁其实跟杰诺斯在贵族学校教过的那些学生差不多，跟洛雅应该也没差几岁。

杰诺斯听说普通市民从中等学校毕业后才可以到治疗师培训所接受训练。所以很怀疑乔瑟是怎么在这种年纪就当上特级治疗师。

「我们家族历代都是治疗师，所以我从小就开始接受训练。因为实在太有才华，我很快就被王立治疗院盯上，一路跳级了好几次，回过神时已经无路可逃……但我其实没有很想当治疗师。」

「明明没有兴趣，你为什么还要当治疗师？」

坐在右边的洛雅纳闷地提问。

「就是因为不感兴趣，我才想尽快完成治疗。我想要快点回到房间吃点心，看自己喜欢的书。我只是努力让自己能迅速完成治疗，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乔瑟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竟然有人因为这种理由当上特级治疗师，真是稀奇的例子。

「特级治疗师里真的有不少怪人呢。」

「咦？你还见过其他特级治疗师吗？」

「是啊，我跟贝克见过几次。」

虽然师父也是特级治疗师，但要解释诅咒的事情很麻烦，所以杰诺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提起。

「原来是贝克先生啊。虽然有点腹黑，但他已经是少数还算正常的特级治疗师了。」

「贝克算是正常人吗？」

如果连贝克都算正常人，其他特级治疗师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啊？

这时，乔瑟突然敲了一下手心。

「呃，不，其实他也不算正常。毕竟那个人曾经因为大量毒杀未遂的罪名被逮捕。」

好像真有这回事。杰诺斯不敢说出自己也跟那件事有关。

包含师父在内，可能根本没半个正常的特级治疗师。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认识贝克先生？」

「发生过不少事。」

「你不小心成为『特别召集者』，还刚好认识贝克先生……但我不曾听过名叫杰诺斯的冒险者。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是一个想做好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平静过日子的普通人。」

「是喔。」

乔瑟兴致缺缺地托着脸颊，转头看向窗外好一段时间。

「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我刚才帮那些受伤的冒险者治疗时，好像连那些在范围之外的人都重新站起来了。我原本以为现场可能还有其他治疗师，但又没有听到咏唱咒语的声音……难道是我不小心放出太多魔力了吗？」

「友渴能……」

「你说话怎么又突然变得怪怪的？」

「呃……比起这个，我发现除了剑圣，这支队伍里好像还有其他高手。」

杰诺斯清了清喉咙，故意转移话题。

乔瑟一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很快就切换心情这么说道：

「据我所知，『骷髅犬』的队长毕古就是个高手。『骷髅犬』还只是白银级队伍，但晋升速度相当快。他们原本就跟盗贼没两样，人品也是出了名的差。」

毕古就是那个在集合地点跑来找碴的鸡冠头男人。他果然很有问题。

不过说到来历，其实杰诺斯自己更有问题。

「再来就是青铜级冒险者米沙莉·连恩。虽然没有什么突出的实绩，但她是罕见的魔兽师。听说她原本的队伍全灭了，所以来这里可能也是为了找寻新同伴。」

这说的应该是那名不起眼的女冒险者。看来她也过得很辛苦。

「最厉害的应该是白金级枪斗士凯泽尔·杜纳。虽然早就年过六旬，但他的身手不曾退化。」

「那位大叔啊……」

白金级就是冒险者实质上的最高等级了。

那个大叔看起来明显不是普通人物。

「话说回来，你对冒险者还真了解。虽然我以前也参加过冒险，但只认识剑圣或圣女这种等级的名人。」

「我喜欢阅读或聆听别人的冒险故事。因为一直被迫走在别人决定好的路上，听那些偏离正道的家伙干了什么蠢事会让我觉得非常有趣。」

虽然说话带刺，但乔瑟似乎没有恶意。

「不过，就是因为我喜欢那些冒险故事，才会被迫参加这场冒险就是了。唉……」

干笑几声后，乔瑟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只是『银狼』果然还是让我很在意。」

「为什么？」

「我听说『银狼』是一名孤高的剑士，很少跟别人一起行动。虽说这是贝克拉特大臣委托的任务，但她会跟这么多人一起出来冒险还是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难道她跟贝克拉特大臣有私交吗？还是说……」

从她在岩蝎跟沙虫出现时的态度看来，剑圣显然完全不想跟别人打交道，甚至还觉得其他人很碍事。即便如此，她还是参加了这场冒险行动，难道其中隐藏着什么理由吗？

「……」

两人聊到剑圣后，一旁的洛雅换上认真的眼神。

她好像还没完全放弃拜师。这让杰诺斯感到很头痛。

正准备跟洛雅说几句时，马车突然停下，车夫粗犷的声音也从外面传进来。

「今天就暂时停在这里吧。我们要准备露营了。」

＋＋＋

走出马车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杰诺斯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放松全身上下紧绷的地方。

在逐渐染上暮色的空中，第一颗星星闪闪发光。

能用全身感受这种大自然的气息，正是出来冒险的醍醐味──

「喂！洛雅！」

杰诺斯突然发现身旁的洛雅消失了。

看到「银狼」走下马车，洛雅立刻冲过去。

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腿力，好不容易才追上她。

「洛雅，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杰诺斯医生，拜托你放开我！」

洛雅不断挣扎，但杰诺斯紧紧抓住她的后颈。

「银狼」从前方不远处转头看过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为什么叫你杰诺斯？」

「唉……」

杰诺斯搔了搔脑袋，从背包里拿出那封「特别召集令」。

「抱歉，其实我就是杰诺斯。但我会来参加这次的冒险也是情非得已。我会尽量努力不让这女孩打扰你。」

「……」

「银狼」亚丝嘉就这样站在原地，平静地开口：

「是吗……原来你就是贝克拉特先生要找的人吗……真巧。」

她还是一样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毕竟我从以前就很容易被卷入麻烦事。洛雅，我们走吧。」

「呜呜！拜托收我当徒弟～」

洛雅还是坚持缠着剑圣，杰诺斯只好强行把她拖走。

两人来到一个树木林立的地方。杰诺斯一边收集要拿来生火的树枝，一边这么开口：

「你为什么对『银狼』这么执着？」

「因为『银狼』是现任剑圣。我不是说过我是前任剑圣的女儿吗？难不成医生也觉得我在说谎？」

「我没有这么想。」

杰诺斯立刻回答。洛雅惊讶地睁大那双绿色眼睛。

杰诺斯捡起几根大小适中的树枝并从中折断。生木材里含有太多水分，不适合拿来生火，所以他要先确认那些树枝是否足够干燥。

「我想要相信自己的学生，而且没有人会为了圆谎就做出这种事。不过，既然我都来到这里了，你是不是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事情？」

「……」

洛雅低下头，紧紧握住拳头。

「我没有见过父亲。不过妈妈曾经说过，我的父亲是人称剑圣的男人。」

「这是你母亲说的？」

「我妈妈不会说谎！」

洛雅加重语气这么强调。杰诺斯默默看向她。

「我们库米尔族住在山上的村落。父亲是别号『雷神』的冒险者，曾经在我们村子里暂住一段时间，也是在那个时候跟我妈妈产生了感情。可是，他在某一天突然失踪……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出去旅行了，所以我对当时的事情一无所知。」

洛雅靠着树干，把手背在身后。

「妈妈说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可是在父亲回到村子前，那件事就先发生了。」

洛雅的语气变得更为沉重。

她口中的那件事，应该就是索菲亚曾经提到的灭村事件。

「我那天刚好到山下的河边玩水，结果听到随风而来的惨叫声。我赶回去的时候村子已经全毁……我妈妈也……」

「村子是被魔兽袭击了吗？」

「对。我回到村子的时候，那只魔兽已经不见了，可是……」

洛雅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放着一些像漆黑羽毛的碎片。

看起来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但碎片依然带着诡异的光泽。

「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魔兽吗？」

「抱歉，我不知道。」

虽然杰诺斯在冒险者时代遇过许多魔兽，但他没见过这种体毛。

「洛雅，你的故乡在什么地方？」

「关于这点，因为我当时还小，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变成孤儿后，我偶然遇到一群正在旅行的库米尔族人。被他们带到其他村子，后来又陆续在好几个村子间流浪……所以这些羽毛就是唯一的线索了。」

洛雅瞪着魔兽遗留的羽毛，然后紧紧地握在掌中。

「我一定要找出这只魔兽，替妈妈他们报仇。」

「所以你才想成为冒险者吗？」

洛雅用力地点头，然后继续说下去：

「而且如果我父亲……剑圣当时回到村里，大家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

前任剑圣是外号「雷神」的男人。可是，据说他早就失踪了。

洛雅点了点头，像在表达她知道这件事。

「村子毁灭后，我在各地的库米尔族村落流浪。但我果然无法放弃当一个冒险者，于是跑去王都。我也是在那时候听说父亲失踪了。」

沉默片刻后，洛雅低下头，把脚边的石头踢到远方。

「因为从未见过，所以我不会感到寂寞或悲伤。我也没有想见他一面，只是想知道他为何没有回去村子。如果我也同样当上剑圣，说不定就会明白其中的缘由……」

「所以你才想要当现任剑圣的徒弟？」

虽然实际做法太过鲁莽，动机倒还算合理。

洛雅突然双膝跪地，一脸认真地抬头仰望杰诺斯。

「索菲亚大姊他们经常这么说，医生你是个能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男人。所以，拜托你协助我成为剑圣的徒弟吧！」

「别闹了……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不可能。我只是做了那些原本就可能办到的事情。」

「可是，那些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是这样吗……？」

「你觉得我绝对不可能当上剑圣的徒弟吗？」

「不至于绝对不可能啦……」

「那就拜托你帮帮我吧！你不是说贫民也能实现梦想吗！」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耸肩说道：

「报酬呢？」

「咦？」

「我这人向来不做白工。虽然会免费帮小孩子治疗，但如果要帮你成为剑圣的徒弟就不能不收钱了。」

「那、那么……」

洛雅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我……我可以当你的女朋友……」

「你真的知道报酬是什么意思吗？」

「好、好过分！人家可是鼓起勇气才敢说出这句话耶！」

「你的勇气用错地方了喔。」

杰诺斯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洛雅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死心了，这就代表自己必须一直盯着洛雅。也就是说，他可能再也无法回到治疗院了。

「真拿你没办法……好吧，我就稍微帮你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喔。再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真的吗！好耶！可是你打算怎么帮我……」

洛雅不安地询问。杰诺斯将视线投向远方的马车。

「剑圣不收徒弟也不跟别人组队是因为不想被扯后腿。既然这样就只能证明你不是累赘了。」

＋＋＋

杰诺斯抱起木材，带着洛雅回到冒险者们聚集的地方。

已经有多处升起了黑烟，这次旅行的参加者也各自围在营火旁边。

「医生，你要怎么证明我的实力呢？」

听到洛雅的疑问，杰诺斯回过头来这么回答：

「我要你去挑战剑圣。只要让她认同你的实力，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跟剑圣对决……？」

洛雅的身体抖了一下。

「好主意！真不愧是医生！我终于可以展现实力了！」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自信……？」

虽然杰诺斯不认为洛雅是剑圣的对手，但这么做才能让她死了这条心。如果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暗中支援，说不定洛雅还能跟剑圣过上几招。但这次必须让她证明自己的实力，所以杰诺斯不打算出手帮忙。

「实际打过一场后，如果她还是不想收你为徒，这次就乖乖放弃吧。这代表时机还没成熟。」

「……我、我知道了。」

洛雅重重地点头。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该怎么让剑圣答应跟洛雅对决──

「请、请问你就是那位『特别召集者』吗？」

杰诺斯忙着找寻「银狼」的身影时，某人紧张地从他身后搭话。

回头一看，他身后站着一名不起眼的女冒险者。

杰诺斯记得她是青铜级冒险者，也就是那个名叫米沙莉·连恩的魔兽师。

「不好意思，我以前好像没听过你的大名……请问你跟贝克拉特大臣很熟吗？」

「不，我们不熟。我甚至跟他有过节。」

「咦？原、原来是这样吗？」

因为杰诺斯干脆地否认，对方好像有些退缩了。

虽然她好像还打算继续发问，但杰诺斯不想透露太多底细，说了自己还有急事便先行离开。

他要找的「银狼」独自待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亚丝嘉一脸茫然地抱膝坐在火堆前面，身边还站着一名身穿旅行者长袍的娇小少年。

「乔瑟？」

「是你啊……」

最年轻的现役特级治疗师转头看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来问『银狼』为何参加这次的冒险。但她说了一句『我只是有点在意』就睡着了。」

乔瑟无奈地耸肩。

「只是有点在意……？」

亚丝嘉的下巴抵着膝盖，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一有空档就会睡着说不定是她每次战斗时都全神贯注的副作用。

「臭小鬼，闪开！」

「呜哇……！」

某人一把抓住乔瑟的脑袋，将他从亚丝嘉面前拉开。

那人就是留着鸡冠头的「骷髅犬」队长毕古。乔瑟噘起嘴唇，不满地说道：

「你干嘛啦！小心我以后不帮你治疗了喔！」

「啊啊？吵死了。」

毕古皱起眉头，但很快又换上得意的表情。他低头看向亚丝嘉。

「嘿，亚丝嘉宝贝。你今天有看到本大爷的神勇表现吗？」

「……」

可是亚丝嘉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小声打呼。

毕古的额头冒出青筋。

「臭、臭女人！你给我差不多──」

「可以请你让开吗？」

「呜！你又是谁啊！」

这次来了一个更高大的家伙，那人硬是推开毕古走上前。

脸上长满跟年轮一样的皱纹，蓄着不经整理的白色胡须。手臂跟树干一样粗壮，上面的无数伤疤述说着那段身经百战的历史。

他就是白金级枪斗士凯泽尔·杜纳。

这名年过六旬的沙场老将举起长枪，压低声音说道：

「『银狼』亚丝嘉·佛利克斯，请你跟我切磋一场吧。」

「咦？」

杰诺斯原本想做的事被他抢先一步了。

他下意识跟洛雅对视一眼，但亚丝嘉还是毫无反应。

「喝啊！」

这时，凯泽尔突然向前猛然刺出长枪。

长枪发出破风声，锐利的枪尖正好停在亚丝嘉的眉心前方。

银色的枪尖反射出摇曳的火光。

在场的众人紧张地吞口水，但凯泽尔小声笑了。

「……果然毫无反应。被她发现我这一击没有杀气了吗？」

然后，他慢慢收回长枪，将声音压得更低。

「可是，接下来我就要玩真的了。」

「……找我有事吗？」

也许是感觉到对方真的动了杀意，亚丝嘉终于稍稍睁开一只眼睛。

凯泽尔用枪尖指着「银狼」这么说道：

「我想要挑战你。」

「……理由呢？」

「老夫投身武道数十载，用手中长枪葬送无数恶徒，终于达到了巅峰。然而，我的枪尖至今依然无法碰触到天上。我想亲眼看看你是否真是一个够格站在天上的武人。这是即将消逝的老兵最后的愿望。」

虽然凯泽尔的比喻不是很好理解，但简单来说就是尽管他成为实质上最强的白金级冒险者，却始终无法升上黑曜级。所以凯泽尔想要透过挑战亚丝嘉来确认，这位年纪远远小于他的女孩到底是不是比自己更强大的冒险者。

亚丝嘉从不跟别人组队，平常总是独来独往。

对凯泽尔来说，这场跟剑圣同行的冒险之旅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嘻嘻嘻……事情好像变得有趣了呢。」

「喔！原来你也在啊？」

「当然在啊！别小看妾身的存在感！」

「有存在感的幽灵反倒有问题吧……？」

杰诺斯忙着跟背包里的死灵斗嘴时，亚丝嘉似乎有一瞬间看向这边。

「……好啊。」

竟然答应了。杰诺斯能感觉到凯泽尔身上散发出来的斗气。

「是吗？那事不宜迟──」

「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亚丝嘉这次明确地看向杰诺斯。

「你先跟那个人打一场。如果你赢了，我就跟你打。」

「……什么？」

＋＋＋

木柴劈啪作响，火花也同时飞向四周。或许是察觉到这种诡异的气氛，其他冒险者也在不知不觉间聚集到火堆旁。

凯泽尔怒目瞪来。

「我记得你是那个……『特别召集者』吧？你是哪个等级的冒险者？」

「不，我甚至连冒险者都不是。」

老兵的粗眉毛抖了一下。

「一个连冒险者都不是的家伙，居然要挑战老夫这天下无双的枪法？你在跟我说笑吗！」

「等等，想要抱怨的人是我才对。『银狼』，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两人指责的视线，亚丝嘉轻启朱唇。

「我……不擅长记住别人的长相跟名字，只能记住那些给我留下印象的人。但不知为何，我能记住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咦？只因为这种理由，你就要我去跟白金级枪斗士打一场？」

背包里似乎传来臭阿飘爆笑的声音，所以杰诺斯直接把背包扔到远方。

或许是把自己的这个举动当成接受挑战，凯泽尔慢慢地走过来。

「哼……简直就是一场闹剧，但我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只要老夫一枪挑飞这个男人，你就愿意跟我交手对吧？」

「我可不想被人一枪挑飞。」

「请等一下。」

乔瑟展开双手，走到两人中间。

杰诺斯原本还以为他是来劝架的，结果少年露出得意的表情，并竖起一根手指。

「你们要不要先讲好规则？否则如果事后有纠纷也很麻烦。」

「喂！」

他反倒表现得很期待。这么说来，乔瑟说过自己对治疗魔法不感兴趣，但很喜欢别人的愚蠢冒险故事。

结果两人这么决定──先击中对方就算获胜。不过，因为不能杀死对手，他们分别用树枝做成的长枪与木剑来当作武器。再怎么说，完成贝克拉特大臣委托的任务才是首要目的，不能因为私事白白折损战力。

杰诺斯夸张地耸肩，转头看向剑圣。

「没办法了，这一战我会打。不过……『银狼』，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我赢了，可以请你跟我家的洛雅打一场吗？我希望你能亲自确认她是否够格当你的徒弟。我答应了你强人所难的要求，所以你也必须接受我的条件。」

「杰诺斯医生……」

身后的洛雅小声呢喃。

亚丝嘉会不会答应这个测试洛雅能否拜入她门下的挑战，原本一直是最大的难题。

就这层意义来说，这场对决也让杰诺斯掌握能用来谈判的筹码。

「……没问题。」

沉默片刻后，亚丝嘉缓缓点头。如果杰诺斯打输，她就得跟那位枪斗士交手。或许她觉得不管谁输谁赢自己都必须打上一场，换个对手差异不大。

「你们的约定毫无意义。老夫绝对不可能输给一个籍籍无名的男人。」

凯泽尔拿起那根代替长枪的细长树枝，在手上转了几圈。

他慢慢握住树枝熟悉触感，并摆出架式。

然后，他说出了这句话：

「小鬼，别小看人了。」

对方突然摆出战斗架式。

实际站在他面前，让人感受到一股彷佛要被巨大墙壁压扁的压力。

那副老迈却依旧如钢铁般硬挺的身躯发出斗气，他本就高壮的身体看起来更巨大了。

好几名在旁边观战的冒险者都吓得腿软，当场瘫坐在地。

这就是白金级冒险者的实力。

「真正的强者果然跟亚斯顿那种人差多了……」

老实说，对方根本不是一介治疗师可以用普通方式打赢的对手。

「喝啊！」

凯泽尔突然用手中的木枪展开刺击。巨响与冲击同时传来，强大的力量将身体吹离地面。

「呜喔……！」

杰诺斯招架不住，整个人向后飞出去，还在地上滚了两三圈。

「呀哈哈！竟然被秒杀了！逊毙了！」

毕古放声大笑。凯泽尔转身背对杰诺斯。

「『银狼』，跟老夫一较高──」

「慢着。」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凯泽尔瞬间停止动作，他慢慢转过身。

杰诺斯拍掉身上的泥土，用手撑着地板起身。

「规则不是先击中对方的人获胜吗？你还没打中我喔。」

「……」

凯泽尔皱起眉头。剑圣亚丝嘉平静地开口：

「嗯，没有打中。他确实用木剑挡下了攻击，你应该有发现吧？」

「我没想到他还站得起来。」

凯泽尔重新握住木枪，迅速逼近杰诺斯。

──啊啊，吓死我了。

杰诺斯举起木剑，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刚才用能力强化魔法把动态视力提升到极限，好不容易看穿木枪刺来的轨迹，并用木剑成功挡住攻击。

正常情况下，木剑应该会被枪术高手的一击轻易打断，但他在那一瞬间改用防护魔法提升木剑的硬度。防护魔法原则上只能用于活物，但衣服这类直接碰触到身体的东西算是例外。

即使如此，那股过于强劲的冲击力道还是让杰诺斯站不住脚，被打飞出去。

凯泽尔突然迈开步伐。

「喝啊！」

对决重新开始，老冒险者再次朝杰诺斯使出刺击。

杰诺斯以剑身挡住木枪，同时运用魔力强化腿力，准备接下那股冲击。

足以夺人性命的刺击不断袭来，而杰诺斯始终只能勉强挡下。

木枪刺穿木剑，撞击声也不断响起。

刚开始还有人在旁吆喝，但现场不知何时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甚至忘记呼吸，专心看着这名与白金级强者对决的男子的一举一动。

可是，杰诺斯也是拼了老命。他不断强化自己的动态视力，感觉眼睛早就充血了。大概撑不了太久了。

「呜喔喔喔喔！」

或许是有些急了，凯泽尔大动作地收回木枪。

然后刺出使尽全力的一枪。这一击的威力与速度都远远胜过先前。

──就是现在！

杰诺斯准备挡下攻击──但那只是假动作，他马上大幅扭转身体。

「什么！」

杰诺斯没有使用防护魔法，而是将那些魔力用来强化腰力跟腿力。

他转身避开攻击，顺势挥出右手的木剑，砍向凯泽尔的侧腹。

「可笑！」

然而，凯泽尔直接将扑空的木枪横向一挥。

跟木剑横砍的轨迹比起来，木枪平行移动的轨迹更短。

眼看木枪就要击中杰诺斯的身体时──

「『执刀』！」

杰诺斯用剩下的左手握住白色光刃，将木枪从中砍断。

枪尖受离心力影响，一边旋转一边飞向远方的树丛。

凯泽尔茫然看着被砍成两段的木枪。这时，杰诺斯用木剑在对方的侧腹轻轻敲了一下。

「好啦，我打中了。虽然用了一点小手段，但我确实打中你了。」

杰诺斯大口喘气，做出胜利宣言。一些观众发出小声欢呼。

凯泽尔不是一介治疗师可以用普通方式打赢的对手。

但那也只限于正面对决。

杰诺斯唯一的优势，就是凯泽尔对他一无所知。不断用防护魔法挡下刺击就是在等待对方迈开步伐的瞬间。因为他早就知道对方的武器是临时打造的木枪，只要使用「执刀」就能轻易砍断。

凯泽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声呢喃：

「老夫竟然输了……？想不到你还藏了这一手……刚才那把白色光刀是什么？」

「只是雕虫小技，我不认为自己获胜了。更何况，如果你是用原本的武器应战，我想要挡下或切断长枪都会变得很困难。因为这场对决的规则比较特别，只要打中对方就算是赢了，我才能骗到这一胜。」

「呵……」

亚丝嘉微微扬起嘴角。她头一次露出可以称作笑容的表情。

「等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乔瑟半张着嘴巴，纳闷地歪着头。

「好厉害……」

魔兽师米沙莉悄悄地拍手。

「啐……！」

毕古发出咂嘴声，随即离开了。

片刻后，凯泽尔开始「哇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略显遗憾地仰望夜空中的群星后，这名老冒险者重新看向杰诺斯。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杰诺斯。」

「杰诺斯啊……原来如此，这个世界果然很宽广。虽然你说自己赢得不光彩，但就算改用其他规则，你大概能选择其他战斗方式。你还藏着其他招数对吧？」

「过奖了。我可是拼尽了全力。」

「呼……哈哈哈！老夫能活到这把年纪真是太好了！」

凯泽尔的巨掌在杰诺斯背上拍了一下，然后开心地离开了。

「好痛……我还以为背脊被打断了呢。」

杰诺斯捂着自己的背叫苦，亚丝嘉则迅速起身。

「你这个人果然很有趣。」

她嫣然一笑，用右手拿起白色剑鞘，那双银色眼睛看向洛雅。

「那我就遵守约定，跟你打一场吧。」

＋＋＋

现场的气氛迅速放松下来。

每个人都认为剑圣与一介少女的对决胜负已定，不用打也知道谁会赢。

刚才跑来观战的冒险者们纷纷离开，而剑圣亚丝嘉只是站着不动。

反过来说，她让身体完全放松了。剑依然没有出鞘，亚丝嘉的手指甚至没有碰到剑柄。她跟浑身散发出强大气场的凯泽尔完全相反，让人完全感觉不到杀气与斗志。

就像是风平浪静的大海。

洛雅站在十步之外的地方，露出有些紧张的表情与她对峙。

不知何时变成裁判的乔瑟缓缓举起右手。

「预备……开始。咦？」

乔瑟才刚宣布比试开始，洛雅就消失不见了。

片刻后，一段距离外的少女背部着地，重摔在地上。

「咦……咦？」

乔瑟一脸纳闷。亚丝嘉斜眼看向这位裁判。

「结束了。如果只有这种程度──」

说到一半，「银狼」闭上嘴巴。

「呜！痛死我了……」

因为四脚朝天的洛雅捂着自己的背慢慢爬起来。

亚丝嘉的表情稍微有了变化。

「我原本以为你要早上才能爬起来……」

这场对决的用意是让亚丝嘉观察洛雅是否能成为她的徒弟，所以规则跟杰诺斯对凯泽尔那场比试不同，不是谁先打中对方就获胜。只要洛雅无力再战，或是让亚丝嘉认为她不够资格，对决就会宣告结束。

所以亚丝嘉原本应该是打算瞬间打昏洛雅，直接结束这场对决。

「看来这会是一场硬仗……」

杰诺斯看着两人的对决，小声说出这样的感想。

洛雅必须亲手赢得成为剑圣徒弟的资格，所以杰诺斯打算使用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从旁支援，只要让她不受伤就好。话虽如此，他原本想用防护魔法帮忙挡下剑圣的第一击，但「银狼」的速度实在太快，让他迟了一步发动魔法。

「哼，没想到那女孩这么耐打。」

「呜哇！吓死我了！」

卡蜜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似乎是因为太阳已经西沉，她就从手环里面跑出来观战。

幸好她隐身了，没有被周围的人发现。

「我不是说过那样很吓人，叫你不要这么做了吗？」

「喀喀喀……这种小事不重要，你没发现那个库米尔族女孩比想像中还要厉害吗？」

「是啊……」

洛雅能立即起身，不光是因为杰诺斯发动的防护魔法还是有勉强赶上。她自己的反应速度也够快，让剑圣的攻击稍微打偏了。

「……」

亚丝嘉用左手轻轻提着剑鞘。

她的手臂似乎晃了一下。

「唔咕……！」

洛雅再次被打飞，迟来的风压发出呼啸声。

这一击太快了。

就算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了动态视力，杰诺斯也只能勉强看到她是用剑鞘前端使出突刺。

洛雅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还、还没结束！这场对决才正要──咕！」

洛雅还来不及把话说完就再次挨打，但她又重新站了起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也是。同样的事情重复了好几次。

第一次攻击后，杰诺斯故意不帮她施展防护魔法。但洛雅靠着狩猎民族的野性直觉，每次都能稍微移动身体，让剑圣的刺击偏离要害。

「你好难缠……我困了，不陪你玩了……」

亚丝嘉半闭着眼睛这么说。

她第一次准备用那白皙的右手握上剑柄。

「糟了……」

杰诺斯小声低喃，朝前方伸出右手。如果剑圣拔剑，洛雅会瞬间被击败。

为了保住少女的小命，他这次必须认真发动防护魔法。

可是──

「这还用说吗！因为我是剑圣的女儿啊！」

听到洛雅的话，剑圣周身的氛围变了。

那双快要阖上的银色眼睛眨了几下，然后笔直地看向洛雅。

「你是剑圣的……女儿？」

「没错，我就是。」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我才不是在开玩笑。我身上流着『雷神』的血。」

少数还留在现场的观众都大声嘲笑，但亚丝嘉只是默默地站着。

她收回原本要伸向剑柄的右手，慢慢走到洛雅面前。她就这样维持这个姿势一段时间，然后转过身。

「我不收徒弟。」

「等、等等！我还没有倒下……」

「我困了，今天到此为止。不过──」

亚丝嘉一度停下脚步，然后再次走向马车。

「睡醒后，我会再次接受你的挑战。」

「真、真的吗！」

洛雅慢慢绽放笑容，还开心地原地跳起。

然后，她用满是瘀青的身体用力抱住杰诺斯。

（插图012）

「医生，我办到了！虽然没有被收为徒弟……但我还有机会继续挑战！谢谢你！这都是你的功劳！医生果然很厉害！」

不知道是因为洛雅太难缠，还是少女的告白打动了剑圣，「银狼」的态度似乎稍微放软了。

不管怎么说，洛雅都成功朝梦想踏出了一步。

「恭喜你。那我可以回去了吗？」

因为被洛雅的双手用力环抱，杰诺斯现在有点喘不过气。

乔瑟冷静地吐槽：

「虽然我也很想回去，但马车可不会回头喔。」

「我知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愿望啦～～」

杰诺斯就这样被洛雅抱着，仰望夜空小声感叹。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治疗院，来到这个遥远的边境。

一颗流星突然划过漆黑的天空。

＋＋＋

与此同时，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精灵幼女跟三名亚人正围着餐桌交谈。

「医生果然没有回来……」

索菲亚用手撑着脸颊，叹了一口气。

「我后来也有跑去那个植满百年树木的林荫公园，但那里已经没半个人了。医生应该跟着离开了吧。」

索菲亚胡乱抓了抓脑袋，抬头仰望天花板。

「唉……都是因为我拜托医生要照顾洛雅。」

「凛佳也觉得是这样。」

「如果杰诺斯就这样不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负责，索菲亚？」

「呜……」

被凛佳跟蕾葳双双指责，索菲亚难得沮丧地垂下肩膀。

莉莉端着装有茶壶的托盘来到餐桌旁边。

「请不要再责备索菲亚小姐喽。我也有拜托杰诺斯照顾洛雅。而且就算我们没有提醒，杰诺斯应该也不会放着她不管。这就是杰诺斯的优点啊。」

「……」

索菲亚懊恼地双手抱头，就这样看向莉莉。

「唉……莉莉，为什么你可以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

「对耶，之前杰诺斯去参加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会议时也是这样。」

「呜！难道这就是正宫的从容吗！」

「咦？没、没有那种事啦。」

莉莉露出害羞的表情，把托盘放上餐桌。

「不过，杰诺斯跑去找洛雅的时候，我其实隐约觉得事情会变成这样。」

所以莉莉才会赶紧把背包拿给杰诺斯。她知道卡蜜拉会偷偷把手环放进那个背包里。

凛佳与蕾葳对视一眼，无奈地耸肩。

「算了，反正卡蜜拉大人也在，凛佳觉得应该没问题。」

「是啊，他应该会像平常那样若无其事地回来吧。」

「……」

然而，索菲亚沉默地望着虚空。

「索菲亚小姐，你怎么了吗？」

「没事，我也觉得医生一定没问题……但他们这次的目的地是萨库拉斯地区吧？」

「是啊，我记得委托书上是这么写的。」

看到莉莉点头，索菲亚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这么说道：

「我以前遇过好几个库米尔族人，他们是天生的狩猎民族，体能十分强大。虽然个人实力不容小觑，但他们打起团体战更是强悍无比。」

所以库米尔族才能在魔兽横行的山区安心地建立村落。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看到蕾葳纳闷地歪着头，索菲亚慢慢地开口：

「可是，洛雅以前住的村子就是被魔兽毁灭的。」

「……」

换句话说，那里出现了足以击败库米尔族的强悍魔兽。索菲亚就是想传达这件事。

凛佳拿起茶杯递到嘴边。

「那件事跟现在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凛佳不太明白。」

「虽然我不知道当时还小的洛雅对自己居住的村落了解多少，可是……」

说完这句话，索菲亚稍微压低了声音。

「那个被魔兽消灭的村子就在萨库拉斯地区。」

第六卷 第四章 萨库拉斯地区

「大家都下车吧。」

从王都出发后过了三天，这群冒险者不断在各地与魔兽战斗，最后总算来到马车无法继续前进的地方。

道路变得狭窄，周围全是凹凸不平的荒地，前方更耸立着陡峭的山脉。

那片茂密山林的后方，披着漆黑外皮的休眠火山代欧斯静静镇守在该处。

「这里就是萨库拉斯地区吗？」

如此说道的杰诺斯举起一只手遮住阳光。

「唉～真受不了。我最讨厌虫子了。」

乔瑟一边抱怨一边走下马车。

「嗯？奇怪了……」

看到眼前的山脉，洛雅停下脚步。

「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这里让我觉得有些怀念……」

她像在确认似的自言自语，说话的声音小到别人无法听见。

马车好像会暂时折返，回到离这里最近的村子待命。一星期后才会再来这里接人。

冒险者们带上分配到的饮用水跟粮食，排好队形走进山区。

这里的草木十分茂盛，胡乱生长的杂草从兽径般的狭窄山路两侧压了过来。杰诺斯使用了能力强化魔法提升体力，所以不觉得搬运行李很辛苦，但汗水还是从脸颊滴落。他久违地想起出来冒险的感觉。

「停下！」

队伍前方的白金级枪斗士凯泽尔大声下令。

这名资深冒险者轻松扛着比别人重上三倍的行李。他回过头来提醒大家。

「西北方一百步外的地方有魔兽。」

前方的树丛后有一只讨伐等级B＋的魔兽铁金刚。可是，铁金刚或许是对杰诺斯等人的战力有所提防，并没有发动攻击。它就这样消失在森林深处。

「那家伙好像被我们吓跑了。」

「哼，就算真的打过来，我们人数这么多也不用怕它。」

后来又有几只E级魔兽发动攻击，但这群老练的冒险者轻易地击败敌人，继续朝半山腰前进。

萨库拉斯地区似乎是矿业兴盛的地区，到处都有提供矿工使用的露营区。因为魔兽袭击人类的案件变多，这里的采矿业目前暂时休业。原本修整好的马路再次变回类似兽径的荒地。

就这层意义上，王国高层也想要尽快解决问题。

「医生，你看那边。」

「我看到了。」

走在前面的洛雅伸手指向某个地方，杰诺斯跟着看过去，随即点头附和。

前方不远处的树根附近有一只中型魔兽。那只魔兽早就死了，所以没人做出反应。

魔兽身上有许多撕裂伤，看起来已经死掉好几天了。

「这次是棕色巨蟒吗？这里的魔兽种类还真多。」

「我记得那种魔兽的讨伐等级好像是C。」

「从伤口看来，它应该是被吸血兽干掉的。」

吸血兽是一种会入侵魔兽体内，从内部咬破宿主身体的小型魔兽。

「反正吸血兽只会寄生在魔兽身上，我们不用担心。」

人数将近三十名的冒险队成员分别说出自己的感想，在这条山路上前进。

走过吊桥后，他们就不曾遇到魔兽袭击。整座山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之中。

「……」

「洛雅，怎么了吗？」

走在前面的洛雅突然停下脚步。

「说不定真的是这里……」

「什么意思？」

「我好像来过这个地方。我出生的村子……说不定就在萨库拉斯地区。」

杰诺斯默默盯着洛雅的脸。

「等等，这不就代表……」

据说萨库拉斯地区曾经在十年前左右出现强大的魔兽。

而洛雅小时候住的村子就是被魔兽袭击而毁灭。

再加上，这个地区这次还发生了神秘的魔兽数量增加现象。

杰诺斯正准备将脑中的资讯连成一线时，跟在后面的乔瑟突然不耐烦地开口：

「喂，后面塞住了喔。」

「啊，抱歉。」

杰诺斯再次迈出脚步。最年轻的特级治疗师板起脸孔小声咒骂：

「讨厌，路边的杂草都刺到身上了。真不舒服。为什么我这个特级治疗师要受这种苦……」

「真正的冒险就是这样。你不觉得这也是不错的经验吗？」

「冒险这种事还是看书体验就够了。」

这时，杰诺斯突然发现一件事。在那片茂密草丛的另一头，一件冒险者长袍若隐若现。从那娇小的身躯看来，对方应该是魔兽师米沙莉。

她的体力好像很差，已经落后队伍一段距离了。杰诺斯主动关心这位青铜级冒险者。

「喂，你还好吗？」

「啊，对、对不起。是我拖累大家了。你们不用管我，继续前进吧。」

几位冒险者好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了。他们跑来协助米沙莉拿行李。

米沙莉不断鞠躬道谢。

那之后，众人又爬了十几分钟的山路，终于在太阳越过头顶时抵达第一个目的地──给矿工居住的山间小屋。

「呼……终于到了。」

「别大意，重头戏还在后面呢。」

「我知道啦。你以为我当几年冒险者了啊？」

成功抵达暂定的目的地后，冒险者们开始休息闲聊。

山间小屋的周围好像是人为开拓的广场。

「这里还挺像样的，但我还是不想久留。」

走进山间小屋后，乔瑟皱起眉头，说出这样的感想。

这间飘出霉味的建筑物显然有点年纪了。但因为曾经是大量矿工的住所，内部空间宽敞到足以容纳大约五十人。除了大通铺，里头还有几个小房间跟简单的厨房。

小屋后方通往森林的路上有一道供人盥洗的泉水。那似乎是这里被冒险队选为驻扎地的理由。

众人将背上山的水跟粮食放进仓库后，凯泽尔召集众人到山间小屋前方。他这么说道：

「各位，我们带来的粮食大概可以撑上一星期。先来想想要怎么完成这个任务吧。」

因为年纪、作为冒险者的资历，还有白金级的地位，这位老冒险者不知不觉间成了这支队伍的队长。凯泽尔莫名一直偷偷看向这边，似乎想要征求意见。但杰诺斯认为一个连冒险者都不是的无照治疗师不应该在这种场合发表意见，所以假装没有发现。

「杰诺斯阁下，你有什么想法吗？」

才刚这么想，杰诺斯就突然被点名。

「为什么要问我？我这个无名小卒的想法根本不重要吧？」

「哇哈哈！你不用这么谦虚。你可是让老夫尝到败绩的男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你隐瞒真实身分应该是有某种苦衷吧？」

「不，我没有隐瞒身分……」

不，其实他有隐瞒，但绝对没有那么高尚的理由。

「具体作战还是交给你决定吧。毕竟你作为冒险者的资历远远超过我。」

「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别人说话啦！」

这位老先生似乎是那种偶尔会出现的，自说自话的类型。

「抱歉，老夫最近好像有些重听。」

「白金级大哥，请不要突然装成虚弱老人好吗……」

杰诺斯大大地叹了口气，环视在场的参加者们。

「呃……这次任务表面上是要我们查明萨库拉斯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原因，但其实是要我们找出引发这个现象的魔兽并加以讨伐，尽快复兴此处的采矿业。这些事情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

凯泽尔与其他几名冒险者点了点头。

「元凶恐怕是一只相当强悍的魔兽。强大的魔兽周遭通常会聚集其他强大的魔兽。既然我们有这么多人，大家就分头进到山里调查，然后回报自己遇到的魔物吧。只要不断朝着有更强大魔物的地方展开调查，我们迟早能找到元凶。」

「哇哈哈！不愧是杰诺斯阁下！这个主意真不错！」

「但这也只是理想论。」

听完杰诺斯的想法，一名双手抱胸，背靠墙壁的男子话中带刺。

「哼！真无聊。我们会执行自己的计画。」

他就是白银级冒险队伍「骷髅犬」的队长毕古。

「击败元凶的人可以拿到最多报酬。为什么非得跟你们合作不可？那笔钱是属于我们的。谁也别想抢走。」

考虑到这次的任务性质，杰诺斯早就知道一定会出现这种人。

毕古恶狠狠地看向「银狼」。

亚丝嘉完全不在意，她接着这么说：

「我也是。我之后都会自由行动。」

洛雅慌张地开口：

「咦？等一下，那我也要一起去。你不是说会继续接受我的挑战吗？」

「执行任务的时候不算。而且我不想带着一个累赘。」

「好过分！我不是你的徒弟吗！」

「我没有你这个徒弟。」

两人忙着斗嘴时，乔瑟轻轻举起右手。

「那我要留在山间小屋。我不想再爬山了。我会找个小房间当成寝室兼诊疗室，如果受伤就来找我吧。虽然感觉很麻烦，但我会帮你们治疗的。」

姗姗来迟的米沙莉也被几名冒险者扶着抵达山间小屋。

「那、那我来负责做饭吧。大家一路上这么照顾我，这点小事请交给我。我来这里的路上抓了野兔，可以做成兔肉汤。」

人群中响起小小的掌声。这大概就是她迟到的理由。

众人暂时解散后，从杰诺斯的背包里传来一阵低语。

「总觉得好像有事情要发生了呢。」

「我不是叫你停止这种不祥的预言吗！」

「这不是预言，是妾身的猜测。」

卡蜜拉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鸡冠头说得没错，这是七大贵族委托的任务，可以得到巨额的报酬。这里是魔兽横行的荒郊野岭，能避人耳目。既然如此，就算有人怀着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吧？只要除掉其他碍事的冒险者，我就能独占所有报酬……」

「你竟然会想到这么可怕的事情……」

「喀喀喀……号称天下第一贤者的妾身当然会考虑到这点。」

「你是天下第一贤者？真的吗？」

「骗你的。」

「竟然是骗人的吗！」

众人就这样怀着各自的想法，为这场冒险揭开了序幕。

＋＋＋

「『治疗』。」

乔瑟把手覆上冒险者的手臂，伤口便迅速痊愈了。

「呜喔，真厉害。竟然这么快就完全治好我的伤。我还是头一次遇到你这种治疗师。」

「废话，我可是特级治疗师耶。」

其中一名冒险者发出赞叹，乔瑟则不耐烦地回答。

除了希望单独行动的「银狼」与「骷髅犬」，其他冒险者都听从凯泽尔的指示，前往各自负责的地区讨伐魔兽。到了晚上，大家会带着自己收集到的情报，在地图上标记魔兽的种类与分布范围，逐步锁定那只元凶的栖息地。

虽然凯泽尔叫大家遇见危险的魔兽时不要逞强，只需要回来报告。但冒险者们都有自己的傲气，不可能夹着尾巴逃回来。所以战斗时负伤的人也不少。

「唉，我完全没办法休息……」

正因为如此，这个被乔瑟拿来当成诊疗室的房间，一直有冒险者上门求助。

杰诺斯双手抱胸站在房间角落。乔瑟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喂，你叫杰诺斯对吧？为什么一直赖在我房里不走？」

「我只是觉得机会难得，想看看特级治疗师都怎么帮别人治疗。」

「这种瞬间治愈的神技是不是吓到你了？不过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一直很好奇大家怎么连这种程度的小事都办不到。」

「是啊，我也觉得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乔瑟毕竟是王立治疗院的人，而自己是一个随时都会被取缔的无照治疗师，还是不要乱说话比较好。

不过，有一件事让杰诺斯相当在意。

「话说回来，你那样治疗真的没问题吗？」

「啊？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你帮人治疗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样的伤势都是用同样的方法治疗。先观察每个伤患的伤势范围与类型，再对治疗魔法进行调整不是更好吗？」

简单来说，乔瑟那种治疗方式就是用蛮力解决一切。

他会将极为庞大的治疗之力注入患者体内。不管是撕裂伤还是穿刺伤，最后都会被那股力量强行治愈。可是，这也让他浪费了太多力气。考虑到节省魔力与提升治疗准确度的问题，应该更仔细地调整治疗魔法比较好。

「咦？你该不会打算教我这个特级治疗师怎么使用治疗魔法吧？」

「啊，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不太了解治疗魔法的基本常识，想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

遇上战斗中途等没有时间慢慢做诊断的情形，杰诺斯也会运用大量魔力强行帮人治疗。但如果有时间帮患者诊断，他会视情况对治疗魔法进行细微的调整。

乔瑟不太高兴地回应：

「……哼，夏鲁巴特老师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还故意拿一本治疗魔法学的基础课本来挖苦我。只要能治好患者就行了吧！治疗这种小伤又不可能让我耗尽魔力，就算魔法本身不够精准，人体的自然治愈力之后也会让患者慢慢复原，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影响。」

「平常可能是这样没错，但我们现在是出来冒险。没人知道意外什么时候会发生，还是尽量做好万全的准备会比较──」

「你真的很啰唆耶。你是战士吧？外行人给我闭嘴啦。」

「其实我不是战士……」

「一个可以跟白金级冒险者打得不相上下的男人，如果不是战士又是什么？」

虽然杰诺斯想要否认，但惹恼乔瑟的他最后被赶出房间了。

「伤脑筋……」

原本还想再观摩一下特级治疗师的治疗方式，但自己刚才可能说错话了。

杰诺斯一边反省一边走出山间小屋。天空已经染上黄昏的颜色。

洛雅正在广场上认真地练习挥剑。

「医生，治疗都结束了吗？」

「不，那里好像不需要我帮忙。不说这个了，你又跑去挑战了吗？」

「是啊。因为我们已经说好了。」

山间小屋前的集会结束后，洛雅跑去挑战亚丝嘉。结果亚丝嘉开出一个条件。

虽然愿意接受挑战，但亚丝嘉只会出招三次。如果洛雅在这三招内被击败，今天就不准去讨伐魔兽，只能在这里练习挥剑。

结果当然跟杰诺斯预期的一样，对决瞬间结束了，洛雅今天只能在这里练习挥剑。洛雅不能擅自跑去讨伐魔兽反而让杰诺斯放心多了。

洛雅将剑高高举起，说出了这句话：

「我晚上就要重新挑战师父了，得趁现在好好锻练才行。」

「你还真是努力。」

「这还用说吗？因为……」

说到这里，洛雅突然停下，然后不确定地开口：

「医生，你觉得这次事件的元凶就是当初袭击我们村子的魔兽吗？」

「我不知道……」

库米尔族的村落是在大概十年前被魔兽袭击。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所以这两件事可能完全无关。不过，杰诺斯也无法断言。

洛雅的剑尖迅速划破空气。

「既然这样，我就得更加努力练剑了。我要成功击中剑圣，让她认同我的实力。我还要替大家报仇！」

「……」

微风轻轻吹过脸颊，挟带着山间的冷空气。

到了晚上，冒险者们陆续集中到大通铺。

只有那些希望单独行动的家伙没有出现。

「骷髅犬」的人似乎占用了屋里的一个小房间，「银狼」则根本没有进到山间小屋。她在外面广场的角落生火取暖。

洛雅四脚朝天地躺在亚丝嘉旁边。

她好像被秒杀了。白天练剑时的气势荡然无存。

不过，因为有特级治疗师乔瑟在后方支援，他们没有失去任何一名冒险者。杰诺斯碰巧跟乔瑟对上眼，但他好像还对白天的事情耿耿于怀，刻意别开视线。

至少所有人都平安无事，这点还是值得庆幸。

「你的预感难得没有成真。」

「现在就下结论未免太早了喔。」

杰诺斯向背包搭话，结果得到这样的回答。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想要为了拿更多报酬除掉其他人，他们也会选在完成任务的前一刻，不然就是结束后才动手。因为现在动手只是在削减我方的战力。如果不小心除掉太多人，害得这支冒险队无法完成任务，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原来如此……等等，为什么你认定我们一定会起内哄？」

「喀喀喀……因为妾身比你更明白人心有多么黑暗。妾身这三百年可不是白活的。」

「你早就死掉了吧……」

杰诺斯忙着跟背包里的死灵斗嘴时，凯泽尔「啪」地合掌。

「边吃边说也不要紧。请各位轮流回报你们在负责区域里遇到的魔兽。」

听到队长的号令，冒险者们纷纷开始报告。

顺带一提，他们的伙食主要是贝克拉特大臣提供的食材，而青铜级冒险者米沙莉是负责管理与烹调这些食材的人。虽然主食是容易保存的面包与肉干，但还增加了用新鲜兔肉与山菜熬煮的汤，屋里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真好吃！」

「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吃到正常的料理。」

「米沙莉小姐，等我们平安回去后，请你嫁给我吧。」

「喂，你说这种话很不吉利喔。」

众人同时笑了出来。米沙莉有点害羞地低下头。

大家闲话家常的同时，挂在墙壁上的巨大地图也不断被写上魔兽名称与出现的位置。凯泽尔轻抚自己的胡须，定睛研究着地图。

「嗯……看样子西北地区有些可疑。」

因为其他地区甚至很少有魔兽出现。

那之后，决定了明天各自负责巡视的地区和晚上的守夜顺序后，大家开始自由行动。不是跑去森林里的水池洗澡，就是擅自喝起酒来，或是提早跑去睡觉了。

「杰诺斯，你快去帮妾身弄一碗野兔汤。」

从一旁的背包里传出这样的命令。

「啊？你不是不用吃东西吗？」

「妾身想吃冒险饭啦！冒险饭才是冒险的醍醐味啊！」

「冒险饭是什么鬼啊……？」

杰诺斯忙着跟死灵小声斗嘴时，凯泽尔走过来了。

「杰诺斯阁下，让我们彻夜畅谈武人之道吧。」

「……我不要。」

「你不用这么谦虚。老夫知道你早就按捺不住想要讨论武学的欲望了。」

「我可不是武人。」

「哇哈哈！一个可以跟老夫打得不相上下的男人，如果不是武人又是什么？」

「臭老头，听别人说话啦！」

杰诺斯费了一番力气才摆脱难缠的老冒险者，成功逃出山间小屋。

广场角落的火堆前，亚丝嘉还是在打瞌睡。洛雅也还是躺在地上，但她身体的角度跟刚才不同。应该是爬起来后又被再次击倒了吧。这女孩真的很有毅力。

「『银狼』，谢谢你帮我照顾洛雅。」

杰诺斯走近道谢后，亚丝嘉稍微睁开眼睛。

「这不算什么……我以前也是这样。」

虽然亚丝嘉说自己不收徒弟，但她让洛雅不断挑战，似乎也让洛雅学到了很多。杰诺斯不确定洛雅将来能否成为剑圣，但这种跟现任剑圣每天交手的经验一定对她有所助益。或许是洛雅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稍微打动了剑圣的心。

「对了，你都不用吃饭吗？」

「我在狩猎的时候很少进食，因为饿着肚子更能集中精神。」

杰诺斯看向躺在地上的库米尔族少女。

「洛雅这家伙……大概暂时不会醒来了吧。」

「她实在太烦了，所以我稍微加重了力道。她应该早上才会醒过来。」

说完这句话，剑圣默默看着翻白眼的洛雅。

「这个女孩……真的是『雷神』的女儿吗……？」

「你是说前任剑圣吗？我也不知道真相，但既然洛雅都这么说了应该是真的吧。毕竟她不是那种擅长说谎的家伙。」

「你说得云淡风轻，但我觉得这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是吗？不管她的父母是谁都没差吧？洛雅就是洛雅啊。」

「……」

亚丝嘉稍微睁大了眼睛。

「你这人还真是奇怪……」

她小声说出这句话，嘴角也微微扬起。

在这种类似暴风雨前宁静的独特氛围中，山上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在隔天发生了。

第六卷 第五章 特级治疗师与无照治疗师

「好耶！」

朝雾还没散去，杰诺斯就听到洛雅的叫声。他走出山间小屋查看情况。

原本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看到这名库米尔族少女在熄灭的火堆前方兴奋地跳来跳去。

「洛雅，你一大早就在吵什么啊？」

「医生，你听我说喔。我撑过三招了！」

洛雅得意地挺起胸膛。

听说她趁亚丝嘉刚睡醒时发起挑战，在第九次挑战时成功避开剑圣的攻击，勉强通过了考验。

「烦死了……我还想睡耶……」

亚丝嘉不满地用手指压着眼皮，洛雅则开心地说：

「但是你早上有答应要陪我打十次喔。」

「那是我还没完全清醒时做出的约定。」

「约定就是约定呀。师父，按照之前的约定，我今天可以陪你去讨伐魔兽了对吧？」

「我不是你师父。」

亚丝嘉垂下肩膀，大大叹了口气，然后看向精神十足的洛雅。

「……不准扯我后腿，也不准擅自行动。」

「遵命！师父！」

「就说了。我不是你师父。」

亚丝嘉小声说了句「早知道我就再认真一点了……」，接着看向杰诺斯。

「……你也一起过来。」

「咦？我也要去吗？」

「毕竟带这女孩出来冒险的人是你。我不习惯团体行动，她就交给你保护了。」

「好、好吧……」

虽然杰诺斯不是自愿带着洛雅来到这里，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如此，所以他无法反驳。

现在凯泽尔负责率领各小组分头找寻导致此地魔兽数量增加的元凶，还有乔瑟这位特级治疗师帮大家治疗。自己似乎无事可做。

因此，杰诺斯最后决定跟亚丝嘉与洛雅一起行动。

早起的冒险者们陆续从山间小屋走出来时，杰诺斯等人已经先一步进入山林了。

「好耶！打倒第五只了！」

太阳升到头顶时，洛雅在山路上高高举起持剑的拳头。

因应本人的要求，那些在狩猎途中从树林里冲出来的魔兽，全部交给洛雅对付。杰诺斯也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视战况进行支援。但洛雅目前为止都打得很顺利，让他完全没必要发动魔法。不愧是天生的狩猎民族。

这八成也是她跟亚丝嘉对练的成果。

可是，这位师父却冷冷地指出她的缺点。

「不必要的动作太多了。这样下去，你很快就会觉得疲累，反应也会变慢。」

「我、我知道了。」

「重心太偏了。如果魔兽同时从不同方向攻击，你会应付不来。」

「遵命！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

在当代最强的剑圣眼中，洛雅好像还是有很多缺点。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有在指导她呢。」

听到杰诺斯的话，亚丝嘉沉默片刻后这么回答：

「我只是不喜欢带着一个累赘到处跑。」

她始终坚持这个主张，所以才让杰诺斯感到好奇。

「既然你这么讨厌跟别人一起行动，为什么会跑来参加这次的冒险？」

「……」

再次陷入沉默后，亚丝嘉开口了：

「因为我想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一件事？」

乔瑟之前问她参加这次任务的理由时，她好像是回答「只是有些好奇」。

不过，因为亚丝嘉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杰诺斯决定现在先完成任务。他环视这片苍郁茂密的森林。

「话说回来……这种情况实在奇怪。」

「……是啊。」

听到杰诺斯小声低喃，亚丝嘉也表示赞同。这时，洛雅走了过来。

「医生，师父。你们觉得哪里奇怪啊？」

「我们这次的任务是调查萨库拉斯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原因对吗？」

「是啊。」

「可是，你不觉得这里的魔兽有点少吗？」

「……」

洛雅瞪大眼睛点了点头，还说了句「对耶」。

他们从王都出发已经将近一星期了。在凯泽尔的率领下，冒险者们分头进到山里，将各自遇到的魔兽种类与遭遇地点记录下来。结果发现魔兽目前似乎都集中在这座山的西北方，众人也开始朝那个区域展开搜索。但就算是在西北方，魔兽的数量与强度也远远不如他们的预期。

「医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我还不清楚。事件元凶的魔兽可能已经跑去其他地区……不然就是陷入沉睡了……」

「怎么这样～」

「你好像很失望？」

「因为这样我就没机会立功了啊……」

「对方可是凶恶的魔兽，如果能安分下来当然最好。」

「……说得也是。对不起，医生。」

或许是想起故乡被魔兽袭击时的事，洛雅乖乖地点头。

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魔兽，不可能依照他们的期望行动。这是过去那段漫长的冒险者生活带给他的体悟。

杰诺斯看向亚丝嘉。

「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不过，总觉得这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果然吗……」

整座山都被沉重的氛围笼罩，让人不太舒服。如果征求卡蜜拉的意见，她说不定能说出更准确的预感，但杰诺斯把背包留在山间小屋。

「奇怪？这是什么味道？」

洛雅突然压低身体开始嗅闻空气。

「怎么了吗？」

「跟我来。」

洛雅就这样拨开树丛开始奔跑。杰诺斯跟亚丝嘉对视一眼，然后追上去。他们走了一段路后，看到洛雅蹲在一个长满杂草的地方。

「洛雅，到底是怎么了？」

「医生，这里有脚印。」

凑近一看，从草丛缝隙露出的腐叶土上有个跟人类头颅差不多大的脚印。

从泥土凹陷的深度看来，脚印主人的五根指头都长着利爪。

「这是──？」

「应该是铁金刚的脚印吧。」

洛雅伸手抚摸脚印的边缘，做出这样的结论。

铁金刚就是她上次在贫民区后山遇到的B＋级魔兽。

它通常被归类为危险级魔兽，需要靠数名实力高强的冒险者才能成功讨伐。

杰诺斯记得他们踏进这座山脉时也遇过一次。

「你认得出来吗？」

「我上次就记住它的味道了。」

这种灵敏的嗅觉可媲美犬类。洛雅继续把鼻子凑近脚印。

「很新鲜的气味。那家伙刚才还在附近。」

「……」

杰诺斯跟亚丝嘉再次对视。

听说萨库拉斯地区的魔兽数量增加了，但实际来到这里却很少看到魔兽，只能在一段距离外找到铁金刚的脚印。杰诺斯觉得不太对劲，彷佛有某种阴谋正在暗中进行。

就在这时，从不远处的草丛后方传来几名冒险者的声音。

「喂，你的手臂受伤了喔。」

「咦？真的耶。我什么时候受伤了啊？」

树林里有个四人团队正在闲聊。其中一人的左手肘周围正在流血。

「可能被草割到了吧。这种小伤不算什么啦。」

「等等，这可不是小事喔。细微伤口累积起来可能会让行动变得迟钝。」

「这次任务还有一位特级治疗师随行。晚点回到山间小屋后，你还是去请他帮忙治疗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不愧是资深的冒险者，给出的建议都非常正确。他们说得没错，小伤带来的痛楚还是会使判断力与行动变得迟钝。如果让那种负面影响不断累积，迟早会造成致命的失误。

正因为如此，杰诺斯以前在队伍里时才会习惯帮同伴瞬间治愈身上的伤，结果让同伴觉得他对队伍毫无贡献。现在想起来才觉得自己实在有够无辜。

「……」

杰诺斯一边回想往事，一边目送冒险者们走回山间小屋。

＋＋＋

「唉，真想早点回家……」

与此同时，在被冒险者们当成据点的山间小屋里，最年轻的特级治疗师乔瑟大大地叹了口气。

这份工作是王立治疗院院长夏鲁巴特强行推给他的。

──年轻人不该整天窝在安全舒适的地方。如果能顺利完成任务，你应该多少可以学到一些东西吧。

虽然院长用这个理由强行把他派来这里，但乔瑟目前没有学到任何东西。

这次任务的委托人是七大贵族，交通工具跟粮食都准备齐全，离山间小屋不远处还有能洗澡的水池。其他冒险者都说难得能参加这么舒适的任务，但乔瑟还是不满意。

这里是山上，气温不算高，但床铺很硬，屋里还到处都是灰尘，虫子也多到不行。虽然那个名叫米沙莉的冒险者准备的伙食绝对不算难吃，但这里没有他最爱的特浓奶油蜂蜜吐司。

而且还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随意批评自己的治疗方式。

「可恶，想到这件事就觉得不爽。我可是特级治疗师耶。」

冒险故事果然还是听听就好，根本不该亲自体验。

这就是他唯一学到的教训。

「喂，可以帮忙治疗一下吗？」

「这就过去……」

冒险者们从早上就络绎不绝地造访这个被当成诊疗室的房间。

大部分都是撕裂伤，他已经治疗超过十五人了。

现在只想快点回去耍废。

「『治疗』。」

乔瑟把手摆在伤口上，男子手臂上的伤便逐渐痊愈。

「天啊，真的马上就治好了。你还真厉害。」

「废话。我可是特级治疗师耶。」

可以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接受最棒的治疗，乔瑟希望冒险者们能心存感激。

男子意气风发地走出房间后，另一名冒险者上门了。

「嗨，麻烦你帮我治疗一下。」

「……」

乔瑟狐疑地皱起眉头。

「你今天是不是来过了？」

「是啊。」

这些人大多满脸横肉，乔瑟其实分不太出来，但早上才来过的面孔他还记得。

这次，对方的小腿上多了一道极长的撕裂伤。乔瑟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麻烦振作一点！你们都不是菜鸟了，只是遇到几只魔兽，全身而退应该不难吧？不要一直跑来找我治疗这种小伤啦。」

「少啰嗦，治疗几次都一样吧？而且我也不是在战斗时受伤的。」

「那你为什么会受伤？」

「谁知道啊？我突然觉得刺痛，然后发现身上多了一道伤口。」

大概是走过草丛的时候被杂草割伤了吧。

这种老手冒险者简直是浪得虚名。

「好啦，搞定了。」

跟往常一样完成治疗后，男子便离开房间。乔瑟在诊疗室的床铺旁边坐下。

「唉，我好想休息。我要回家。」

他恨恨地小声抱怨，仰躺在坚硬的床铺上。

可是，山间小屋外头突然传来某人的惊呼。

刚才那名男子很快就跑回来，嘴里还嚷嚷着：「喂，治疗师。这是怎么一回事？」

「真是的……到底是怎样啦？」

乔瑟皱起眉头，不耐烦地从床上挺起身体。

「怎么了？我刚才不是已经治好了吗？」

「可是我又受伤了耶。」

「什么？」

乔瑟发现自己刚才帮男子治好的脚上确实多了一道伤口，还流出红色的鲜血。

「你该不会跌倒了吧？拜托你振作一点好吗？」

「才不是呢！我走着走着伤口就突然裂开了。你真的有帮我好好治疗吗？」

「什么？你这是在怀疑我这个特级治疗师的本事吗？」

因为不是严重的伤势，他确实没有用心治疗，但伤口毫无疑问已经愈合了。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前一个手臂受伤的冒险者也冲进诊疗室。

「喂，治疗师。我好像又受伤了耶。」

「……咦？」

那人刚才受伤的地方周围确实流血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只一个人。那名男子进来后，其他冒险者也陆续跑来求救。

每个人身上好像都有某处被割伤。

「怎……怎么会……？」

简直莫名其妙。虽然他有一瞬间怀疑这些人是在自导自演，故意找碴。但冒险者们应该也没有那种闲工夫。

现场好像充斥着对自己的不信任感。

而他身为特级治疗师的自尊，不允许别人瞧不起他。

「我明白了。反正只要澈底治好你们就行了吧？去那里排队站好。」

乔瑟让受伤的冒险者排成一列，然后轮流对他们施展治疗魔法。

他用上比平常还要多的魔力，硬是让伤口完全愈合了。

──先观察每个伤患的伤势范围与类型，再对治疗魔法进行调整不是更好吗？

那个名叫杰诺斯的男人说过的话语突然闪过脑海。

「……吵死了。」

不管原因为何，只要让血管与皮肤重新再生堵住伤口，应该就能顺利止血。

为了这种小伤耗费劳力仔细检查，同样也会伤到他的自尊。

「好啦，这样就全部搞定了……」

乔瑟瞬间治好二十几个人，得意地转过身。但他又立刻被吓傻了。

「什么……？」

第一个接受治疗的冒险者手上又再次出现伤口。

这些男子不安地看向彼此，激动地叫出声：

「喂！你们看那家伙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那是我要问的问题！」

正当乔瑟准备再次走到队伍前头时──

「呜……！」

「好痛！」

其他冒险者身上也陆续出现伤口，还变得比刚开始的时候更深更大片。就算伤口愈合也会立刻裂开，地上不知不觉间多出一滩血。

他们的失血量已经来到无法忽视的程度了。

「『高级治疗』！」

乔瑟赶紧高举双手，发动更高阶的治疗魔法。

他还扩大魔法的能力范围，让在场的所有人同时被治疗之光包覆。

「呜哇！」

「喂！」

「等等……！」

乔瑟的治疗魔法立刻让那些新伤口愈合。可是，只要他稍微减弱魔力，伤口就会再次裂开。不断复发的撕裂伤与治疗魔法就这样进行拉锯战。

「喂，这是怎──」

「别跟我说话！不要害我分心！」

乔瑟朝前方伸出双手，快速说出这句话。他总算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这明显不是普通的外伤。

可是──

「呜……！」

从左手传来一阵刺痛，乔瑟忍不住板起脸孔。

──咦？

他发现自己伸向前方的手臂上多出一条红色裂痕。

「怎、怎么连我都──」

「呜……！」

「呀啊！」

──糟了。

魔力在他分心的瞬间减弱，这些冒险者身上再次喷出鲜血。

「『高级治疗』！」

他立刻发动治疗魔法，优先处理自己的伤口。

接着帮那些冒险者疗伤，可是──

「好痛！」

刚刚治好的手臂上又再次出现红色的裂痕。

乔瑟身上的魔力还很充裕。可是，从伤口传来的刺痛让他的魔力输出量变得不稳定，他无法止住冒险者们的伤口。好几个人都发出呻吟，甚至有几个早就倒卧在血泊之中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光是手臂，乔瑟的背后与双脚也陆续传来肉体撕裂的刺痛，还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滑过皮肤。忙着堵住伤口时，新的伤口又会出现，出血完全止不住。断断续续传来的痛楚与失血，让他逐渐失去思考能力与专注力。

连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乔瑟无力地双膝跪地，就这样向前扑倒。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浑身漆黑的家伙正在靠近。

是野兽吗？还是魔兽？

或许是死神吧。

「乔瑟。」

死神呼唤了他的名字。

不，那家伙不是死神。

是一个外表像死神，穿着一件黑色外套的人类。

乔瑟吐出微弱的气息，奄奄一息地开口：

「我早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定有人会为了独占报酬，试图解决其他冒险者……」

对方右手拿着某种发出白光的尖锐物品。

「你是杰诺斯……对吧？这是……你干的好事吗……？」

来历不明的「特别召集者」默默走近，举起右手的凶器。

「别乱动。」

杰诺斯将白色刀刃往下一挥，刺进乔瑟背后。

＋＋＋

这里是远离萨库拉斯地区那些险峻山脉的王都。

豪宅林立的贵族特区里，有一间专门供上级贵族交际应酬的沙龙。

在那个能一览美丽草皮与庭院的房间里，有两名男子。

椅子上的胡须绅士开口了：

「话说回来，真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

站在窗边的美貌贵公子回过头。

「您指的是哪件事？」

「当然是你派人去调查魔兽数量增加原因的那件事。」

这两人分别是七大贵族之首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与知名的稳健派贵族芬尼尔大臣。

芬尼尔大臣起身走到立于窗边的亚伯特身旁。

「圣女大人竟然预言『最重症』即将到来，实在太不吉利了。希望萨库拉斯地区的任务可以顺利完成。」

王都这边万里无云，但远方的天空却被厚重的乌云覆盖。

闪电在乌云间奔驰，远处的雷声彷佛在体内回荡般传了过来。

「应该不会有问题。毕竟我国的两个王牌也在队伍中。」

亚伯特看向窗外这么回答。芬尼尔大臣惊讶地眨眼。

「两个？其中一人是『银狼』吧？」

亚伯特默默地点头。芬尼尔大臣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我听说『银狼』这名剑士从不跟别人合作。真亏你有办法说服她参加这次的任务。难道你们有私交吗？」

「不，没有这回事，『银狼』不是那种会趋炎附势的人。好像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内容碰巧让她很感兴趣。」

「原来如此……」

芬尼尔大臣轻抚胡须。

「对了，另一个人到底是谁？白金级冒险者吗？还是王立治疗院派出的特级治疗师？」

「这个嘛……我只能说他是可以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男人。」

「……」

亚伯特露出微笑，芬尼尔大臣于是惊讶地看向他的侧脸。

这个很少显露真实想法的男人，竟然像个少年一样露出那种发自内心感到愉快的表情。

＋＋＋

「呜哇啊啊啊！」

这里是萨库拉斯地区。这片中央有座休眠火山的山脉，从半山腰传出一声惨叫。

声音的主人是最年轻的现役特级治疗师。

乔瑟感觉背上传来刀尖的冰冷感触，他趴在地上瞪向杰诺斯。

「你、你想杀我吗？我们身上这些神秘伤口果然都是你的杰作吗？」

可是，这名穿着漆黑外套的男子──杰诺斯，只是一脸不耐地摇头。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不是我做的。」

「可、可是你现在不就拿刀子刺我了吗！」

「是啊，因为我要帮你取出这个。」

「……咦？」

仔细一看会发现杰诺斯手里拿着一个跟半截小指差不多大的东西。

杰诺斯在乔瑟面前蹲下，展示那东西。那是一种不断蠕动，类似寄生虫的生物。蓝白色的圆形嘴巴里长满形似小型尖刺的牙齿。

「这是……」

「吸血兽。」

「吸血兽……」

「你应该听说过吧？这是一种会入侵生物的血管，从内部咬穿血管与皮肤的小型魔兽。」

乔瑟想起他们在前往山间小屋的途中，确实遇过身上满是伤痕的魔兽尸体。

八成是吸血兽干的好事。

「我、我是听说过，但吸血兽不是只会寄生在魔兽身上吗？它们无法在人类体内存活。」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既然理论上是这样，那……」

「但这可是冒险，书本上的理论不代表一切。早在不管怎么从外侧堵上，伤口都会再次裂开时，你就应该想到原因可能出自体内了。」

「这……这是因为……」

乔瑟紧咬下唇。

「如、如果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也可以找出应对措施。但是我在王都里不曾遇过出现这种症状的患者，又因为疼痛无法好好思考，所以才──」

「我说过了吧？这可是冒险。如果只是坐在王都治疗院的椅子上，你就永远没办法学到某些东西。」

「……」

「喂，伤我已经帮你治好了。快点站起来吧。」

「……咦？」

乔瑟突然发现刚才那种刺痛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不管是手脚还是被刀子刺中的背后，都完全找不到伤口。

伤口被治好了。

就在一瞬间。

乔瑟还在发愣时，杰诺斯接着将左手对准那些倒在地上的冒险者。

「『诊断』。」

杰诺斯咏唱某种咒语，一道白色闪光也同时穿过那些冒险者的身体。

「这家伙连肺脏都被入侵了，必须赶紧帮他治疗。」

「等、等一下！」

「怎么了？我现在很忙。」

「你、你不是战士吗？为什么还会帮人治疗？还有，刚才那招又是什么？」

「那是用来确认体内情况的魔法。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吧？我不是战士也不是冒险者。」

「那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无照治疗师……？」

「赶紧救人吧。我负责从他们体内取出吸血兽，你治疗伤口。这个你很擅长吧？」

「咦？」

「喂，这里现在这么多伤患，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你也是治疗师吧！」

乔瑟紧咬牙根。

双手撑地迅速爬起来。

「不，我是『特级』治疗师。」

（插图013）

＋＋＋

「我取出这家伙身上的吸血兽了，伤口交给你。」

「我知道。不要指挥我。」

杰诺斯先用「诊断」找出伤患体内的吸血兽，再用「执刀」切开皮肤摘除目标。

而乔瑟会依序修补他切割出来的伤口。

在王都都很少见的高级治疗魔法连发，温暖的白光在周围胡乱飞舞。

就这样，最后他们成功完成治疗，保住了所有人的性命。

杰诺斯让脖子发出声响，同时呼出一口气。

「乔瑟，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提早救回这些人。」

乔瑟大口喘气，不满地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帮这么多人治疗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实力说不定更胜特级治疗师。我可没听过还有你这种治疗师。」

「毕竟我有许多苦衷，不想太过高调。」

「我愈来愈搞不懂你了……」

「虽然没闹出人命是件好事，但他们流了不少血，只能暂时好好休养了。」

十几名冒险者躺在山间小屋的大通铺。因为杰诺斯还对制造血液的骨髓施展了治疗魔法，加快血液生成的速度，他们的脸色现在已经没那么难看了。虽然大概不会有生命危险，但他们还是必须静养半天左右。

「……歉。」

乔瑟噘起嘴唇，低头看着脚边的那些冒险者。

「嗯？」

「我、我只是要跟你们说声抱歉。因为我治疗的时候……多花了一点时间……」

虽然音量很小，后半句几乎听不见，但意思应该传达到了。

冒险者们看向彼此，最后微微一笑。

「别放在心上。过程我也记不太清楚，反正最后还是得救了。谢啦。」

乔瑟这才放心地吐出一口气。

除了少数几个例外，冒险者基本上都是很好相处的家伙。

杰诺斯背上摆在大通铺角落的背包。

「喂，你要去哪里？」

「我要过去小房间那边。」

山间小屋里有一个供许多人睡觉的大通铺。从该处走过狭窄的走廊，就能抵达几个小房间。那些空间原本好像是用来存放采矿道具与食物的仓库，现在都变成空房间了。乔瑟使用的诊疗室也在那里。

乔瑟从后面跟上来，不耐烦地开口：

「这次真是够倒楣的。我从未听说吸血兽竟然会突变。」

「突变……真的是这样吗？」

杰诺斯刚才在山里看到一个明明没有跟魔兽战斗，身上却开始流血的冒险者。

因为有点在意，他强行拜托一脸嫌弃的亚丝嘉帮忙照顾洛雅，独自回到山间小屋。自己的预感果然命中了。

如果是这样，他还有其他必须确认的事情。

「什么？难道那些吸血兽不是突变吗？」

乔瑟狐疑地询问。杰诺斯一边在走廊上快步前进，一边这么回答：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应该也算突变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因为很少发生这种情形，才会用『突然变异』形容吗？」

「所以呢？」

「我只是不相信会同时出现这么多突变的吸血兽。」

「……」

乔瑟默默地点头。杰诺斯回头看向他。

「还有一个问题。吸血兽到底是怎么进入冒险者体内的？」

「这个嘛……不是他们走过草丛时从皮肤入侵的吗？」

「你觉得这么多冒险者有可能同时被吸血兽寄生吗？别忘了，我们一直都是分组行动喔。」

「……」

乔瑟总算吞了口口水，说出这句话：

「我懂了。难道──」

「没错，那些吸血兽八成是从其他途径进入冒险者体内。」

「……食物。」

「应该吧。食物里可能被放了吸血兽的卵。那些卵很小，而且无臭无味，放进加入食材的汤里就很难被发现。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下去，那些卵半天后就会在体内孵化。吸血兽的卵通常无法在人体内存活，但犯人做了某种特殊的处理，让这件事变得可能了。」

然后那些长大的吸血兽会开始在人体内到处啃食皮肤与血管。

如果拖得更久，那些冒险者恐怕连内脏都会变得千疮百孔。

「等等，那犯人不就是……」

「……是啊。」

杰诺斯点了点头，看向眼前的房门。

这些小房间的使用者只有乔瑟、「骷髅犬」的队员，以及另一名冒险者。

米沙莉·连恩。

她是青铜级冒险者，也是擅长操控魔兽的魔兽师。

主动提出要帮大家准备伙食的也是她。

乔瑟伸手扶额，小声低喃：

「说起来，我们刚进入山区的时候好像有看到一只伤痕累累，早就死亡多时的魔兽。那些也是吸血兽干的好事吗？」

「是啊。你是说那只棕色巨蟒吧？它让我注意到附近可能有吸血兽的巢穴。」

米沙莉当时独自脱离团队，最后一个抵达这里。杰诺斯原本以为她迟到是为了抓晚餐用的野兔，但她八成是跑去巢穴收集吸血兽的卵了。后来她可能还做了特殊处理，让那些卵可以在人类体内存活。

「……那你打算怎么做？」

乔瑟小声问道，杰诺斯则不以为意地回答：

「只要问她本人就行了吧？」

「什么？这、这样太直接了吧？」

「我们在这边胡思乱想又不能解决问题。」

「这、这么说也对啦……」

「米沙莉，可以打扰一下吗？」

杰诺斯敲了敲房门。

里面毫无反应。

米沙莉负责后勤工作，没有加入由凯泽尔组织的探索队，所以平时应该都待在山间小屋里。

因为敲了两三下都没有反应，杰诺斯伸手握住门把。

跟乔瑟对视一眼后，他慢慢地推开房门。

「她、她不在里面！」

乔瑟怯怯地探头察看，然后大叫出声。

昏暗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早就人去楼空了。

连个人行李都不见了，所以应该能确定犯人就是她了。

「可恶！她已经逃走了！」

「……」

乔瑟气得捶胸顿足。杰诺斯双手抱胸，不发一语。

「……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想她为何这样做。」

「想也知道她是要独占报酬吧！如果参加者变少，她就能分到更多钱了。」

「照理来说是这样没错，可是……」

就像他昨晚跟卡蜜拉讨论的，冒险队目前还没找到那只让这个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元凶，但犯人还是提早动手了。这样只会让冒险队在达成任务前先被削弱战力。

犯人也可能是发现山里的魔兽没有想像中那么多，认为元凶应该已经离开或是陷入沉睡。所以决定解决掉所有相关人士，把魔兽数量恢复正常这件事当成自己的功劳，回去向委托人报告。

不过杰诺斯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虽然只要质问犯人就能摸清真相，但对方早就逃走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吸血兽不见得能收拾掉所有人，而且犯人还没确认结果就失踪了。各方面都不太合理。」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乔瑟也纳闷地歪着头。

他听说米沙莉过去待过的队伍似乎全灭了。

事到如今，这件事也变得让人有些在意。

「对了，杰诺斯先生。你为什么没事啊？」

「因为我刚好没有喝到兔肉汤。」

狩猎时不会进食的亚丝嘉跟一直昏睡到早上的洛雅也没有喝汤。

其他没有喝汤的人，应该只有独自行动的「骷髅犬」成员了。

「真是的，居然被犯人逃掉了。我真是太没有戒心了。」

乔瑟再次懊悔地捶胸顿足。杰诺斯斜眼看过去。

「不过，她可能会遭到某人的报复也说不定。」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事……」

杰诺斯昨晚没有喝汤是因为背包里的同伴坚持要喝。

换句话说，他那位半透明的同伴喝下了吸血兽汤。

他也感觉得到那位同伴已经离开背包里的手环了。

杰诺斯看向窗外那片苍郁茂密的森林，无奈地耸肩。

「那家伙可是很会记仇的。」

＋＋＋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不断踢开绊脚的杂草，穿越茂密的树林往山下奔跑。

「哼，男人真是太好搞定了。只要稍微装可怜，他们就会轻易上当。」

这人是青铜级魔兽师，也是把吸血兽放进汤里的犯人。

她就是米沙莉·连恩。

可是，她现在不再是内向土气的女孩，那微微仰起的嘴角看起来就像坏女人。

「吸血兽应该可以解决掉半数以上的人。」

她原本还想过在饮用水跟食物里下毒，但大家不见得会同时吃下有毒的东西。如果有人突然出现中毒症状，自己铁定会被怀疑。

她忙着思考该怎么下手时碰巧发现吸血兽的巢穴，于是决定改变计画。

只要把她以前从特殊管道取得的粉末放进水里，再把吸血兽的卵放进去浸泡，那些卵就能在人类体内存活一段时间。把那些卵跟食材一起放进汤里，吸血兽会在半天后孵化，从体内啃咬那些冒险者。

这次任务还有一位特级治疗师随行，但那名少年好像没有什么冒险经验，应该要花上一些时间才能看破这个计画。

「报酬一定会很丰厚。」

米沙莉独自窃笑，伸手拨开眼前的枝叶。

「还不快给老娘站住！」

「咦？」

从后面传来叫声，米沙莉反射性地停下脚步。

──糟糕。是追兵吗？

她急忙回过头，后面只有一大片野生草木，不见任何人影。

但米沙莉还是觉得很奇怪。

现在明明是夏天，周围却异常寒冷。

手臂上也在不知不觉间冒出鸡皮疙瘩。

「是、是谁！」

她朝树丛大声喊叫后，立刻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如此回答：

「就是你这家伙吧！在妾身衷心期盼的冒险饭里加入奇怪的卵！竟敢让妾身吃下那种奇怪的东西！」

原本令人窒息的翠绿景色，转眼间覆上了一层白霜。

一名身着黑衣的半透明女子从树荫底下现身了。

「此～～仇～～不～～报～～非～～人～～也啊啊啊啊啊！」

「咿、咿呀呀呀呀……！」

（插图014）

米沙莉吓得瘫坐在地。

「死、死灵！这、这种地方怎么出现死灵……糟了！我完蛋了！」

虽然她拼命想要逃跑，双腿却使不上力。

她光是要挪动身体慢慢后退就拼尽了全力。

死灵是位居不死族顶点的魔物，据说只要遇到死灵，那人必定会在当天死去。即便她不是魔兽师，也不可能不晓得这样的常识。

会说话的死灵尤其危险。

它们原本应该无法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但这里是山上，茂密的枝叶遮住了阳光。

「救、救命──」

「话说回来，你这犯人还真是奇怪。」

「咦……？」

米沙莉趴在地上想要逃跑，但死灵只是在空中飘来飘去，完全没有靠近。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生命会立刻被吸走，但这只死灵似乎在想事情。

「我、我哪里奇怪了……？」

「如果要独占报酬，现在动手实在太早了。这么做还有其他理由吗？」

「……」

米沙莉发出吞口水的声音，就这样坐在地上调整呼吸。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个可怕的魔物似乎对自己的行为很感兴趣。

如果继续跟它对话，说不定可以找机会逃走。

「那、那个，其实是──」

「蠢货！谁准你自己说出来的！」

「对、对不起！」

「不准擅自说出答案，妾身要自己猜出来。号称天下第一贤者的妾身没有解不开的谜题。」

「天、天下第一贤者……这、这是真的吗？」

「骗你的。」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骗人啊！」

米沙莉完全无法理解。

她从未见过这种死灵，也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死灵。

这样无法摸透想法的存在，反而更可怕了。

死灵双手抱胸，让脖子倾斜九十度，最后小声笑了出来。

「喀喀喀……妾身搞懂了。」

她就这样轻轻落地，脚底碰触到的地面也静静地被冻结。

死灵笔指地指向米沙莉。

「喂，做菜难吃的女人。你的目标应该不是这次任务的报酬吧？」

「那个……」

「蠢货！谁准你插嘴了！」

「对、对不起！」

「哈瑟斯王国众多资深的冒险者都参与了这次任务。而你的目的应该是想尽量除掉几个人。」

虽然自己的料理被嫌难吃让她无法释怀，但米沙莉还是默默看着对方。

「你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削弱哈瑟斯王国的战力。能干的冒险者同时也是国家的重要资源。你……应该不是这个国家的人吧？」

「哈……」

米沙莉慢慢地让膝盖碰地。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反正这件事跟妾身无关。只要知道自己猜对，妾身就心满意足了。」

「那你可以放过我吗？」

「哼，让妾身吃下那种难吃的饭菜，你竟然想要就这样回去吗？」

「你、你不要一直说我做的料理难吃啦！我其实很会做菜！我只是在汤里放了一些吸血兽的卵！」

虽然米沙莉忍不住反驳，但死灵似乎不太感兴趣，用手抵着脸颊。

「不过，妾身还是想不通呢。不是每个人都有吃到你做的难吃饭菜，而且你还没确认那些受害者是死是活就急着逃离山间小屋。你明明都狠下心来要同时杀光那些冒险者，实际行动里却存在许多破绽。」

「你绝对是故意要说难吃的吧！」

米沙莉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死灵。

包含「银狼」跟「骷髅犬」在内，确实有几个人没有吃下她准备的伙食。

确认自己的腿恢复力气后，米沙莉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结结巴巴地解释：

「其实我原本想要多观望一下。我打算等他们更信任我之后，再让所有人都确实喝下放有吸血兽卵的汤。可是……这里太危险了。」

「……危险？」

「一踏进这座山，我的身体便突然开始发抖。我这个魔兽师比谁都要明白，必须尽快离开这种鬼地方。虽然没想过会遇上死灵，但原因恐怕不只是你。这里还有其他危险的家伙。我必须快点……快点离开这里……快点……」

「……」

米沙莉的声调始终保持一致，节奏也跟摇篮曲一样缓慢。

死灵的眼神逐渐变得恍惚，眼皮也慢慢垂下。

对方就这样低下头，手脚自然下垂，无力地站着。

这个绝对零度的世界开始出现暑气与虫鸣声，让人总算想起现在还是夏天。

「呼呵呵……」

米沙莉忍不住小声偷笑。

「成功了！我收服这只死灵了！」

这种会说话的死灵以前也几乎不曾被目击，可说是灾厄级的魔物。

虽然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打赢的对手，但据说因为这种魔物太聪明了，魔兽师的秘术有极低的机率成功生效。米沙莉刚才假装跟她说话，但其实暗中对她施展了使役魔法。

「喂，把头抬起来。」

听到米沙莉的话，死灵缓缓地抬头。

「我是米沙莉，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主……人……」

死灵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回应。

「听好，我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服从我的所有命令。」

「……遵命。」

看到魔物点头，米沙莉显得相当满意。她用轻松的语调下令：

「那你现在去把还活着的冒险者全部杀光。」

「全部……杀光……」

「啊，等一下。在这之前──」

米沙莉环顾四周，稍微压低了声音。

「我要你先说出这句话，就说『米沙莉大人做的料理最好吃了』。」

死灵慢慢地点头，然后缓缓开口：

「米沙莉大人做的料理最难吃了。」

「啊哈哈哈！我就说吧！我做的料理最──什么？」

米沙莉惊讶地睁大眼睛。眼前的死灵微微一笑。

「骗、骗人！我的秘术应该很完美啊！」

她慌张地打算转身逃跑。这时，一张半透明的美丽脸庞突然出现在眼前。

「完美个头啦！」

「咿……！」

「凭你这种虾兵蟹将也想收服本死灵王，回去练个三百万年再来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沙莉口吐白沫，四脚朝天倒在杂草堆里。

卡蜜拉低头看着她翻白眼的样子。

「哼……妾身稍微陪你玩玩，装出被操控的样子，你这蠢货竟然就嚣张起来了。莉莉做的饭菜比你的好吃几百倍。」

然后，卡蜜拉把双手摆在昏过去的米沙莉身上，嘴里念念有词：

「虽然插手活人的事情有违妾身的原则，但你让妾身吃下奇怪的东西还是必须受罚。妾身要对你降下诅咒，如果以后又想做坏事，你就会想起今天的可怕遭遇，全身动弹不得。」

卡蜜拉轻轻飘到空中，抬头看向山顶。

「这里还有其他危险的家伙……是吗？」

她的灵体确实能感觉到笼罩整座山的沉重压力。

卡蜜拉不屑地哼了一声，用黑色的袖口遮住嘴巴。

「不过，我们这边也有危险的男人跟危险的女人。喀喀喀……真期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呢。」

就在这时，她突然停住不动了。

从山顶吹来的风，带着一阵咆哮与惨叫声。

「喔？看来敌人终于有动作了。」

第六卷 第六章 袭击与追踪

「喔喔喔喔喔喔！」

「呜喔喔喔！」

「吼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

这间位于半山腰的小屋周围，充满野兽的粗野咆哮与冒险者们的吼叫声。

当杰诺斯等人处理掉吸血兽，在山间小屋里照顾伤患时，突然有一群魔兽前来袭击。于是众人急忙拿起武器与敌人交战。

「根本打不完，真是糟透了！拜托让我休息一下吧！」

乔瑟抱头哀号。杰诺斯这么对他说：

「这就是冒险。魔兽才不会管我们方不方便。」

「所以我才讨厌真正的冒险啊！」

他们两人就站在山间小屋的屋顶。屋里有直通屋顶的梯子。

眼前的敌人有着钢铁般坚硬的倒竖毛皮，以及血红色的眼睛。

胡乱挥舞满是肌肉的双臂，在这里四处破坏。

敌人是讨伐等级B＋的铁金刚。

洛雅曾经在山里发现它们的脚印，对方这次总算光明正大地现身了。

「可恶！我可没听说铁金刚还会集体行动！」

一名持剑的冒险者咬紧牙根这么大喊。

铁金刚是一种喜欢独来独往的魔兽，但现在这里至少有五只钢铁巨猿在攻击众人。

杰诺斯一边观察战况一边这么说：

「确实不对劲。难道是受魔兽数量增加的影响吗……」

「现在不是慢慢分析的时候。剑圣跟凯泽尔刚好都不在啊！」

乔瑟紧张地开口。

亚丝嘉跟洛雅还没从山里回来。

白金级冒险者凯泽尔也是一样。

亚丝嘉跟洛雅都没有喝吸血兽汤，但凯泽尔昨晚喝了不少，不知道他是否平安。

杰诺斯一边扫视化为战场的广场，一边这么说道：

「难不成这些铁金刚是故意趁我们这边缺乏战力的时候发动攻击？」

「所！以！说！我们现在没时间慢慢分析了啦！」

「凭我们现在的战力，应该有办法对付这五只铁金刚喔。」

「为什么你能这么从容啊？讨伐等级B＋已经相当危险了，我们这边又都是刚刚复原的伤兵。敌人很快就会击败其他人，杀到我们两个面──」

乔瑟慌张地这么说，但他很快就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奇怪……他们怎么占上风了？还不知不觉间干掉一只敌人……」

前来袭击的五只铁金刚中，一只已经倒下了。其他四只好像无法突破冒险者的防线，全部负伤了。

「喂喂喂，我们怎么会变得这么厉害啊！身体比平时轻盈多了！」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战斗了！」

「是啊，刚才明明还动弹不得，这真是太神奇了！」

「哈！只要一剑在手，我体内的战士之血就开始沸腾了！」

那些刚才奄奄一息的冒险者也神气地高举武器。

乔瑟斜眼瞪过来。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稍微帮了一点忙。」

因为没办法独自对付五只铁金刚，杰诺斯跑到视野辽阔的地方，用能力强化魔法跟防护魔法支援那些冒险者。

听到他这么说，乔瑟瞪大眼睛。

「什么？正常来说，一个人只能把一种魔法练到极致不是吗？」

「我又没有练到极致。而且这三种魔法都是用来强化身体机能的，在原理上其实一样。」

「完全不一样啦！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乔瑟再次抱住脑袋。

话虽如此，这些冒险者几乎都刚康复，所以也不能太过勉强他们。

杰诺斯准备参战时，又有其他冒险者从山间小屋里冲出来。

一共有四个人。

「啊，『骷髅犬』来了。」

乔瑟说得对，那些人是白银级冒险队伍「骷髅犬」的成员。

他们手持形状独特的弯刀，分别冲向那几只铁金刚。

仅存半条命的铁金刚从脖子喷出红黑色的鲜血，发出小声呻吟后倒在地上。

战斗结束了。

现场一下恢复寂静，冒险者们立刻无力地瘫坐在地。

「咦？奇怪？」

「我怎么突然没力了……」

「我、我动不了。」

杰诺斯解除了辅助魔法，让他们恢复原本的状态。

「骷髅犬」的队长毕古低头看向那些冒险者，并这么说道：

「喂，你们几个给我听好。这四只铁金刚是我们解决的，功劳也是我们的。千万记住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们只是最后冲出来，给早就失去战力的魔兽最后一击吧！」

乔瑟从屋顶上小心地爬下来，噘起嘴唇这么抗议。

毕古冷冷地看向他。

「我们就是最后打倒魔兽的人。我有说错吗？」

「是、是这样没错啦……」

「没错吧？这当然是我们的功劳。」

「话说，你们刚才跑去哪里了？」

「当然是在房间里养精蓄锐啊。」

「什么？你们没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吗？所以我们刚才跟吸血兽苦战的时候，你们也躲在房间里耍废吗？」

「是又怎样？那种事情跟我们无关。」

毕古走到乔瑟身旁，故意把脸凑过去。

「喂，臭小鬼。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能这么快升上白银级吗？秘诀就是让其他家伙先去白忙一场，最后趁机夺走所有功劳。这就是我们『骷髅犬』的作风。」

毕古一点也不感到愧疚，主动说出他们的一贯做法就是抢夺别人的功劳。

杰诺斯曾听说过，「骷髅犬」原本就是一群跟盗贼没两样的家伙。

虽然那些瘫坐在地的冒险者也大声抗议，但毕古完全没有理会，直接转身背对他们。

「好啦，重头戏正要开始呢。」

毕古拔出腰间的小刀，扔向那只最先倒下的铁金刚。

「吼喔喔喔！」

刀子刺进没被硬毛覆盖的肚子，那只原本已经倒下的铁金刚突然跳起来。

「咦？」

「糟糕！原来那家伙还活着吗！」

冒险者们好不容易重新起身时，毕古得意地扬起嘴角。

「咯咯咯……我就知道。你们忘记铁金刚最擅长装死了吗？以后记得要跟我们一样，确实解决掉这些家伙喔。」

听到毕古的话，他们才想到一件事。那就是谁也没有亲眼看到第一只铁金刚是怎么倒下的。

毕古擅长抢夺别人的功劳，他的观察力似乎相当敏锐。

乔瑟反射性地准备冲向那些冒险者。

「必、必须给它最后一击！快来人啊！」

「臭小鬼，你先别急。」

「哇！」

毕古一把抓住乔瑟的脑袋，把他摔在地上。

「你、你干嘛啦！」

「别多事。闭上嘴巴乖乖看着。」

铁金刚的肚子流出鲜血，它用满含怒火的眼睛瞪过来。

发出一声咆哮，然后转身冲回山里。

「逃、逃走了吗……？」

「喂，小子们！快点追上去！」

毕古一声令下，「骷髅犬」的成员们立刻前去追赶逃走的铁金刚。

现场只剩下乔瑟、杰诺斯、那些疲惫不堪的冒险者，以及四只完全死透的铁金刚。

乔瑟狐疑地歪着头。

「明明都击败四只了，他们为什么要放过最后一只？而且还等敌人逃走才追上去。为什么刚才不快点解决敌人？」

「他们应该是故意放敌人逃走吧。」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乔瑟更用力地皱起眉头。

「你这样说让我更混乱了。为什么要放敌人逃走？」

「之前明明没有出现强大的魔兽，平时独来独往的铁金刚却突然联手袭击我们，可见这座山里确实发生了什么。而那群铁金刚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简单来说，这次事件的元凶可能就在敌人要回去的地方……所以他们才故意放敌人逃跑，自己在后面追赶是吗？」

「应该吧。」

「这、这算什么啊！结果『骷髅犬』只是想端走所有好处嘛！」

「你无法接受吗？」

「因为刚才明明就是这些人在挺身奋战啊！」

「你也学会说这种有道理的话了呢。」

「不、不行吗？刚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让我稍微体会到冒险者的辛劳了。」

看见乔瑟鼓起脸颊，杰诺斯露出微笑，然后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不过，现在的情况可能不太妙。」

「不太妙……？」

当乔瑟纳闷地歪着头时，一道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靠近山侧的树林。

「唔！老夫来迟了吗！」

那人拥有跟树干一样粗壮的臂膀与厚实的胸膛。他就是年过六旬的冒险者凯泽尔。

一段时间后，原本还在山上的洛雅跟亚丝嘉也从树丛里走出来。

「啊，医生！」

「……结束了吗？」

他们三个好像都是听见山间小屋这边的打斗声才急忙赶回来。

跟他们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凯泽尔轻抚自己的胡须，亚丝嘉也眯起眼睛。

「嗯……这可真是令人在意。」

「……是啊。」

另一方面，乔瑟跟洛雅似乎一头雾水。

「到底哪里不妙了啊？」

「就是说啊。快点解释给我听啦。」

两人不知何时开始联手了。

杰诺斯跟凯泽尔、亚丝嘉交换了眼神，然后重新看向乔瑟跟洛雅。

「就是……铁金刚突然跑来袭击让我觉得不对劲。」

「……不对劲？」

「之前明明一直没有出现强大的魔兽，但我们这边刚露出破绽，那些家伙就立刻联手发动袭击。还选在亚丝嘉跟凯泽尔外出的时候。」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偶然？」

「我还不确定。不过，刚才那只铁金刚先故意装死，后来却干脆地逃走了。」

杰诺斯说着便转头看向受伤的铁金刚与「骷髅犬」离开的方向。乔瑟与洛雅也跟着看过去。

「难道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打不赢？」

「或许是吧。不过，我们这次来到萨库拉斯地区找寻让魔兽数量增加的元凶，却没能遇到太多魔兽，而且只能在靠近西北方的山区发现魔兽，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奇怪。」

「所以说，那是因为──」

「再说，刚才那家伙也是逃往西北方的山区。」

「……啊！」

这次换成乔瑟与洛雅对视一眼。

然后乔瑟怯怯地开口：

「难不成敌人是在引诱我们吗……？」

一阵微妙的沉默后，亚丝嘉立刻转身走向西北方的山区。

「去看看就知道了。说不定元凶就在那边……我先走了。」

「师父，等一下！拜托你带我一起去！」

洛雅慌张地试图跟上，但亚丝嘉冷冷地回过头。

「接下来的事就不是练习了。你只会扯后腿。」

「师父，我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我不是你师父。」

眼见两人争执不休，乔瑟从旁插嘴：

「话说你们打算怎么追上去啊？敌人早就不见踪影了耶。」

「……」

亚丝嘉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自称是她徒弟的洛雅得意地搓了搓鼻子。

「果然还是要靠我才行。我的鼻子很厉害，能追踪那只受伤的铁金刚身上的气味。师父果然还是需要我对吧？」

「……」

亚丝嘉哀怨地看向杰诺斯。

「等等，『银狼』，为什么你要看我？」

「监护人……」

「……好吧。我会去……」

既然亚丝嘉不想照顾洛雅，他只能亲自出马了。

洛雅又跟平常那样抱过来。

「医生，谢谢你一直这么挺我！」

「我现在付出的劳力全都会记在你帐上。等你将来出人头地了，记得加倍还我喔。」

杰诺斯恨恨地这么说。一旁的凯泽尔转了转手臂。

「……老头子，你在做什么？」

「那些魔兽突然袭击就代表它们开始感到焦急了。最终决战应该很快就会到来。如果你们两位都要过去，老夫当然也不能缺席。」

「等等，其实你不用跟来……话说回来，你身上的吸血兽不需要处理吗？」

「吸血兽？你是说那些在老夫身体里钻来钻去的害虫吗？因为实在太碍事了，老夫把手指插进伤口里，硬是把那些家伙挖出来了。哇哈哈！」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等等，那你应该流了很多血吧？」

「多多少少啦。但老夫绷紧肌肉堵住伤口了，你不需要太过担心。」

「白金级冒险者都是这种怪物吗？」

「哇哈哈！你可是打赢那种怪物的男人喔！」

凯泽尔放声大笑，乔瑟则慌忙开口：

「等等，如果连你都离开了，万一又有魔兽跑来袭击该怎么办啊！」

这时，那些早就疲惫不堪的冒险者慢慢站起来，逞强地说道：

「不需要担心我们。反正我们身上的伤都治好了，只是还有点累。」

「是啊，我们没有无能到需要被同情。如果敌人再打过来，我们会再次击退它们。」

「让太多战力留在这里反而会害任务失败，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这毕竟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名誉。还有体力的家伙应该全部出击。」

「……」

杰诺斯默默地点头，转头询问乔瑟的意见。

「你打算怎么做？」

进到山里，视野就会变得很差。

如果到时候演变成一场混战，有另一位治疗师在场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一大加分。

「我不想去。」

「我本来也不打算勉强，那我们就在这里──」

杰诺斯还没说完，乔瑟就插嘴了：

「可是，我毕竟是特级治疗师，不能一直欠无照治疗师人情。」

「……是吗？」

杰诺斯扬起嘴角。洛雅气势十足地朝空中举起右手。

「很好，最强的成员都到齐了。我们出发吧！」

「洛雅，为什么你这么有精神啊？」

「哇哈哈！老夫等不及要大显身手了！」

「唉，真是提不起劲……」

「为什么跟来这么多人……反正别扯我后腿就行。」

库米尔族的少女与无照治疗师。

白金级枪斗士与最年轻的现役特级治疗师。

还有黑曜级剑圣。

众人纷纷说出自己的感想，这支奇特的临时队伍也即将初次上阵了。

＋＋＋

「喂，走这边。」

与此同时，「骷髅犬」的成员正在拼命追赶那只逃进山里的铁金刚。

前方传来草木被胡乱拨开的声音。

也许是因为身上有伤，猎物奔跑的速度没有很快。

铁金刚还沿路留下血迹，所以他们大概不可能跟丢。

「咯咯咯……畜牲终究是畜牲。」

毕古露出奸笑。

「功劳是我们的，谁也别想抢走。」

这可是七大贵族的贝克拉特大臣发出的委托。如果能在这次任务中拿出成果，他们不但可以获得报酬，还能在上级贵族间打响自己的名号，好处多到数不清。

所以踏进萨库拉斯地区后，他们没有耗费多余的力气，直到找到突破点前都在保留体力。

「喂，毕古。」

「我知道。」

「骷髅犬」成员停下脚步。

杂草丛生的树林后方有一片长着青苔的岩壁，上面还有一个大洞。

铁金刚的血迹似乎通往那个洞窟深处。

毕古舔了舔手里的弯刀，扬起嘴角这么说道：

「给我等着瞧。报酬与名声都会由我们收下，剑圣那女人也不例外。」

＋＋＋

「走这边。动作快。」

在前方带路的洛雅转过头来这么说道。

不愧是狩猎民族，她在山里奔跑的速度跟野兽不相上下。

亚丝嘉稍微慢一点。

或许还对这么多人一起跟来的事情感到不满，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杰诺斯与凯泽尔跟在后面，只有乔瑟落后一大截。

「等、等等我！」

一段距离外的树丛深处，传来乔瑟有气无力的声音。

「乔瑟，你好慢喔！」

洛雅停下脚步，直呼乔瑟的名字。不知道两人什么时候混熟的。

「……真碍事。」

亚丝嘉脱口说出更过分的话。

「喂，你还好吗？大家暂停一下。」

听到杰诺斯的声音，众人即刻停下脚步。

不久后，累得跟狗一样的乔瑟总算钻出树丛。

「哈啊……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持续在山路上全速冲刺……你们这些怪物……你们真的是人类吗？」

「所以我才说要帮你强化能力不是吗？」

「我说过了……我不能继续……欠无照治疗师……更多人情。」

尽管累得弯下腰，乔瑟还是努力抬起头。

「何况……决战可能要开打了……你应该尽量……节省魔力才对吧？」

「喔？你愈来愈像冒险者了呢。」

「少……啰嗦……」

看到乔瑟狼狈的样子，凯泽尔伸出粗壮的右手。

「老夫来背你吧。」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应该尽量保留体力……呜哇！」

乔瑟话还没说完，凯泽尔就抓住他的手臂，硬是把他背起来。

「等、等等！」

「哇哈哈！别在意，你这小女娃跟纸片一样轻，根本不会消耗老夫的体力。」

乔瑟突然满脸通红。

「女、女娃……我、我是男生啦！」

「哇哈哈！别骗人了，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可爱的男生？」

「听我说话啦！」

「乔瑟，没用的。那老头有时候会突然变得重听。」

杰诺斯苦笑着耸肩。

总之，乔瑟好像稍微打起精神了。

后来，众人在洛雅的带领下穿过树林，走过不算道路的小径，最后来到一片有个大洞的岩壁。

「洞窟……？」

放弃挣扎的乔瑟在凯泽尔背上这么说，洛雅则用力地点头。

「味道一直延续到洞窟里面。」

就像要印证这句话一样，除了脚印，岩地上还有疑似铁金刚留下的红黑色鲜血。

洛雅蹲了下去，把鼻子凑近地上的血迹。

「这些血迹还很新，那家伙刚才还在这里。」

众人的目光交错，同时迈出了步伐。

一踏进黑暗中，冰冷的寒气立刻笼罩周围。岩地上布满大小不一的石块，踩起来不是很稳。

「奇怪……这个洞窟……」

洛雅环视周围，不知为何突然陷入沉思。然后──

「呜哇！」

从洞窟内传来呻吟声。这道从黑暗深处传出的声音，在墙壁、地面与天花板间不断回荡，在耳膜中留下诡异的余韵。

「这声音是──哇啊！」

乔瑟正准备小声低语，一行人就冲了出去。

夜视力极佳的洛雅带头在黑暗中全速奔跑。

其他人也依循洛雅的脚步声紧跟在后。

洞窟内部有一道陡峭的下坡。

「『治疗』。」

杰诺斯伸手举向右上方，并咏唱咒语。

「咦？你为什么要突然施展治疗魔法……？」

凯泽尔背上的乔瑟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放出的治疗魔法撞上洞窟的天花板，淡淡的白光散落四周。

「如何？这样就稍微看得到了吧？」

「没人这样使用治疗魔法啦！」

「啊！大家快看那边！」

在洛雅手指的方向有几个男人趴在地上。

那些男人都有跟鸡冠一样倒竖的紫色头发。他们是毕古领军的「骷髅犬」。

「喂，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在毕古身旁跪下，乔瑟也从凯泽尔背上跳下来。

「呼吸呢？」

「还有。脉搏也还有，但意识不清楚。」

毕古一直痛苦呻吟，不管怎么呼唤他都毫无反应。

「乔瑟，帮忙检查有没有外伤。」

「我知道了。」

乔瑟迅速摸过毕古的全身上下。

「他好像没有受伤。」

「我用『诊断』看过了，他体内好像也没有异常。」

「也就是说……」

「是啊，情况有些不妙。」

杰诺斯跟乔瑟同时起身。

「怎么了？哪里不妙？」

就在凯泽尔皱起眉头时，洛雅突然大叫。

「啊！难怪我觉得这个洞窟有点熟悉。我小时候曾经跑进来，还被大人责骂。」

然后她慌张地继续补充：

「这个洞窟不是一直往下延伸吗？听说洞窟底下充满没有异味的毒气！」

「……呜！」

杰诺斯想起洛雅说过自己的故乡可能就在萨库拉斯地区。

这些人身上没有外伤，体内也没有异状，这让杰诺斯怀疑可能是中毒了。看来他没有猜错。

幸好他们的身体还能行动。也许是因为冲进来的速度太快，身体还没吸入太多毒素。

相较之下，「骷髅犬」的成员可能是小心翼翼地追踪那只逃走的铁金刚，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让毒素遍布全身。

「所以那只铁金刚是故意引诱我们来这里的？它们真的有那么聪明吗？」

乔瑟显得很惊讶。凯泽尔握紧拳头又再次放开，然后转头向后看。

「怎么办？我们现在要往回走吗？」

洛雅大力摇头。

「不，回程都是上坡，这样太花时间了。我以前听说只要继续前进，就能在附近找到出口。我们从那里出去应该会比较快。」

那种特殊苔癣发酵后产生的毒气似乎不是很强，不长时间持续吸入就不会出事。

「幸好这里是洛雅的故乡，帮大忙了。现在情况紧急，我就不节省魔力了喔。『肌力强化』。」

杰诺斯咏唱咒语的同时，所有人立刻被一道淡淡的蓝光包覆。

「天啊！这是什么啊？好厉害！」

「为什么你会用这么多种魔法啊？」

「……」

洛雅、乔瑟跟亚丝嘉都看向罩住自己身体的光芒。

「哇哈哈！老夫现在充满了力量！」

凯泽尔以一肩扛两人的方式，将「骷髅犬」的四名队员分别扛上双肩。

「我们走吧。」

腰腿力量都得到强化后，众人用快如疾风的速度在洞窟里前进。

沿着下坡前进一段时间，道路开始变得平坦。他们维持同样的速度冲过去。

「那里就是出口了。」

洛雅手指的方向能看到一个连通户外的明亮通道。

众人冲出洞窟，暂时停下脚步。

「有人身体不舒服吗？」

「没问题。我只有点疲倦。」

杰诺斯出声确认。洛雅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然后这么回答。

其他人也点头同意。看来毒气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凯泽尔把「骷髅犬」的四名成员丢到洞窟旁，双手叉腰放声大笑。

「哇哈哈！杰诺斯阁下，你这次救了老夫一命呢。如何？你想不想当老夫的孙女婿？」

「老头子，你跟别人搏感情的速度好像太快了喔。」

这里是长着稀疏杂草的广场。

四面八方都是高耸的岩壁，所以应该算是洼地的底部。

「那个……虽然成功逃出洞窟是好事，但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啊？」

乔瑟一脸疲倦地提问，洛雅则自信满满地回答：

「只要爬上岩壁就行了啊。」

「你、你不要说得那么简单啦。」

「很简单喔。乔瑟，过来这边。我示范给你看。」

洛雅将手指插进岩壁的凸起与凹陷处，像猴子一样慢慢爬上去。

「这个一点都不简单吧！」

乔瑟忍不住吐槽。他身后的亚丝嘉从刚才就一直没出声。

「……」

「亚丝嘉，怎么了吗？」

「……有点奇怪。」

「是啊……」

首先是铁金刚把追兵引诱到毒气洞窟这件事。

虽然铁金刚号称是一种有智慧的魔兽，但杰诺斯还是不曾听闻这种事。

单纯是偶然吗？还是说──

另外，造成萨库拉斯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元凶到现在都还没出现。

杰诺斯认为铁金刚撤退的地方可能跟元凶有关，但这终究是猜测──

如此分心思考时，杰诺斯抬头看向屹立的岩壁，突然发现悬崖上方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

铁金刚以单手举起人类必须双手环抱的岩石。

「洛雅！」

铁金刚用力挥舞手臂，朝洛雅扔出巨岩。

洛雅赶紧踹向岩壁躲开石头，在空中转了两圈后重新回到洼地。

「讨厌！我差一点就能爬上去了耶！」

「敌人难不成在埋伏……？」

洛雅气得鼓起双颊。一旁的杰诺斯把手抵在嘴边。

果然不对劲。他不认为讨伐等级B＋的魔兽能做到这种事。

「喂！你们快看那边！」

乔瑟紧张地大叫，同时伸手指向空中。悬崖上方开始不断出现巨大的身影。

三只……五只……十只……二十只……

不知不觉中，敌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一百了。

「老夫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么多铁金刚……」

连凯泽尔这名沙场老将都惊讶地睁大眼睛。

亚丝嘉慢慢将右手伸向腰间的剑柄。

「而、而且你们不觉得地面好像在摇晃吗……？」

乔瑟说得对，脚底下确实传来微弱的震动。某种类似地鸣的声音逐渐逼近，岩壁的碎片也接连落下。

不久后，那些在悬崖上排成一列的铁金刚，很有默契地往两侧散开。

一只体型比铁金刚还大上两圈，全身漆黑的巨猿从中间走出来。

它有一双彷佛在燃烧的赤红眼睛，全身被长满尖刺的树藤包覆，就像披着一件长袍。

凯泽尔紧握长枪这么说道：

「……那是『森林恶魔』帝王金刚。」

它是目击纪录非常少的高阶魔兽。

讨伐等级是A＋。

即便双方分别站在悬崖上方与底下，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们还是能感受到那家伙散发出来的强烈压迫感。

「那家伙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吗？哈哈，我果然不该跟来的……」

乔瑟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呢喃。

这次任务就是要调查萨库拉斯地区魔兽数量增加的原因。

冒险队实际来到这里后，发现这里的魔物异常稀少，而且只会出现在西北方。敌人经过几天的观察，趁队伍里的强者外出时组队袭击山间小屋，又在袭击失败后将他们引诱到充满毒气的洞窟。几人好不容易逃出洞窟后，又遇到一大群在此埋伏的铁金刚。

这一切行动都是这只森林霸主的计谋。

「漆黑的毛发……」

怒发冲冠的洛雅瞪着那只帝王金刚。

她手里握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毁灭自己故乡的魔兽的黑色兽毛。

「要来了！」

杰诺斯说话的同时，那些铁金刚也开始一起把岩石扔下来。

「『执刀』。」

「呜喔喔喔！」

「真麻烦……」

杰诺斯让手里的魔力刀刃巨大化。

凯泽尔用双手挥舞长枪。

亚丝嘉使出神速的剑法，将如暴雨般落下的岩石砍成碎片。

「哇啊啊！」

碎片不断落下，乔瑟只能抱着脑袋瘫坐在地。

「唔！老夫是想爬上岩壁杀进敌阵，但好像有些困难啊！」

凯泽尔发出咂嘴声，同时大声叫出来。

大量岩石不断落下，实在很难找机会反击。

可是，假如回到洞窟内又得面对其中累积的毒气。

敌人打算在这里解决掉这支冒险队的主力成员。

「所以我才不想带累赘过来。」

亚丝嘉生气地小声低喃。

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自己的动态视力，发现亚丝嘉的斩击能破坏最多岩石。

「亚丝嘉！」

杰诺斯从「银狼」背后这么喊道。

「不用顾虑我们。你说得没错，冒险者必须为自己负责。」

「……」

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瞬间扫了过来。

「你是剑士，去完成自己的任务吧。顾虑大家的安危是我的工作。」

「……」

杰诺斯冲到亚丝嘉面前，用「执刀」将飞来的岩石劈成两半。

「因为我是个治疗师。」

「不，天底下才没有能破坏那种巨岩的治疗师。」

瘫坐在地的乔瑟傻眼地小声吐槽。

杰诺斯搭上亚丝嘉的肩膀。

「我们是同伴……这样的话我不会说，但你偶尔也该信任身边的人吧。」

「唔！有一颗特大号岩石要来了！」

凯泽尔大叫出声。悬崖上方的帝王金刚举起跟小山差不多大的巨岩。

那颗足以遮住阳光的巨岩就这样被丢下来，悬崖底下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完全遮住视野的巨岩被重力拉扯，逐渐朝他们逼近。

「啊，完了……」

「喂……现、现在是怎样啊！」

乔瑟万念俱灰地小声说道，终于恢复意识的毕古也大声叫出来。

他们也能做好吸入毒气的觉悟，重新躲回洞窟，但敌人不断扔下的岩石早就完全挡住入口了。

这恐怕也是帝王金刚的指示。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巨岩的撞击声撼动大地，完全堵死这些冒险者聚集的洞穴底部。

这股不逊于天灾的冲击力道，让附近的鸟儿同时从树上飞起来。

然后，当这股震动平息下来时，周围也完全陷入寂静。

「……」

帝王金刚定睛注视悬崖底下，那瘦骨嶙峋的指头指向下方。

铁金刚部下们急忙开始动作，朝岩壁底下放下粗树藤。

这些魔猿把树藤当成绳索往下爬，一只接着一只来到悬崖底下。

确认所有部下都抵达后，帝王金刚也开始抓着树藤向下爬。

它要确认敌人的尸体，并把尸体带回去吃掉。

帝王金刚双手交握，慢慢举起手臂。

发出可怕的声响后，满是硬毛的手臂整整加粗了三倍。它双手用力往下挥，准备敲碎脚边的巨岩，可是──

「吼呜喔喔喔！」

它的拳头还没碰到，岩石表面就出现一道裂缝。

下一秒，巨岩从中裂开，冒险者们也从裂缝里跳出来。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呢。」

乔瑟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哇哈哈！杰诺斯阁下，你又救了老夫一命呢。要不要干脆跟老夫凑成一对？」

凯泽尔放声大笑。

「老头子，你开始说奇怪的话了喔。」

杰诺斯在岩石上落脚，那件黑色外套随风飘动。

然后，他低头俯视那群铁金刚。

「不好意思，装死可不是你们的特权。」

巨岩砸下来的瞬间，他用防护魔法保护了所有人。

然后，他们就一直闭气躲在底下，等这群魔兽主动从悬崖上方爬下来。

「……谢了。」

亚丝嘉稍微弯下腰，从剑鞘里拔出足以反射阳光的纯白剑刃。

「『风舞』。」

轰！

锐利的暴风呼啸而过。亚丝嘉只挥出一次剑，将近二十只铁金刚便被拦腰斩断。

「太、太夸张了。」

乔瑟惊讶地阖不上嘴巴。帝王金刚往后跳开一大步。

「吼喔喔喔！」

或许是判断敌人太过危险，帝王金刚想逃离现场。它跳起来抓住崖边悬挂的树藤。

可是，那根树藤似乎突然不堪负荷，跟帝王金刚一起摔落坑底。

「咦？洛雅？」

洛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悬崖上方了。

她应该是趁乱隐藏自己的气息，偷偷爬上岩壁。身手实在很灵活。

洛雅砍断树藤，指着底下的帝王金刚这么说：

「我不会让你逃走的。我要替村里的大家报仇！」

「叽咿咿咿！」

帝王金刚龇牙咧嘴地吼叫。还活着的铁金刚立刻跑到它前面当肉盾，并再次扔出脚边的石块。

「又是岩石……」

亚丝嘉皱起眉头。凯泽尔与杰诺斯从她身边冲出去。

「『银狼』，使出威力强大的招式应该需要一点准备时间吧？那些吸血兽害老夫流了不少血，现在没办法使出全力。今天就让你表现吧！那些虾兵蟹将就交给我们。」

「等等，铁金刚可不是什么虾兵蟹将喔。」

黑曜级与白金级的冒险者果然有点奇怪。

杰诺斯看着前方大声喊道：

「乔瑟，治疗就拜托你了。」

「没、没问题。」

杰诺斯一边击落迎面而来的石块，一边用「执刀」砍倒那些冲过来的铁金刚。

就算自己在解除防护魔法的瞬间稍微受了点伤，还有特级治疗师会帮忙治疗。

至于凯泽尔……他大概不需要支援吧。

因为同伴全是强者，杰诺斯可以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吼喔喔喔！」

帝王金刚的咆哮声在山谷间回荡。

多亏有凯泽尔跟杰诺斯努力奋战，这群由铁金刚组成的肉盾出现了裂缝。

「上吧！亚丝嘉！」

「『风针』。」

肉眼看不见的突刺笔直钻进那道裂缝，在帝王金刚的侧腹挖出一个大洞。

「叽叽咿咿咿！」

帝王金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按住自己的侧腹，然后发出痛苦的呻吟往后倒下。

「……」

亚丝嘉将白刃收回剑鞘，缓缓转过身。

「师父！它还没死！」

洛雅从悬崖上方跳下来，就这样将刀刃刺进倒在地上的帝王金刚的胸口。

「吼呜呜喔喔喔！」

「这些家伙最擅长装死了！」

「洛雅！」

洛雅被帝王金刚打飞出去。杰诺斯赶紧接住她。

「你说得对……谢了。虽然我不是你师父。」

「银狼」补上后面一句，再次握住剑柄。

怒火中烧的帝王金刚用双手打穿脚边的岩石，硬是把岩石翻过来。巨大的岩盘在空中旋转，朝亚丝嘉这边落下。但现任剑圣只是稍微压低身体，待在原地动也不动。

「──『风斩』。」

向上挥出的斩击化为一道锐利的冲击波，将巨岩斩成两半。

帝王金刚的胯下到头顶也被划出一条直线，红黑色的鲜血从撕裂处涌出。它临死的惨叫声响彻整座山脉。

然后，帝王金刚这次真的发出巨响往后倒下了。

山里重新恢复寂静，吹到悬崖底下的风不断卷起沙尘。

「这就是冒险……」

负责在后方帮队伍治疗的乔瑟大口喘气，瘫坐在地上。

杰诺斯放下洛雅，走向最年轻的现役特级治疗师。

「跟你从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吧？」

「……是啊。」

乔瑟抬头看向天空。凯泽尔让肩膀发出声响，这么对他说：

「这次真的有点累，老夫硬是绷紧肌肉堵住的伤口也裂开好几次。幸好有你这个小女娃帮忙治疗。」

「就跟你说我是……算了，这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乔瑟坐在地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帝王金刚的上百只部下也全都倒下了。

杰诺斯傻眼地看向那位年过六旬的冒险者。

「凯泽尔，为什么你伤成那样还动得了啊？」

「阁下击败了更多敌人吧？」

「算了，总之任务就算告一段……」

就在这时，杰诺斯突然看向那名库米尔族少女。

洛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倒地不起的帝王金刚旁边。

她直直盯着从布袋里取出的黑色兽毛，一脸茫然地小声低喃：

「不一样……」

「……」

亚丝嘉默默看着洛雅的举动，然后慢慢地走过去。她把手轻轻放到洛雅头顶。

「……回去吧。」

「啊，好、好的！」

洛雅略显惊讶地点头。

乔瑟依然瘫坐在地，有些不耐地开口：

「你说要回去……应该不是叫我们通过那个充满毒气的洞窟吧？」

「是啊，所以我们得爬岩壁回去了。」

「哇哈哈！刚好可以活动一下筋骨呢！」

「我果然还是讨厌冒险！」

这支刚打完一场硬仗的临时队伍正谈天说笑时，后方总算清醒过来的「骷髅犬」成员全都懊悔地紧咬牙根。

他们过去一直都靠着在最后关头抢夺别人的功劳，才能在短时间内迅速累积成果。这次却没有任何贡献，反倒被别人端走所有的好处。他们狠狠瞪着剑圣那美丽的侧脸，但对方似乎早就忘记他们的存在，看都不看一眼。

「喂，毕古。现在要怎么办？」

「……」

沉默片刻后，「骷髅犬」的队长毕古平静地开口：

「……元凶已经被击倒，七大贵族委托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不过完成任务的人会是我们。」

「什么？」

毕古用阴沉的眼神看向那些冒险者。

「事情还没有结束。别忘了，本大爷最擅长抢走别人的功劳。」

第六卷 第七章 剑圣的系谱

夜幕低垂，萨库拉斯地区的群山逐渐染上淡淡墨色。

几名冒险者回到山间小屋后，其余留守的冒险者才得知有帝王金刚出现，而且已经被讨伐了。

「帝王金刚……真的假的啊？」

「真亏你们有办法只靠几人就打赢。」

「还好我没有跟去……」

老练的冒险者们几乎都是这种反应。

讨伐等级A＋的帝王金刚拥有强大的臂力，与不似魔兽的智慧跟领导能力。这些也正是遇上这种强敌最需要防备的地方，据说过去有许多冒险者都是死在这种魔兽手上。这种魔兽的目击纪录非常少，可见只有极少数队伍能在碰上帝王金刚后平安归来。

「不愧是由黑曜级与白金级冒险者，还有特级治疗师组成的队伍。」

虽然获得这么多称赞，但凯泽尔跟乔瑟好像不太开心。

「老夫实在不明白。在洞窟里也好，那块巨岩掉下来的时候也好，如果没有杰诺斯阁下，我们很难完成这次的任务。然而，那些家伙只看到我们的头衔，没有把你的精采表现放在眼里……」

凯泽尔不悦地双手抱胸。杰诺斯耸了耸肩，这么说道：

「无所谓。我做的事情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以前还待在冒险队伍里时，杰诺斯也会这么做。

跟那时候比起来，他刚才付出的劳力少了很多。甚至让他感到过意不去。

听到杰诺斯的话，乔瑟傻眼地看过去。

「你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只是个想要安稳度日的小人物。」

「凭你的本事，我觉得应该能赢得不错的名声。」

「名声这种东西只会带来麻烦，只要能拿到报酬就够了。」

「结果还是要酬劳啊……」

「当然。我这个人从来不做白工。」

「哈，要利不要名吗？这样也挺干脆的。」

或许是认同杰诺斯的说法，凯泽尔叹了口气，轻轻搔了下那头白发。

「算了。看到阁下，老夫就觉得过于看重冒险者等级这种头衔的自己很渺小。关于报酬的分配方式，我们晚点一起去找『银狼』商量吧。」

「嗯，谢了。说起来，『银狼』去哪里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乔瑟看了看周围，纳闷地歪着头。

「我也不知道。她只说自己流了很多汗，然后不知道消失去哪里了。」

「这样啊……」

杰诺斯就这样在山间小屋周围绕行，结果发现库米尔族的少女正在火堆旁练习挥剑。

「你还真努力。」

听到他的话，洛雅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来。

「啊，医生。这是因为我跟师父约好每天都要练剑了啊。」

杰诺斯这才发现洛雅手上那把剑有点眼熟。

「奇怪？那把剑……？」

「对啊，这是师父的剑。」

少女手上的是一把有纯白剑身的细剑。

杰诺斯记得那是亚丝嘉的佩剑。

「你怎么会有那把剑？」

「我去拜托师父，请她让我稍微摸摸这把剑。结果她说自己要去洗澡，可以暂时借给我。」

如此回应的洛雅开心地看着剑刃。

「这样啊……」

亚丝嘉非常讨厌集体行动，但她的心境似乎产生了变化，态度也在这场冒险中稍微软化了。杰诺斯提醒洛雅要保持充足的睡眠，然后准备离开，但洛雅从背后叫住他。

「怎么了吗？」

「那个……我好像搞错了。」

洛雅依然高举着剑，一脸严肃地说。

「你是指报仇的事吗？」

「是啊……帝王金刚不是毁灭我们村子的魔兽。」

刚才帝王金刚倒下时，洛雅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装有仇人毛发的布袋。

帝王金刚的黑毛确实跟洛雅以前展示的兽毛很像，但经过仔细比对后，她应该有发现不同吧。

洛雅像是要转换心情般摇了摇头。

「不过，只要我成功当上冒险者，迟早有机会替大家报仇。」

「那你有机会当上『银狼』的徒弟吗？」

「虽然师父还没点头，但我不打算放弃。」

「我不会再继续帮忙了喔。」

杰诺斯露出苦笑。洛雅慢慢把剑放下。

「嗯。医生，我真的很感谢你。等以后变成一个身材火辣的大姊姊，我就当你的女朋友。」

「到时候可别忘了顺便带礼物给我。」

跟洛雅说笑的同时，杰诺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亚丝嘉当初说自己会来参加这次的冒险是想要确认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啊？

杰诺斯停下脚步，思考了一段时间。但这也不是想想就能得到答案的事情。

最后他从努力练剑的洛雅身旁离开，准备回到山间小屋。

「杰诺斯，你太不够意思了。」

「呜哇！吓我一跳！」

杰诺斯回过头，发现一个半透明的女人浮在黑暗中。

「卡蜜拉，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在隐身状态下突然在别人耳边说话啦。」

「哼，谁叫你趁妾身不在的时候，自己跑去享受兴奋刺激的大冒险。」

卡蜜拉不悦地双手抱胸。

「这又不能怪我。我们那时必须立刻去追赶那只铁金刚跟『骷髅犬』的人。对了，你到底跑去哪里了？」

「没什么，只是去给犯人一点教训。」

「给犯人一点教训……啊，你果然动手了吗？」

「喀喀喀……」

卡蜜拉得意地笑了，随即换上略为严肃的表情。

「你最好小心一点。内忧外患没有消失，各种问题的导火线依然存在。」

「拜托你不要做出那种不吉利的预言。我好不容易才解决这个麻烦的任务。」

因为自己被卷入这场冒险，治疗院目前只能休业。莉莉她们应该也很担心。

贫民区的学校也才刚开学。眼前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处理。

可是，卡蜜拉一脸惊讶地微微歪着头。

「解决了？可是这座山里还有……」

「咦？还有什么？」

「算了。妾身也不是很确定，偶尔也该避免说出不吉利的预言才行。」

卡蜜拉小声呢喃，然后慢慢飘到杰诺斯身后。

「对了，那个叫『银狼』的女人是不是去洗澡了？」

「嗯？洛雅是这么说过。」

「你不用过去偷看一下吗？」

「臭阿飘，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杰诺斯跟往常一样随口吐槽，准备回到山间小屋。但卡蜜拉又在他耳边这么说道：

「这样真的好吗？妾身刚才看到几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走向森林里的水池喔。」

「……咦？」

＋＋＋

「呼……」

美丽的剑圣正浸泡在森林深处的水池中。

从枝叶缝隙射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她白皙无瑕的肌肤。

她用右手捧起泉水，让波纹慢慢在水面上扩散。

「……找我有事吗？」

亚丝嘉让肩膀浸在水面下，平静地开口。

树丛很快就发出声响，四名男子走了出来。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眼神凶恶，头发跟鸡冠一样倒竖的男人。

「哇哈哈！不愧是剑圣。我们以前都是盗贼，很擅长隐匿踪迹，但你竟然能发现。」

「谁啊？」

「咯咯咯，还真养眼……等等，你差不多该记住我了吧！」

男子气得捶胸顿足，大声叫了出来。

他激动地用鼻子吸气再吐气，最后还是慢慢踏出步伐。

「算了，反正你今后再也忘不了我这个『骷髅犬』的队长毕古大人了。」

他一边发出奸笑一边走向水池。

「喂，『银狼』小姐。可以请你把这次讨伐魔兽的功劳让给我吗？你只需要在这里签字，承认是我们四人击败那只魔兽就行。」

「我为什么要让给你？」

「哎呀，你当然可以拒绝啊。不过，拒绝后会发生什么事，我可不敢保证喔。」

「什么意思？」

亚丝嘉纳闷地歪着头。男子眯起眼睛，说出这样的话：

「喂喂喂，我劝你还是别逞强了。你刚才把佩剑借给那个库米尔族的小鬼了吧？随便把剑士的生命交给别人可不是好事喔。」

「嗯，你说得对。不过……那个女孩有资格碰那把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子一时皱起眉头，但很快就舔了舔嘴唇。

「算了，那种事情不重要。简单来说，失去佩剑的你只是个弱女子。嘻嘻嘻，竟敢瞧不起本大爷，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我没有瞧不起你，只是记不住那些没印象的人。」

「这就是瞧不起我啊！」

这个自称毕古的男人紧咬牙根，瞪着亚丝嘉朝同伴下令：

「算了，我会让你知道本大爷的厉害。你们几个，给我压住这个女人。」

可是，男子身后的其他人都毫无反应。

「喂！你们还不快点动──」

男子回过头，发现三名同伴倒在草地上。

旁边还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

「『银狼』是这次任务的大功臣。至少该让她好好洗澡吧。」

「啊……杰诺斯。」

听到亚丝嘉叫出这个名字，鸡冠头男子激动地大吼：

「等等，为什么你记得这家伙的名字啊！」

「因为我对他有印象。」

「绝对是我更能让你留下印象吧！」

「外表吗？」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男子手持弯刀冲向杰诺斯。

这时，杰诺斯身旁闪过一道蓝光。「骷髅犬」的队长立刻倒下，愉快地加入同伴们的行列。

「真是的……」

杰诺斯低头看向昏死过去的四名「骷髅犬」成员，忍不住叹气。

他们明明在洞窟里吸了不少毒气，竟然还有精神做这种事。

浸在水池里的亚丝嘉歪着头问道：

「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听说这些家伙偷偷跟过来。你的剑又被洛雅借走了，可能手无寸铁。所以我姑且过来看看情况。」

「原来如此……那种家伙我用一根树枝就能摆平。」

「是、是吗？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先走啦。」

杰诺斯转身准备离开时，被亚丝嘉叫住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亚丝嘉沉默片刻后开口：

「……但不知为何，我不会觉得反感。」

她露出微笑这么说道：

「我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打算帮助别人。不过，你在这次的冒险过程中帮了我一些忙。那个名叫洛雅的女孩也是。」

「……」

杰诺斯默默地点头。亚丝嘉就这样从水池里走出来。

微弱的月光照亮剑圣雪白的身躯。

「你不要突然从水里出来行吗？」

杰诺斯转身背对剑圣。亚丝嘉用疑惑的语气反问：

「为什么？」

「这种事还需要问吗？」

「我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所以走出来。」

「这样啊……你的确就是这种人。」

「说起来……师父以前也经常骂我，要我赶快把衣服穿上。」

「师父……？」

杰诺斯背对着亚丝嘉皱起眉头。沉默片刻后，亚丝嘉这么说道：

「其实……我是『雷神』的徒弟。」

「咦？」

杰诺斯惊讶地转过身，但亚丝嘉还是一丝不挂。他只好再度转身，重新背对亚丝嘉。

「……快点把衣服穿上。」

「我正要穿。你的说话口吻跟我师父好像。」

亚丝嘉不悦地回应，杰诺斯于是出声询问：

「对了，你说自己是『雷神』的徒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神」是在亚丝嘉之前被誉为剑圣的男子，而且很有可能就是洛雅的父亲。

虽然确实有传闻说「雷神」收了徒弟，但他后来就失踪了，连冒险者公会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身后传来亚丝嘉拿起池边衣服的声音。

「我……小时候就失去了双亲。当我无处可去，独自在森林里徘徊时，被魔兽袭击了。」

亚丝嘉觉得就那样死掉也没差，但回过神来，她已经捡起一旁的树枝进行反击。她应该是在那个瞬间爆发出潜藏的战斗本能了。

「碰巧路过的师父救了我……」

或许是从亚丝嘉的动作中看出剑术的天赋，「雷神」问她要不要当自己的徒弟。

「他还说我也许能够继承剑圣的剑技，但我当时不是很懂……」

那之后，她开始过着四处旅行与苦练剑术的日子。

师父平常性格豪爽，但在传授剑术的时候非常严厉。可是，亚丝嘉觉得那种不断学会新技术的过程很开心，所以不觉得练剑很辛苦。

然而，「雷神」的身体好像在这段期间变得愈来愈差。

「起先我还不知道，但其实师父早就生了重病，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

杰诺斯默默地双手抱胸。

（插图015）

身后的亚丝嘉继续娓娓道来。

好像终于开始穿衣服了，他能稍微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

「我发现师父的身手变迟钝了，心里觉得奇怪，于是跑去质问他……然后才知道真相。」

「你是说他生病的事情吗？」

「嗯，还有他爱人的事情。」

「……」

「师父在遇到我之前曾经有个私定终身的女人。发现自己生病后，他决定离开对方。那是一种速度缓慢，但只会逐渐恶化的病，所以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据说她师父原本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度过余生。

可是，他碰巧遇见了天赋足以成为下任剑圣的亚丝嘉。所以决定在剩下的日子里将自己长年磨练的剑术托付给她。

「等等，你说他有个私定终身的女人……」

「是库米尔族的女人。他们还是在萨库拉斯地区的库米尔族村落里认识的。」

「原来如此，这就代表『雷神』确实曾经待在那个村子。洛雅果然就是──」

「他们长得很像。」

听到亚丝嘉表示肯定，杰诺斯想通了很多事情。

「是吗？所以你才会……」

他记得两人在露营场决斗时，洛雅才刚说出自己是前任剑圣的女儿，亚丝嘉的态度就变了。

亚丝嘉后来还教洛雅练剑，因为她是自己师父的女儿。

亚丝嘉想要尽量将自己继承到的东西交给洛雅。

「当初修行的时候，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练习挥剑，或是跟师父比试。他不曾手下留情，但我还是逐渐变得有办法还手……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因为师父的身体愈来愈虚弱了。」

她觉得自己的剑术肯定比不上被誉为剑圣的「雷神」。

所以不喜欢别人叫她剑圣。

吐出过去的往事后，亚丝嘉有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对了……『雷神』知道洛雅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听他提起。他大概不知道吧。」

听说洛雅出生的时候，「雷神」已经离开村子了。事情恐怕就跟洛雅在露营场里说的一样，前任剑圣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如果他当时知道这件事，情况可能会有所改变。

「听闻他生病的事情后，我叫师父去见那个女人一面。」

「你想让他在死去前跟爱人见面吗？」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八成只是想看看师父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雷神」有些排斥，但身体虚弱的他被亚丝嘉半强迫地带到萨库拉斯地区。

「可是我们慢了一步。」

「你说慢了一步……？」

杰诺斯发现话题趋近核心了，皮肤也开始发麻。

「我们赶到那里时，村子早就毁灭了。」

「什么？」

杰诺斯再次惊讶地回过头。他发现亚丝嘉总算穿好衣服了，于是继续看着对方提问：

「是因为被魔兽袭击了吗？」

亚丝嘉默默地点头。

那天刚好就是洛雅提过的库米尔族灭村之日。

想不到亚丝嘉等人当时竟然也在现场。

洛雅说她在被烧毁的村子里找到漆黑的兽毛，但亚丝嘉等人掌握了更重大的线索。

「我们看到那只飞出村落的魔兽，然后立刻追上去。」

「……」

杰诺斯静静地看向亚丝嘉，后者则将目光投向山顶。

休眠火山代欧斯安静地伫立在夜幕之中。

「我们成功在山顶附近追上那只魔兽，可是……」

亚丝嘉抬头仰望漆黑的天空，懊悔地紧咬唇瓣。

「跟那只魔兽战斗时，师父为了保护我受到重伤。他本来就因为生病变得虚弱，还挺身保护了我……」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况突然变成魔兽占上风了。

据说浑身是伤的「雷神」使尽最后的力气，跟魔兽一起摔进火山口。

说出失踪多年的「雷神」最后的下场后，亚丝嘉握紧自己纤细的双手。

杰诺斯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说道：

「原来这就是你不跟别人组队的理由吗？」

亚丝嘉说过她不需要会扯后腿的家伙。

还说她再也不想接受别人的帮助，也不想帮助任何人。

「是我害了师父。不管是扯别人的后腿，还是被人扯后腿，我都已经受够了。」

「……」

尽管如此，她依然选择接下这个参加者众多的任务。因为她听说萨库拉斯地区出现魔兽数量增加的迹象，怀疑可能是当初那只毁灭库米尔族村、跟她师父同归于尽，最后消失在火山口的魔兽复活了。

「结果最后出现的敌人是帝王金刚，不是那只魔兽……」

亚丝嘉叹了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这就是「银狼」这位孤高的剑士参加这场冒险的理由。

杰诺斯总算明白她在意的事情是什么了。

「这样一来，很多疑问都解开了。但你之前一直不肯说出来，怎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事情告一段落，我松懈下来了吧。而且──」

亚丝嘉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你跟我师父有点像。」

「是吗？」

「虽然年纪跟长相完全不同，但你们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师父在我小时候被魔兽袭击时救了我。你刚才也救我一次。」

「可是你刚才根本不需要我帮忙。」

杰诺斯露出苦笑，轻轻搔了搔脑袋。

「对了，那只魔兽到底是什么？」

毁灭洛雅的村落，同时也害死亚丝嘉师父的元凶。

或许是当时的情感涌上心头了，亚丝嘉眼里燃烧着斗志，说出那只魔兽的名字。

「……讨伐等级S的黑暗狮鹫──」

「杰诺斯！」

「呜哇！吓我一跳！」

「咦？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先失陪一下。」

杰诺斯离开亚丝嘉身边，跑进树林里。

「臭阿飘！就说不要在隐身状态下突然跟我说话了，你到底要我重复多少次才──」

「先别管这个了，大事不妙了。」

卡蜜拉从黑暗中现身，难得露出紧张的表情。

「……大事不妙？」

「是啊，妾身的预感果然很准。你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什么意思？」

「妾身的灵体能感觉到──那家伙开始行动了。帝王金刚只是被那家伙吸引过来的小角色。」

「等一下，难不成──」

「要来了！」

杰诺斯顺着卡蜜拉的视线抬头看向天空。

从遮蔽视野的树枝间能瞧见黑夜与满天的星斗。

还有一个比夜色更浓厚的黑点。

杰诺斯顿时起鸡皮疙瘩，感觉一股寒意窜过全身。

「有东西要来了。」

亚丝嘉似乎也发现了异状，朝这里冲过来。

下一刻，那个黑点突然急速下降，来到可以用肉眼清楚看见的地方。

脖子以上是狰狞的猛禽，加上狮子的身躯。

散发诡异光芒的漆黑羽翼左右展开，就像要撕裂夜空一样。杰诺斯一眼就看出那家伙跟寻常魔兽完全不同。

──灾厄级魔兽。

「黑暗狮鹫兽！」

亚丝嘉瞬间变了脸色。

「咦？那家伙不就是你刚才说过──」

杰诺斯还来不及把话说完，一股热浪就迎面扑来。周身转眼间被红黑色的火焰笼罩。

这股熊熊燃烧的业火，就是黑暗狮鹫兽从嘴里吐出的一击。

它就是毁灭洛雅的村子，害死亚丝嘉师父的元凶。

虽然杰诺斯听说那家伙跟「雷神」一起摔进火山口，但它似乎又在十年后复活了。

而这只突然出现的灾厄级魔兽，正是这次魔兽数量增加现象真正的元凶。

「亚丝嘉，你没事吧！」

杰诺斯大喊，在火焰中找寻「银狼」的身影。

自己刚才及时施展了防护魔法，所以她应该没事。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

杰诺斯看到亚丝嘉捡起毕古掉在地上的剑，激动地冲向那只飞上天空的黑色死神。

「等等！不要离开我身边！」

如果距离太远，防护魔法的效果会减弱。

可是，看到仇人的亚丝嘉完全听不进去。

杰诺斯立刻准备追上去，但又停下了脚步。

山间小屋那边也不断冒出黑烟，还能听到几声惨叫。

看来黑暗狮鹫兽攻击的对象不是只有他们。

几秒钟后，杰诺斯瞥见那道黑色影子横越天空，朝山顶的方向飞去。

──现在该怎么做？

应该去追赶黑暗狮鹫兽与亚丝嘉吗？还是去察看山间小屋的情形？

稍微思考一下后，他选择了后者。因为那里有许多伤势还没完全复原的冒险者。

当他冲过被火焰包围的森林，来到山间小屋的广场时，那里已经变成人间炼狱了。

被烧毁的小屋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周围陷入一片火海。

冒险者们的呻吟从四面八方传来。

「杰诺斯阁下！」

白金级资深冒险者急忙赶来。他的右手已经完全烧焦，被挖掉一块肉的侧腹也流出大量鲜血。

「老头子，你没事吧？」

「老夫刚才大意了。没想到传说级魔兽会突然袭击我们。虽然老夫立刻迎战，但还是落得这种下场。」

「我反倒怀疑你怎么还动得了。」

杰诺斯把手摆上凯泽尔的伤处，开始咏唱治疗魔法。

「凯泽尔刚才保护了我。快让我看看伤口！要是不快点治疗可能就来不及了。」

特级治疗师乔瑟也连滚带爬地急忙冲过来。

可是，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我已经治好凯泽尔了。」

「什么？」

「嗯……真的治好了……」

凯泽尔惊讶地看向自己的右手与侧腹。

乔瑟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你竟然能瞬间治愈那种重伤？实在是不合常理！」

「因为我没接受过正规教育啊。」

「糟糕，我竟然开始习惯了！」

乔瑟不满地噘起嘴唇。杰诺斯快速扫过被烟雾和火焰包围的广场。

「洛雅呢？」

杰诺斯找不到刚才还在这里练剑的洛雅。凯泽尔一脸忧心地说：

「老夫看到那个库米尔族女孩跑去追魔兽了。」

「什么……」

「我记得她用很快的速度冲离广场。我有试着阻止她，但她说要把剑送过去给师父。」

「这样啊──」

听到乔瑟的话，杰诺斯点了点头。

亚丝嘉刚才去洗澡前把剑寄放在洛雅那边。她现在拿着毕古的弯刀，应该很不顺手吧。

而且黑暗狮鹫兽也是毁灭洛雅村子的元凶。洛雅的眼力那么好，她可能早就发现那只刚才突袭的魔兽就是自己找寻多年的仇人了。

「……」

默默环视这个有如人间炼狱的地方后，老冒险者把手搭上杰诺斯的肩膀。

「去吧。杰诺斯阁下。」

「可是……」

「老夫今天真的流太多血了。虽然很不甘心，但现在的老夫就算过去也只会扯后腿。而且山里的魔兽可能会趁乱袭击这里，老夫必须守在这里。」

「凯泽尔……」

看杰诺斯还在犹豫不决，乔瑟不屑地哼了一声。

「快去吧。你该不会以为自己一离开，这些伤患就没救了吧？别瞧不起人了。你以为在这里坐镇的是谁啊？」

「……你说得对。」

杰诺斯扬起嘴角，转身离开。

「这里就交给你了喔！特级治疗师！」

他快速冲过化为火海的广场，抬头看向夜空。

「卡蜜拉！你在吗！」

「不用叫得这么大声，妾身听得见。」

一身黑衣的死灵凭空出现了。

「你知道黑暗狮鹫兽跑去哪里了吗？」

亚丝嘉跟洛雅应该都在那里。

卡蜜拉飘在杰诺斯身边，一脸不满地说：

「臭小子，你现在是把妾身当成什么方便的探测仪吗？妾身可以准确找到的对象只有同为不死族的魔物，其他家伙只能隐约感觉到。」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你应该还是做得到吧？」

卡蜜拉旋即转头瞪向杰诺斯。

「……哼，散发出那么可怕的气息，妾身多少还是感觉得到。而且黑暗狮鹫兽有归巢本能。」

卡蜜拉举起白皙的手臂，指向耸立在黑夜中的休眠火山代欧斯。

「魔兽恐怕跑到那边的火山口了。」

＋＋＋

「啊……」

这里是远离萨库拉斯地区的王都角落。

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精灵少女在厨房里小声惊呼。

「莉莉，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有事情发生了，就交给凛佳来处理吧！」

「我当然也会助你一臂之力。」

三位亚人首领争先恐后地冲进厨房。

「没什么事啦。你们太爱操心了。」

莉莉轻声笑了。

三名亚人看向彼此这么说道：

「没办法，毕竟医生跟卡蜜拉都不在啊。」

「这种时候只能靠我们三个来保护你了。」

「杰诺斯已经离开十天了啊……」

三人同时叹了口气，准备回到座位。

这时，索菲亚突然回过头来询问：

「对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嗯？只是茶叶用光了啦。」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茶叶用光了？」

「凛、凛佳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

「什么！原来这样很严重吗！」

「真是的，你们太敏感了啦。茶叶本来就会用光啊。」

莉莉苦笑着看向窗外的夜空。

她看着那片黑暗好一阵子，然后扬起嘴角开朗地宣布：

「好，我们来吃饭吧。莉莉去仓库里拿其他茶叶过来喔。」

＋＋＋

在山势险峻的萨库拉斯地区里，休眠火山代欧斯已经是相对平缓，容易攀爬的一座山了。然而，山顶的火山口底下还累积了大量岩浆，随时可能爆发，所以没人会轻易接近这个地方。

而现在，在张开血盆大口的火山口旁边，一头彷佛被乌黑瘴气罩住的漆黑野兽，跟一名拥有顶级剑技的女子正在对峙。

「你无处可逃了……我会替师父报仇。」

亚丝嘉高举弯刀，笔直地盯着黑暗狮鹫兽这么说。

灾厄级魔兽稍微压低身体，不曾移动半步。

魔兽的讨伐等级是从F级起跳，最高有到目前不存在的Z级。但其强度并非阶段式提升，据说只要上升一个等级，强度就会提升一大截。

而且等级升得愈高，这种现象只会愈明显。乍看之下，A级与S级的讨伐等级只差一级，但实际威胁性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火山口附近没有太多遮蔽树丛，能清楚看见对方的全身。

敌人拥有鹫头与狮身，那彷佛要融入黑夜的漆黑羽翼大大地张开。

黑暗狮鹫兽从嘴里呼出灼热的黑色吐息。

空气升温，像要烧起来一般，使肌肤隐隐作痛。

「吼喔！」

人耳无法听见的咆哮声响彻周围，红黑色的火焰也在同时喷向亚丝嘉。

「『风斩』。」

亚丝嘉立刻做出反应，将火焰垂直斩开。

超越音速的冲击波划开大地冲向魔兽，但黑暗狮鹫兽瞬间跳了起来。

强风发出呼啸声。同时，全身灼热的黑色魔兽笔直地飞过来。

「呜……！」

亚丝嘉赶紧闪躲，用单手挥剑。

可是，她的斩击没能砍中在最后一刻改变方向的敌人。黑暗狮鹫兽在不远处着地，溅起了大量尘土。

「真不顺手……」

亚丝嘉重新摆好架式，还甩了几下持剑的右手。

这个武器的主人是那个跑来打扰自己洗澡的男人，亚丝嘉不习惯用这种弯刀。

如果对手是寻常魔兽，她不会放在心上。但面对S级魔兽，挥剑时只要有些许手感差异，她的反应就会变慢，只能想办法在战斗中慢慢适应了。

值得庆幸的是，黑暗狮鹫兽看起来没有想逃跑。

不仅如此，亚丝嘉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彷佛心脏被抓住的杀气。

「它好像注意到了……」

亚丝嘉看向黑暗狮鹫兽充满怨念的眼睛这么说。

十年前，「雷神」在这里将黑暗狮鹫兽逼入绝境。

而这只魔兽恐怕早就发现她是当时也在场的那名少女了。

十年前，她师父赌上性命给出的最后一击重伤了黑暗狮鹫兽，使其近乎濒死，双方一起摔进火山口。虽然黑暗狮鹫兽勉强捡回一命，但它为了恢复伤势也沉睡了十年。

不管是对这只魔兽，还是对亚丝嘉来说，对方都是必须雪耻的敌人。

亚丝嘉调整呼吸，小声低喃：

「我们来一较高下吧。」

双方同时用力蹬向地面。

碰撞。

冲撞。

冲击。

绝对强者之间的壮烈战斗产生巨大的热量，让夜空逐渐升温。

一有闪失，亚丝嘉可能会瞬间化为焦炭，她却在这场险象环生的战斗中存活下来了。可是──

──情况不妙……

亚丝嘉一开战就发现局势对自己不利。

不顺手的武器将战斗时间拖得超乎预期。她过去几乎都是瞬间秒杀魔兽，不习惯长时间战斗。疲劳逐渐累积，夺走了她灵活的身手。

这让她无法完全避开黑暗狮鹫兽的攻击，身上的小伤与烫伤愈来愈多。那些从伤处传来的刺痛，又逐渐使她无法集中精神发动攻击。

而最大的问题是这把剑快撑不住了。

这把捡来的剑无法承受亚丝嘉用尽全力的攻击。

因此，虽然她一直在控制挥剑的力道，刀身上还是出现无数细小的伤痕，不久后将迎来极限。

「难道说……」

亚丝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声低语。

虽然可能是错觉，但自己面前的黑暗狮鹫兽好像笑了。

仔细回想会发现，黑暗狮鹫兽从来不会随意拉近距离。

一旦冲上去，黑暗狮鹫兽就会立刻逃离，绝对不会踏进亚丝嘉的攻击范围，始终维持消耗她体力与专注力的打法。黑暗狮鹫兽十年前的进攻方式应该更加单调啊。

「这家伙进化了吗……？」

她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过去被「雷神」之剑逼入绝境的经验，让这只S级魔兽变得更聪明了。

「……」

亚丝嘉压低身体，改成反手握剑。

考虑到剑的寿命，她之前一直没有使出全力。

但若将剑的强度纳入考量，她大概只能再使出最后一击。

她要在这一击中使出全力，还要从魔兽预期的警戒范围外砍中目标。

──用这招解决它。

黑暗狮鹫兽拍动漆黑羽翼离开地面，就这样飞到空中。

或许是感觉到气氛变了，魔兽浮在空中观察了一下，最后缓缓落地。

它的目标是亚丝嘉，速度也愈来愈快。

──还差一点……

黑暗狮鹫兽收起翅膀，转换成向下俯冲的姿势。它从嘴里吐出黑色瘴气，准备放出强力的一击。即便被迎面而来的威压笼罩，亚丝嘉也没有从敌人身上移开视线。

──就是现在。

这个距离正好在敌人的警戒范围外。

就在她用力握住剑柄时──

「师父！」

身后突然传来叫声，还有某人从树丛里冲出来的声音。

亚丝嘉顿时看了过去，发现洛雅正拿着剑拼命赶来。

「你的剑！」

「别过来！」

亚丝嘉放声大叫。

「吼喔！」

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了。黑暗狮鹫兽将目标转向刚参战的敌人。

从它嘴里吐出的热光线一边燃烧着空气，一边迅速喷向洛雅。

「『风舞』。」

亚丝嘉立刻改变斩击的目标。

轰！

剑圣挥出全力的一击，产生的冲击波撕裂空间，横向逼近黑暗狮鹫兽吐出的热光线。

与此同时，那把弯刀终于承受不住冲劲，澈底裂成碎片了。

「……呜哇！」

剑圣的全力一击与灾害级魔兽的灼热波动互相碰撞，产生的暴风将洛雅轰飞出去。

她握在手里的亚丝嘉佩剑也在空中不断转圈，就这样飞到远处。

「……唔！」

下一秒，亚丝嘉立刻冲向那名库米尔族少女。

因为黑暗狮鹫兽那漆黑的双眼又投向倒地不起的洛雅。污浊的黑色瘴气从它嘴里满溢而出，亚丝嘉发现它正准备吐出下一发热光线。与此同时，被爆炸波及的洛雅小声呻吟，好不容易才挺起身体。

「快逃！」

亚丝嘉大声吼叫。但洛雅可能还没从那股冲击的伤害中恢复，反应相当迟钝。

「那女孩怎么会跑来这里……」

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小声呢喃。

现场有正在奔跑的亚丝嘉、飞出去的剑，还有年轻的库米尔族女剑士。

不过黑暗狮鹫兽没有选择失去弯刀的亚丝嘉或是可以当成武器的剑，它盯上了在场最没有威胁性的洛雅。

敌人搞错优先顺序了。它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不，不是这样的……

一股寒意瞬间窜过背脊。

盯着洛雅的黑暗狮鹫兽似乎在偷笑。

敌人是故意瞄准洛雅的。

十年前，她师父「雷神」就是为了保护当时不足以成为战力的亚丝嘉，才会受到致命伤。黑暗狮鹫兽非常清楚──只要攻击人类中的弱者，强者就会自己露出破绽。

「快逃啊！」

「啊……」

洛雅终于站了起来，虽然神情有些恍惚，她还是转过身。

她总算要逃走了。

可惜太迟了。

「吼喔！」

黑暗狮鹫兽吐出的热光线就这样射向洛雅的背后。

亚丝嘉知道她现在应该舍弃洛雅，跑去捡自己的剑。

她完全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

「呜喔喔喔喔喔喔！」

亚丝嘉就这样全速冲刺，挺身挡在准备逃走的洛雅面前。

捡来的弯刀早就碎裂，洛雅要拿来给她的佩剑也掉在很远的地方。

她现在手无寸铁，无法使出任何招式，只能用肉身抵挡。

她知道这样很愚蠢。

──可是……

师父当初就是因为保护她才受到致命伤。

她无法忍受师父的女儿也在自己眼前死去。

红黑色的火焰已经来到眼前，亚丝嘉忍不住闭上眼睛。

──师父，我──

光芒在眼前爆开，狂暴的热浪打在她身上。

亚丝嘉暗自祈求洛雅可以平安逃走，静静地等待那一刻。

然而──

她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失去意识，双脚还踩在地上。

「咦……？」

亚丝嘉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随风飘动的黑色外套。

「真是的，拜托你不要一个人乱冲好吗？」

「……唔！」

黑发男子将右手伸向前方这么抱怨，然后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我说过了吧？你偶尔也该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

「杰诺斯……」

亚丝嘉惊讶地睁大眼睛。

「还好赶上了。」

杰诺斯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说道。

他一路冲向休眠火山代欧斯的山顶。拨开树丛时看到洛雅倒在地上，亚丝嘉也正要冲出去。

虽然可以从远方对亚丝嘉跟洛雅施展防护魔法，但他不确定黑暗狮鹫兽吐出的热光线威力有多强，还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下最保险。他认为亚丝嘉会挺身保护洛雅，于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腿力，冲到护住洛雅的亚丝嘉面前。

「那才那一击真是又烫又痛。讨伐等级S果然不是盖的。」

杰诺斯想起那股热流的威力，忍不住皱起眉头。

黑暗狮鹫兽吐出的热光线比想像中更强烈，就算有防护魔法抵挡，自己还是有被烫伤。但杰诺斯立刻用治疗魔法治好了。

「普通人挨了那一击都会瞬间化为焦炭，根本不会感觉到烫或疼痛……」

亚丝嘉先是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后狐疑地开口：

「再说，你怎么知道我会保护那个女孩……？」

「因为那是师父会做的事情。」

杰诺斯随口答道。亚丝嘉短暂陷入沉默，然后又突然回过头。

「对了，那女孩去──」

亚丝嘉发现那名库米尔族的少女没有离开战场，而是站在一片岩地上。

她似乎完全恢复意识了，踩着稳健的步伐冲过来。

「师父，这个给你！」

看着被拿到眼前的爱剑，亚丝嘉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难道说……你刚才其实是要……」

洛雅刚才神情恍惚地背对魔兽，其实不是要逃跑，她是想去捡回师父的剑。

「我不是叫你逃走吗？」

「因为这是徒弟该做的事情！」

「我、我不需要你做这种事！」

「……」

亚丝嘉用那双银色的眼睛看着这两人，缓缓握紧手中的剑，像是在确认手感。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攻击被挡下后，黑暗狮鹫兽发出愤怒的咆哮。那声音响彻整座山脉。

空气为之撼动，让夜空发出声响。

亚丝嘉瞥了不安的洛雅一眼，然后对杰诺斯这么说：

「这女孩…………不，我的徒弟就拜托你了。」

「你、你终于要收我当徒弟了吗……！」

听到亚丝嘉的话，洛雅感动地大叫。

杰诺斯回以一个微笑。

（插图016）

「『银狼』，需要帮忙吗？」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我明白了。这里交给我，你放心去战斗吧。不过──」

杰诺斯继续说下去：

「记得要多给一些谢礼喔。」

「你这人果然很奇怪。」

亚丝嘉露出微笑，转身面对随时会吐出热光线的黑暗狮鹫兽。

「吼喔喔喔喔！」

「『风裂』。」

肉眼看不见的斩击将刚吐出来的热光线连同空间一起撕裂。

从预期外的超远距离挥出的这一剑，使黑暗狮鹫兽来不及反应。它腹部喷出红黑色的鲜血。

「叽啊啊啊啊！」

「砍太浅了吗……？」

亚丝嘉压低身体冲过去。

黑暗狮鹫兽往伤处喷火，强行止血，然后向两侧展开漆黑羽翼飞到空中。

跟夜空融为一体后，敌人突然一个急速回旋，用力拍动翅膀。

「……唔！」

亚丝嘉突然跳开。

刚才还在脚下的泥土夸张地炸开，喷向空中。

「咦？发生什么事了？」

「敌人八成是把羽毛射过来了。」

洛雅发出惊呼。杰诺斯一边强化自己的动态视力，一边这么回答。

虽说是羽毛，却带着足以贯穿巨岩的威力。而且那种羽毛的颜色太深了，就算有月光辅助也很难用肉眼看见。亚丝嘉能躲开实在很不容易。

「『风针』。」

「吼喔喔喔喔！」

光芒、火焰与巨响在天地间回荡。

地面炸裂开来，风声不停呼啸，大气也被火光染红。

这场剑圣与灾厄的战斗，就在没有观众的火山口旁边开打了。

观众只有站在不远处的库米尔族少女与无照治疗师。

「师父好厉害……」

「那已经不是人类跟魔兽的战斗了。」

杰诺斯看着这场战斗，说出这样的感想。

那里只有两头魔兽，抑或是某种更可怕的存在。

洛雅握紧拳头开口：

「医生，我想去帮助师父。」

「别说傻话了。你想要扯师父的后腿吗？」

「可、可是，那家伙也是毁灭我们村子的元凶。我不能站在这里什么事都不做。」

「不行。想想亚丝嘉为什么把你托付给我吧。」

「……」

洛雅紧咬嘴唇低下头。

跟「银狼」战斗的同时，黑暗狮鹫兽似乎也在注意他们两个的动向。敌人大概想锁定「银狼」的弱点，但亚丝嘉不断发动攻势，让它一直没机会动手。话虽如此，它还是朝这里射出两发热光线。杰诺斯用防护魔法与治疗魔法全部挡下了。

洛雅不甘心地抓住杰诺斯的手臂。

「医生，请你至少用魔法支援我师父吧。她已经伤痕累累了。」

「没人知道黑暗狮鹫兽什么时候会朝这里发动攻击，所以我不能随便解除防御。」

而且亚丝嘉也说过她不需要帮忙。

「可是……！」

「别说了，乖乖等着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杰诺斯小声说出这句话，重新开始观战。

「真难缠……」

跟黑暗狮鹫兽对峙的亚丝嘉一边喘气，一边伸展脖子。

因为改拿自己惯用的剑，她从刚才就一直全力战斗，却迟迟无法解决敌人。

累积的伤势与疲劳也有影响，但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那就是黑暗狮鹫兽的学习能力。

她刚才从敌人警戒范围外挥出的一击砍得太浅，恐怕是因为双方曾经在十年前交战过。黑暗狮鹫兽还记得上次跟「雷神」展开死斗，以及跟年幼的亚丝嘉交手一事。

亚丝嘉现在的剑技已经远远胜过当年，但习惯这种东西并不会改变。

所以她才会错失良机。

想要给敌人致命一击，果然需要使出某种无法预期的攻击。

面前的黑暗狮鹫兽似乎也在观察亚丝嘉，一直在夜空中慢慢盘旋。从嘴里满溢而出的黑色瘴气代表它随时都可以吐出那种热光线。敌人也受了不少伤，所以应该差不多想分出胜负了。

亚丝嘉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十根指头。

手指还能动。

可是她现在呼吸急促，伤痕累累，身手也明显不如刚才俐落。

她恐怕只能再使出一次全力斩击。

「……」

亚丝嘉顿时回头看向后方。

──我说过了吧？你偶尔也该相信自己身边的人。

她跟那名黑衣男子四目相对，轻轻点了头。

然后拔腿冲向魔兽。

可是──

「……唔！」

经过激烈的战斗，一部分的地面变得松软，绊住了她的右脚。

亚丝嘉一时失去平衡，而黑暗狮鹫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吼喔喔喔喔！」

敌人立刻从嘴里吐出灼热的光线。亚丝嘉及时侧身避开，但光线还是稍微扫到了右手。

她还来不及感觉热度，左手外侧就被烧成焦炭了。

迟来的剧痛立刻向她袭来。

「呜哇啊啊啊！」

「师父！」

洛雅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黑暗狮鹫兽发现机不可失，立刻收起翅膀急速俯冲。

或许是认为比起准备下一发热光线，直接将人撕成碎片比较快，黑暗狮鹫兽伸出利爪。黑色魔兽以子弹般的速度滑翔，锋利无比的爪子也逐渐逼近。

就在下一瞬间，亚丝嘉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有破绽！」

「嘶……！」

黑暗狮鹫兽睁大那双漆黑的眼睛。亚丝嘉手臂上的严重烧烫伤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完全痊愈了。

她刚才其实是故意失去平衡，让自己被热光线击中。

如果自己发出真正的惨叫，黑暗狮鹫兽肯定会趁胜追击。她以几乎让人昏死过去的剧痛，换来仅有一次的良机。

手臂受伤的下一秒，她就立刻被治好了。

亚丝嘉认为那个男人肯定能察觉自己的意图。故意不告诉洛雅是要让徒弟真的感到担心，这也让黑暗狮鹫兽以为有机可趁。

「『风斩』。」

白剑横向一扫。

可是──

黑暗狮鹫兽似乎有考虑到被反击的可能，在最后关头往上飞起。

「……唔！」

杰诺斯帮亚丝嘉挡下热光线时，曾经使用过防护魔法与治疗魔法，而且被黑暗狮鹫兽看到了。黑暗狮鹫兽应该有想过亚丝嘉身上的烫伤会被治好。

因为这只灾厄级魔兽有学习能力，亚丝嘉赌上性命挥出的这一剑只斩断敌人的爪子。

「吼喔喔喔喔！」

看到黑暗狮鹫兽发出尖锐的叫声，准备再次飞到空中，亚丝嘉笑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上当。」

「师父！」

某人从她身后冲出来。少女一脚踩在亚丝嘉弯曲的背上。

「杰诺斯医生叫我过来帮忙！」

「嗯，我就是在等你过来。」

洛雅将亚丝嘉的背当成踏板，就这样跳到空中。

亚丝嘉也在同时将手里的剑向上抛。

「你应该有乖乖练习挥剑吧？」

「当然有！」

洛雅双手握住武器，在重新起飞的黑暗狮鹫兽上方高高举起。

这是亚丝嘉的计中计。

她故意挨了一击，引诱黑暗狮鹫兽发动攻击，让杰诺斯在最后关头帮自己治疗。

她假定敌人可能会看穿这个策略，趁对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时，让擅长隐匿踪迹的洛雅赶来战场。这样一来，如果黑暗狮鹫兽避开亚丝嘉的攻击，洛雅还能补上一刀。

「『臂力强化』。」

在后方待命的杰诺斯咏唱咒语，洛雅周身散发出蓝色的光芒。

黑暗狮鹫兽的学习能力非常强大。为了避免露出底牌，无法在重要时刻派上用场，杰诺斯才一直没有支援亚丝嘉。

而他选择在这一刻帮亚丝嘉治疗，让洛雅过去追击敌人，并对她使出强化魔法。

因为他觉得现在正是分出胜负的时刻。

──我不需要别人帮忙……至少现在还不需要。

那名男子连她后面这句话的意思都听懂了。

十年前，她只能扯师父的后腿。

可是现在的她拥有可靠的同伴。

「当然，你也算是一个。」

她的视线前方，有一名长相神似师父的少女。

「我要替大家报仇！」

黑暗狮鹫兽在空中急速转身。可是，因为杰诺斯使出全力帮忙强化肉体，洛雅的这一剑比它更快。

神速的一击挥向下方，将其中一边漆黑羽翼斩断，也让魔兽朝斜下方坠落。

「叽呀啊啊啊啊啊！」

「师父！」

这次换成洛雅从空中把剑丢下去，而亚丝嘉用右手接住武器。

就在下一秒，亚丝嘉的身体发出蓝光。

杰诺斯的能力强化魔法让力量从她体内不断涌出。

刚才那一击有刻意保留，但她这次会解放全力。

「『风斩』。」

无声的斩击撕裂大气，划开地面，将拼命逃离的黑色魔兽斩成两半。

「──吼喔……」

经历了长达十年的沉睡，黑暗狮鹫兽来不及发出最后的惨叫便陷入再也不会醒来的长眠。

大地被烧得一片焦黑。

一阵强风刚好吹过来，吹散地面的余温。休眠火山代欧斯再次被寂静笼罩。

原本应该名留青史的究极之战，就这样在台面下悄悄结束了。

「我这次是真的累了……」

杰诺斯叹了口气，无力地垂下肩膀。洛雅冲到亚丝嘉身旁。

「师父，我、我……」

亚丝嘉轻轻摸了下洛雅的脑袋。

「……嗯，你做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徒弟。」

「……谢、谢谢师父！」

洛雅露出半哭半笑的表情点头。

毁灭洛雅村子的凶手，同时也是害死亚丝嘉师父的凶手，终于在今天被击败了。

而亚丝嘉的师父同时也是洛雅的父亲。

「这把剑……以后就是你的了。」

亚丝嘉将手里的剑收回剑鞘，慢慢递给洛雅。

然后，她说出自己是「雷神」的徒弟，还有她师父是因为生病才离开库米尔族村落，十年前因为跟黑暗狮鹫兽对决而死去，以及「雷神」毫无疑问就是洛雅父亲的事情。

洛雅有好一段时间都惊讶地合不拢嘴，最后她慢慢摇头。

「不了……我不需要。这是当初丢下妈妈的爸爸的东西，给我也没有意义。」

然后，洛雅坚定地这么说：

「我要追求属于自己的剑。」

「这样啊……」

亚丝嘉先是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露出微笑。

「追求属于自己的剑吗……」

他们三人就这样走向火山口。

亚丝嘉将绽放白光的剑从剑鞘里拔出来。

她看着刻有无数伤痕的剑身，小声说出这句话：

「我师父……『雷神』不是被公会列为失踪人口了吗？」

「嗯，是这样没错。」

杰诺斯点了点头。亚丝嘉看着这把剑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无法接受师父的死，所以没有向公会报告这件事。不过，我现在总算能……」

说到这里，她将剑身插进火山口旁边的地面。

「师父，这把剑就还给你了。」

早晨的阳光从远方的山脊后方射过来，照得剑身闪闪发亮。

它看上去就像是为剑而生的前任剑圣的墓碑，也像献给死者的钢铁之花。

「杰诺斯医生，这次真的很感谢你！」

「呜哇！」

洛雅突然抱过来让他差点站不住脚。

「我的梦想实现了。这全都是医生的功劳。」

「……是吗？喂，你要做什么！」

洛雅刚刚退开，亚丝嘉就迎面抱过来。

「这次真的多亏有你帮忙……谢谢。」

「……」

漫漫长夜过去了，清晨的阳光照在现任剑圣与无照治疗师身上。

柔顺的银发划过鼻尖。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脑袋，露出微笑这么说道：

「我确实收到报酬了。」

第六卷 终章一

「呼啊……」

杰诺斯感受着马车平稳的晃动，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杰诺斯，你好像很想睡觉喔。」

从背包里传来臭阿飘的声音。

「是啊……我整晚都在山里奔跑，还跟S级魔兽打了一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哼，妾身倒觉得无聊透了。」

据说因为当时邻近破晓，卡蜜拉不得不在最后决战的途中回到树荫底下，无法亲眼看到最后的结局。

「不过……妾身也算体会到久违的冒险气氛了。」

「久违的冒险气氛……以前好像也听过这种话，难不成你在三百年前是个冒险者吗？」

「喀喀喀……正是如此。虽然只有少数人知道，但妾身其实是传说中的冒险者。」

「你是传说中的冒险者？真的吗？」

「骗你的。」

「竟然是骗人的吗！」

完成这次萨库拉斯地区的调查任务后，冒险者们也跟来时一样，分别搭上由贝克拉特大臣准备的马车。

不过，还是有一些变化。

杰诺斯右边那个原本属于活泼少女的座位，回程的时候被空下来了。

那名库米尔族的少女洛雅顺利当上剑圣的徒弟，就这样跟师父一起踏上旅途了。

「等你出人头地后，别忘了要回来报答我喔。」

听到杰诺斯在离别时说出这句话，洛雅得意地说：

「嗯，我会变成一个好女人回去找医生，然后当你的女朋友。」

「不用了，你还是给我钱吧。」

「好过分！」

杰诺斯一边回想这段对话，一边转头看向窗外。

凯泽尔好像会负责回去向贝克拉特大臣报告。眼前这名老冒险者不知为何在回程时跑来搭同一辆马车，他一脸狐疑地开口：

「不过，真的不需要向委托人报告阁下的活跃吗？虽然最后击败元凶的人是『银狼』，但这次任务的真正大功臣其实是阁下啊。」

「我只是做了以前在冒险者时代也会做的事情，不值得被大肆吹捧。反正我该拿的报酬亚丝嘉会拿给我，我也没有损失。」

而且在跟S级魔兽的最后决战中，如果没有「银狼」的超强剑技跟洛雅出其不意的一击，他们不可能取得胜利。也是因为有凯泽尔与乔瑟留下来照顾山间小屋的冒险者们，自己才有办法过去支援「银狼」。

「竟然有这种虚怀若谷的胸襟……老夫觉得自己又输给阁下了。」

凯泽尔双手抱胸露出苦笑。

这次任务的报酬会依照每个人的功劳进行分配，直接汇进他们在冒险者公会的帐户。但身为贫民的杰诺斯当然没有帐户，所以直接击败黑暗狮鹫兽，拿到最多报酬的亚丝嘉好像会在旅行回来后亲自将一半的报酬拿给杰诺斯。

「反正我也想要再次见到你。」

他记得亚丝嘉是这么说的。

「喀喀喀……看来一段全新的恋情要萌芽了。」

「等着看好戏很开心是吧？」

杰诺斯斜眼瞪着背包。

顺带一提，「骷髅犬」的毕古等人在途中就随便找个城镇仓皇下车了。

「我已经受够冒险这种事了。」

最年轻的现役特级治疗师坐在杰诺斯左边，从刚才就一直摆着臭脸看书。

「对了。乔瑟，你在看什么书啊？」

「……我在看治疗魔法学的基础课本。这是夏鲁巴特老师硬塞给我的。」

「原来如此……」

乔瑟阖上书本，脸颊微微泛红，瞪着杰诺斯这么说道：

「我、我可不是被你感化了喔！我只是觉得差不多该重新温习那些基础知识了。」

「嗯，我觉得这样很好。」

杰诺斯露出微笑，往后靠上椅背。

马车一路驶向王都。

从他怀中的背包里传出某人的小声呢喃。

「话说回来……妾身怎么觉得好像忘了某个家伙？」

＋＋＋

「救命啊！」

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旅行者长袍的黑发女子在深山里惊醒。

她就是魔兽师米沙莉。

米沙莉一脸茫然地环视周围。

「奇怪？刚、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她还记得自己参加了由七大贵族资助的萨库拉斯地区调查任务。

她原本打算偷偷把经过特殊加工的吸血兽卵放进食物里，将有能力的冒险者一网打尽。

可是察觉到山间弥漫的危险氛围后，她决定尽快脱离这场冒险。

后来发生的事不知为何记不太清楚。

「那股危险的气息怎么消失了？咦？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米沙莉连滚带爬地登上山坡，回到冒险者们进驻的山间小屋。

抵达广场时，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是……怎样……」

那个地方确实存在，可见这场冒险不是一场梦。

可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小屋看起来好像被某种凶恶的魔兽袭击过，近乎全毁了。现场却找不到任何一具冒险者的尸体。

虽然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她至少明白自己的计画失败了。

米沙莉懊悔地咬指甲。

「可恶！这明明就是削弱这个国家重要战力的好机会，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我下次一定要……」

才刚说完，她的手脚就突然麻痹了。

──妾身要对你降下诅咒，如果以后又想做坏事，你就会想起今天的可怕遭遇，全身动弹不得。

脑中浮现一个可怕女人的脸孔与声音，让她僵在原地。

「咿咿咿……！现、现在到底是怎样啦！」

米沙莉的尖叫声空虚地在山里回荡。

第六卷 终章二

几天后，凯泽尔终于将萨库拉斯地区调查任务顺利完成的消息，送到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大臣家里的会客室。

在场的其他七大贵族都面露欢喜，放下心中的重担。

「想不到十年前的灾害级魔兽目击情报居然是真的……」

「而且那只魔兽还复活了，真是太可怕了。」

「剑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特级治疗师与枪术高手的表现也很精采。」

大贵族们兴奋地交头接耳，只有基斯大臣双手抱胸，不屑地哼了一声。

「……恭喜你，未来的贝克拉特大臣。这笔功劳应该要记到你头上。」

「不，这是我们所有人的胜利。」

亚伯特·贝克拉特露出微笑，说了句「失陪一下」便离席了。

他就这样来到走廊上，叫住那名完成报告，准备踏上归途的老冒险者。

「阁下，请留步。」

「是，请问您有何指教？」

凯泽尔停下脚步，转身单膝跪地。

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后，亚伯特开口了：

「这次任务的参加者中，有没有一个名叫杰诺斯的男人？」

「这个嘛……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听说他有参加这次的任务。可是，你刚才报告的时候没有提到这个名字。这代表他是个不足以让你留下印象的男人吗？」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您没有其他要事，小的就失陪了。」

「慢着。真的是这样吗？」

凯泽尔起身准备离开。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片刻，深深地低下头，然后转过身这么回答：

「老夫不能随意泄漏朋友的事情，请您见谅。」

「哈哈。」

亚伯特扬起嘴角，目送那位老冒险者厚实的背影。

「那人果然很有趣……」

小声低喃后，他愉悦地走回会客室。

＋＋＋

与此同时──

七大贵族之一的米娜瓦大臣家里，也收到另一项报告。

「圣女大人派我过来传话。」

使者先说出这句开场白，吞了口口水，然后继续说下去。

──象征「最重症」的凶星尚未消失──

第六卷 加笔短篇小说 她的印象

在某处的森林里，一名拥有让人联想到草原的绿发与褐色肌肤的少女，将刚烤好的扭曲根菜串起来，递给坐在对面的美丽女剑士。

「师父，我烤好了喔。」

不过，这名有着一头柔顺银发的黑曜级冒险者亚丝嘉·佛利克斯，看着那串根菜摇了摇头。

「我不用。」

「师父，还是吃点东西比较好喔。你平常就吃得很少。虽然这种根菜长得很奇怪，但它很营养喔。」

「我不吃是因为狩猎时饿着肚子比较容易集中精神。」

听到师父这么说，徒弟洛雅叹了口气后这么回答：

「师父，这段时间跟你一起旅行，让我发现了一件事。其实你不吃东西不是因为要准备狩猎，单纯是挑食吧？」

「……才……才没有那种事。」

「师父，为什么你要别开视线？」

「啊～好困喔。差不多该睡了吧。」

「真是的……」

剑圣立刻开始准备睡袋。洛雅鼓起脸颊看着对方。

「你都不吃饭，睡眠时间也不固定。这样对身体不好喔。你昨天也突然在路边躺下，结果吓到一个刚好路过的大叔不是吗？」

「有这回事吗？」

「咦？你不记得了吗？」

「因为我对你说的那个人没印象……」

看到亚丝嘉一脸茫然地望向虚空，洛雅突然想到一件事。

师父曾经说过她不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也许师父就是靠着牺牲常人该有的认知能力与生活能力，才换来如此惊人的剑术才华。

洛雅发出吞口水的声音。

「那、那个，师父。你应该……记得我的名字吧？」

「呃……」

「咦？不会吧？」

「开玩笑的。你当初那样缠着我，不想记住也难。不管我这个人再怎么健忘都不可能忘记自己徒弟的名字。洛雅，你太小看师父了。」

「对、对不起……」

「而且你是我师父的女儿。你们长得很像，要记住并不难。」

「咦？你把我跟『雷神』那种大叔相提并论？」

「……开玩笑的。」

「师父，请你不要移开视线！」

听起来不像开玩笑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洛雅突然很好奇师父对其他人有什么样的印象。

「师父，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真亏你以前有办法一个人生活。」

「你很没礼貌喔。该记住的人我都记得。」

亚丝嘉噘起嘴唇反驳。

洛雅决定稍微考她一下。

「那……我们之前不是有去萨库拉斯地区冒险吗？你还记得凯泽尔先生吗？」

「凯泽尔……」

亚丝嘉说出那个名字，慢慢地点头。

「我知道。是那个身材高大的老爷爷。」

答对了。看来白金级冒险者还是可以让她留下印象。

「那乔瑟呢？」

「乔瑟……？」

亚丝嘉用手托住形状漂亮的下巴想了一会儿，然后得意地哼了一声。

「当然记得。就是那个擅长治疗魔法的可爱女孩吧？」

「噗……！」

洛雅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师父，你答对了。」

洛雅苦笑着说道。

只是搞错性别罢了。

反正凯泽尔也搞错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骷髅犬』的毕古呢？」

「毕……谁啊？」

「没事，你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这次连想都懒得想。

想到毕古那样纠缠师父都没能被记住，洛雅就觉得他有点可怜。

洛雅稍微向前探出身体，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杰诺斯医生呢？」

「……」

亚丝嘉沉默了一段时间。

洛雅原本还以为师父不可能忘记那个人，所以心里有些纳闷。

然而──

「奇怪？师父，你的脸好像变红了喔……？」

「我……我才没有。那只是火光啦。」

「这样啊～」

「你、你笑什么……？」

「没有。不过，杰诺斯医生经常对我说，要好好吃饭，也要好好睡觉。」

「唔……」

亚丝嘉小声呻吟，皱起眉头看着那串奇形怪状的根菜。

「那………………我就吃一点吧。」

亚丝嘉一边晃动那对薄樱色的嘴唇，一边瞪向自己的徒弟。

「你在偷笑什么？」

「一定是你看错了喔，师父。」

这座苍郁茂密的森林里，只听得见剑圣与徒弟小声嬉闹的声音。

第六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承蒙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六集，小弟真是不胜感激。

天啊！

天啊！

天啊！

这部《无照治疗师》竟然决定要改编成动画了！

呜呜喔啊呜啊喔th哈哇嘻啊啊啊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唉啊f唉啊喔嘻哈唉喔f哈呼哈咿嘻唉喔呼啊j！（精神错乱中）

抱歉，我刚才好像有点失控了。因为我几年前刚开始在网路上连载这部作品时，完全没想过它可能出书或是被改编成漫画，更没想过这部作品会有动画化的一天。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各位的支持。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一想到可以看见会动来动去还会说话的杰诺斯、莉莉与卡蜜拉等人，我心中就充满感慨。为了打造出一部好作品，我会跟诸多相关人士一起努力，希望大家可以期待后续的好消息。

此外，这部《无照治疗师》也决定要改编成条漫了！

请容我再次向各位道谢。

不过，条漫版会是跟小说与漫画完全不同的原创故事，也会有新角色登场。还请各位务必期待条漫版的《无照治疗师》。

再来是致谢时间。

我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这部作品出版小说所做的一切。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谢谢您每次都画出完全符合作者想像，甚至让我怀疑是自己亲手画出来的人物设计图。今后也要继续拜托您了！

我还要感谢负责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我认为这部作品得以改编成动画，大受好评的漫画版也功不可没。漫画版第三集也预计要在同一时期发售，还请各位务必支持！

此外，我还要感谢所有看过网路版故事的读者。你们的感想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最后，我当然还要照惯例向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希望大家都能继续喜欢这个横跨小说、漫画、动画与条漫的无照治疗师世界。

衷心期待下次还能与您相会。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作为「太阳王国」名震大陆的哈瑟斯王国与四个国家相邻，与某些邻国建立了良好关系，但也有关系较为紧张的邻国。

尤其是位在西北方的马拉威帝国。那是一个由皇帝统治的新兴独裁国家，最近几年将附近的国家收为从属国，规模日渐扩大，如今已经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势力了。

双方都在国境筑起许多要塞，也配置了大量军队，威吓对方。以称为「北方战线」的国境为中心不断爆发小规模冲突，局势陷入胶着许久。

而变化就发生在远离主要战场的地方。

当天黎明，从马拉威帝国南端继续南下，在被称为西方防线的国境附近，有一位负责看守国境的士兵打了大哈欠，伸着懒腰。

「呼啊，好想睡觉……」

他身旁的士兵叹了口气，出言劝诫同袍的态度。

「喂，别松懈。」

「嗯啊？又没关系，反正和北方战线相比，我们在这里监视只是做做样子吧。」

「嗯……是这样没错。」

他们眼前是一片名叫「亚奴尔湿地」的魔兽横行地区。因为危险，所以不属于任何国家，很难想像敌国会特地从这个地区进军。真要说起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处理掉那些与同伴走散，不小心闯进来的魔兽。

「不过如果我们太松懈，可是会被军长修理的。」

「你是说『炎姬（Flare maiden）』吗？我们才刚上任，对她不是很了解，但我听说她本来好像是在北方战线名声响亮的名将，为什么会来到这种边境？」

「我这种小兵怎么可能知道原因。」

「也是，反正我们哈瑟斯王国不可能战败，毕竟我国可是受到圣女大人保佑的太阳王国。喂，你有菸吗？」

「真是的。只有一根喔。」

士兵耸耸肩，从口袋里拿出香菸。

当他们两人在朝阳中抽菸时，其中一位士兵突然皱起眉头。

「嗯……？」

「怎么了？」

「喂，那是什么……？」

士兵看向同伴注视的地方，发现草木稀疏的大地上，升起了一股淡淡的烟雾。那是朝雾吗？

「咦？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他们感觉到脚下传来细微的震动。

就像心律不整时的心跳一样，不规律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士兵缓缓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魔导具看去，句尾颤抖地说：

「……你快去报告长官。」

遮盖住远方天空的烟雾不是朝雾。

那是沙尘。

还有无数异形的身影在其中蠢动。

士兵一边退后一边高声大喊：

「是魔兽大军！」

＋＋＋

「情况怎么样了？」

当天傍晚，王都紧急召开七大贵族会议（Sevens）。

在散发出亮眼光泽的大理石圆桌旁边，围坐着六位掌管国家大事的大贵族。

「根据收到的报告，前线那边观测到大约两百只小型魔兽。」

军方人员快速地这么回答。表情严肃，眼睛细长的男子开口说：

「对了，怎么没看到帕米拉斯大臣？」

「大臣在外旅游，还没回来。我想他应该来不及赶上会议。」

站在房间角落的政府机关职员怯怯地这么回答，男子冷哼了一声。

「哼，他不是外出旅游，只是去放荡的吧？」

「基斯大臣，我们现在专心讨论眼前的议题吧。」

被称为稳健派的芬尼尔大臣介入其中，好言相劝。

「然后呢？那两百只魔兽怎么了？」

「报告大臣，虽然在军长的指挥下成功在傍晚击退那些魔兽了，但西方防线原本就战力薄弱，所以伤亡惨重。而且隔天又有另一群魔物攻过去，要塞里的士兵们正忙着不分昼夜地迎战。」

「很好，真不愧是『炎姬』。勉强挡住敌人了啊……但我们必须尽快想出对策才行。」

芬尼尔大臣轻抚着胡须低喃。

在哈瑟斯王国与马拉威帝国南方的国境附近，有一个名叫「亚奴尔湿地」的魔兽巢窟，他们猜想那些魔兽及魔物都是来自那里。

可是──

「这种事经常发生吗？」

「不，尽管会有迷路的魔兽闯进来，通常都只有一只，最多只有几只，在我的记忆中从来不曾有这么大群的魔兽袭来。」

「原因呢？」

「正在调查。」

「希望这种现象是暂时的。」

「芬尼尔大臣，对于这件事，我认为没那么乐观。」

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在一旁开口。他是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年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亚伯特放下交叠的长腿，环视众人。

「毕竟没人知道『国病』什么时候会从哪里降临。」

「国病……你是指圣女大人的预言吗？」

上个月，七大贵族会议收到了预言，据说「最重症」等级的国病即将降临王国。

以前圣女预言会出现「重症」等级的国病，国内就发生了传染病与重大灾难。因此，「最重症」这更高一级的国病可能会影响到国家存亡。

虽然后来由黑曜级冒险者「剑圣」顺利打倒了疑似圣女做出预言的原因──出现在萨库拉斯地区的S级魔兽，但那颗预告灾祸的凶星依然在天空中放出诡异的光芒。

「凶星还没有消失……是马拉威帝国吗？」

圆桌旁的一位大臣用沉重的语气这么说。

据说那是近来逐渐扩大势力的新兴国家，使北方战线的压力日渐增加。

不过，这次出现大群魔物的地方离该国南端有一段距离，所以很难判断是对方在搞鬼。

「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不能随便怪罪别人。要是我们胡乱抗议，反倒会引发新的纷争。」

另一位大贵族这么说，让场面暂时陷入沉默。

亚伯特看向那位尖嘴猴腮，双眼细长的七大贵族。

「基斯大臣，你有什么想法吗？」

基斯大臣抱起双臂，面不改色地说：

「我已经派出援军了。」

「真不愧是基斯大臣，动作很快。不过，要多加思考该如何分配兵力喔。」

「哼，不用你说我也明白。」

基斯大臣微微皱起眉。

在哈瑟斯王国与马拉威帝国之间，情势日渐紧张的是称为北方战线的地区。因为双方的主力部队在那里互相对峙抗衡，无法随便将兵力转移到其他战场。

「我不会动用北方战线的主力部队，我会从王都派出援军。」

「你是说王都防卫军？这样我国有办法应对意外情况吗？」

「为此，我准备了厚实的防护墙。」

「防护墙？」

「就是那些贫民。」

基斯大臣理所当然似的说。

大家都知道国内有不少贫民为了简朴的伙食与微薄的薪水，自愿前往各地的国境保卫疆土。而被分配在最前线的他们，其中一个任务就是在敌人来袭时成为堤防。

「我懂了。你要利用那些贫民。」

「是啊，至少得让他们充当我国的防护墙。毕竟我国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让那些害虫住在王都的暗处啊。」

「你说他们是害虫吗？」

「我有说错吗？」

「不。」

亚伯特面带微笑，把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很期待。」

「不需要你提醒，我军也会回应各位的期待。」

基斯大臣皱起眉头回答。

「你说我军吗？」

「你有意见吗？军队目前由我负责管理。」

七大贵族分别管理着这个国家的各种事务，例如政治、军事、外交与商业贸易等等。为了不让权力集中在同个人手上，每隔几年就会交换负责掌管的事务，而目前是由基斯家族负责管理国军。

「不，我期待的对象另有其人……」

亚伯特嘴里低喃，依然面带微笑地看向窗外的蓝天。

第七卷 第一章 征兵之乱

「各位同学，你们做好准备了吗？」

「莉莉老师，我准备好了！」

「我们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好期待喔！」

听到精灵少女莉莉这么问，这群贫民孩子有精神地回答。

「那我们要先约法三章。第一，不可以大声吵闹。第二，不能用跑……等等，我还没说完就跑起来了！」

看到那些孩子立刻全速跑向不同地方，莉莉懊恼地抱着头。

这里是位在贫民区外围的黑市。

从食物、日用品、衣服与娱乐用品，到普通的大型垃圾与不为人知的值钱物品，这个贫民区的大市场贩卖着许多各式各样的物品。

这些孩子都是贫民学校──通称圣卡蜜拉学院的学生，今天为了让他们实际练习平常学到的算术技巧，一起来到这里买东西。

「都是因为莉莉没有威严……才会连约法三章都做不到……」

「别在意，孩子这么活泼很好啊。我师父以前也说过，孩子活泼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莉莉沮丧地垂下肩膀时，也是贫民学校创办人的无照治疗师杰诺斯在她身旁露出苦笑。

因为另一位老师，蜥蜴人桑德请假，杰诺斯让地下治疗院在上午暂时休诊，陪莉莉和这些孩子过来。

盛夏才刚过不久，刺人的阳光柔和了一些，那件老旧的黑色外套今天也随风飘舞。

莉莉叹了口气，抬头仰望杰诺斯。

「杰诺斯，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跟师父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就是这样吧。」

「那其他时候呢？」

「我在孤儿院的时候，只要说出『是』以外的话，鞭子或拳头就会挥过来，所以大家都跟石像一样安静。」

「那种环境太不健康了……」

莉莉用生硬的语气回答后，对着在市场里乱跑的孩子们喊话：

「各位同学听着，你们记得要买什么吗？我们要买文具跟下午的点心，要算好店家该找的零钱喔。」

「好～」从市场各个角落传来孩子们充满活力的答覆。

「听完你说的话，莉莉开始觉得孩子还是稍微不听话比较好。莉莉的教育方针没错……！」

「是啊。」

看着那些孩子分组开心购物的样子，杰诺斯轻轻搔了搔头。

「不过，我总觉得……很对不起你。」

「咦？为什么？」

莉莉有些惊讶。杰诺斯转头看向她。

「不是，因为我仔细一想，觉得你应该也很想跟年纪差不多的朋友像那样玩耍，我却拜托你来当这些孩子的老师。」

莉莉是治疗院的柜台小姐兼护士，也得在圣卡蜜拉学院里跟桑德一起当老师。

莉莉之前在贵族学校雷德希亚学院向一位名叫伊莉雅的女学生学习基础教育，但她很聪明，所以很快就学会了。由于杰诺斯要经营治疗院，没办法每天去学校，他敢把学校交给莉莉，是因为他觉得莉莉很适合当老师。

「可是，站在老师的立场，你就没办法跟那些孩子一起玩了吧？」

杰诺斯小时候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中长大，不过以前在孤儿院里的朋友也帮了他许多忙。他现在仔细一想，发现莉莉没有那样的朋友。

莉莉稍微想了一下后微微一笑。

「嗯……虽然如果有同年纪的朋友一定会很开心，但莉莉只是跟杰诺斯和大家在一起就非常开心，所以很满足了喔。」

「这样啊……你总是帮了我很多。」

杰诺斯面带微笑地点了点头。

他在上个月意外跑到萨库拉斯地区冒险的时候，莉莉与三位亚人首领也把治疗院跟学校照顾得很好。

莉莉开心地踮起脚尖。

「嘿嘿，那快称赞莉莉。」

「我记得我上次冒险回来的时候，称赞过你很多次了耶。」

「杰诺斯，那种好话不管要说几次都行喔。」

「是吗？嗯，你说得对。」

杰诺斯轻轻摸了摸莉莉的头，让她露出非常享受的表情。

「呵呵。」

「啊──杰诺斯医生在摸莉莉老师的头。」

「好奸诈！我也要！」

「我也要！」

孩子们都涌了上来。莉莉一脸严肃地说：

「不可以喔。因为让杰诺斯摸头是莉莉的特权。」

「突然有了威严……」

后来，这场热闹的校外教学结束，众人踏上了归途。

「啊～买东西好开心喔。」

「这算是在上课喔。大家都学会怎么算数了吗？」

「是～莉莉老师。」

孩子们充满活力地回答。看着他们，莉莉突然大喊一声：

「啊！」

「莉莉，怎么了吗？」

「糟糕，莉莉忘记自己也要买东西了。家里没有食材做晚餐了。」

「那我们一起回黑市吧。」

「不，带着这些孩子去市场太麻烦了。杰诺斯，你先带大家回去吧。莉莉马上就回来。」

「我知道了。路上小心喔。」

「嗯，莉莉很快就回去了。晚点见。」

莉莉挥手道别后离开了。

看着那娇小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后，杰诺斯带着孩子们走向贫民学校。

其中一位女学生拉了拉杰诺斯的袖子。

「杰诺斯医生，虽然买东西也很好玩，但我觉得上次用到地图的课比较有趣。」

「地图？啊，你是说地理课吗？」

「想不到这个世界这么大，我都不知道。」

「我想也是。」

一辈子都不曾踏出贫民区就死去的贫民绝对不算少数。如果不是遇到师父，又偶然被人带去冒险，杰诺斯也会以为既狭窄又冰冷的孤儿院就是全世界。

「想到贫民区外面有其他世界，更外面还有其他国家……我就觉得头昏眼花。」

「我想去许多国家看看！」

「我也是！」

有几个孩子兴奋地这么说完，另一个孩子插嘴说道：

「不过，不能去那些跟我国关系不好的国家吧？那个国家叫什么名字？好像是马尔……还是马拉……」

「是马拉威帝国喔。」

杰诺斯边走边说。

哈瑟斯王国在地图上有四个邻国，但据说这个国家跟位在西北方的马拉威帝国尤其经常爆发小型冲突。

「杰诺斯医生，马拉威帝国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我也没去过，所以不晓得呢。」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当然有很多啊。」

「是喔……不过，要是国家之间都不吵架就好了。」

「也许是因为双方都有无法轻易放弃的理由吧。」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学生纳闷地歪着头。

「为什么？只要大家都向对方说声抱歉不就好了吗？比起一直吵架，好好相处比较开心啊。」

「……」

杰诺斯看向这些走在自己身旁的孩子，笑着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这些孩子的种族都不一样。贫民区直到不久前还不停上演血债血还的种族斗争，但大家现在都友好地一起携手迈进。

世代改变，时代也改变。

未来永远是孩子创造的。

这些孩子开始对外界感兴趣，肯定是一件好事。

虽然现在这些学生每周只上一天课，但他们也逐渐习惯读书了，说不定可以稍微增加他们学习的机会。当然，因为他还得经营治疗院，所以要视情况调整就是了。

他们就这样走在贫民区里，发现马路的尽头聚集着一大群人。

「那是怎么回事……？」

杰诺斯走过去一看，人群好像聚集在一块看板周围。

那块看板上用红字写着这句话。

──边境警卫队士兵大量招募中。

旁边写着「提供三餐与薪水」这样的补充说明，以及志愿参加者的集合时间与集合地点。

「边境警卫队士兵……？杰诺斯医生，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些孩子已经看得懂不少文字了，但他们好像还无法完全理解意思。

「意思是政府正在募集保卫国家的士兵。」

「咦？真的吗？感觉很帅耶。」

「好像还会提供伙食跟薪水喔！」

「太棒了！那我们也可以去吗？」

正当男学生们兴奋地讨论这件事时，另一位女学生从旁插嘴道：

「一点都不帅，因为我爸爸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咦……」

因为哑口无言的男学生们看了过来，杰诺斯看着看板回答：

「因为保护国家就意味着必须对付外来的敌人啊。」

「……」

孩子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可是──」

尽管杰诺斯知道国家偶尔会这样征兵，也知道有些食不果腹的贫民会去守卫边境，但这件事感觉不太对劲，因为他记得以前很少看到「大量募集」这样的字眼。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前所未见的事情？

「贫民们！给我听好了！」

在不远的马路上，响起了一道大吼声。

杰诺斯走过去，看到一位拿着魔导扩音器的壮年男子。

他长得又矮又肥，态度高高在上地瞪着贫民区的居民。

他穿着一套黄金色的铠甲，上面刻着燃烧太阳的纹章。

那八成是军队的纹章。

男子身后有五十多名武装士兵列队。

「我是国军的上级士官，名叫希卡斯。你们这些家伙肯定看不懂看板上的文字，所以我特地来这里解释给你们听。我国正在募集新一批边境警卫队士兵，你们最好快点报名参加。听懂了吗？你们这群蠢货。」

居高临下地说完，男子小声地抱怨：「为什么我非得来这种肮脏的地方不可？」在旁边待命的部下凑过去小声说：

「将军，这是七大贵族基斯大臣下达的命令，他认为由将军亲自过来征兵能提振士气。」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啦。既然是基斯大臣的命令，我就不能拒绝了。」

「毕竟人墙是越多越好。」

「我明白。」

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听力，结果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人墙……？

当他皱起眉头时，名叫希卡斯的男子再次拿起魔法扩音器说：

「作为将军的我都专程跑到这种像垃圾堆的地方了，照理来说，你们这些贫民一辈子都无法见到我这种崇高的人物，你们可要心怀感激。贫民们，赶快去排队报名吧！」

他说话非常高傲，态度也很臭屁。

可是，绝大多数的贫民都只当希卡斯是碍事的人，看一眼就从他面前走掉了。

也许是因为这一带离治疗院特别近，最近兴起了各种产业，必须为了填饱肚子而赌上性命的人变少了吧。

「喂！你们有听见吗！这里的人渣连人话都听不懂吗！」

希卡斯开始感到不耐烦，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转头看了过来。

「喂，小鬼们，我赐予你们防卫国境的荣誉，给我过来。」

「将军，他们是孩子。」

「管他的。反正只是要拿来当人墙。」

那群男子如此说着，朝孩子们招手。

看到学生们怕得不敢移动的样子，名叫希卡斯的男人露出觉得扫兴的表情，哼了一声。

「哼，真麻烦。直接把他们抓走吧。」

「……遵命。」

在旁边待命的士兵们纷纷走了过来。

「咿！」

「喂，给我等一下。」

身穿黑衣的无照治疗师挺身站在脸色苍白的孩子们身前。

「这样太蛮横了吧？他们可是孩子啊。」

「你是谁啊？」

希卡斯皱起眉头走了过来。

「我是这些孩子的监护人，你不能随便带走他们。」

「这是命令。给我让开。」

「我不是你的部下，没必要听你的命令啊。」

「你说什么？区区贫民居然敢跟本将军顶嘴！你这个无礼之徒！」

希卡斯拔出腰上的剑，突然挥剑砍了过来。

现场响起清脆的敲打声，希卡斯扬起嘴角。

不过，杰诺斯若无其事地放下做出防御的右手。

「无法沟通呢。军人都是这样的吗？」

「居……居然毫发无伤？为什么？我明明真的有砍到啊！」

杰诺斯觉得不需要特地解释他用了防护魔法的事情，因为对方肯定不打算听贫民说话。他好像很久没见到这么明显的阶级主义者了，但这种反应在这个国家也许反倒才是正常的。

「那我们告辞了。各位同学，我们走吧。」

「好！」在孩子们充满活力的回答中，希卡斯愤怒的吼声响彻这一带。

「喂！站住！」

──能力强化。

杰诺斯让右手发出蓝光，朝希卡斯的脸挥出拳头。

「咿……！」

「将军！」

希卡斯忍不住闭上眼睛，其他士兵则叫了出来。

可是，杰诺斯的拳头准确地在希卡斯的鼻尖停下。

杰诺斯缓缓摊开手掌，有只小甲虫。这只甲虫背上有着像骸骨的图案。

「这是紫骷髅甲虫。没有抗体的人被咬到，伤口会感到奇痒无比又产生剧痛，而且症状会持续一整天。你差点就被咬到了呢。」

「你……你这个混帐！」

「不对，你反倒该感谢我。」

「医生！」

听到这道声音介入，杰诺斯环视周围，发现有一群人在身后将气愤难平的希卡斯团团围住。

他们是蜥蜴人、狼人与半兽人，也就是统治贫民区的三大种族。

而率领各个种族的索菲亚、凛佳跟蕾葳站在最前面。

她们身后血气方刚的部下至少超过上百人，都瞪着那些士兵。

（插图007）

「你……你们想做什么！」

希卡斯面露紧张，而凛佳不以为意地回答：

「没什么，我们只是在散步。」

「开……开什么玩笑！你们带着这么多长相凶恶的家伙，居然说只是在散步？」

「因为我们感情很好啊。」

蕾葳这么附和。这群亚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压力让士兵们往后退。

「这里不是你这个大人物该来的地方，你是来得到传染病的吗？」

「你……你说什么！」

听到索菲亚这么说，希卡斯略显慌张地看了部下一眼，然后清了清喉咙。

「我……我突然想到还有急事，你们几个给我记住！」

撂下这句狠话后，希卡斯一边喘气一边擦掉额上的汗，带着军队消失在前往城区的道路上。

索菲亚迅速冲过来。

「医生，你没事吧？我们发现街上有点吵，就赶快带部下过来了。」

「嗯，我没事。这里还有这些孩子，你们帮了大忙。谢谢你们。」

杰诺斯看向那块募集边境警卫队士兵的看板。

「不过，想不到军人会特地亲自跑来向贫民征兵，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而且貌似将军的人亲自出马，连未成年的孩子都想强行带走，情况似乎跟以前不一样。

「凛佳有听到传闻，西方国境好像出事了。」

「西方国境……」

各种不同背景的人都会聚集在凛佳经营的地下赌场。

这让她很容易得到包含国家局势在内的最新消息。

「所以想征兵是吗？」

那个名叫希卡斯的男人提到了「人墙」这个字眼，让杰诺斯很在意。

尽管说是要募集边境警卫队士兵，但他们恐怕不是希望贫民成为普通士兵。

「……」

杰诺斯突然有些担心地看向通往黑市的马路，对索菲亚等人说：

「各位，这些孩子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去接莉莉回来。」

＋＋＋

这时，莉莉正在黑市里采买今晚要吃的蔬菜。

她买了红地瓜、蓝萝卜与黄高丽菜。这些蔬菜都长得很奇怪，但都十分鲜嫩，充满了生命力。

「莉莉，谢谢你经常来光顾。我这边的蔬菜虽然卖相不好，不过都很好吃喔。」

「嗯，莉莉知道。因为这里的蔬菜吃起来都非常甜。」

「哇哈哈哈！莉莉，你还是一样很会买菜呢。来，这是送你的。」

老板把一颗红透的苹果放进袋子里。

「可以吗？好耶！」

「毕竟杰诺斯医生很照顾我们，帮我向他问好。」

「嗯，莉莉会转告他的。」

笑容满面的莉莉拿着购物袋转身，准备踏上归途。

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一个人站在黑市的马路上。

那是个孩子。

可是，他给人的感觉显然有别于贫民区的其他孩子。

──那孩子好漂亮。

那孩子穿着衬衫与短裤，腰上挂着一把剑。从打扮看来是个男孩，却有着蓬松的深灰色头发与纤长的睫毛，还有宛如艺术家用心描绘的端正五官。

他那双有如黑水晶的眼睛左右张望，在黑市的狭窄路上闲逛。

（插图008）

「那个……」

「……？」

莉莉走过去向他搭话，那孩子面不改色地转头看过来。

虽然不知道那孩子到底几岁了，但他看起来跟莉莉差不多大，身高比较高一些。

「找我有事吗？」

有别于格外高贵的外表，男孩说话的语气相当没礼貌。

莉莉看着他的右手说：

「那个……我觉得你把那个手环藏起来比较好。」

「……为什么？」

「呃，因为那看起来很贵……」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手环，闪耀着金色光芒，上面还镶着许多如宝石般美丽的石头。虽然在杰诺斯开设治疗院，三大亚人的帮派不再对立之后，这一带的治安也变好了许多，但一个孩子戴着这么昂贵的东西还是很危险。

可是，这位少年似乎听不进去。

「哼，为什么我必须听你这家伙的话？」

「你……呃，没有人跟你来吗？你的父母呢？」

「我父母从来不关心我。」

「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吗？」

「朋友？我没有那种东西。」

「这样啊……」

莉莉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名男孩的打扮看起来不像贫民区的孩子，可是也不能就这样让他独自在街上闲逛。

「那个，你家在哪里？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才不要回家。」

「咦咦……」

原来是离家出走的少年吗？真伤脑筋。

她别无他法，打算先把这名男孩带去治疗院。

「那你要来我家吗？」

「为什么我非得去你家？」

「因为我也没有年纪差不多的朋友。我们一起玩吧。」

听到莉莉这么说，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后，稍微睁大眼睛。

「喔……你想跟我做朋友是吗？」

「唔……嗯，对，朋友。」

听到「朋友」这两个字，少年露出有些开心的表情后故意别过头去。

「……算了，也不是不行。你叫什么名字？」

「莉莉。你呢？」

「……鲁贝尔。」

小声说完，这位自称是鲁贝尔的少年就走向黑市的帐篷外。

「咦？」

莉莉忍不住叫了出来，因为那里站着许多身穿铠甲的士兵。

「鲁贝尔，你快躲到我后面。」

虽然莉莉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想也不想就挺身站在鲁贝尔前面，然而站在最前面，看似粗鲁军人的男人一脸为难地看着她身后的鲁贝尔。

「鲁贝尔大人，请您不要提出想一个人逛黑市的任性要求，还嫌我们碍事，不准我们入内。这里可是贫民区，治安很差，要是您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哼，我才不怕。你是想命令我吗？」

「不、不是，属下没有那种意思……」

「你们只要安静把我带到目的地就行了。」

「咦、咦？」

莉莉一头雾水地看向四周。

鲁贝尔正在用不客气的语气跟军人说话。其中一位士兵看向莉莉。

「那女孩是精灵吗？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我朋友。你有意见吗？」

「鲁贝尔大人的……朋友？」

「怎么？我不可以有朋友吗？」

「不、不是，但是……」

鲁贝尔无视含糊其辞的士兵，抓住莉莉的手。

「那我们走吧。莉莉，跟我来。」

「咦？」

莉莉原本想带鲁贝尔去治疗院，但鲁贝尔大步走向停在马路转角处的马车。那辆黑得发亮又坚固的马车是用金属打造而成，车厢外壁上刻着燃烧太阳的纹章。

「等等，那个，鲁贝尔。我得回家了。」

「我们不是朋友吗？喂，我要带着莉莉一起去，你们没意见吧？」

「……遵命。」

士兵们面露困惑，但一脸无奈地走过来，把不知所措的莉莉扛到肩上，硬是让她搭上马车的车厢。

身旁的鲁贝尔心满意足地朝天花板举起右手。

「好，我们去战场吧！莉莉，我会让你见识我英勇的模样！」

「咦？战场？等等，咦──！」

虽然路人发现情况不太对劲而跑过来，车厢的门却马上被人用力关上，马车随着马叫声，开始前进。

＋＋＋

「啊！杰诺斯医生！」

「喔，桑德。」

杰诺斯跑过贫民区的马路，转弯后碰巧遇到索菲亚的弟弟──蜥蜴人桑德。

「医生，我正好要去治疗院找你呢！大事不妙！」

桑德看起来很焦急，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来，语速快速地说：

「莉莉……莉莉好像被人抓走了！」

「唔！」

杰诺斯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真的应验了。

莉莉毕竟是黑市的常客，在这附近也有许多熟人，当杰诺斯出去看诊或是帮人治疗时，也经常一个人去买东西，所以他不怎么担心，唯独今天有点不好的预感。

「该不会是军队的人？」

杰诺斯一问，好像猜对了，桑德用力点了点头。

「对，对方好像是军队的人，听说有路人碰巧看到莉莉被强带上马车带走了，那人有追上去，但追不上那辆马车。」

桑德似乎刚办完事，要去贫民学校，结果遇到那位神色慌张的路人，从对方口中得知这件事。

「糟了……」

杰诺斯扶着额头低吟。

刚才那个名叫希卡斯的臭屁军人曾想逼迫孩子加入国军。如果国军现在想不择手段地征兵，那莉莉这个年幼女孩就算被纳入对象也不奇怪。杰诺斯就是因为担心这件事才来接莉莉，看来慢了一步。

「但是──」桑德继续说下去。

「我也听说她身旁还有一位打扮华丽的孩子。」

「打扮华丽……？」

「听说看起来是那孩子带走莉莉的。」

既然对方穿着华丽的服装，应该不是贫民区的孩子。

那孩子也是一起被军队抓走的受害者吗？还是──

「……」

他想了一下，却想不到答案。

他暂且决定跟桑德一起赶回治疗院。

「你说什么！」

听完整件事，卡蜜拉十分激动地破口大骂：

「真是丢人现眼！杰诺斯，妾身没办法在白天出门，你得保护好莉莉啊！要是莉莉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怎么负责！」

「抱歉。」

「卡蜜拉，这件事也不能怪医生吧？是那些军人不好。」

索菲亚帮杰诺斯说话，但卡蜜拉似乎无法接受，心慌意乱地在治疗院里飘来飘去。

「再也吃不到莉莉做的美味饭菜这种事，妾身绝对无法接受！」

杰诺斯站起来，对卡蜜拉宣示：

「是啊，我也绝对无法接受。我一定会把莉莉带回来。」

「唔……」

看到杰诺斯认真的眼神，卡蜜拉在空中停了下来。

虽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但他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原本一直在治疗室里走来走去的凛佳一脸不安地开口：

「不过，凛佳觉得就算要带她回来，也不晓得她被带去了哪里。」

「既然她是被军人带走的，那应该就是被带去战场了吧。」

杰诺斯回答凛佳的问题后，蕾葳抱着双臂说：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麻烦了。如果不是军队的人，应该连接近战场都很困难不是吗？恐怕连道路都受到管制。」

「是啊，不过我想到一个办法。」

杰诺斯叹了口气后，环视所有人。

「只要成为军队的人就行了。」

「咦？那是──」

杰诺斯看向窗外说：

「我要接受征召，成为边境警卫队士兵。」

＋＋＋

「亚伯特大人，请您留步。」

位居七大贵族之首的贝克拉特家宅邸，就位于贵族特区里最接近王宫的中心。这间宽广的宅邸宛如一座迷宫，在有如蛛网般复杂的走廊一角，一道声音叫住了下任当家。

「什么事？」

亚伯特回过头，一位资深管家挺直背脊，快步走过去。

「关于西方防线的事──」

「我知道，听说王都防卫军正准备派遣援军，不过人选很糟糕。毕竟基斯大臣不看重能力，只会提拔那些向他摇尾巴的家伙。」

「大人，小心隔墙有耳，请不要随便说出这种话。」

「呵呵，你说得对。对了，查出西方防线被魔兽袭击的原因了吗？」

「不，这件事还在调查，不过现在有另一个问题……」

管家更走近一些，看看周围后，小声地说：

「鲁贝尔大人似乎也前往那个战场了。」

「……你说什么？」

亚伯特眯起眼睛。

「这项情报属实吗？」

「我紧急派人去确认了，不过应该不会有错。听说鲁贝尔大人硬要求援军分队的人带他去。」

「那家伙……」

亚伯特走进附近的房间，把门关上后对管家说：

「立刻把他带回来……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没那么容易。」

「是啊，基斯大臣应该不会轻易放人。」

管家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王国军原则上是隶属于国王，其实指挥权早就下放给七大贵族，由七大贵族轮流掌管，目前是在七大贵族的基斯家族管辖之下。

换句话说，国军目前的最高指挥官是基斯大臣，而基斯家族对位居七大贵族之首的贝克拉特家族怀有敌意。

基斯家族的人恐怕早就知道鲁贝尔跟着军队前往战场了。鲁贝尔目前落在他们手上，亚伯特实在不认为他们会乖乖把人交出来。

「援军已经前往西方防线了吗？」

「听说援军会先前往贫民区，在那里募集边境警卫队。」

「你确定……是贫民区吗？」

亚伯特托着下巴，看向管家。

「可以立刻准备一辆魔导车吗？」

「没问题。但亚伯特大人，您要亲自过去一趟吗？」

「毕竟情况严重，而且鲁贝尔应该只会听我的话。」

「属下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管家弯腰鞠躬并离开后，亚伯特叹了口气，扶着额头。

「那个笨老弟……」

＋＋＋

「好了，小子们！准备开战啦──！」

「别闹了好吗？」

杰诺斯斜眼瞪向自己肩膀上的背包。

背包里一如以往地躲着附身在手环上的卡蜜拉。

边境警卫队的报名处就位在贫民区与城区之间的废墟街。

换句话说，那里离治疗院比较近。

有一群贫民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排队。他们都是为了得到免费的三餐与微薄的薪水，来报名参加边境警卫队的。尽管军方这次的募兵活动相当可疑，还是有不少人前来报名，或许整个贫民区还是有许多人缺乏粮食。

「来报名的人比我想像中还要多呢。」

「是啊。」

杰诺斯看了一下，看来没有认识的人。虽然大家都是贫民区的居民，应该大多都是住在较远地区的人。

「对了，这次又要出远门，你没问题吗？」

杰诺斯对背包里的死灵说。

因为他们上个月刚去萨库拉斯地区冒险。

这阵子他跑去贵族学校当老师，又去边境讨伐魔兽，一直过着忙碌的生活。他差不多想待在治疗院里安稳度日了，但这次竟然又要上战场。

「当然没问题。莉莉出事了，妾身怎么可以不去救她。」

卡蜜拉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改变了不少呢。」

「你在说什么啊？妾身从以前就充满了慈爱，写作『慈爱』，读作『妾身』。」

「那种死灵还真讨厌。」

虽然索菲亚等人也主张要带着所有部下报名加入边境警卫队寻找莉莉，但要是三大亚人帮派都离开贫民区，治安不免会变差，而且要是莉莉突然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任何人也会是一个问题，所以杰诺斯努力说服她们留下来了。

「医生，莉莉就拜托你了。」

「好，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的。」

「凛佳每次有烦恼都会和莉莉商量，凛佳不能没有莉莉。」

「你会和幼女倾诉烦恼吗？」

「如果没有莉莉摸摸我的头，我就没办法睡午觉啊。」

「蕾葳，莉莉不是你的妈妈喔……？」

当杰诺斯回想跟三位亚人首领的对话时，背包里响起卡蜜拉的声音。

「不过，你知道莉莉会去哪里吗？」

「既然她是被军队带走的，那肯定是被带去防卫国境了。」

不过说是国境，那范围很大。

虽然凛佳曾经说过西方国境好像出事了，但杰诺斯也不见得一定会被派去跟莉莉一样的地方。

「那样不是很糟糕吗？你打算怎么找到她？」

「我手上姑且握有线索。」

桑德听路人说，莉莉和一位打扮华丽的孩子在一起。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孩子应该不是贫民。从那孩子跟军队一起行动来看，也不可能是普通市民的孩子。也就是说，他可能是军队里大人物的孩子，或是身分更高贵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军队怎么会带着一个孩子，但应该不会把那种身分高贵的孩子丢到战场上，会带去离西方防线司令部比较近，相对安全的地方才对。」

「原来如此，你认为跟那孩子同行的莉莉恐怕也会前往那个地区吗？」

「我希望是这样啦……」

前往司令部所在的地区是首要目标。

那些办好手续的贫民按照指示，搭上在旁边待命的载货马车，然后轮到杰诺斯报名。

一名年轻军人露出看垃圾般的眼神，冷冷地询问杰诺斯的名字与身体状况。

对方没有问到个人期望与专长等等，只关心他的身体能否行动自如。

杰诺斯没有猜错，军方似乎并不期待贫民成为管用的士兵。

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没看到那位名叫希卡斯的霸道男子，他说不定已经前往战场了。

杰诺斯向这位负责处理报名手续，面无表情的军人问道：

「喂，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不许多嘴。快点按照指示坐上马车。」

「我想派遣到司令部附近的战区……」

「你说什么？」

原本一直面无表情，彷佛戴着面具的军人皱起眉。

「区区贫民竟然敢提出要求！」

「不，可是──」

「我当然不会让你白白帮忙。」

「咦？」

背包里立刻传出声音。

「你想要多少？不管是要十万还是二十万，我都可以偷偷给你。别担心，我只是要坐上前往司令部的马车，很简单吧？」

「喂，臭阿飘？」

杰诺斯不禁对背包吐槽。

卡蜜拉装出跟杰诺斯有点像的声音，想要收买这位军人。虽然只要仔细听就能发现声音不一样，但因为周围很吵，对方似乎没有发现。

「呃，唔……」

军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眼珠左右游移，最后猛然惊觉似的大声说：

「别……别想骗我！我不会上当的！贫民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我真的有喔。」

「你说什么！」

「你不要这样自作主张好吗？」

因为那种东西在战场上没什么用处，杰诺斯这次没有带太多钱来才对。

不过，背包里传出得意的笑声。

「喀喀喀……杰诺斯，你打开背包看看吧。」

「咦？」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杰诺斯在背包里找了一下，真的在里面找到一叠钞票。

「怎么会……？」

「哇哈哈哈！妾身猜到会发生这种事，事先塞了一叠钞票在里面！」

「你准备得还真周到。」

「废话，妾身可是全大陆第一的贿赂王。」

「你是贿赂王？真的吗？」

「骗你的。」

「居然是骗人的！」

不过，这么做好吗？

话说回来，贿赂王是什么啊？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可是，花点小钱就能前往莉莉身边的话相当划算。

正当杰诺斯准备把钱拿出来的时候，一道粗犷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喂！这一排怎么停住不动了？动作快点！」

「咦？对……对不起！」

一位看似长官的军人走了过来，负责办理手续的男子慌张地起身敬礼。

然后他挥了挥手，赶走杰诺斯。

「快点走！」

「那调整派遣地点的事──」

「区区贫民不准顶嘴。快滚！」

「……」

情况不妙，因为看似长官的男子过来，让杰诺斯不容易行贿。

他不知道目前停在外面的多辆马车中，哪一辆是准备前往司令部附近的马车。既然事情变成这样，他只能先前往某一处国境，找出司令部所在的地区，再强行前往了。不过这样肯定会浪费时间。

正当杰诺斯犹豫的时候，帐篷里突然出现一阵骚动。

──发生什么事……？

他跟着众人的目光看去，有一辆黑色四轮车正从道路尽头驶近而来。

那是他以前混进王立治疗院的时候，曾经搭过一次的魔导车，是超昂贵的交通工具。

流线型的昂贵车身反射着阳光，逐渐减速，最后在寒酸的临时帐篷旁边停下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位穿着十分高雅的老绅士从驾驶座里走下来，态度毕恭毕敬地慢慢打开后座车门。

一位气质高贵、容貌端正的年轻男子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的每件衣服都是使用上好的布料，普通贫民就算工作一辈子也买不起。男子那头深灰色的头发随风飘动，用那双冷淡的眼睛环视周围。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谁啊？」

正在排队的贫民跟负责办理手续的军人都狐疑地皱起眉头时，刚才那位长官突然大喊一声：

「天……天啊！」

「怎么了？那男人是谁？」

负责办理手续的军人这么问完，长官狠狠打了一下部下的头。

「你、你、你这个蠢货！没看到那个家徽吗？那位是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人啊！」

「不……不会吧！」

「你们把头抬得太高了！快行最敬礼！」

「遵……遵命！」

军人们慌张地当场跪下来低头。

贫民们搞不清楚状况，不知所措。

「喂！你们这些贫民站着发什么呆！快点跟着──」

「啊啊，不用了。我只是顺便过来看看罢了。」

这位高贵的青年轻声打断大吼的长官，跟身旁那位看似管家的老绅士小声交谈。

「鲁贝尔好像不在这里。」

「是……我们好像来迟了。请问您想怎么做？」

「嗯……」

青年烦恼地用手捧着脸颊，转头在临时帐篷里看了一圈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笑着走过来。

「那、那个……贝克拉特大人，请问您来到这种肮脏的地方有什么事……」

长官畏缩地问完，青年笑着回答：

「我想谈一谈，不知道是否方便？」

「好、好的！只要您不嫌弃，小的非常乐意！」

长官骄傲地站了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部下们。

可是，青年轻轻摇了摇头说：

「不，我不是想找你谈，是那个男人。」

「啊……？」

这位高贵青年伸出白皙的手指，指向一位穿着黑色外套的贫民。

被点名的杰诺斯把手放到腰上，叹了口气。

「亚伯特·贝克拉特……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什么！你这家伙竟敢直呼七大贵族──」

长官大声怒骂，但亚伯特不以为意地说：

「杰诺斯，看来你记得我的名字，我很开心。」

「咦咦咦咦咦！」

长官站在他们两人之间，脸色时红时绿，慌张地左右张望。

「我一直觉得来这里说不定能见到你，看来我们两个果然很有缘呢。」

「我一点都不高兴。」

「你这家伙，怎么能这样对大人说话──」

亚伯特与杰诺斯无视这位军人，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你愿意听我说说吗？」

「我拒绝──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我也遇到了一点问题。」

「你、你……你这小子！」

这位军人一直想要插嘴，却完全插不上话。

「原来如此，看来我们两个果然很有缘。」

发现周遭众人都看向这里，亚伯特用大拇指指向魔导车。

「我们去里面说吧。」

＋＋＋

魔导车里面远比从外面看来还要宽敞，可以让人完全把腿伸直。

车子里似乎使用了冰魔石，空气冰凉舒适。

「这里头非常凉爽，真是不错。」

「你不怎么惊讶呢。第一次坐上魔导车的人通常都会难掩兴奋才对。」

「因为我以前坐过一次。」

「你不是贫民吗？你这人真的很神奇。」

亚伯特面带微笑说道。

「杰诺斯。实不相瞒，我弟弟好像前往国境了。」

「……弟弟？你的？」

「是啊。他是我们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名叫鲁贝尔·贝克拉特。」

「亚伯特大人，需要告诉那位先生这么多事吗？」

坐在驾驶座的管家这么询问确认，但亚伯特依旧交叠着双腿，点了点头。

「嗯，这件事很重要，我反倒觉得不要随便隐瞒比较好。」

「嘴上这么说，但你总是隐瞒最重要的事情啊。」

「呵呵，这很难说。」

亚伯特轻轻一笑。杰诺斯叹了口气，开口说：

「话说回来，七大贵族的儿子会去当边境警卫队士兵吗？」

「照理来说当然不会，我猜他应该是强逼军方的人带他一起过去的。我这个弟弟从以前就这么任性，让我很伤脑筋。」

「那你去把他带回来不就行了吗？」

「很遗憾，我弟弟没有那么听话，不是我叫他回来就会乖乖回来的人。那样反倒很有可能让他更加抗拒，固执己见。」

「那你凭自己的权限对边防军下令，派人把他抓起来硬送回家就好了吧？」

「我有苦衷，没办法轻易做到这种事。」

亚伯特说，军队目前是由七大贵族的基斯家族掌管。

军队在原则上必须优先听从基斯家族的指示，而不是亚伯特的命令。而且如果他强行介入，也等于不给对方面子。

「当然，如果是王家或七大贵族会议做出的决定，权力会高过基斯家族单独的命令。不过，我不可能为了弟弟离家出走这种事请王家出马，或是召开七大贵族会议。」

「你可以拜托管理军队的基斯家族把弟弟送回家。」

「我也希望能轻松地请对方帮忙，但大贵族之间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基斯家族从以前就对我们家族怀有敌意，对他们来说，鲁贝尔……我弟弟会是一个从天下掉下来的谈判筹码。虽然他们应该不会亏待他，不过战场上不管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换句话说，你弟弟成了基斯家族手里的一个筹码吗？」

「尽管非我所愿，但正是如此。七大贵族看似团结，台面下会为了各种利益争斗。就算我直接去请他们帮忙，基斯家族也肯定会找理由推辞，不会轻易放人。」

「话说……你特地告诉我这件事，是希望我把你弟弟带回来吗？」

「你这么快就理解真是太好了，毕竟我必须作为代理家主，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掌管贝克拉特家族，没办法离开王都。」

亚伯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因为我刚才告诉你的苦衷，我无法拜托军方的人帮忙，如果派跟贝克拉特家族有关系的人去也会跟基斯家族产生不必要的摩擦。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你，真是太走运了，因为我正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不是军人，跟贝克拉特家族没关系但值得信任的人。」

杰诺斯搔了搔头。

「你信任我？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在说谎吗？」

「你并不相信任何人。」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亚伯特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哈……哈哈哈！杰诺斯，你真不错，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请你帮忙。我希望你尽量自然且和平地把他带回来。」

杰诺斯看着亚伯特那张有如雕像的美丽脸庞，抱起双臂。

「……报酬多少？」

「你要开多少都行。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我不能对他见死不救。」

「你是舍不得这个弟弟，还是贝克拉特家族的血脉？」

「呵呵，你这个问题真是坏心眼。就算我老实回答，你也不会相信我，所以我们还是别谈这个吧。」

杰诺斯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都是做多少事收多少钱。要等到事成之后，看这次有多费力再向你请款。」

「当然可以。我会给你一张空白的请款书，你可以事成之后写上想要的金额。」

说完这句话，亚伯特往后靠上沙发。

「不过，我有点意外呢。还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我说过了吧？我这边也遇到了一点问题。」

跟亚伯特·贝克拉特谈话时，杰诺斯发现了一件事。

他怀疑那个跟莉莉在一起，打扮华丽的孩子或许就是亚伯特刚才提到的弟弟鲁贝尔。虽然不晓得莉莉怎么会跟七大贵族的孩子一起前往边境，但只要找到鲁贝尔的下落，很可能也能找到莉莉。

杰诺斯看了一眼摆在旁边的背包说道：

「我愿意接下这个任务，但要请你帮忙。」

「请说。」

「我想要坐上前往司令部的马车。」

其实比起报酬，杰诺斯更想要拿到前往司令部的车票。

所以他才会接下亚伯特提出的任务。

跟鲁贝尔待在一起的莉莉恐怕也正前往那里。

「当然没问题。虽然我不方便对军队下达命令，但这点小事还做得到。更何况，我想鲁贝尔也在司令部附近才对。」

亚伯特这么回答后，在管家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管家轻轻点头，走到车外。

「对了，军队的人刚才看到了我们两个说话，这样不会有问题吗？」

听完刚才那些话，杰诺斯认为如果基斯大臣知道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跟他有关系，很可能会害他的行动受到限制。

不过，亚伯特不以为意地开口：

「他们只是基层人员，如果只是刚才待在那顶帐篷里的人数，我还有办法掌控，你不用担心。我能保证他们不会把刚才看到的事情告诉基斯家族。」

「保证吗……」

他可能是要收买那些人，或者透过其他手段。

「呵呵，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可是个大人物。」

亚伯特露出自信的微笑，缓缓伸出右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杰诺斯，万事拜托了。」

第七卷 第二章 西方防线

「呜呜，怎么办……！」

莉莉感受着屁股底下传来的细微震动，懊恼地抱着头。

马车驶离王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窗外流逝的景色已经看不到房屋，是一望无际、随风起伏的绿色草原。车窗也比普通的马车小，窗框加装着灰色装甲。

看来这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

莉莉向坐在她对面的少年问道：

「唉，鲁贝尔，你说要去战场是真的吗？」

名叫鲁贝尔的少年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对，是啊，现在西方国境好像很危险，那里需要我的力量，所以我决定跟军队一起过去。」

「为什么？很危险耶。」

「就是危险才好，那种地方正好适合我展现武勇的实力不是吗？」

「可是你还是个孩子。」

听到莉莉这么说，鲁贝尔哼了一声。

「莉莉，没想到你也会跟我哥哥说一样的话。」

看来他有个哥哥。

「鲁贝尔，既然你可以跟那些军人说话，那你应该是个身分高贵的人对吧？」

「我是七大贵族喔。」

「咦……不会吧！」

莉莉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对方的身分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尊贵。

「你、你是这么伟大的人吗？」

「……伟大的不是我，是我的爸爸跟哥哥。」

鲁贝尔不知为何不高兴地这么回答。莉莉上次去贵族学校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了，那些阶级非常高的人可能不曾为了身分差距烦恼，所以有些人意外地可以跟贫民正常交谈。

鲁贝尔说不定也是这样。

此外不知是好是坏，这或许也是因为他是个还不太理解身分差距的孩子。

「鲁贝尔，拜托你，我一定要回家才行。你可以跟那些军人说，请他们把马车开回王都吗？要是我突然失踪，大家都会担心的。」

「……大家？」

「是……是啊，那些跟我住在一起的人。」

「喔，你是说父母吗？普通的父母会为孩子担心吗？」

「……」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莉莉稍微清了清喉咙说道：

「那个……我不是跟父母住在一起。」

「那是跟兄弟姊妹住在一起吗？」

「也不是兄弟姊妹。」

「那是管家与仆人吗？」

「不是。」

「难不成是厨师？园丁？还是艺术家？」

「普通家庭不会有这些人喔。」

听到莉莉这么回答，少年有些不耐烦地说：

「那你跟谁住在一起？」

没有执照的天才治疗师。

以及喜欢捣蛋的顶级不死族。

还有早就跟家人没有两样，经常跑来凑热闹的三位亚人首领。

这个家既热闹又温暖。

不过，她实在无法这样告诉鲁贝尔。

「应该算是朋友吧……」

「朋友？简单来说是陌生人吧？」

「他们才不是陌生人呢！」

莉莉忍不住稍微提高音量。

鲁贝尔依然把手肘撑在窗框上，转头瞪了过来。

「那他们是什么人？」

「这个嘛……」

莉莉想要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但闭上了嘴巴。

这么说来，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虽然他们偶然遇见彼此，在不知不觉中一起生活，他们之间却没有什么血缘关系。

突然被人这么问，莉莉开始思考他们到底有没有理由在一起生活。

看到莉莉沉默不语，鲁贝尔冷冷地说：

「……哼，反正就连有血缘关系的家人都跟陌生人没两样了。不管我要在贫民区里乱跑，还是跟贫民做朋友，肯定都不会有人放在心上。那些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更不可能为我担心了吧。」

鲁贝尔看向窗外说道。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在战场上立功，让大家认同我。」

「立功……」

莉莉看不清他那双漆黑眼睛里的情感，只能清楚感受到他不打算让马车回头的决心。

「我们快抵达西方防线的据点了。」

车夫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眼前出现一大片丘陵，在其中最高的山丘上，耸立着一座用砖块建造的坚固要塞。

莉莉使劲握住摆在腿上的双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杰诺斯，我该怎么办……

＋＋＋

「嗯……？」

从背包里隐约传来这样的声音，杰诺斯小声问道：

「怎么了吗？」

「不，妾身刚才好像听到莉莉心中的呼喊声了。虽然很细微，但是她可能遇到什么麻烦了。」

卡蜜拉继续说：

「不过，她现在应该平安无事。」

「这样啊……」

「喂，你太冷淡了！可别看不起死灵的第六感！」

听到卡蜜拉抗议，杰诺斯微扬起嘴角说：

「不，我没有看不起你。其实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觉得很巧。」

「是吗？你终于也变成死灵了啊……」

「绝对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吐槽过卡蜜拉后，杰诺斯迅速环视周围。

他们坐在开往边境的载货马车里。车厢里挤满了许多自愿成为警卫队士兵的贫民，人数大约是合理乘客人数的三倍。有人小声自言自语帮自己打气，也有人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跟别人说话。

这里果然没有半个熟人的样子，因此杰诺斯没有特别引人瞩目。

「这辆马车太挤了，竟然把妾身这样惹人怜爱的少女塞进这种肮脏的地方，是在想什么？」

「死灵算是少女吗？」

「是啊。」

「是吗？」

「你不吐槽吗！可以回一句『我讨厌爱吃活人灵魂的少女』啊！」

「我认识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耶。」

「喀喀喀……这种神秘感就证明了妾身是少女啊。」

压低音量笑了几声后，卡蜜拉继续说：

「不过，既然要去，妾身还是希望坐高级马车过去啊。」

「毕竟我不想要太高调。」

杰诺斯跟七大贵族的亚伯特·贝克拉特谈完后走出魔导车，再回到征兵报名处的临时帐棚时，亚伯特的管家似乎已经安排好了一些事情，士兵们对他的态度明显有所改变。

「老大，你太见外了。既然你认识大贵族，就该早点告诉我们啊。」

「态度差太多了吧……？」

军人搓着双手走过来，请他坐上上级士官专用的高级马车，但要是一个贫民搭乘那种马车出现在战场上，一定会引来众人的目光，带来不好的影响，而他一定要避免目前由基斯家族掌管的边防军怀疑他跟贝克拉特家族有关系的情况。

因此，杰诺斯跟对方说他可以跟其他人坐一样的马车。

其实不管是贝克拉特家族还是基斯家族，他对七大贵族之间的关系都不感兴趣，可是他不想让别人发现自己的任务，被卷入当权者之间的斗争。

重要的是这辆马车正要驶向司令部所在的地方。

而应该跟亚伯特·贝克拉特的弟弟在一起的莉莉应该就在那里。

「不过，魔兽大军来袭击国境这件事有些奇怪呢。」

躲在背包里的死灵小声说道。

「是吗？」

军方在出发之前有非常简单地说明过状况，据说是被称为西方防线的地区出现了大量魔兽与魔物，所以军方才要增派边境警卫队士兵。

军方的主力部队目前一直在北方战线，跟马拉威帝国对峙，为了避免局面失去平衡，军方无法调动兵力，所以先从王都派出援军。

「那附近有个魔兽经常出现的地区，发生这种事应该也很正常吧？」

「你是说亚奴尔湿地吧？不过，魔兽有可能刻意成群结队地离开湿地，前往国境吗？」

「可能跟上次在萨库拉斯地区发生的事件一样，出现了一只凶恶的魔兽？所以那些魔兽变得很亢奋？」

据说魔兽有个习性，会被更凶恶的魔兽吸引过去。

而杰诺斯上个月前往萨库拉斯地区冒险的时候，亲眼看到了S级魔兽从长眠中醒来，进而出现整个地区魔兽变多的现象。

「嗯……妾身无法断言不是……但是，那些亢奋的魔兽究竟会友好地一起离开湿地，前往国境吗？」

「你是说这样也很矛盾是吗……」

杰诺斯皱起眉头这么说道，卡蜜拉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算了，这种事不重要。」

「竟然就这样算了！」

「虽然不知道这次的事件只是那些魔兽失控了，还是背后有着某种原因，但妾身很肯定有人要倒大楣了。」

「就是啊。」

毕竟莉莉因为这个余波被人带走，让他要前往战场。

「我明明只是个普通的无照治疗师……」

「喀喀喀……要倒楣的是敌人才对。」

「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也没有。周围的人差不多要起疑了，还是别再闲聊了。」

说完，卡蜜拉就不再说话了。

只有细微的窃笑声从背包里传出来。

「喀喀喀……毕竟就是因为他们用了不必要的小手段，把这个国家最难对付的男人引到战场上了啊。」

＋＋＋

哈瑟斯王国的西方国境。

被称为西方防线的这个地区，地形上有大小不一的丘陵相连崎岖。

因为与经常出现魔兽的亚奴尔湿地相邻，这里基本上不会被其他国家入侵，主要工作是讨伐从湿地跑过来的魔兽。不过，不小心闯进来的魔兽数量没有很多，平时是气氛较为悠闲的地方。

但这个星期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因为魔兽不分昼夜地从亚奴尔湿地袭来，这里的守军片刻都不得松懈。连日累积的疲劳与伤亡让西方防线的兵力不断减弱。

尽管情势如此糟糕，不久前才搭乘豪华马车来赴任的男子打着呵欠说：

「我就是王都防卫军的希卡斯将军。我可是专程跑来这种边境，你们可要心存感激啊。」

在这位轻抚啤酒肚的男子面前，一位穿着褐色铠甲的女子直挺挺地站着。

「我是西方防卫军的军长梅莉莎·达克。」

她有着一头红色短发。虽然她看起来纤瘦，但四肢精实，拥有跟弹簧一样柔韧的肌肉，犀利的眼神也让人联想到利刃。

希卡斯一边用小拇指挖耳朵一边说：

「喔～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北方『炎姬』吗？听说你在北方战线立下不少战功。」

「不敢当。」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被追究雷路玛溪谷战败的责任，现在被贬职到西方边境当小小的军长，呵呵呵。」

「……」

看到梅莉莎沉默不语，希卡斯抖着肚子大笑。

「听好了，我不管你是什么『炎姬』，我在军队里的阶级就是比你高。这个西方防线由我负责指挥，别忘了这件事。」

「……属下明白。」

名叫梅莉莎的女士兵恭敬地回答，环视来到现场的军队。

「不过……将军，请问援军只有这些吗？」

「啊？你说话给我尊重一点！因为听说不能从与马拉威帝国对峙的北方战线动用兵力，基斯大臣才好心特地派我们王都防卫军过来支援。照理来说，我们无论何时都必须尽全力保护王都，所以光是有援军过来，你就应该心怀感激了。」

「是，是属下失礼了。」

「为了补足不够的兵力，我带了许多贫民过来。不管是要拿去当人墙还是弃子，随便你要怎么使用都行。明白了吗？」

「将军，属下明白了。」

梅莉莎低头鞠躬，等希卡斯走远后抬起头来，面露难色。

「援军竟然只有这些，上头明白这里的战况有多恶劣吗？」

「听说那位将军只是因为擅长拍上级马屁，才爬到这个位置。因为王都很和平，军人不需要立下战功，擅长巴结长官就可以往上爬。」

虽然身旁的部下小声这么说，但梅莉莎平静地回应：

「就算是这样……在军队里，阶级就是一切。」

不光是军队，阶级在这个国家的所有场合都是最重要的。

刚才就有个贵族少爷意气风发地带着可爱的精灵少女来到这里。

带着女朋友来战场观光约会还真是好命。

「战场可不是托儿所啊。」

丢下这句话后，梅莉莎看向载满贫民、陆续来到这里的马车，叹了口气。

「而且上面的人只送来这么多贫民，是希望我们怎么做？」

「那位将军刚才叫我们把这些贫民当成弃子。」

「找来这么多不会打仗的外行人，也只会招致混乱罢了。」

有不少贫民被派来守卫边境，但基本上要由军队严格管理才派得上用场。可是，这个战场连日受到魔兽袭击，人力与资源都很匮乏，也没有余力慢慢管理训练贫民。

「高层的人觉得只要人数增加就行了，真是大错特错。」

「毕竟能力很重要，希望可以找到几个有用的家伙。」

听到部下这么说，梅莉莎再次深叹了口气。

「那可是贫民，不可能会有可以在战场派上用场的人吧？」

＋＋＋

「啊啊，总算到了。」

杰诺斯花了好几天才抵达目的地西方防线，走下马车就用力伸了懒腰。

「这趟旅行真是累人，妾身这身老骨头都快散了。」

「你没有骨头吧？」

杰诺斯照惯例吐槽背包里的死灵，并环视周围。

西方防线是一个大小山丘连绵，到处显露出岩地的丘陵地带。

日照强烈，但因为有风，感觉没有那么热。

不过，这道风中夹杂着烟味与血腥味，还有一股腐臭味，让人深刻理解到这里就是战场。

「如果莉莉在这里，应该是在那里吧。」

听到卡蜜拉这么说，杰诺斯往上看，在一座特别高的山丘上，有一座用砖头建造的要塞沐浴在阳光下。如果西方防线有司令部，的确应该就是那座要塞。贝克拉特家族的小儿子鲁贝尔，还有应该跟他同行的莉莉很有可能都在那座要塞里面。

当杰诺斯走向那座要塞时，有人用严厉的语气从背后叫住了他。

「喂，那个贫民，不准擅自行动。快过来这里！」

杰诺斯回过头去，有位表情严肃的军人向他招手。

总不能一来到这里就引起骚动，所以杰诺斯先按照指示，前往要塞底下看似广场的地方。

许多报名加入军队的贫民被集中在那里。

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不安，人群里到处传来议论纷纷的声音。

当杰诺斯站在人群后方等待时，有个身穿褐色铠甲，眼神锐利的红发女子走到广场前方的讲台上，威风凛凛地站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闭嘴。」

这句话里带有锐利的杀气，让这群贫民瞬间安静下来。

女子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张开薄薄的嘴唇。

「各位，欢迎你们来到这里。我是西方防卫军的军长，名叫梅莉莎·达克。」

这位名叫梅莉莎的军长用响亮有力的声音这么说，转头看向身后。

「首先，请司令官上来致词。将军，麻烦您了。」

「为什么我非得对这些贫民致词？」

站在她身后的肥胖男子不太情愿。

杰诺斯记得他是那个在贫民区里遇到的跋扈男子。

女军长笔直地站着回答：

「他们都是要在前线挺身战斗的士兵，我觉得需要长官帮他们打气。」

「他们不过是弃子啊，真是麻烦。」

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听力，听到了这样的对话。

不久后，被称为将军的男子轻抚人中的胡须，费力地爬上讲台。

「喂，你们这些愚民，我就是这里最伟大的希卡斯将军。区区贫民可以在我底下工作，可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

男子还是高高在上的样子，继续说：

「告诉你们这些蠢货一个道理吧。军队里最重要的是阶级。长官叫你跑就跑，叫你吃就吃，叫你睡就睡，叫你去死就去死。要立刻照着命令行动。你们只要给我记住这件事，懂了吧？」

「……」

杰诺斯默默看着台上的将军。

「可恶，这里又热又臭，实在受不了。这样就够了吧？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遵命。」

这位挺着啤酒肚，不像军人的将军离开后，刚才那位女军长再次上台。

「各位将会成为一位边境警卫队士兵，纳入军方的管辖。也就是说，你们必须遵守军纪。要是有人违反军纪，会依照军规受到严厉的惩罚。」

她腰上挂着一把大剑。那把剑比普通的剑大上一圈，没有拔出鞘也散发出一股压力，让好几位贫民下意识地向后退。

可是──

「相对地，我会回报那些立下战功的人。希望你们为国家奋战。」

听到这句话，贫民们的眼神稍微改变了。

背包里的卡蜜拉有些佩服地小声说：

「同时用了鞭子与糖果吗？这里有这么多一直随心所欲过活的贫民，她却妥善引导了这些人。虽然那个混帐猪将军很没用，但这女人好像挺有本事的。」

「混帐猪将军……」

后来，梅莉莎解释了魔兽大军从亚奴尔湿地闯进国境线，这次募集的边境警卫队需要防御、击退那些魔兽的事情。

「那我们接下来要按照实力进行编组。各位，去拿武器。」

「……？」

梅莉莎举起右手后，士兵们拿着装有剑与长枪的篮子过来。梅莉莎走下讲台，还有几位看似武艺高强的士兵保持适当的距离，在一群贫民前站成一排。

「这里是战场。原本应该要让你们经过充足的训练再派到前线，但现在战况危急，没时间慢慢锻炼你们了。因此，我要区分出可用的人和不可用的人，让有实力的人带领其他人。」

梅莉莎俯视众人说：

「来，从我们之中挑选一位对手，轮流向我们进攻。只要过一招，我们就能大致看出你们的实力。」

「……就是要测试实力吧？正合我意！」

有一位贫民走到前面拿起了剑。

他用满是肌肉的右手握住剑柄，将剑尖对准梅莉莎。

「喂，如果我在这里拿出好表现，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

「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会让有本事的家伙当班长，这样也比较容易让其他人听从命令。而地位比较高，薪水也会变高。」

人群之中传来吹口哨的声音，但梅莉莎瞪了众人一眼，现场再次安静下来。可是，那位走到军长面前的贫民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毫无畏惧地舔了舔嘴唇。

「那如果我能打倒你，你也会给我军长等级的待遇吗？」

梅莉莎稍微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就凭你也想要打赢我？梦话还是等睡着之后再说吧。」

「喝啊啊！」

男子冲过去，猛力挥下剑。

梅莉莎仍不为所动。

她稍微蹲下，吸了口气后伸手握住腰上的剑。

轰！

下一瞬间，与她对峙的贫民身体从梅莉莎面前消失了。

当众人回过神时，男子一边大声惨叫一边转圈飞上空中。然后就这样从背后重摔在地上，翻着白眼，一动也不动。

梅莉莎的剑没有出鞘，所以她应该是用剑鞘攻击。那名男子应该没死。

可是，她只用一击就击昏对手了。

──真强。

杰诺斯抱起双臂，在嘴里低喃。

哈瑟斯王国的最强剑士，是上个月跟他一起去冒险的「剑圣」亚丝嘉。

虽然挥剑的速度不免比不上「剑圣」，但梅莉莎拥有可以轻松挥舞大剑的臂力，以及能压制对手的压力。那应该是她在战场上练成的剑术。

「你是三级。」

梅莉莎用冰冷的目光看着躺在地上的贫民。

「你们在这里是宝贵的战力，我原本应该点到为止，但这人刚才傲慢的态度算是顶撞长官，所以我认为他违反军纪，惩罚了他。来人，把这家伙带到救护站。」

确认属下士兵把那名倒在地上的男子放上担架后，梅莉莎说：

「好了，我会把你们的实力分成十个等级。如果要当上班长，要超过五级，能超过六级就更好了。尽管展现你们的实力吧。」

「……」

贫民们全都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回答我！」

「遵……遵命！」

听到梅莉莎大声怒喝，贫民们慌张地拿起武器，开始轮流朝担任考官的士兵进攻。

「三级，去我告诉你的地方排队站好。」

「一级，废物一个，你这种本事连人墙都当不了。」

「五级，你还算可以。你是班长候选人，去广场东边集合。」

到处都响起贫民们的吆喝声，以及士兵们打分数的声音。

不过，也许是给人的第一印象太过强烈，完全没有贫民敢向军长梅莉莎发起挑战。也许是对此感到不满，或是纯粹觉得无聊，梅莉莎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紧抿着唇。可是──

「喔……真有种。」

杰诺斯拿着武器走到她面前，让她微微一笑。

「我先无条件给你三级。」

「咦？为什么……？」

「看到同伴被我一击打倒也敢来找我挑战，所以我认可你的胆识。」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脸颊。

「不，我不是因为不服输才来挑战你，而是如果不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贫民应该没什么机会能跟军方高层说话。」

「……？」

梅莉莎微微皱眉。杰诺斯抬头看向山丘上的要塞说：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有没有一位身分高贵的孩子和精灵少女来到这里？」

「……」

沉默片刻后，梅莉莎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有何意图，但我完全不打算回答任何跟战事无关的问题。」

「还真谨慎。」

看来她不打算随便把贵族子弟的下落告诉一个来历不明的贫民。

真不愧是军人。

「那我换个问题。贫民能踏进那座要塞吗？我是指进去当守军。」

这次他问了与战事有关的问题，不过对方的回答跟他预料得差不多。

「只有正规军跟相关人员可以踏进要塞。毕竟要塞没有大到能容纳所有贫民，你们之中也不见得没有不怀好意的家伙。」

贫民连户籍都没有，所以很难确认身分。

可能会有意图反叛军队的家伙，或是敌方的刺客偷偷混入其中，所以贫民不能踏进作为防卫据点的要塞也很合理。假设鲁贝尔跟莉莉在那座要塞里，杰诺斯费尽力气成功来到了附近，但想要踏进里面还有一座必须跨越的高墙。

「你们这些贫民的任务是在国境线巡逻、不让外敌接近这座要塞，以及在正规军赶到之前争取时间。」

简单来说，似乎是要我们成为第一道堤防。

所谓的人墙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梅莉莎依然打算分组，统整这些贫民。因为让这些贫民各自行动的话，这道堤防转眼间就会溃堤，让贫民与正规军都伤亡惨重。她想要善用手中的棋子做到最好的态度值得肯定。

「来吧，我也不是闲闲没事。快点放马过来。」

「最后一个问题。你刚才说只有正规军跟相关人员可以踏进要塞，所谓的相关人员是什么？」

梅莉莎不耐烦地慢慢走过来。

「很简单，只是被认同为士官等级的人就可以踏进要塞的意思。」

「那如果我在这场测验中拿到十级的评价，你会认同我吗？」

「……」

军长突然停下脚步。

「依照我们评分的标准，只看实力的话，十级已经足以匹敌正规军的队长了。」

然后，她把手伸向腰上那把剑的剑柄。

「……我答应你。不过，我这人最讨厌只会说大话的家伙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也没有时间跟你开玩笑。」

杰诺斯举起剑，稍微压低重心。

＋＋＋

──他的架式看起来是有样学样。

梅莉莎一边轻抚剑柄，一边观察这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

他感受到军长身上的压力也毫不畏惧，不像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初学者。可是，他的架式并非正统，也不像老练的剑士。

只是自以为很厉害的凡人。

老实说，这种人梅莉莎看过太多了。要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像刚才那样，用实力让对方折服。

眼前这名男子吸了口气，同时向她逼近。

男子没有从她身上移开目光，值得赞许。看来他明白在战场上分心一秒就会死。

双方的距离还有八步。对方接下来举起右手的剑。目前为止都在梅莉莎的预料之中，再来她只需要一击打中对方毫无防备的侧腹就行了。

可是──

「唔！」

梅莉莎立刻改变砍向对方侧腹的剑轨，把剑举到头上。

锵！

喷溅出大量火花，梅莉莎不禁跪了下去。

对方的速度与力量远远超过她的预期，让她一瞬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她打算一击解决掉对方，但如果她刚才不先防御会很危险。

（插图009）

「哦哦？我没想到你能挡下这一剑。」

「笑话！」

对方的这句话激怒了她。梅莉莎举起剑，猛力往斜下方一劈。贫民把剑垂直立起，挡住了这一剑。她以为对方会跟剑一起被打飞出去，对方却只有双脚稍微离地而已。

「什么？」

她忍不住惊讶地说。

「你看起来没有很壮，下盘怎么会那么稳固？还有，你看得到我的剑吗？」

「我对肌力跟动态视力有一点自信。至少现在是这样。」

男子补上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梅莉莎再次挥剑砍过去。

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响彻周围，相碰的两把剑之间闪现无数火花。

「喝啊啊啊啊！」

「军长！」

听到这句呼喊声，梅莉莎突然停手。

她缓缓转过头，部下正一脸担心地看着她。

「您在做什么？这只是实力审查啊。」

「……你说得对。」

总算冷静下来后，她听到周围传来贫民的呼喊声，还有士兵打分数的声音：「你是二级。」「你是三级！」看来她刚才太过专心了，连那些声音都听不到。

梅莉莎重新把剑收回腰间，向眼前这名男子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杰诺斯。」

「杰诺斯吗……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毕竟我这人不想太高调。」

「以你的实力，当个贫民太可惜了，你的剑术是无师自通的吗？你的剑柄都握反了。」

这位名叫杰诺斯的男子拿着一把单刃剑，但刚才都是用没有刀刃的剑背攻击。听到她说出这件事，名叫杰诺斯的男人平静地回答：

「不，如果我用刀刃攻击，你可能会受重伤不是吗？」

「难不成你是故意的？对我？」

「不不不，你不是也没有拔剑吗？」

「……」

沉默片刻后，「……哈、哈哈！」梅莉莎开始大笑。

杰诺斯一脸不可思议地问：

「那我的实力是几级？可以拿到最高的十级吗？」

「不，你不是十级。」

「咦～……！」

看到男子大受打击，梅莉莎扬起嘴角说：

「你是二十级。你来当我的直属部下吧。」

＋＋＋

与此同时，在要塞的某个房间里，亚伯特·贝克拉特的弟弟鲁贝尔·贝克拉特正一脸不满地质问卫兵。

「喂，我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可以上阵啊？」

「我们不能让上级贵族的子女踏上尚未查明情况的战场。请您再稍等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啊。」

经过一番争执，鲁贝尔气冲冲地回到房间。

「可恶，这样我没办法立下战功啊。」

「鲁贝尔，为什么你这么想要上战场呢？」

莉莉站在窗边，斜眼看着外面的景色说道。

这个房间面向国境线的另一边，无法看到战场上的情况。不过，战场上偶尔会传来士兵们粗犷的吼叫声，让她切身感受到这里是与日常生活扯不上边的地方。鲁贝尔粗鲁地坐上墙边的沙发。

「哼，这不关你的事。」

从之前说过的话听起来，鲁贝尔似乎对家人很反感。他跟莉莉这个贫民做朋友，应该也是故意跟家人作对。

不过，鲁贝尔为了反抗家人就把她带来国境线，让莉莉无法接受。

「鲁贝尔，我还是必须回家。」

「你怎么一直吵着要回家？你不是说想跟我做朋友吗？」

「是这样没错……」

莉莉回过头去，发现鲁贝尔正鼓起脸颊闹别扭。

「……」

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虽然鲁贝尔做这种事应该也是想反抗家人，但他说不定其实很寂寞。他是上级贵族的孩子，应该也没有可以对等相处的朋友。如果真是这样，尽管莉莉不能对他太过不客气，她也无法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

「唔……！」

「你……你怎么了？」

莉莉头顶的一撮头发朝天花板竖起。

「莉莉的雷达有反应了。」

「什么……？」

其实她一直都在试着用探知魔法调查，确认杰诺斯有没有来到附近。不过，她只会用初级的探知魔法，所以顶多只能探知几公尺内的范围，只不过单纯是种自我安慰。但是探知魔法有了反应，这就代表杰诺斯说不定就在附近。

「他……他在哪里？是在、在哪里？」

「你……你从刚才就在做什么啊？」

因为太过兴奋，莉莉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让鲁贝尔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

可是──

「奇怪？」

原本笔直竖起的头发很快就失去力气，垂了下来。

那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她沮丧地垂下肩膀。

「唉……」

＋＋＋

就在前一刻，杰诺斯来到莉莉所在的房间正下方的司令官室。

「不行吗？」

「当然不行啊！达克军长，你在想什么？竟然说想让一介贫民当你的直属部下！要是让那种家伙在要塞里面乱走，害我得到传染病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梅莉莎说要取得长官的允许，带着杰诺斯进入要塞，但这位刚就任西方防线司令官的男人扬起眉毛拒绝了。

梅莉莎挺直背脊说道：

「可是希卡斯将军，这名男子真的很有实力。只要好好运用，应该有助于保护国境。」

「除了当成弃子之外，贫民怎么可能还有其他用处！」

这名中年男子说出明显的歧视言论，晃着啤酒肚瞪了杰诺斯一眼。

「再说……我认得你这家伙。你就是那个在贫民区冒犯本将军的贫民吧？」

「不，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冒犯你的事情。」

反倒是这个男人做了冒犯别人的事情。

「给我闭嘴！」

希卡斯把那张满是油光的脸凑过来说道：

「我明天就要把你送到最前线！你正适合当抵挡魔兽的人墙。光是我没在这里处死你，你就该心怀感激了。空气都被你弄脏了，快点给我滚出去！」

「可是，将军──」

「达克军长，注意一点！你的长官是谁！」

「……属下失礼了。」

梅莉莎紧咬下唇低头敬礼，然后带着杰诺斯走出房间。

「我才刚接到命令，必须照顾一个不听话的大贵族小鬼，当作谈判的筹码。而且那小鬼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精灵朋友。要是麻烦变得更多，谁受得了啊！」

房门关上之后，杰诺斯靠着强化过的听力，听到希卡斯这样独自咒骂。

梅莉莎走在走廊上，低头叹了口气。

「……对不起，杰诺斯。说要让你当直属部下的明明是我……话说，你和将军原本就认识？」

「也不能算是认识，就是他到贫民区征兵的时候见过一面。」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应该无法接受，但长官的命令在军队里永远要摆第一。要是我打破这个原则，就没办法成为部下的榜样。可恶！」

梅莉莎心有不甘地挥拳打上墙壁。而杰诺斯说：

「不，我还是有所收获。谢谢你。」

因为希卡斯刚才的自言自语，他知道莉莉跟鲁贝尔都在这座要塞里面了。虽然不晓得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莉莉是以七大贵族的朋友身分待在这里，应该不会突然被丢到危险的战场上，这样他暂且有了一点缓冲时间。

「而且我早就习惯受到那种对待了。」

反倒是突然想将底层贫民拉拔为直属部下的梅莉莎，在这里应该是个异类。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梅莉莎有些得意地挺起胸膛。

「我身为一个剑士，比起千言万语，只需要以剑交心一次，就能够彻底了解对方。你也是一位剑士，应该也能明白吧？」

「我不是剑士啊……？」

「哈哈哈！一个可以用剑跟我打得不相上下的家伙，怎么可能不是剑士。」

「呃……嗯，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杰诺斯把手摆在头上叹了口气。

「不过，明天就要前往最前线啊，心情好沉重……」

可是，这可能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贫民应该全都会被送到最前线，这里又是离王都很远的边境。就算他想把莉莉跟鲁贝尔带回去，也没有交通工具。即使他擅自借用军方的马，军方应该也会立刻派出追兵。而且想到亚伯特说过的话，那位名叫鲁贝尔的少年应该不是会乖乖跟着他回去的人。

总之，如果不先解决掉保卫国境的事，事态应该就不会有进展。

「没办法，我去前线看看情况吧。」

「我觉得前线应该不是那种说去就去的地方……」

「唉，反正我会把这部分的辛劳全都加到请款单上啦。」

「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没什么意思。」

梅莉莎握紧拳头说：

「抱歉，是我力有未逮……不过，只要你在前线立下战功，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推荐你来当我的部下了。如果你有什么要求，也会更容易实现。」

「啊啊，如果可以这样是最好。」

「我原本应该到最前线指挥，但将军指示我留在他身边担任保镳，处理一些不必要的杂事。我会尽快解决这些事情赶去前线，不过因为将军的指示，那里的情况相当糟糕。」

「杰诺斯。」梅莉莎换上严肃的表情，唤了一声。

「……？」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梅莉莎露出认真的眼神，张开干燥的嘴唇。

「祝你获胜……别死了。」

「……」

杰诺斯重新体认到这里是战场，默默点了点头后走出要塞。

回到要塞前的广场，杰诺斯回头仰望那座褪色的砖造要塞。虽然他已经顺利踏进要塞，也大致明白莉莉的状况，暂时感到放心了，但依然无法见到莉莉。

莉莉突然就被带来边境，心里应该也很不安。

杰诺斯对肩膀上的背包说：

「喂，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

夜幕降临西方边境，窗外变得一片漆黑。

「唉……」

在要塞顶楼的特别贵宾室里，莉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睡不着……」

虽然她白天时有感应到杰诺斯，但那似乎是她的错觉。

她意外来到了非常遥远的地方。

这张床躺起来跟平常不一样。

没有她平时喝的红茶。

没有总是陪伴着她的人。

也听不见那些人温暖的笑声。

莉莉没想过这是如此寂寞。

她叹了口气，准备暂时下床走走时──

「呜哇啊啊啊啊！」

鲁贝尔的大喊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

「鲁贝尔？」

莉莉慌张地冲出房间时，保卫这座要塞的卫兵们也正好赶到。

带头的人是一位红色短发的女士兵。

「我是军长梅莉莎·达克。鲁贝尔大人，请问发生什么事了？」

莉莉从打开的房门探头看进去，鲁贝尔瘫坐在房间中央。

「有、有、有、有幽灵！」

他瘫坐在地上，指着窗户说。

「……幽灵？您是说不死族吗？」

士兵们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走到窗边。

他们观察窗外一段时间后，放下心来说：

「外面好像什么都没有。」

「不……不可能！我刚才真的有看到！你们是要说我骗人吗！」

「不，属下没有那种意思。」

「给我加强警戒！保护我！要是幽灵又出现──」

「鲁贝尔大人。」

那位名叫梅莉莎的士兵稍微压低声音开口：

「只要您下令，我们当然会保护您，但这里是战场，每天都有无数魔兽袭击这里，现在也有许多人失去生命。」

鲁贝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反刍梅莉莎的话。

「有许多人失去生命……」

「如果您希望亲自上阵，就不应该畏惧一个幽灵。」

鲁贝尔的脸颊瞬间变红。

「我……我知道，我、我只是有些吃惊罢了。你们可以下去了。快点回到你们的岗位上！」

鲁贝尔慌张地把卫兵们赶出房间，使劲关上了房门。

后来，梅莉莎派了两位士兵在鲁贝尔的房间门口站岗护卫，剩下的人则回到各自的岗位。莉莉回到隔壁的房间，光脚走在绒毯上，用食指抵着脸颊。

「幽灵……」

莉莉就这样慢慢走到窗边。

「难道说──」

莉莉感觉到动静，抬头一看，窗外有位身穿黑衣的半透明女子飘在空中。

一头融入黑暗的乌黑长发。

白皙透亮的手脚。

那名女子微微扬起鲜红色的嘴唇──

「卡蜜拉小姐！」

（插图010）

莉莉大声叫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巴。

在黑夜中飘浮的死灵就这样穿过窗户，轻飘飘地降落在房间里。

「喀喀喀……妾身不小心搞错房间，跑到隔壁去了。莉莉，好久不见。」

「卡蜜拉小姐！是卡蜜拉小姐！是本人吗？是本人吧？」

「那当然。除了妾身之外，不可能有人像妾身一样这么有气质了。」

「好耶！」

莉莉开心不已，在原地跳来跳去。

然后，她突然停下动作。

「呃，既然你在这里──」

「没错，那家伙也来了。」

「杰诺斯吗？」

莉莉差点发出尖叫，再次捂住嘴巴。

卡蜜拉在沙发上坐下，交叠起双腿。

「他在今天中午有来到正下方的房间，结果被某个混帐猪将军故意找麻烦，明天就要被派去最前线了。喀喀喀……那男人还是一样容易被卷入麻烦。」

「混帐猪将军……等等，最前线？」

探知魔法当时果然有感应到杰诺斯。

卡蜜拉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莉莉不由得抱头蹲在地上。

「怎……怎么办？都是我害杰诺斯跑来当兵，还被派去最前线……」

「嘻嘻嘻，那家伙真的不会让人厌倦呢。真期待这位无照治疗师会在战场上搞出什么事。」

「卡蜜拉小姐，现在不是等着看好戏的时候啦。」

莉莉一脸不安地这么说。卡蜜拉再次飘到空中，轻轻把手放到莉莉头上。

「哎呀，不用担心那家伙。对了，杰诺斯要妾身传话给你。」

「……传话？」

卡蜜拉露出装模作样的表情抱起双臂，压低声音说：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再等我一下。」

「呃……你该不会是在模仿杰诺斯吧？」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你再等我一下。我亲爱的莉莉。」

「为什么要说两次？而且还多了一句。」

「喀喀喀，那句话是妾身自己加的……」

莉莉突然说不出话，紧紧握起拳头，放在自己胸前。

「莉莉，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是鲁贝尔……就是住在隔壁房间的男生对我说过，他说就算住在一起，也依然是陌生人……虽然我说过他错了，可是……」

莉莉当时无法坚决地反驳他。

鲁贝尔还说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也跟陌生人没有两样。

那他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到底──

「喀喀喀，他没有说错。我们这些人没有血缘关系，要说是陌生人也没错，不过──」

卡蜜拉继续说下去。

「杰诺斯大老远地跑来这里救你了。」

「……」

「妾身这位万物都要俯首称臣的死灵王也来了。」

「卡蜜拉小姐……」

「亚人三人组也坚持要来救你，我们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她们。」

「她们竟然……」

卡蜜拉笑着说：

「所以说，这就是答案啊。」

「……唔！」

莉莉睁大双眼。

是啊，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他们这些人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绝对性的理由非要一起生活不可。

即使如此，他们确实累积了许多一起度过的日子──

「根本不需要理由。因为想要相伴而一起生活，有这个理由不就够了吗？」

「……嗯…………嗯！」

莉莉的鼻子深处一酸，从眼角满溢而出的泪水滴落在地板上。

莉莉不停抹掉眼泪后，露出笑容说：

「卡蜜拉小姐，谢谢你。我也要请你帮忙传话给杰诺斯。对不起，要小心喔。」

「没问题。只有这样吗？」

「还有，等我们回家，我会做一顿最棒的大餐当作赔罪。」

「喀喀喀，那我们得早点回去才行呢。」

卡蜜拉微微一笑，然后穿过窗户，跳进黑夜里。

「莉莉，下次见。」

「嗯，下次见！」

不知为何，眼前这片黑暗不会再让她感到惶恐不安。

大大挥手道别后，莉莉卷起了袖子。

「……好，那我也得尽力而为。」

第七卷 第三章 最前线的救世主

第二天，杰诺斯搭上前往最前线的载货马车，跟其他贫民一起从要塞前往几公里之外的西边地区。

当他们翻越好几座山丘，驶过一大片荒原时，腐臭味与血腥味变得越来越强烈。

「呜咕！这味道好可怕。」

「死在人类手上就算了，我可不想被魔物吃掉啊。」

「不过，只要我们活下来，就会得到足以生活一段时间的报酬。」

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贫民们纷纷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也有人忍受不了恐惧，手里的剑抖个不停。

那把剑早就生锈了，剑刃也严重受损，看起来不像能充分发挥刀具作用。

「喂，没有更像样的装备吗？」

杰诺斯向率领载货马车的正规军负责人询问，对方用僵硬的语气回答：

「王都供给的装备都因为希卡斯将军的命令，交给正规军使用了。将军原本还说让你们赤手空拳就好，是达克军长拼命争取，你们才有这些旧装备可用。」

「那个将军真的想要守住国境吗？」

「要是你继续说这种废话，我就当作你违反军纪喔。」

「……」

杰诺斯耸耸肩并闭上嘴巴，马车很快就来到一个建有了望塔的地方，并且用沙包堆成一道漫长绵延的围墙。沙包前面还有木栅栏，形成可以容纳一定兵力的阵地，里面还有可以开作战会议或睡觉的帐篷。

「我们要在这里等魔兽过来吗？」

某位贫民问了这个问题。士兵露出冷漠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里是第二道防线，你们要负责守卫第一道防线。」

士兵伸手指向山丘底下的河川。

那里架了几座可以让十个人并肩列队的桥，周围有贫民的身影。

「什么？你要我们在那种地方战斗？那里连栅栏都没有啊。」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自己的身体挡着，不让那些魔兽过桥。」

「不不不，如果不想让魔兽过桥，只要把桥弄垮不就行了吗？」

「就是因为有桥，魔兽才会想要从那里过来。因为比起涉水渡河，魔兽更喜欢从有踏脚处的地方过河。可是，如果我们把桥弄垮了，魔兽会随心所欲地过河，这样我们就无法锁定一个地方进行防卫了。」

尽管仍有魔兽会涉水渡河，但根据军方以往观察的结果，有超过八成的魔兽会从桥上通过。

「万一有魔兽越过第一道防线，或是直接涉水过河，我们正规军会在第二道防线对付它们。」

「反过来说，冲向桥的大多数魔兽要由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的我们对付吗？」

「这就是希卡斯将军制定的战术。」

──真是胡来。

杰诺斯傻眼地走下载货马车。

虽然他之前就经常听到那个男人说「人墙」或「弃子」这种话，却没想过真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第三十八班负责镇守这里。」

这些贫民被分成十个人一班，按照顺序被安排在桥上。

杰诺斯所属的班负责镇守离河岸最近的地方。

「看样子离对岸越近就越危险，我们还真是走运。」

班里的其中一人露出稍微放心下来的表情说。

桥的另一边是一片树木稀疏的荒地，但更远处被浓雾笼罩，看不到情况。那里应该就是被称为魔兽巢穴的亚奴尔湿地吧。不愧是据说魔兽横行的地区，感觉那里充满了魔素，带着魔兽会喜欢的邪气。

当然，离魔兽袭来的湿地最近的人就是第一道防护墙，所以离湿地越远就越安全。

可是，负责带他们过来的士兵冷淡地说：

「如果前面的班全灭了，所有人的镇守位置就要依序往前递补。明白了吗？」

「……」

杰诺斯斜眼看向陷入沉默的贫民，向士兵问道：

「军方还不知道魔兽来袭的原因吧？」

「达克军长正在调查。」

「以前曾经发生过魔兽成群袭来的情况吗？」

「不，只有离群的魔兽曾闯进来过。不准问东问西的。」

「意思是魔兽最近才开始成群结队地进攻对吧？我顺便问一下，魔兽群体中有什么种类？」

「我叫你别再问──」

就在士兵语气不耐的瞬间，后方了望塔的铜锣被人用力敲响。

「魔兽来袭！」

现场立刻一片混乱。杰诺斯转头看过去，那片荒地上扬起了沙尘。

踩在大地上的不规律脚步声与凶猛的低吼声响彻周围。

「来、来了吗……！」

班兵露出畏惧的表情，握住手里的长枪。

模糊不清的恐惧立刻变得真实起来，在贫民之间蔓延开来。

杰诺斯想看看前面的情况，但桥上的贫民们完全没人指挥，只是各自举起武器不动。

「来了──！」

「呜啊啊啊！」

靠近湿地那边开始传出怒吼声。

「抱歉，借过一下。」

杰诺斯快速钻过心慌意乱的贫民之间，冲到战场之中。从湿地那边冲过来的魔兽大军，正准备袭向手里拿着破烂武器的贫民们。

敌人是恶魔兔、暴食犬、狂野猪……数量总共二十只左右。

这些都是他在冒险者时代遇过好几次的魔兽。

「『执刀』。」

杰诺斯让魔力刀刃变巨大，并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臂力与速度。

魔兽们转眼间就接连被他砍倒在地。

血沫飞溅，魔兽的惨叫声响起，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这些魔兽带来的威胁就消失了。

「原来如此……我大概搞懂了。」

杰诺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周围的贫民们都看傻了眼。

「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你真厉害……」

「你是什么人？是有名的战士吗？」

「我是无名的贫民啦。而且，我本来不是前卫。」

杰诺斯搔搔头时，他背着的背包传出了声音。

「事情果然不太对劲。你有什么看法？」

「我本来听说敌人是魔兽大军，但这些魔兽的种类都不一样，而且小型魔兽比较多。照理来说，不同种类的魔兽不会联手袭击人类才对。」

「你的意思是？」

「你也发现了吧？我想军方应该也早就发现了。」

杰诺斯瞪着远方那片雾气弥漫的湿地说道：

「有人在操控这些魔兽。」

＋＋＋

亚奴尔湿地是一片终年都被浓雾笼罩的湿地。

因为阳光不够充足，昏暗潮湿的大气之中充满了带着邪气的魔素，成为魔兽们绝佳的栖息地。当然，没有人能随便踏进这个地方。

可是，就在这片湿地的正中央，如今有人建了一座坚固的石造要塞。

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老人俯视着那片无数魔兽横行的湿地，开口说：

「敌人也差不多该发现了吧。」

「……发现？您是说发现我们的存在吗？」

他身后有两男一女。

其中一位披着魔兽毛皮的男子说出这个疑惑。老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哈瑟斯王国在这个大陆上似乎是被称为太阳王国的强国，应该拥有一定程度的情报收集能力才对。」

「太阳王国吗？」

「哈哈哈，竟然自称是太阳，这个国家真是傲慢。不过，光芒越是强烈，脚底下的阴影就会越浓。而危险的刺客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潜伏于那道阴影之中。」

老人眯起眼睛，轻轻抖动肩膀，对男子说：

「祖伊，继续让你的部队出动。」

「遵命。您是要我继续进攻对吧？」

「只要再持续一段时间。我收到了报告，听说敌人让底层人民负责守卫前线。那种家伙应该连指挥都没办法，真是太傲慢了。我们只要像这样继续派出魔兽，应该就能轻易击溃敌人。」

「那我去让部队里的魔兽师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势。」

当男子准备退下时，老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对了，米沙莉呢？」

米沙莉是一位伪装成冒险者的魔兽师，也是老人在这之前先派去哈瑟斯王国的刺客。米沙莉的任务理应是暗中杀害身为那个国家重要战力的强大冒险者们。

那位名叫祖伊的男子稍微面有难色地说：

「其实……我们最近无法与她取得联络。」

「什么？」

「听说她只要想做坏事，脑袋里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女人，身体也会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那是某种诅咒吗？

不过，咒术师是比魔兽师还要稀有的存在。在西方大陆的历史上，最后一位咒术师的纪录必须回溯至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

老人的部下态度恭敬地开口：

「其实米沙莉在失踪之前有留下一句话，只是因为无法确认真假，我没有向您报告。」

「说。」

「──她说这个国家里有个危险的家伙，千万要小心。」

老人扬起嘴角笑了。

「……有意思。他们面对我们『灰之丰穰』撑得了多久呢？」

＋＋＋

「这件事果然与魔兽师有关啊。」

与此同时，在要塞的某个房间里，军长梅莉莎接到情报部门的报告，脸色难看地站了起来。

她身旁的部下说出心中的疑惑。

「魔兽师？您是说可以操控魔兽的罕见职业吗？那些人就是这次事件的元凶吗？」

「没错，以前都只有一只，最多几只魔兽从湿地闯进来，如果那些魔兽突然成群结队地袭来，我当然要查清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可是，魔兽师有办法操控那么多魔兽吗？」

「对方恐怕不是一个人，应该有为数不少的魔兽师参与其中。」

只不过魔兽师是一种使用独特技法或长时间的训练，更需要遗传性的才能，非常罕见的职业。这让部下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找来那么多魔兽师应该非常困难。」

「我心里姑且已经有底了，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梅莉莎用平静的语气说：

「你听说过『灰之丰穰』吗？」

「『灰之丰穰』？我记得那是──」

「他们原本是西方大陆的游牧民族。他们没有自己的土地，在世界各地流浪，培育出了许多足以对抗野生魔兽的诡异魔兽师。据说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一个佣兵团，在西方大陆大显身手。」

「难道说……」

「没错，我刚刚收到消息，那支部队里有一些人来到这个大陆了。」

看到梅莉莎严肃的表情，部下脸色苍白地说：

「怎么会……光是北方的马拉威帝国就够棘手了，现在西方又有『灰之丰穰』？」

「是啊，而且更麻烦的是，他们双方很可能联手了。」

「……！」

梅莉莎定睛看着墙壁上的地图。

「北方战线一直处于僵持不下的状态，而『灰之丰穰』从我国侧面攻了过来。敌人的目的八成是要透过『灰之丰穰』的攻势让西方防线疲于奔命，找机会突破防线。这样我国就不得不将部分的主力军队从北方战线移到西方防线。」

「然后反倒是战力减弱的北方战线被马拉威帝国突破是吗？」

「没错。我会立刻派使者去王都，但应该很难马上得到大量援军。我们目前只能靠现有的兵力撑过去了。」

不过，国军的主力目前在北方战线。

这里只有从王都过来，被权力欲望蒙蔽双眼的笨司令官，以及用来凑人数的贫民。

梅莉莎紧咬牙关，握紧了拳头。

「现在这里才是我国最重要的战区。我们要想办法守住这里。」

＋＋＋

「有人在操控这些魔兽……总之就是有魔兽师在暗中搞鬼是吗？」

杰诺斯站在作为西方防线第一道防线的桥上，背后的背包里传出声音。

躲在手环里的卡蜜拉似乎想起了什么，继续说：

「这么说来，妾身曾经听说西方大陆有个旗下拥有许多魔兽师与诡异术士的佣兵团。好像叫做『灰之丰穰』……」

「是吗？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喀喀喀……妾身这三百年可没有白活啊。」

「你真的知道很多奇怪的事情耶。」

「话说回来，妾身好像……最近曾跟魔兽师交手过一次。」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不过，西方大陆的佣兵团与北方帝国啊，这样的话，他们双方也有可能暗中联手了呢。」

刺眼的阳光不断洒落，杰诺斯突然抓乱头发。

「真是受够了！」

「你怎么突然鬼吼鬼叫？你发疯了吗？」

「就快了。」

杰诺斯抱着脑袋坐下。

「我只是想把不小心被人带来这里的莉莉带回家，事情却变得越来越麻烦啊啊！」

尽管是情势所逼，情非得已，但他仍必须带着七大贵族亚伯特·贝克拉特的弟弟一起回去。

如果只有这样就算了，他还在不知不觉中被送到最前线。他原本以为只要暂且击退眼前的魔兽就好，又发现敌人背后疑似有个神秘的佣兵团。

而且那个佣兵团还可能跟北方的大帝国有所勾结──

「我还有治疗院与学校要经营，别再让我遇上麻烦了啊啊……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啊！」

「然而，敌人还没有发现，这位平凡的治疗师将会变成他们的巨大灾难………」

「你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做？根据莉莉的说法，那位七大贵族的少爷好像在立下战功之前都不打算回去喔。」

「战功……」

杰诺斯深深叹了口气，哀怨地看向太阳。

「如果战争结束了，就没办法立下战功了吧？」

「喀喀喀……正是如此。」

卡蜜拉不知为何有些开心地这么说。杰诺斯缓缓站了起来。

「……没办法。就由我来结束这个地区的纷争吧。」

＋＋＋

王都中枢。

在大贵族们交际应酬的沙龙里，有两名男子正在对弈。

「『灰之丰穰』啊，我听说过传闻──」

其中一位眉清目秀的青年──亚伯特·贝克拉特看着棋盘说。

来自战地的报告已经送到七大贵族手中，他们得知这次的魔兽袭击事件似乎是在西方大陆大显身手的佣兵团在背后搞鬼了。

「不过现在还不确定这是马拉威帝国的阴谋，还是『灰之丰穰』独断的行动。」

另一位尖嘴猴腮，双眼细长的男子是七大贵族的其中一人──基斯大臣。

「总之，这件事不再单纯是魔兽袭击事件了。这件事是否就是圣女大人预言的灾祸？」

「希望不是。」

基斯大臣抱着双臂看着棋盘。

亚伯特拿起手边的棋子，前进一格。

「你有考虑派遣援军到西方防线吗？」

「我在考虑，但这件事不简单。毕竟西方防线原本只是一个用来赶跑迷途魔兽的据点，没办法收容太多士兵。而且如果马拉威帝国与『灰之丰穰』暗中勾结，我们就不能随便挪用北方战线的兵力。」

「就算想要派出王都防卫军，在还没搞清楚圣女大人预言的『最重症』是什么之前，也不能让王都的兵力太薄弱，是吗？」

「就是这么回事。」

基斯大臣移动棋盘上的棋子，加强国王的防御。

亚伯特放下棋子，稍微挺直背脊。

「对了。基斯大臣，我听说鲁贝尔正在西方防线受到你的照顾。」

「鲁贝尔……？」

「就是我们家的三男。」

「哦？原来你弟弟在战场上吗？」

基斯大臣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却仍然面不改色。当权者玩弄权术的时候，不让别人看穿自己真实的想法很重要。而长年在充满阴谋算计的宫廷里争权夺利的七大贵族，应该是最擅长隐藏自己想法的高手。

「没错，我听说他硬是跟着坐上前往战场的马车。他可能会给你添麻烦，你可以立刻把他送回来。」

「如果真的有这件事，那可是一件大事。我得先派人去确认有没有这件事。」

「如果确定有这件事，你就会送他回来吗？」

「谁也不知道战场上有没有敌人的刺客潜伏在某处。我要先确认战况才能做出指示。」

虽然亚伯特早就猜到了，但基斯大臣不打算轻易交出人质。

「反过来说，如果西方防线的战况稳定下来，就不需要让鲁贝尔待在要塞里保护了吧？」

「……是这样没错。」

基斯大臣压低声音这么说，将另一枚棋子移到前方。

「对了，下任贝克拉特大臣。我听说巴鲁米特海域的航行权好像就快谈妥了。」

「我要跟父亲商量一下，但依据条件，我愿意将航行权让给基斯家族。毕竟也有帮我照顾鲁贝尔的恩情。」

「看来你意外地是个明事理的聪明人呢。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看到基斯大臣微微扬起嘴角，亚伯特笑着说：

「基斯大臣，要不要来打赌？」

「打赌？」

「没错，看看西方防线的战事能否在一个月内平息，赢家能得到巴鲁米特海域的航行权。」

「哼，现在知道『灰之丰穰』跟这件事有关系后，我觉得这场赌局不成立，赔率差太多了。这场战事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平息。」

「我可以让你选择。我赌这场战事会在一个月内平息。」

「哦……」

基斯大臣挑起眉尾。

「听你这么说，我有点害怕呢。不过，你这次应该没有像『剑圣』那样的王牌了，还是说，你有什么计策？」

「我没有任何计策，因为说到底，我根本无权干涉军队。」

亚伯特死心似的耸耸肩，缓缓拿起一枚士兵，前进到国王面前。

「我只是把一切赌在无名英雄身上罢了。」

＋＋＋

战场就是战斗的地方。

只要拿起武器战斗，多少都会受伤，有时候会受到重伤。

为了救助这些伤患，第二道防线的阵地里搭设了一个救护站。

这天，西方防线的中级随军治疗师葛蕾丝·哈伯特，在西方边境见到了怀疑自己眼睛的光景。

西方防线原本是相对来说较为和平的国境线，主要职责是对付偶尔从亚奴尔湿地跑过来的离群魔兽。而她这位治疗师的主要工作是担任边境警卫队的健康顾问，一个月只需要帮人疗伤几次，可以说是个相当清闲的职场。

虽然有许多随军治疗师都在北方战线大展身手，但她想要远离王都的喧嚣悠闲度日，这里正是最适合的环境。

然而，因为魔兽来袭，最近这十天不断有伤患送进来，让她忙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尽管北方战线那种激战区好像有支由特级治疗师率领的治疗部队，但这里只补充了几位从王都派遣过来，跟随王都防卫军的治疗师。

而且，因为那位名叫希卡斯的新任将军表示：「要是让治疗师在前线战死，我受伤的时候谁来治疗我。」那些前来支援的治疗师全待在要塞里，所以第二道防线的这个救护站里只有她这位治疗师。

这里没有足够的治疗师与看护，止痛药与绷带也不够用，只有伤患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即便她甩着束在脑袋后面的蓝色马尾，在帐篷里连滚带爬地到处乱跑，情况也完全没有好转。

现在她正在帮一位濒死的士兵治疗，然而这位士兵的生命也已经有如风中残烛。

「医、医生……我……还有救对吧？」

士兵用嘶哑的声音说，葛蕾丝使劲点了点头。

「是……是啊，当然有救。『治疗』。」

她把手放在士兵侧腹凹陷的伤口上，咏唱治疗魔法，但她比谁都要清楚这只是在安抚伤患。

这道伤口又深又广，靠她连续好几天都在治疗因而就快枯竭的魔力，已经很难修复伤患的深层组织了。即使如此，救护站里还是到处传出求救的呻吟声，一条一条生命不断在她手中消逝。

这些人都是前几天还跟她一起欢笑的同伴。

有人还曾请她一起为自己即将诞生的孩子命名。

泪水从眼角满溢而出，葛蕾丝握紧了拳头。

──我太没用了。

「这里就是救护站吗？」

就在这时，与危急的情势完全相反，声音有些悠闲的一名男子穿着黑色外套，突然走进有如人间炼狱的救护站。

「你是谁啊？」

卫兵走向那位看起来很可疑的男子。

「你是贫民吗？这里是正规军的救护站，不是一介贫民可以来的地方。你快点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可是，那名男子不为所动地说：

「唉，我想要问你。正规军可以来这里接受治疗对吧？可是，贫民要去哪里接受治疗？虽然我不打算让自己负责守卫的地方出现伤患，但是第一道防线有好几座桥，所以其他地方无论如何都会出现伤患，我需要一个可以集中治疗伤患的地方。」

「……」

葛蕾丝茫然地听着这位疑似贫民的男子说话。

就连第二道防线的正规军都这么惨了，那些在第一道防线当人墙的贫民想必惨到无法想像。原本负责指挥西方防线的达克军长指示她也帮贫民治疗，但之后上任的希卡斯将军说可以把贫民当成弃子，不愿意给她支援。

虽然葛蕾丝打算等第二道防线的治疗告一段落之后，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前往第一道防线救人，然而她现在光是这里就忙不过来了。

比起这个──

男人刚才说不打算让自己负责守卫的地方出现伤患是什么意思？

士兵还是一样高高在上地大声地说：

「啊？那些受伤的贫民躺在桥下的岸边就行了吧？」

「那是下策。那里的卫生条件不好，闻到血腥味的魔兽也会直接渡河去攻击他们，到时候连你们这些待在第二道防线的人也会有麻烦才对。」

「少……少啰嗦！你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谁啊！」

「我谁也不是，只是个普通的治疗师啊。」

「哈！别说傻话了，区区一个贫民居然是治疗师？」

「治疗师……？」

士兵「哼」了一声，葛蕾丝忍不住站了起来。

「先……先生，你是治疗师吗！」

男子看向葛蕾丝。男人的穿着打扮不算整洁，眼神却很清澈。

男子随意点了点头。

「算是，但我不是正牌的治疗师。」

葛蕾丝不是很懂这句话的意思，然而现在是不是正牌治疗师都不重要。

只要对方会使用治疗魔法，她愿意找任何人来帮忙。

葛蕾丝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名男子，抓住他的黑色外套。

「你、你可以来帮忙吗？」

士兵慌张地从旁插嘴。

「哈伯特医生，你不能自作主张，你会害我被将军骂──」

「那你可以立刻帮他们止血吗！」

葛蕾丝没想到平常个性温和的自己会这样大吼大叫。

不过，现在有好几条人命就要在她眼前消逝了。

「那、那个──」

当她与士兵争执时，那位男性治疗师在一旁冷静地说：

「要我帮忙治疗是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

「我要你加大这顶帐篷，让贫民也可以使用。我们现在没有余力一一区分治疗正规军与贫民，把所有伤患集中在一起治疗肯定更有效率。」

「我……我答应你。」

「哈伯特医生，你不能自作主张。而且区区贫民──」

「「现在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吗！」」

同时遭到男子跟葛蕾丝怒吼，士兵一瞬间说不出话，之后刻意清了清喉咙。

「我……我会考虑的。」

治疗开始。

葛蕾丝跟男子一起走进帐篷。

「我叫葛蕾丝·哈伯特，是军队的中级治疗师。你是？」

「我叫杰诺斯。」

「重伤患者在帐篷靠入口处，轻伤患者在帐篷里面。麻烦你帮忙治疗中伤患者。」

可是，名叫杰诺斯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不，在那之前，那个人快死了。最好快点治疗。」

他指向躺在帐篷角落的伤患。

「那里是……」

那里是集中得救机会最渺茫的最重症伤者的地方。因为医疗资源有限，她不得不帮患者排出治疗的优先顺序。葛蕾丝刚才照顾的那名男子也在那个区域。

他早就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死去。

葛蕾丝只能像刚才那样说话安抚他们，做一些安抚性治疗。

她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受到打击，咬着嘴唇时，这位名叫杰诺斯的男子一脸纳闷地说：

「我明白需要排出优先顺序，但那边的人也不是没救了吧？我们快点帮他们治疗。」

「咦……？」

这次换成葛蕾丝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你真的是治疗师吗？」

「我不是这么说过了吗？虽然不是正牌治疗师就是了。」

「那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很难得救吧？」

「我不会说很容易，但有难度不是放弃救人的理由吧？」

葛蕾丝握紧拳头，扯着喉咙大喊。

「可……可以请你不要说得好像自己很懂吗？我也想救他们，可是──」

「『高级治疗』。」

杰诺斯在伤患身旁举起右手咏唱咒语后，满溢而出的温暖白光立刻就像绷带一样温柔地包裹住那位重伤患者的侧腹。

温暖的慈爱之光不断喷散出有如飞沫的纯白粒子并打转，转眼间再生出血管、神经、肌肉与皮肤组织。

「……咦？」

在看傻眼的葛蕾丝眼前，连消失的器官都从深层开始逐渐被修复，原本随时都会死去的士兵不久后开始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好，搞定了。」

「……咦？咦？什么？」

「不过你的确有说错，这家伙不好救。毕竟他的失血量太大了，要静养一段时间。你可以叫人在旁边多搭一顶帐篷吗？把进行治疗的地方和治疗后的患者静养的地方分开。」

「咦？等、等等……」

「下一个──」

「等一下！」

葛蕾丝忍不住大喊，男子微微皱起眉，回头看向她。

「什么事？我正在赶时间。」

「刚、刚刚、刚刚刚刚……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嗯？如你所见，我在帮人治疗啊。」

刚才的治疗魔法太过厉害，让她看了也无法理解，她才会问这个问题，但男子掀飞黑色外套，马上走向另一位伤患。

葛蕾丝慌张地跟过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了。我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怎么可能有你这种平凡的治疗师……」

「别说了，我们快点治疗吧。」

「啊！等……等我一下！」

这位穿着黑衣的黑发治疗师卷起袖子，在帐篷里走来走去。

他从垂死边缘拉回重伤患者。

治好中伤患者身上可能致死的伤势。

瞬间就治好了轻伤患者的伤势。

跟那件黑色外套形成对比的纯白慈爱之光在帐篷里炫目飞舞，然后──

回过神来的时候，躺在救护站里的所有伤患都被这位治疗师独自治好了。

葛蕾丝依然不知所措，一脸茫然地张着嘴巴。

「不、不敢相信……」

就连北方战线的特级治疗师也不晓得能不能做到这种事。

因为这位神秘治疗师的出现，许多随时都会消逝的生命得救了。

在此同时，至今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没能挽救的人们脸庞也掠过她的脑海中。

放心与后悔同时涌上心头，汹涌的感情让眼泪流下脸颊。

「现在哭还太早了。」

可是，杰诺斯说出这句话，让葛蕾丝倒抽了一口气。

「……唔！」

「还会有很多伤患被送过来，治疗师不能被感情左右。不管场面有多么混乱，我们都要时常保持冷静，在后方仔细观察战况与同伴的状态。」

「唔……嗯！」

她不禁挺直背脊，杰诺斯微微一笑。

「这些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啦。好了──」

杰诺斯看向救护站的警备负责人。

「请你遵守约定加大帐篷空间，让贫民也能在这里接受治疗。」

「……」

负责人也跟葛蕾丝一样，被杰诺斯惊人的治疗技术吸引了目光，但他突然回过神来，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行！我不能那么做！」

「喂！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葛蕾丝走过去抗议，负责人打死不认地开口说：

「我……我只说会考虑，我需要向将军请示。」

「前线可没有时间让你慢慢请示！达克军长本来也有吩咐我们治疗贫民才对！」

「可……可是，希卡斯将军他……」

「喂，你这家伙别开玩笑了。」

恶狠狠地这么说的不是葛蕾丝，也不是杰诺斯。

而是刚才还处于濒死状态，躺在帐篷里的士兵们。

「你不打算遵守和我们救命恩人的约定吗？」

「你这样也算是哈瑟斯王国的军人吗？王都防卫军不懂得知恩图报吗？」

「你知道让他离开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吗？」

「你、你们……」

不管睁大眼睛的负责人，士兵们缓缓起身，向杰诺斯低头道谢。

「谢谢你救了我们。」

「多亏有你，我暂时不用向家人告别了。」

「不管你是哪里来的谁，你确实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要是我们连救命之恩都不报答，就不配当个军人。」

这群士兵气冲冲地逼近负责人，负责人则吞下一口口水。

「后……后果我可不管喔！」

他一边后退一边这么说，然后走出帐篷。

「太棒了！那我们立刻扩建帐篷吧！」

「好！」

「还得弄出一条把贫民伤患送来这里的路线。」

「这件事就交给我们。」

以轻伤患者为中心，伤患们开始动手扩大救护站，并且搭建让伤愈患者静养的新帐篷。

葛蕾丝惊讶地张着嘴巴，看着目前快速搭设帐篷的工程。

「这里刚才明明还跟人间炼狱没两样……」

「这样就大致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工作了。」

这位名叫杰诺斯的治疗师平静地说。

没错，因为魔兽不断来袭，前线的士兵伤亡惨重。在援军不知何时会到的情况下，先避免损失兵力很重要。

如果身体完全康复，那些受到轻伤与中伤的人就能重回战线。

为了恢复体力，那些身受重伤的人也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杰诺斯向葛蕾丝说：

「唉，这里的伙食是怎么处理的？」

「这个嘛……前线没有厨房，所以都是厨师跟伙房兵在要塞里做好，由运输兵送过来这里。你问这个做什么？」

「补充营养很重要，因为直接关系到体力和身体的自愈能力，也会影响到士气。第一道防线的贫民只有领到一小块又干又硬的面包，你觉得那种东西能提振士气吗？」

「是、是没错……」

这应该也是希卡斯将军的指示。

葛蕾丝回想起那位疏于管理体态的中年将军，为难地说：

「作为一位治疗师，我原本也应该改善士兵的营养状态。可是我暂时顾不了这个问题……」

「我想也是。」

因为救护站扩建，接下来应该也会有许多受伤的贫民被送来这里。他们目前应该都得忙着处理那些伤患。

杰诺斯回头仰望那座耸立在远方山丘上的要塞。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杰诺斯慢慢转动脖子，走向救护站的入口。

「走吧。伤患就要来了，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死去。」

不能让任何人死去。

这里是血肉横飞的战场，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可是，如果是这个男人──葛蕾丝不知为何也怀抱着这样的幻想。

魔兽大军不知何时才会停止袭击，西方防线快撑不下去了。

伤患不断增加，战事看不到终点，也消磨着他们的精神。

不过，葛蕾丝现在第一次觉得她看到了也能称为希望的微小光芒。

「好！」

葛蕾丝用前所未有的音量大声回答，跟着杰诺斯走进帐篷。

＋＋＋

与此同时，在那座建于山丘的要塞里，有两道人影在粮食仓库里徘徊。

而那两道四处乱跑的娇小人影，是精灵少女莉莉跟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

「鲁贝尔大人，您在这里做什么？请您回房间去。」

希卡斯将军接到报告赶到现场，晃着肚子上的肥肉走过来。

鲁贝尔一脸不满地瞪着希卡斯。

「少啰嗦。你们想把我一直关在房间里面吗？让我稍微出来散散心吧。」

「可是……」

「我们在玩探险游戏喔。」

「探险游戏……？」

莉莉从旁插嘴，希卡斯瞬间露出呆愣的表情，之后哼了一声，小声地说：「小鬼就是小鬼。」

之后希卡斯叮咛他们千万不能出去后，转身走回司令室。

「可恶！我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鲁贝尔不高兴地抱怨了一句后看向莉莉。

「我是闲到受不了才陪你玩探险游戏的喔。」

「嗯，谢谢你。鲁贝尔。」

提议要在要塞里玩探险游戏的人是莉莉。因为她觉得让闹别扭的鲁贝尔一直窝在房间里也无济于事，便提议说要玩点游戏。虽然鲁贝尔嘴上说着：「为什么我要做这种幼稚的事？」但还是有些开心地跟了过来。

他果然不常跟年纪相仿的孩子一起玩耍也说不定。

他们在走廊上四处徘徊，在楼梯爬上爬下，在地下室找到粮食仓库后侵入仓库。

莉莉在仓库里到处徘徊，还偷偷确认了粮食的储备状况。

「莉莉，我们去其他地方探险吧。」

「嗯，莉莉想去厨房看看。」

「真拿你没办法。」

鲁贝尔抱怨着跟过来。

厨房位在一楼深处。

在这个没有太多装饰的宽广空间里，挤满了厨师与看似伙房兵的士兵们。

一位留着红色短发的女士兵对着看似厨房负责人的男人大声咆哮。

「为什么粮食仓库里有超过一半的存粮都被拨给上级士官了？不可能吃得完吧？这样反倒只会让存粮放到烂掉啊。」

「达克军长，我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这是希卡斯将军的指示。」

「而且里面怎么完全没有准备给前线贫民吃的存粮？我听说待遇条件是供应三餐啊。」

「那个……将军说给那些贫民吃剩饭就够了……」

「……」

被称为达克军长的士兵深深叹了口气，伸手扶着额头。

「将军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这里可不是和平的王都，如果前线撑不下去，这里就会是敌人的下一个目标啊。」

「那个……」

莉莉走过去，众人都看过来。

当他们看到莉莉身旁的鲁贝尔时，都慌张地当场跪地。

他们以前见过的女军长心平气和地劝道：

「鲁贝尔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这里不是贵族子弟该来的地方喔。」

不过，鲁贝尔只搓了搓鼻子。

「我是来探险的。不行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现在是战争时期──」

「啊！莉莉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莉莉拍了一下手后说：

「唉，鲁贝尔，我们去要塞的中庭野餐吧。」

「野餐？」

「莉莉来做好吃的便当，一定会很好玩。」

「我可不是来这里野餐的……不过陪你一下也行啦。」

鲁贝尔应该是觉得出去野餐比一直待在房间里好，尽管表现出厌恶的样子，依旧答应了莉莉的要求。然而女军长的额头上明显爆出了青筋。

「喂，等等，我不管你是不是鲁贝尔大人的朋友，现在可不是能悠闲去野餐的状况──」

「可是莉莉不擅长做料理，说不定会失败，不小心浪费许多食材。」

「……唔！」

军长睁大双眼。

莉莉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对厨房的负责人说：

「鲁贝尔是超级伟大的大贵族，莉莉当然要用提供给上级士官的食材。那些食材好像有很多，就算稍微浪费掉一些也无所谓吧？」

「呵、哈哈哈……」

梅莉莎笑了出来，把手往腰上一扠。

「这女孩说得对，我们必须做个符合鲁贝尔大人胃口的超高级便当才行。虽然我们做便当的时候会丢掉许多失败的食材，但这也是无可奈何。」

「……遵命！我这就去办。」

厨房里的工作人员都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

被他们舍弃的那些上级士官专用的高级食材，就成了剩饭。

然后，将军说过给贫民吃剩饭就行了，所以他们遵照指示，将那些富含营养的高级剩饭拿去当成在最前线挺身奋战的贫民们的伙食。

梅莉莎佩服地看向莉莉。

「鲁贝尔大人，看来您有个不错的朋友呢。」

「……是吗？还、还可以啦。」

只有鲁贝尔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有些害羞地搔搔鼻子。

莉莉鼓起干劲，一个人自言自语：

「好，莉莉会努力做出好吃的饭菜，等着吧！」

（插图011）

＋＋＋

像这样在要塞的厨房里准备好的伙食，不久后被送到了前线。康复患者们静养的救护站里，士兵们都狼吞虎咽地吃着送来的伙食。

「太……太好吃了！」

「这是什么！」

「跟之前的伙食完全不一样！」

帐篷里的贫民与正规军都发出赞叹，把脸塞进餐盘里大吃特吃。

伙食品质似乎明显比以前更好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葛蕾丝把饭团放进嘴里，小声地说。

然后，她不经意地看向身旁的治疗师。

「杰诺斯，你怎么好像很开心？」

「是啊，因为我觉得这味道很令人怀念。」

「……？」

葛蕾丝纳闷地歪着头。杰诺斯对她露出笑容，充满干劲地说：

「好啦，那我们也打起干劲来吧。要把『灰之丰穰』解决掉喔。」

第七卷 第四章 反击与降职

这座盖在亚奴尔湿地深处的石造要塞，是「灰之丰穰」的总部。

他们原本是没有特定领地的游牧民族，为了避免被野生的魔兽袭击，他们长年钻研操控魔兽的技术，结果得到了许多魔兽师。

一位老人站在要塞的屋顶上，背后跪着一位身穿魔兽毛皮的男子。

「族长，我来回报战况。」

「王国军也差不多撑不下去了吧？」

如果没有满足特殊条件，魔兽这种生物本来很少跟其他种族一起行动。

即使是老练的冒险者，应该也几乎不曾遭到这么多魔兽成群结队、断断续续地袭击。

军队也一样。

现在那些士兵应该早就精疲力尽，损失也相当惨重。

「再继续下去，魔兽大军会击溃西方防线。不过，如果王国将北方战线的主力部队派过来，这次又会被马拉威帝国攻进去。哇哈哈，他们已经走投无路了。」

老人忍不住窃笑，部下的报告内容却不如他的预想。

「族长，其实……我方曾经短暂取得优势，但对方好像马上就重整旗鼓了……」

「……什么？」

被称作族长的老人稍微挑起一边眉毛。

「新援军到了吗？」

那也无所谓，只要让魔兽继续进攻，敌军的损失也只会不断增加。

毕竟亚奴尔湿地中有数不清的魔兽可以派去攻击。

他们迟早能引出对方的主力部队。

「看来我们可以顺利履行约定。」

「不，那好像不是援军。」

「祖伊，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这时才回头看向部下。这位名叫祖伊的部下跪着继续报告。

「首先敌军的前线士兵本来是一盘散沙，这几天却突然变得骁勇善战，没办法轻易击败了。」

「……」

老人听说王国把最底层的贫民丢到最前线当人墙了。

他们没有想要保卫国家的强烈意愿，也没有拿到像样的武器，甚至没接受过联手作战的训练才对。

「发生什么事了？」

「属下还不清楚。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些受伤的士兵好像都立刻重回战场了。」

据说伤势较轻的人会立刻重回战场，就连伤势可能致死的重伤患者也只要过几天，就若无其事地回到最前线了。

「当真？」

「是的。该不会是有治疗师部队在后方支援吧？」

「……怎么可能。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听说过重伤患者在短短几天内回到前线这种事。」

据说哈瑟斯王国原本就是因为拥有许多优秀的治疗师，过去才能成为大陆战争的赢家。

因此，他知道治疗师在那个国家有着有点特别的地位，尤其是在立于治疗师的顶点，被称为特级治疗师的人之中，有可以瞬间治好重伤的怪物。可是──

「如果只有一个或两个重伤患者完全康复，我还可以理解。」

可是这里是战场。

受到重伤的人不会只有几个，就算有十个，依据情况，同时有上百个人身受重伤也不奇怪。而那个国家的特级治疗师不超过十个才对。魔力也有限，实在不可能连续几天治好那么多伤患。

「这其中没有什么误会吗？真的是同一个人回到战场上吗？」

「我们的确只是从远方确认，所以也不是很确定……」

「……」

就算重伤患者只花几天就重回战场是夸大其辞，也依然可能有许多治疗师部队在后方支援。如果情势没有改变，战况说不定会陷入胶着。

老人摸了摸满是皱纹的脸，用嘶哑的声音笑了。

「算了，我们『灰之丰穰』在西方大陆受人畏惧，手里还有许多王牌。就让我们来教教他们怎么打仗吧。」

＋＋＋

哈瑟斯王国的西方防线。

几天之后，军长梅莉莎从军队驻守的要塞来到第二道防线。

「杰诺斯，你平安无事吗？」

「是啊。」

梅莉莎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救护站旁边看到杰诺斯，于是下马走了过去。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贫民是在第一道防线吧？」

「说来话长，发生许多事情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虽然梅莉莎露出狐疑的表情，她好像想起了自己应该先说的话，紧抿着嘴。

「我要先向你道歉。最近忙着调查与处理杂事，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来到前线。」

「没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次的魔兽袭击事件，好像不单纯是魔兽的突发行动。一个来自西方大陆，名叫『灰之丰穰』的奇特佣兵团很有可能是主因。你们这里也收到这项情报了吗？」

「算是吧。卡蜜……不对，司令部那边好像也发了公文过来。」

「这样啊。」梅莉莎点了点头，懊悔地握紧拳头。

「既然知道敌人有可能是『灰之丰穰』，我方继续这样防守，情况会越来越糟。虽然我有向希卡斯将军提议改变前线的防守体制，但他只觉得部下不该对长官有意见，就驳回了我的提议。」

「你是说那个大肚子军人吗？还需要听那家伙的命令吗？由你指挥全军比较好吧？」

杰诺斯直接点出问题的重点，让梅莉莎瞬间无言以对，但她慢慢摇了摇头。

「如果有多个指挥系统，现场会无所适从。而且如果失去纪律，军队会瓦解。我们军人至今都是受到这样教导的。」

「这样啊……」

梅莉莎叹了口气后，紧咬着牙。

「抱歉，让事情变成这样。我只能设法准备完善的伙食。」

「原来那是因为有你帮忙吗？谢谢你。」

听到杰诺斯开心地这么说，梅莉莎难为情地低下头。

「那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吧。最前线的情况恐怕惨不忍睹……」

说到这里，梅莉莎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周围。

「……嗯？这里的气氛怎么好像很悠闲的样子？」

她突然发现，这里闻不到腐臭味与血腥味，也没听到士兵的叫喊声与伤患们的哀号声。就连不久前还因为疲劳、不安与紧张，一脸随时都会倒下的士兵们也露出了神清气爽的表情。

「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是魔兽停止进攻了？」

「不，魔兽还是一样毫不厌倦地攻来。」

「那是怎么回事──」

「魔兽来袭！」

从第一道防线传来的钟声响彻周遭，直到刚才模样放松的士兵们动作俐落地准备迎战。他们都露出充满使命感的军人表情，没有之前那种只是要去赴死的绝望感。

「怎么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梅莉莎忍不住说出这句话。杰诺斯竖起大拇指，指向最前线。

「要去看看吗？」

＋＋＋

在面向亚奴尔湿地的第一道防线，梅莉莎·达克军长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眼前的光景。

「这是怎么回事？」

从了望塔上不断响起通知魔兽来袭的钟声。

前方已经扬起漫天的沙尘，一群小型魔兽发出凶猛的低吼声，涌向可以过河的桥。

到此为止都还跟过去完全相同。

可是，原本要站在前方当作人墙的贫民们不在桥的前端。

他们都躲在堆于桥梁中段左右两侧的沙包后面待命。

「敌军的主力是尖角兔。用第五阵形迎战！」

「第五阵形？」

了望塔上的人用魔导扩音器发号司令。

正规军率先采取行动。

在建于桥前面的了望塔上待命的弓箭部队与魔导师部队，从高处朝敌人施放弓箭和远距离攻击魔法。

「叽呀！」

「咕哇！」

傻傻冲过来的魔兽将近一半都被接连不断的远距离攻击击中。

「全军突击！」

远程攻击部队停下攻击后，这次换躲在沙包后面的贫民以几个人组成一组，冲了上去。

带头的人都穿着铠甲，手里拿着大型盾牌。梅莉莎以为他们是贫民，但带头的人好像是正规军。他们横向排成一列，挡住魔兽的去路，而应该跟他们同组的贫民从人墙的隙缝刺出长枪，依序解决掉魔兽。而且他们身上也穿着属于军方的防具。

「目前敌军歼灭率六成。第十三班往北移动！」

后方的了望塔用魔导扩音器在第一时间下达指示，将魔兽大军逼入绝境。

「敌军歼灭率突破八成。准备收尾！」

「遵命！」

为了给那些变虚弱的魔兽致命一击，一群拿着剑的士兵从桥后方冲出去，开始扫荡成群魔兽。为了不让突破包围网的魔兽过桥，他们好像都在后方待命，歼灭魔兽的时候跟贫民联手解决魔兽。

「敌军全数歼灭。讨伐完毕。全军回到自己的岗位。」

「遵命！」

因为众人完美的配合，那群来袭的魔兽不到几分钟就全灭了。

另一支部队接连把魔兽的尸体丢进河里，清理出可以落脚的地方。

虽然伤患好像非常少，那些看似医护兵的人们还是立刻拿出担架，将伤患送到后方。

「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众人井井有条的联手行动，梅莉莎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

杰诺斯把手举到头上，遮挡阳光。

「啊啊，因为大家发现比起各自行动，联手对付敌人比较好啊。」

「不，可是……」

问题就在于这不容易。

要让贫民与正规军联手作战本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毕竟贫民不习惯遵守规矩，大多数的军人又只把贫民当成人墙。

然而，现在却由正规军的士兵在最前线当盾牌，由贫民使用正规军的武器与防具。

而且双方都听从同样的命令，联手对付魔兽。

「实……实在无法想像。」

「虽然你这么说，但这件事就在你眼前发生了不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其他防卫据点也采用了这种战术吗？」

「是啊，我听说大家都采用了同一种战术。」

「你来到这里只过了一个星期，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

梅莉莎忍不住质问杰诺斯。

「我什么都没做喔。这种联手战术是士兵们自己发起的。」

「贫民与军人主动联手作战？更令人不敢相信了。」

「是吗？如果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锅饭，任何人都会变成好朋友喔。」

「……？」

梅莉莎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这次杰诺斯指向后方说：

「走吧，该救护班出场了。我们回去救护站吧。」

到了黄昏时分。

大家开始在第二道防线后方的救护站旁边吃起晚餐。

士兵们拿到改善后的伙食，一起大快朵颐。装着汤的大锅以火之魔石加热保温，周围一带都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不敢、相信……」

最令人惊讶的是，正规军的士兵跟贫民打成一片了。

而且这里明明是最前线的前方，笑声却此起彼落。

「达克军长，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喔。」

最前线仅有的一位治疗师葛蕾丝张开双手说。

「就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

「你有！自从你来之后，这里一个人都没死喔！」

「什么？一个人都没死？」

那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

当梅莉莎睁大眼睛时，有一群士兵围到杰诺斯身旁。

「嗨，杰诺斯医生，这道炸鱼很好吃喔。你拿去吃吧。」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我老家那边制作的芋头干，可以当成随身干粮，你拿去吧。」

「谢了。」

「这是这块肉最好吃的部位，我想让杰诺斯医生吃吃看。」

「不，我已经吃不下了。话说，把这种好东西拿去给那些在前线挺身奋战的家伙吃吧。」

梅莉莎定睛看着苦笑的杰诺斯。

「杰诺斯……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治、治疗师？你不是剑士吗？」

「我从来没那么说过喔。」

葛蕾丝整个人介入他们之间，插嘴说：

「达克军长，请听我说～杰诺斯真的很厉害喔！」

「葛蕾丝，你是不是喝醉了？」

后来，葛蕾丝比手画脚地不断说着杰诺斯来到化为人间炼狱的救护站，转眼间就治好伤患，还将正规军与贫民集中起来治疗的事情。

「哎呀～他好厉害，我不曾看过那种治疗魔法。噗呼──！」

「你果然喝醉了吧？」

「想起当时那一幕，就算是喝水我也会醉。」

因为让军人与贫民在同一个地方接受治疗，结果这些一起赌命战斗的男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也因为他们另外搭建了一个让治愈后伤患静养的帐篷，众人很自然地在那里有了交流，逐渐培养出团队意识。

梅莉莎低吟似的呢喃：

「结果创造出了那种联手战术是吗？」

「嗯，就是这么回事。」

「对吧～这是杰诺斯的功劳。团结起来的西方防卫军很强，岂会轻易战败。军长，我们一起努力吧！」

葛蕾丝举起拳头。

「就是说啊。军长，让敌人见识西方防卫军的厉害吧。」

「没错。不管敌人是什么灰之丰满，我们都不会输。」

「不，是丰穰喔。」

士兵们也跟着大声欢呼。

她原本以为战况会越来越艰难，也不会有像样的援军，未来的情势其实相当不乐观，但因为这一名男子来到这里，这一切都开始改变了。

「嗯，你们说得没错。」

梅莉莎用力点头时，驻守要塞的王都守卫军士兵来到救护站。

那名士兵直走过来，递出一张纸。

「这是希卡斯将军下达的命令。」

「将军的命令？」

梅莉莎缓缓打开那张纸一看，露出惊讶的表情僵住了。

「怎么了？」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梅莉莎把公文揉成一团，回答：

「我好像被降职为队长了。」

＋＋＋

夜晚会平等地降临到每个地方。

这座盖在山丘上的要塞早已被黑暗笼罩，当士兵们都绷紧神经，防备敌人的夜袭时，只有位在顶楼的上级士官专用餐厅充满着悠闲的氛围。

「噗呵，噗呵呵呵……」

将军希卡斯正心满意足地大啖烤羊肉。

他会这么开心，是因为餐桌上摆着他最爱吃的羊肉，而且他把看不顺眼的女军长降职了。

虽然那个名叫梅莉莎的女军长表面上有遵从指示，但她从一开始就对希卡斯的指示不太服气。证据就是每当希卡斯对最前线的体制与战术做出变动，她都会有意见。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希卡斯隐约感觉到这支原本由梅莉莎率领的西方防卫军有些抵抗自己。

而且那女人还说要让贫民当她的直属部下，将许多上级士官专用的存粮当成剩饭送到最前线，让希卡斯相当不满。

「我不管她以前是不是北方战线的英雄，敢跟本将军作对就是这种下场。噗呵呵呵。」

巴结上层，尽快除掉危险因素。

这就是希卡斯得以战胜无数竞争对手，在王都防卫军中爬到这个位置的秘诀。

希卡斯一边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一边大口吃着羊肉。

──不过，那女人竟然会做出这种蠢事，把宝贵的存粮当成剩饭送给最前线的愚民。可恶。

希卡斯不断动着嘴巴，不太愉悦地看向前方。

餐桌对面坐着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贝克拉特。

「战场的肉吃起来有点硬啊。」

鲁贝尔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说出这样的感想。

「莉莉白天做的便当比较好吃。」

「嘿嘿，谢谢夸奖。不过，莉莉觉得这些饭菜也非常好吃喔。」

鲁贝尔身旁坐着一位满脸笑容的精灵少女。

据说他们两人为了做野餐的便当，浪费掉了许多上级士官专用的存粮。

不过，希卡斯总不可能向七大贵族抗议。而且希卡斯不知道这位精灵少女是什么人，但既然她是鲁贝尔的朋友，那肯定也出身高贵，说不定她是住在北方大森林的精灵国王族的人。希卡斯不能随便询问这位少女的身分，让自己丢脸，所以保险起见，他把这位少女当成跟鲁贝尔一样的贵客谨慎对待。

「请问……那位大姊姊是被解任了吗？」

精灵少女突然这么问道。

「大姊姊……？喔喔，你是说前军长梅莉莎吗？让一个废物位居要职很危险啊。」

「废物……？可是她看起来不像啊。」

「呵哈哈，你还是个孩子，应该看不出来吧。」

「可是，如果那个大姊姊不在了，最前线要由谁来指挥啊？」

──这个小鬼说得好像很懂一样。

希卡斯完全没有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巴后说：

「本将军已经下达了出色的指示，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你做了什么样的指示？」

这次换成鲁贝尔发问。

──这两个臭小鬼吵死人了。

希卡斯暗自抱怨，但也觉得趁机向七大贵族展现自己的优秀不是坏事。他让快要滑落的身体在椅子上坐好，说道：

「西方防线的关键，是不能让来自亚奴尔湿地的魔兽闯入国境入侵国土。为了这个目标，我准备了人墙。」

「人墙？」

「就是那些贫民啊。」

希卡斯把餐盘上的红萝卜往房间的角落一扔。他明明有吩咐厨房不要放蔬菜，他要开除那位负责厨师。

「毕竟王都的暗处住着许多跟蛆一样，不断跑出来的贫民。只要不断征召那些贫民，让他们去跟魔兽拼命就行了。这样能阻挡魔兽入侵，同时也能让住在王都里的害虫贫民变少。而且那些贫民死在战场上，军方就不需要付薪水给他们了。两位不觉得这是一石二鸟，甚至三鸟的绝佳策略吗？噗呵呵呵呵呵！」

「……」

希卡斯看到坐在鲁贝尔身旁的精灵少女皱起了眉头，但那肯定是光线造成的。她应该对这个完美的策略深受感动才对。

希卡斯计划在战场上待三个月左右，就要交棒给后面的人了。

他想要在那之后带着阻挡魔兽入侵，同时削减贫民数量的功劳回到王都，更往上爬。

「不过，如果是这样，那我什么时候能在哪里立功？」

听到鲁贝尔这么说，希卡斯清了清喉咙。

「等到我们掌握战况，本将军会给您表现的机会。」

「你一直这么说啊！如果连前线都去不了，那我来这里就没意义了吧！」

「可、可是……」

鲁贝尔是主动送到军队手中的宝贵资源。基斯大臣已经下达命令，要希卡斯将鲁贝尔留在要塞里，直到他跟贝克拉特家族谈好条件为止。希卡斯不能惹得鲁贝尔不高兴，说要回去王都，所以希卡斯只能安抚鲁贝尔，让他在这里待久一点。这就是希卡斯最近的压力来源。

「将军，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希卡斯的直属部下踏进餐厅，走了过来。

「什么事？看就知道我现在在用餐了吧？有话就在这里说。」

「遵命，属下失礼了。」

部下低头鞠躬，开口报告：

「刚才收到来自最前线的情报。」

「那女人因为被降职，意志消沉了吗？呵呵呵……」

「据说她很沮丧，但最前线那边有些令人在意的情况。」

「令人在意的情况？」

部下依然立正站着，继续说：

「那些本应在第一道防线当人墙的贫民，似乎会使用第二道防线的救护站，还用正规军的武器作战，跟正规军一起用餐。」

「你说什么！」

希卡斯拿着叉子的手停住不动。

「我不是说过贫民是弃子吗？阶级在军队里就是一切，如果对那些底层贫民太好，会导致军纪败坏。那到底是谁的指示？」

「据说那都是士兵们自动自发的行为……」

「那怎么可能！」

希卡斯喘着粗气，挥拳打上餐桌。

士兵只是个棋子，而棋子不可能主动违背上级的命令，也绝对不可以。

──是那女人擅自胡来吗？

「将军，请问现在该怎么办？」

「啧，没办法。本将军明天亲自到最前线一趟，整顿部队的军纪。」

希卡斯的额头上冒出青筋，说完后斜眼看向那位七大贵族的少爷。

「鲁贝尔大人，您也要一起去吗？」

「真的吗！我要去！」

鲁贝尔开心地点了点头。

每次都要安抚这位少爷，一再找借口拒绝带他去前线的要求也开始让希卡斯感到疲惫了。

只要把这位少爷带到可以远远看到战场的地方，他就会满足了吧。

而且虽然是三男，鲁贝尔仍是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直系子嗣。军队目前的最高负责人是基斯大臣，但总有一天会轮到贝克拉特家族负责掌管军队。希卡斯想要为那一天预先做好准备，趁现在卖人情给鲁贝尔，同时展现自己在军队里的权威。

搞清楚该在什么时候向谁摇尾巴，才是在军队里生存的最大要务。

「鲁贝尔大人，本将军这次实现了您的愿望，您要请令尊与兄长转达我的功劳喔。」

「噗噗噗噗！」希卡斯笑着说。

＋＋＋

与此同时，在第二道防线附近的小山丘上，有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

剩下一半的月亮静静地俯视着被黑暗笼罩的世界。

「杰诺斯，抱歉。」

从军长被降职为粮食运输官的梅莉莎无力地把树枝扔进火堆，垂着肩膀说：

「你在前线立下了大功。我原本打算将你收为直属部下，实现你的要求，让你自由进出要塞，但我已经没有那种权力了。」

吹过山丘的风让火焰轻轻摇晃，在梅莉莎脸上留下深沉的阴影。

杰诺斯耸耸肩后问：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突然被降职？」

「应该是我得罪将军了吧，因为我向他提议变更前线的防守体制好几次了。将军的战术是把贫民当成弃子，让他们去跟魔兽拼命。可是，那种做法必定会让前线产生不满，迟早会变成巨大的祸端。」

啪嚓！火堆里的柴火猛地爆开。

杰诺斯看着摇曳的火焰说：

「把贫民当成弃子啊……」

「不光是贫民。在军队里，士兵只是棋子，但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他们是人。我尊敬的军队长官是这么教我的。」

「我不觉得你是错的。」

「……」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梅莉莎抱着双腿小声呢喃：

「在军队里，比起是否真的有过错，长官认为有没有做错才是问题。」

梅莉莎心不在焉地看着红色的火光。

「直到去年我都待在北方战线，但我在那里也顶撞了从王都来的新任长官。」

那位长官急着想要立功，太晚命令部队撤退，让许多部下失去了生命。她跑去向长官追究这件事，让长官对她怀恨在心，把战败的责任全部嫁祸给她。

结果她就被降职，派来西方防线了。梅莉莎说。

「我在这里也重蹈覆辙了啊。」

梅莉莎自嘲地低喃。而杰诺斯老实地说：

「我觉得干脆直接由你来指挥全军比较好。」

据说最前线现在采用的联手战法，原本也是梅莉莎下达了大概的指示。

梅莉莎在西方防线的部下们是沿袭了她的想法。

最前线的杰出战果，也可以算是这位女杰的功劳。

「听到你这么说，我并不觉得反感。」

梅莉莎微微一笑后又缓缓摇头。

「不过，如果有太多指挥系统，前线会更混乱。而且既然我身为军人，就必须服从上级。」

「这样啊……」

「不过，杰诺斯，多亏有你，西方防卫军重新振作起来了。虽然我不再是军长了，但我身为这个国家的一名军人，要向你道谢。」

看到梅莉莎举起右手放在额头上敬礼，杰诺斯搔了搔头。

「这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治疗了伤患。」

「你可以用剑跟我打得不相上下，还能彻底治好伤患。想不到这个国家有你这种人才。如果我手中握有权力，会硬把你拉上大舞台。」

「拜托你千万不要。」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接下来？」

梅莉莎换上军人的表情，开口说：

「如果『灰之丰穰』拥有许多魔兽师，他们在魔兽栖息的亚奴尔湿地就有用不完的棋子。如果想要结束这场战争，就必须设法打破僵局。你对此有何想法？」

「我不是军事专家，那是你们要思考的问题吧？」

「是啊，不过我也想听看看你的意见。」

「……」

杰诺斯耸耸肩，看向第一道防线的方位。

「嗯，最省事的方法是直接进攻『灰之丰穰』的据点吧。」

「什么最省事的方法……『灰之丰穰』设立据点的亚奴尔湿地可是魔兽的巢窟喔，而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据点在湿地的哪一处，可能会在找寻据点的时候就全灭了。」

「我是有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想到要为此付出的劳力，的确不怎么想行动。」

杰诺斯瞪向远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湿地。

「不过，就算我们不设法打破僵局，对方应该也会主动采取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灰之丰穰』那些人跟北方的马拉威帝国在暗中勾结，那『灰之丰穰』的目的会是突破西方防线，迫使北方战线的主力部队前来西方防线支援对吧？」

「大概是吧。接着战力减弱的北方战线会遭到马拉威帝国蹂躏，这八成就是敌人的计画。」

「不过，我们的前线现在重新振作起来了，『灰之丰穰』也会觉得不能继续保持现况才对。」

「灰之丰穰」可以利用他们拥有的魔兽师，操控栖息在亚奴尔湿地的无数魔兽。

可是，我方也做好了万全的治疗体制，士兵可以立刻重回前线，所以战况变得势均力敌。「灰之丰穰」这次的行动原本是为了打破北方战线的僵局才对，如果这里的战况也陷入僵局，他们这次的行动就会失去意义。

「所以敌人会使出新的招数吗？你觉得敌人会使出什么招数？」

「你是明知故问吧？虽然前提是预设『灰之丰穰』的攻击手段只有那些魔兽师……但他们目前都是用大量的小型魔兽发动攻击，仅用这招无法做个了结，那他们这次会以质取胜才对。」

「以质取胜……你是说对方会派出中型以上的魔兽吗？」

「没错，所以我觉得除了负责拉开大网，扫荡小型魔兽的部队之外，我们需要组织一支部队，专门负责解决中型以上的魔兽。」

有别于小型魔兽，要操控中型以上的魔兽并不容易。

敌人应该也会承担不小的风险。

他们也很可能会失去一些底下的魔兽师。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可以在这时彻底挡下敌人的攻势，战况会变得对我们有利才对。这一战对双方来说都很重要。」

「呵……哈哈哈哈！」

梅莉莎突然笑了出来，杰诺斯一脸狐疑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越来越觉得可惜了。如果我握有权力，就会让你正式进入军队啊。」

「千万不要。我这次只是出于无奈才会来这边，我根本不是当军人的料。」

杰诺斯站起来，缓缓转动脖子。

梅莉莎也跟着用手撑地，站了起来。

「那你怎么会报名参加边境警卫队？」

「这个嘛……因为我有一点个人的理由。那你为什么要当军人？」

「我是因为……」

梅莉莎一瞬间说不出话，然后看向遥远的国境。

「我出生在国境附近一个被马拉威帝国袭击而毁坏的村子，所以我自然就成了军人。」

「……」

「为了不让别人跟我一样突然失去亲人，我想要保护国境附近的村子，还有那些善良的村民。我日以继夜不断挥剑、消灭敌人，在军队里越爬越高，甚至成为受人畏惧的北方『炎姬』，需要保护的人也越来越多。然后，我在不知不觉间暗自发誓要保护这个国家。可是──」

梅莉莎懊悔地闭上眼睛。

「结果就是沦落为西方边境的粮食运输官。这实在太难堪，让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

听到杰诺斯一派轻松地这么说，梅莉莎竖起眉毛。

「这……这样一点都不好吧！一个粮食运输官到底要怎么保家卫国啊！」

「就算想保护国家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也不可能尽如人意。更何况我这种贫民对这个国家毫无情义。」

「杰诺斯，虽然我很欣赏你，但这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你拥有那么杰出的能力，难道不想为世人、为人类贡献吗？」

「我没想过那么伟大的事情。我只是想拼命保护自己触手可及的重要之人与生活罢了。」

「……」

梅莉莎眨了眨眼睛。

「触手可及……」

然后，她缓缓看向自己的右手掌。

（插图012）

她一直挥剑，手掌的皮磨破了无数次，皮肤变得跟鳞片一样硬。

这么说来，最初的动机是什么呢？

想要保护父母。

想要保护弟弟。

想要保护住在附近的儿时玩伴。

她原本只是想要拯救身旁的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想要保护村子、城镇，甚至扩及国家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

「啊，两位，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我们快点去开明天的作战会议吧！」

随军治疗师葛蕾丝与西方防线的士兵们挥着手，从山丘底下的帐篷走过来。

「就算你不再是军长了，还是有能力保护触手可及的人们吧？」

「杰诺斯……」

梅莉莎直望着面带笑容的杰诺斯。

一颗流星划过深蓝色的天空。

第七卷 第五章 「炎姬」的决心

隔天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这是个风和日丽，气氛有点安逸的一天，闻不到平常的血腥味，也听不见从战场传来的魔兽咆哮声与士兵惨叫声。

「这是怎么回事？格外安静呢。」

一辆马车从作为据点的要塞前往最前线。

穿着金色铠甲的希卡斯将军左右张望，问了这个问题。

「据说魔兽从昨天傍晚之后就停止袭击了。」

听到部下这么说，希卡斯抖着肚子笑了。

「呵呵，原来如此。鲁贝尔大人，敌人应该是察觉到本将军要过去前线，感到害怕了。」

希卡斯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向坐在对面的七大贵族三男自我吹嘘。

可是，鲁贝尔反倒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

「敌人不会出现？那我不就没机会表现了吗？」

「不，这个嘛……」

「鲁贝尔，我觉得没有机会表现才是好事喔。」

莉莉在一旁说道，但鲁贝尔完全听不进去。

「莉莉，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为了在战场上立功，才专程跑到这种地方的。」

这么回答的鲁贝尔侧脸看起来有些紧张。

莉莉小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马车似乎正开往被称为第二道防线的前线据点。

前往前线让她感到害怕，却也有些期待。

莉莉把手放在胸口，慢慢地调整呼吸。

──有机会见到杰诺斯吗？

＋＋＋

「……」

「杰诺斯，你怎么了？」

在第二道防线的救护站旁边，梅莉莎向杰诺斯问道。

「嗯？什么？」

「没事，因为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后面。」

「不……我觉得有股怀念的气息正在接近这里。」

「……？」

梅莉莎纳闷地歪着头后，换上严肃的表情说：

「先不说这个了，那些魔兽昨晚没有来袭击我们，自从敌人开始进攻之后，还是头一次间隔这么久。」

「是啊，希望敌人是放弃进攻了。」

但应该不是这么回事。

敌人很可能就跟他们两人昨晚讨论的一样，准备展开下一波攻势了。

「我们来得及组织部队，对付中型以上的魔兽吗？」

「我姑且已经选出精锐，在早上确认过部队的战法了。」

「梅莉莎，你真了不起。」

「别这么说。我现在是粮食运输官，只是给部队一些建议罢了。」

即使梅莉莎遭到降职，她原本在西方防卫军里的部下们现在也没有改变对待她的态度。

这代表她就是如此受到部下爱戴。

「我再去确认一次阵形。」

正当梅莉莎准备跨上马背时，第二道防线突然响起不规律的钟声。

「是魔兽来袭了吗？」

「不，这是……」

杰诺斯瞪向第一道防线，而梅莉莎一脸紧张地回答：

「这是部队集合的号令。而且发令者是上级士官。」

「各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建于第二道防线的阵地中央，宛如广场的空地上，体型肥胖的中年将军瞪着召集过来的部下们。

也许是那身金色的铠甲太重，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

「将军，请问您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位受到召集的队长怯怯地这么问。希卡斯不屑地哼了几声。

「为什么给正规军用的救护站里会有贫民？」

「这……这是因为集中在同个地方治疗更有效率──」

「为什么贫民会跟正规军在同个地点用餐，还穿着正规军的装备？」

「可是这提升了部队的协同作战能力，在对付魔兽时非常有效──」

「你们这些蠢货！」

希卡斯故意大声怒骂，然后站起来。

阵地里面停着一辆装甲马车，希卡斯不断偷瞄向那辆马车，像在作秀一样大声训话。

「你们只是部队的手脚！手脚怎么可以擅作主张！本将军有命令你们和贫民当朋友，要好地一起战斗吗？」

「没、没有……」

「要是对他们太好，让那些家伙得意忘形怎么办？那可能会撼动军队，甚至王国的秩序啊！你们给我听好，那些家伙都是弃子，底层人民就该受到应有的对待。」

虽然有许多队长觉得应该先解决眼前的威胁，而不是维持王国的秩序，但现场的气氛让他们无法顶嘴。

希卡斯再次看向那辆马车，高举起右手大声怒喝。

「本将军是这支军队里阶级最高的人。我叫你们跑就跑，叫你们去死就去死，你们只能照着我的命令去做。我说过要把这件事谨记在心了吧？如果有人敢违抗我──」

希卡斯瞪向梅莉莎。

「我就把你们跟那位『前军长』一样降职。明白了吗？」

「……遵、遵命。」

队长们不甘心地低头回答。

「……」

被降职为粮食运输官的梅莉莎没有资格插嘴，只握紧拳头看着这一幕。

若是希卡斯看到杰诺斯，事情感觉会变得更麻烦，所以她请杰诺斯跟待在第二道防线的贫民一起移到其他帐篷了。

希卡斯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恶狠狠地瞪着众人。

「立刻将最前线的防守体制恢复原状，让贫民去最前线当肉盾。你们为什么不明白这是可以同时消灭外来的魔兽，还有危害王都的贫民的完美作战？你们现在立刻──」

「恕我直言──」

「嗯？什、什么？」

希卡斯的演说被人打断，顿时语塞，转头瞪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出声的是梅莉莎。

而梅莉莎也对站出来的自己感到惊讶。

区区一个运输官，不可能有资格在这种场合发言。

──为什么我会这么做……？

在希卡斯与全体队长的注视下，梅莉莎稍微犹豫了一下。

不过，在她开口说话之前，响亮的钟声响彻周围。

「魔兽来袭！魔兽来袭！」

第二道防线就位在可以俯视第一道防线桥梁的地方。

而第一道防线的前方扬起了漫天的沙尘。

这幅光景她至今看过好几次了。

可是，这次显然跟以前不一样。

「那是……」

敌人扬起的沙尘量大得不正常。

沙尘中有一个巨大身影在蠢动。

那家伙有着跟巨树一样粗的躯体，头部左右摆动，蓝白色的鳞片反射着洒落的阳光。

「喂喂……那是……」

「杰诺斯！」

应该待在帐篷里的杰诺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周围早就乱成一团，通知魔兽来袭的警报响个不停，除了不知所措的希卡斯与其手下之外，士兵与贫民也慌张地开始行动。

敌人是一条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巨蛇。敌人缓慢地蛇行前进，压倒沿途的草木逼近。彷佛植物燃烧般的气味刺入鼻子深处。

「是沙罗曼蓝蛇。」

「沙罗曼蓝蛇……」

梅莉莎低喃杰诺斯说的魔物名字。

自从当上西方防卫军的军长后，她已经研究过这一带会出现的所有魔兽了，但她从未听说过沙罗曼蓝蛇会出现在这里。

「那是一种会到处喷洒强酸的A＋级魔兽，平常应该都躲在亚奴尔湿地的深处，不会出来，想不到敌人连那种魔兽都能收服，看来『灰之丰穰』这个组织不简单。」

「……」

当他们在山丘上查看情况时，沙罗曼蓝蛇缓缓扭动巨大的身体，逐渐逼近第一道防线的桥梁。虽然守桥的贫民与士兵都拿着武器，但面对那只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魔兽，他们显然都很害怕。

杰诺斯看向后方，希卡斯与其手下意识到情况，正慌张地准备逃离阵地。

「梅莉莎，由你来指挥全军比较好，那可不是各自行动能打赢的对手。我们就是为了这一刻才特地组织了对付强敌的部队不是吗？」

「可……可是，杰诺斯，我只是个粮食运输官……」

就在这时，那条巨蛇突然停住不动了。

巨蛇慢慢垂下高高举起的头部，直到靠近地面。那双毫无温度的蓝色眼睛似乎正看着山丘上的第二道防线。

「糟糕，那家伙要往这边过来了。」

「咦……？」

沙罗曼蓝蛇突然扭动身体，爬过地面，朝这里冲过来。

它无视第一道防线的桥，巨大的身躯直接跳进河里。也许是因为它身上会分泌出酸性物质，碰到它身体的河水化成白烟蒸发，飞溅的水花将桥的栏杆燃烧殆尽。能见到士兵们慌张地远离那些水花。

「咿、咿咿咿！过来了！那家伙冲过来了！」

原本应该指挥众人迎战的希卡斯将军声音颤抖地往后退。

「唔、喂！你们快点想想办法！」

沙罗曼蓝蛇转眼间渡过河川，扭动着身体逼近第二道防线。这只A＋级魔兽身上的酸液将它经过的绿色草皮连根溶解，留下彷佛被火烧过的黑土。

其中一位队长着急地说：

「希卡斯将军，请您下令。」

「噗啊？」

希卡斯终于想起自己是这里的指挥官，紧张得差点咬到舌头，并扔下这句话：

「快……快保护我！」

「要我们保护将军……那我们该用什么守备阵形与战术迎战？」

「那……那种事情无所谓！总之快保护我！你们这些部下的使命不就是保护上级吗！」

「我们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

「给我闭嘴──！你也想被降职吗！你们快点跟那些贫民一起去当诱饵，让本将军逃跑！」

「要、要我们去当诱饵……」

队长一脸困惑。希卡斯则对他大吼：

「我告诉过你们，在军队里，长官要你们去死就去死啊！这是命令！为了我去死吧！」

「……」

队长紧咬下唇低头敬礼：「遵命……」

他立刻下达指示，让第二道防线的士兵们大喊，分别朝着山丘底下逃跑，借此吸引猛然逼近的魔兽的注意力，远离希卡斯。

「喂，这样好吗？」

有人从后方搭上肩膀，梅莉莎回过头去。

「杰诺斯……！」

「老实说，我不是军人，这个国家变成怎么样也跟我无关……」

这位穿着黑衣的治疗师露出有些认真的眼神说：

「不过那些士兵也是我的伤患。如果你只站在这里发呆，那我要擅自行动了。」

「我、我……」

梅莉莎说不出话来，正面看着杰诺斯。

──我只是想拼命保护自己触手可及的重要之人与生活罢了。

梅莉莎想起他昨晚说过的话，看向自己的右手。

──就算你不再是军长了，应该还是有能力保护那些触手可及的人们吧？

「我……」

梅莉莎握紧右拳，就这样冲了出去。

为了让沙罗曼蓝蛇远离希卡斯，士兵们分头跑过山丘。

这样他们根本没办法联手作战，只会依序沦为巨大魔兽的食物。

沙罗曼蓝蛇从喉咙发出嘶嘶声响，爬到山丘上。

「动作快！快点过来当我的盾牌！去死吧！」

「遵……遵命！」

听到希卡斯的惨叫，一位年轻士兵表情僵硬地挺身挡住魔兽的去路。

沙罗曼蓝蛇从牙缝射出酸液箭。

「咿！」

士兵的脸孔扭曲，但那些酸液没有击中他。

因为梅莉莎拿着钢铁盾牌，挺身挡在他前面。

盾牌表面像泥土一样融化，冒出白烟。

「军、军长……」

「不准死！」

下一秒，一道不输给魔导扩音器的宏亮声音响彻第二防线。

分开奔跑的士兵都瞬间停下脚步，看向梅莉莎。

「你们只能在真正保卫国家的时候死！不准在这里白白牺牲！你们要为了活下去而战！」

「……」

困惑的士兵们注视着她，而梅莉莎往山丘上看了一眼。

贫民治疗师面带微笑，双手扠腰站在山丘上。

看到杰诺斯缓缓点头后，梅莉莎发号司令：

「各位，我已经不是军长了，但你们愿意听我的命令吗！」

「「「……遵命！」」」

沉默一秒后，在场的士兵们同时回答。

梅莉莎握住腰上的剑柄。

「接下来一起讨伐沙罗曼蓝蛇！大家上！」

「「「遵命！」」」

士兵们的目光一变，声音重新找回了力量。

四处散开的士兵迅速组好队形，变成意志统一的群体。

在梅莉莎的带领之下，第二道防线开始发挥国防据点的作用。

＋＋＋

「那、那是什么……」

一辆停在第二道防线阵地后方的马车中，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贝克拉特看着窗外，声音颤抖地说。

有一只大如巨木的蓝白色巨躯在眼前横行破坏。

「那就是魔兽……」

鲁贝尔的脸色苍白，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兴高采烈来到战场要立功，然而第一次亲眼看到魔兽凶暴的样子，似乎让他大受冲击。

「要、要怎么打赢那种家伙啊……」

鲁贝尔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后，猛然转头看向一起坐在马车上的卫兵。

「喂，这辆马车没问题吧！」

「是，车厢外面加了好几层钢铁装甲，应该不会有问题。」

「那……那就好。」

「……」

莉莉在他旁边默默看着窗外。

这辆马车或许是军用的，窗户很小，没办法从这里把第二道防线尽收眼底。

由于探知魔法的效果范围不大，她无法感应到杰诺斯的位置，但杰诺斯应该就在附近。她有这种感觉。

可是，她在这时候冲出去只会碍事，所以迟迟无法行动。

──呜呜……一直没办法见到杰诺斯……

莉莉一边祈求杰诺斯平安无事，一边紧咬嘴唇，看着小小的车窗。

＋＋＋

「可恶！我要把那女人开除！送她去军事法庭！」

西方防卫军原本的负责人希卡斯大口喘着粗气，破口大骂。

因为被降职为粮食运输官的梅莉莎撤回他的命令，擅自开始在战场上指挥军队。

这是严重的越权行为。

「你……你给我等着瞧！」

不过，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命。

他必须尽量远离那只巨大的魔兽。他应该逃上那辆有厚重装甲的马车，却在一开始就不小心往反方向逃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沙罗曼蓝蛇正扭动着巨大的身躯，逐渐向他逼近。

「咿────！为、为什么会盯上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只魔兽是朝着他而来。

双腿沉重。身体沉重。肚子沉重。

那身黄金色的铠甲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响，喉咙也不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快脱掉铠甲！」

从某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希卡斯转头看过去，一位穿着黑衣的黑发男子正朝着他大喊：

「魔兽八成是看上你那件金光闪闪的铠甲了。快点脱掉！」

「笨……笨蛋！你知道这件铠甲有多贵吗！要是脱掉了，你们这些贫民就打算拿走吧──」

他没能把话说完。

后方传来彷佛发射某种东西的声音，灼烧般的痛楚立刻传遍全身。

因为沙罗曼蓝蛇从后方吐出的酸液击中希卡斯了。

「呀啊啊啊啊啊！」

「喂喂喂……我警告过你了吧。」

看到希卡斯在眼前倒下，杰诺斯无奈地耸耸肩膀。

他在酸液击中之前发动了防护魔法，所以希卡斯应该没死，但他们两人相隔非常远，所以防护魔法无法完全挡住那一击。

「算了……之后再来处理那家伙。现在应该──」

杰诺斯看向那只魔兽，拔腿冲了过去。

「后勤部队，把盾牌拿给防御部队！盾牌撑不了太久，你们要不断补上新的盾牌！」

梅莉莎率领的西方防卫军已经追上沙罗曼蓝蛇，将魔兽包围了起来。

「近战部队用长枪攻击腹部！远距部队用弓箭与魔法攻击头部！」

「「「遵命！」」」

众人迅速联手，慢慢对这只A＋级魔兽造成伤害。

尤其是最前线的攻击部队身手非常灵活，他们一边避开魔兽吐出的酸液，一边用长枪精准地刺进敌人的身体。

「怎么回事？」

「身体莫名变得好轻盈！」

「这道光是什么……？」

仔细一看，士兵们的身体都带着淡淡的蓝光。

「什么……？」

梅莉莎皱起眉头，瞪向来到军队后方会合的杰诺斯。

「杰诺斯……这该不会是你的杰作吧？」

「算是吧，我对最前线的士兵施加了能力强化魔法。」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不是治疗师吗？」

「我是治疗师啊。」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治疗师！」

梅莉莎一脸困惑地说完，又微微扬起嘴角。

「不过，谢谢你。」

然后，她稍微拔出腰上的剑，向众人说道：

「各位，还差一点。不要畏惧，现在就是决胜的时刻！」

「「「遵命！」」」

士兵们一起回应，变得更团结。

「叽呀啊啊啊！」

沙罗曼蓝蛇朝天空大声咆哮。

不管它吐出多少酸液，用巨大的身躯扫倒多少士兵，不知为何都只能让士兵受到轻伤，而且他们会立刻重新站起来。这只应该在亚奴尔湿地称王的魔兽，似乎对这奇怪的情况感到很困惑。

相较之下，因为梅莉莎的指挥与杰诺斯的支援，军队确实地逐渐对沙罗曼蓝蛇造成伤害。最后不知道是疲劳还是焦躁，沙罗曼蓝蛇原本高高举起的头部垂落到接近地面的高度。

「就是现在！大家让开！」

看到了胜算。

随着梅莉莎一声令下，军队往左右两边让开。

梅莉莎立刻拔剑冲过去。

那是一把刀身上刻着神秘图样的红刀。梅莉莎每踏出一步，深红色火焰就逐渐缠绕上如燃烧般发亮的刀身。

「那是魔法剑吗？」

杰诺斯缓缓向前举起右手，小声低喃。

那是一种数量稀少，加入魔法属性的剑。

──「炎姬」。

杰诺斯想起梅莉莎在北方战线曾被这样称呼。

「叽呀啊！」

杀气腾腾地冲过去的梅莉莎似乎让沙罗曼蓝蛇感到威胁，不断射出酸液弹。

──脚力强化。

可是，因为有杰诺斯的能力强化魔法帮忙加速，梅莉莎躲过那些酸液弹，将魔兽纳入射程范围内。

梅莉莎瞬间转头看来，然后使劲一瞪地面，高举着剑跳向沙罗曼蓝蛇。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射着火红阳光的红莲之刃，喷出了直达天际的火柱。

一刀两断。

灼热的斩击伴随着热风劈下，垂直劈开巨大魔兽的脑袋。

从伤口入侵的火焰盘旋掀涌，在沙罗曼蓝蛇体内到处肆虐，将其身躯燃烧殆尽。

「呜喔喔喔……」

发出微弱的惨叫声后，这只巨兽无力地倒在大地上。

现场传出沉闷的声响，地面跟着上下摇晃，最后寂静降临第二道防线。

「我们打赢了吗……？」

「赢了……」

「我们赢了！」

不管是正规军还是贫民，这些成功阻挡魔兽入侵的士兵都露出笑容，互相称赞。

「诸位，你们做得很好！快点把伤患送到救护站！」

梅莉莎把魔法剑收回剑鞘，立刻下达指示，同时走到杰诺斯身旁说：

「杰诺斯，谢谢你。多亏你的能力强化魔法，我才能发挥出超越平常的实力。」

「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但我算帮了一点忙。」

「我又欠你一份人情了。」

梅莉莎喘口气时，杰诺斯对她说：

「不过，了不起的是你。」

「……？」

「不，这是我的想像啦，不过军人都是对付人类，应该不习惯对付魔兽吧。而沙罗曼蓝蛇的身体不管被削掉多少，之后都会跟蜥蜴一样重新再生，所以讨伐的时候通常会先对它造成一定程度的伤害，然后趁它低下头的时候斩首杀掉。真亏你知道这种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

「咦？你不知道吗？」

梅莉莎刚才就是采用这种战法，杰诺斯才没有给她建议。

梅莉莎看向倒地不起的沙罗曼蓝蛇。

「不管是人类还是魔兽，既然是生物，只要心脏或头部被破坏就会没命吧。只是那家伙的身体太过巨大，不知道心脏在什么地方，所以我才会想锁定头部攻击。」

「你果然很厉害。」

杰诺斯耸耸肩露出苦笑。

梅莉莎也跟着笑了出来，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无视将军的命令，擅自率领军队作战，这次肯定要被送到军事法庭了。」

「反正结果很圆满，这样就好了吧？」

「军队里可没有这种事。」

「真是麻烦。」

当杰诺斯双手扠腰叹气时，西方防卫军的随军治疗师葛蕾丝从救护站那边跑过来。

「还有其他伤患吗？」

「嗯？喔，大部分的重伤患者我都在战斗时治好了，这里已经……」

话说到一半，杰诺斯敲了一下手掌。

「怎么了吗？」

「不对，还有一个。我忘记一个人了。」

这么说来，有个大肚子的上级士官被沙罗曼蓝蛇的酸液喷到了。

杰诺斯环视整座山丘，找寻那家伙的身影，同时对梅莉莎微微一笑。

「我们去跟他谈谈吧。」

＋＋＋

「呜喔、喔喔，啊啊……」

一位身穿黄金色铠甲的中年军人在斜坡上痛苦地打滚。

不过，那件漂亮的铠甲碰到沙罗曼蓝蛇的强酸，半是溶解，变成暗黄色了。

「快点、救我……」

希卡斯按着自己的喉咙，向自己从王都防卫军带来的三位治疗师求救。

三位治疗师都朝希卡斯举着双手，额头上冒出汗水。

「报告，我们正在尽全力对您施展治疗魔法！」

「可是酸液侵蚀的速度太快了……」

「光要阻止酸液继续侵蚀就用尽了全力。」

「你、你们这群废物……小心我把你们全部开除！」

A＋级魔兽的酸液喷到他的手脚、脸部及头上，正慢慢烧灼皮肤，往体内侵蚀。虽然那些治疗师拼命用治疗魔法让皮肤重新再生，但那些皮肤刚再生就立刻被酸液腐蚀。反倒是治疗师们的魔力开始逐渐耗尽，全身上下彷佛被火灼烧的痛楚越来越强烈。

「咿──好烫！好痛！为什么本将军要受这种罪！」

正当希卡斯哭喊哀嚎时，一道格外轻松的声音敲上耳膜。

「要我帮你治疗吗？」

「……唔！」

听到「治疗」这两个字，希卡斯努力转动脖子，看到身穿黑衣的黑发男子站在他旁边。

「你、你是……」

他记得这个男人是态度很差的贫民，他记得每一个曾经冒犯自己的家伙。

可是，他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希卡斯抓过地面，双眼布满血丝地说：

「你……你做得到吗？」

「我姑且是个治疗师啊，不过我不是普通的治疗师就是了。」

「区、区贫民……」

「不要就算了。」

「等、等等！不要走……」

希卡斯用力咳了几下，同时握紧拳头。

「快、快点……帮我、治疗。」

「这就要看报酬了。」

「报酬……？」

「没错，我会依据报酬决定要不要接工作。」

「你、你要多少……」

「我这次不收钱。」

说完，杰诺斯看向身后。

「我要你让梅莉莎重新担任西方防卫军的军长，把所有指挥权都交给她。此外，你还要保证今后不会撤回这个决定。」

「杰诺斯……」

在后面观望的梅莉莎一脸惊讶地开口。

其他士兵也在不知不觉中围到他们身旁。

「上啊上啊，杰诺斯！」

葛蕾丝也跑到人群中央，小声帮杰诺斯打气。

希卡斯气到满脸通红，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开、开什么玩笑……区、区区贫民，居然敢干涉军方的人事安排──」

「那我就不帮你治疗了。」

「等等……等等，不要走──请留在这里──」

希卡斯扭曲着脸，拼命双手合十。

「好、好……我答应你，本将军任命梅莉莎·达克为军长……并交出所有……西方防卫军的指挥权。」

不管依旧困惑的梅莉莎，士兵们全都大声欢呼。

其中准备周到的部下还迅速准备了切结书，让奄奄一息的希卡斯按下指印。

「很好，报酬我确实收下了。」

杰诺斯将切结书交给梅莉莎，慢慢走向蜷缩着身体的希卡斯。

将军带来的三位治疗师用怀疑的眼神看向他。

「这……这人真的有办法治好将军吗？」

「废话，你们以为他是谁啊？」

「为什么是葛蕾丝挺身出面啊……？」

杰诺斯转头看向后方苦笑后，朝希卡斯举起右手。

「『治疗』。」

他咏唱咒语的同时，一道淡淡的白光包裹住希卡斯肥胖的身躯。

无数光点彷佛拥有自我意志般轻快地跳动，进入溃烂的伤口之中。

那些光点发出耀眼的光芒，很快就赢过酸液的侵蚀速度，让皮肤开始重新再生。

「天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亲眼目睹这种奇迹般的超强治疗魔法，三位治疗师都露出惊愕的表情，旁边的葛蕾丝也得意地抱起双臂。

「呵呵，你们看，我说过了吧？」

「就说了，为什么是葛蕾丝出面啊？」

杰诺斯搔了搔头，转动右肩，发出喀嚓声响。

「好了，再生完毕。」

「竟、竟然……」

「不、不敢相信……」

三位治疗师都说不出话。一旁的杰诺斯看向军长。

「梅莉莎，麻烦帮他冲水。」

「我明白了。」

她一声令下，士兵们拿着水桶过来。

梅莉莎接过水桶，把水倒在希卡斯头上。

「好冷！你……你做什么！」

希卡斯破口大骂。杰诺斯揉着肩膀回答：

「哎呀，如果只是让皮肤重新再生，还是会被残留在上面的酸液再次腐蚀啊。在我施展治疗魔法的时候，要把酸液全部冲掉才行。梅莉莎，麻烦你继续泼水。」

「好，这可是为了救将军。你们也快点过来泼水。」

「「「遵命！」」」

梅莉莎跟她的部下都拿起水桶，狠狠地朝希卡斯泼水，简直就像在对付杀父仇人。

「噗呵！噗咳咳咳！」

「还不够！要彻底洗掉酸液！」

「「「遵命！」」」

「唉，梅莉莎……大家好像玩得有点开心耶？」

「杰诺斯，你在胡说什么，我们只是为了挽救将军的性命，在尽全力帮他洗掉酸液。各位，我有说错吗？」

「「「没有！」」」

「……你很受到部下爱戴，真是太好了呢。」

杰诺斯一边苦笑，一边低头看向被淋成落汤鸡的希卡斯。

「……噗咿！咳！」

湿掉的浏海贴在额头上，希卡斯气得咬牙切齿。

不过，他发现侵蚀全身的痛楚与伤痕全都消失了，缓缓抬起头来。

「你、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贫民，是你想当成弃子的人啊。」

「一个贫民怎么可能──」

「将军。」

梅莉莎往前一步，继续说：

「希望您不要忘记，这次不管是守卫西方国境还是救您一命，这些贫民都立下了大功。我也会将这个事实铭记在心。」

「……」

希卡斯凝视着梅莉莎，然后握紧拳头，朝天空发出呻吟。

「咕唔唔唔唔唔！」

尽管身上的伤痊愈了，但他似乎消耗了不少体力，还没办法爬起来。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治疗师们放上担架，搬到阵地去。

梅莉莎恭敬地行礼。

「杰诺斯，我要再次向你道谢。」

「别客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

「……为了自己？」

「不好意思，你刚拿到西方防线的所有指挥权，我就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帮忙了。我想请你把要塞里的那两个孩子送回王都。」

「孩子……你是说鲁贝尔大人跟那位少女朋友吗？这是没问题，但是为什么？」

「这说来话长啊。」

「……你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算了，我就不过问原因了。等我回到要塞之后，会立刻安排。」

「谢了。」

这样杰诺斯在西方防线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梅莉莎轻轻一笑，走到杰诺斯身边，看向恢复和平的战场。

「这样这场防卫战也大势底定了。」

「……」

这次的袭击似乎也是「灰之丰穰」发起的，但是要操控沙罗曼蓝蛇这种大型魔兽，应该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情。

敌人应该也折损了不少魔兽师，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而且只要把刚才击败的沙罗曼蓝蛇的尸体搬到第一道防线的桥梁前方，其他魔兽也会怕得不敢接近才对。

战况可说是暂时稳定下来了。

梅莉莎轻抚剑柄。

「我要趁现在找出『灰之丰穰』在亚奴尔湿地的据点，击败他们，然后查明他们跟马拉威帝国之间的关系。这样这场防卫战才算结束。」

「……你为什么要看着我？」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等等，就说我是个平凡的治疗师了！」

「哈哈哈，开玩笑的。你已经帮够多忙了，再来是我们的职责。」

「你真的是在开玩笑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

杰诺斯耸耸肩，吐出一口气。

事情总算都搞定了，他想早点看到莉莉的脸，让自己放心下来。

可是──

「……」

「杰诺斯，怎么了吗？」

「啊啊，没事……」

不知为何，明明问题都大致解决了才对，他却莫名感到不安。

「杰诺斯。」

「呜哇！吓我一跳！」

挂在肩上的背包突然唤了他的名字，杰诺斯立刻挺直背脊。

「……？」

杰诺斯与狐疑地歪着头的梅莉莎拉开距离，小声地对背包说道：

「臭阿飘，你──」

「大事不妙了。妾身刚才大意犯了错。」

卡蜜拉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

「……发生什么事了？」

「莉莉出事了。事情可能变得很麻烦。」

「你说什么……？」

杰诺斯皱起眉头时，第二道防线的阵地那边敲响钟声。

「杰诺斯，发生什么事了──」

「抱歉。梅莉莎，我要先走了。」

杰诺斯丢下来询问情况的梅莉莎，用能力强化魔法加强脚力，赶往阵地。

当他越过栅栏，前往阵地内部时，他看到了从担架上挺起身体，一脸茫然的希卡斯。

「我的马车……」

希卡斯过来这里时搭乘的军用马车全毁了。

马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他引以为豪的钢铁装甲也被凄惨地扒下来，从远处也能看到车厢里面被撕得乱七八糟。

马车里一个人都没有。

一位卫兵倒卧在马车旁边，低吟着说：

「鲁贝尔大人……被敌人抓走了……」

＋＋＋

「哇哈哈……」

建在亚奴尔湿地正中央的石造要塞。

一位身穿长袍的老人站在「灰之丰穰」据点的屋顶上，看着国境那边大笑。

「想不到敌人连沙罗曼蓝蛇都能击败，真不简单……」

就算「灰之丰穰」底下拥有许多魔兽师，要操控A＋级的巨大魔兽也绝非易事。

他们毫不意外地付出了相当大的牺牲，那位名叫祖伊的魔兽师部队队长也身受重伤，暂时无法行动。

这样「灰之丰穰」就无法发动攻势了。

「……敌人现在应该这么想吧。」

老人满是皱纹的嘴角扬起笑，从桌子上的棋盘上拿起一颗棋子。

「族长，那是什么？」

在老人身后待命的女子问道。

「这是这个大陆的一种游戏，名叫西洋棋。这游戏相当有意思喔，玩家据说可以运用许多走法不同的棋子，击败对手。」

老人拿着棋子蹭过脸颊，同时看向在他身后跪着的两位部下。

其中一人是戴着看似人骨项炼的女子，另一人则是长相平凡的青年，不过他的皮肤莫名苍白。

「就连这种游戏都有好几种棋子了，敌人怎么会以为我们的战术，只有让祖伊的部队──魔兽师部队进攻呢……萨伊、赛恩，你们说是不是啊？」

「……」

两位部下沉默地点头。

「我把祖伊当成诱饵……让赛恩这颗棋子杀进敌阵，直取国王的性命。」

老人丢掉一颗棋子，用另一颗棋子前进至敌阵深处。「灰之丰穰」是一个组织，也是一个命运共同体。部下们都受过教育，认为每个成员都只不过是颗棋子，为了达成组织的目的，随时都能舍弃自己的生命。

「嘻嘻……这种时候要说什么呢……喔，我想起来了。」

老人高高扬起嘴角，说道：

「将军。」

＋＋＋

时间稍微回溯。

「压、压制住了……？」

众人正在迎战沙罗曼蓝蛇。一辆马车停在第二道防线的阵地后方，而鲁贝尔趴在小小的车窗上小声低喃。尽管从这里看不太到我方士兵的行动，但可以看到那只蛇型魔兽高高举起的头部。

原本此起彼落的士兵吆喝声突然集中起来，魔兽的表情也好像有些焦躁。

「能打赢……莉莉，他们能打赢！」

「嗯。」

鲁贝尔不由得抓住同行的精灵少女的肩膀，又突然回过神来。

「等等，那可不行！」

「咦？」

那只魔兽被击败，就代表他会失去大展身手的机会。

他好不容易来到前线附近，如果被别人知道他只是坐在安全的马车里面观战，会成为天大的笑柄。于是，鲁贝尔站起身宣布：

「我要到马车外面去。」

「鲁贝尔，这样很危险。外面还有魔兽喔。」

「所以我才要去啊。」

他不能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就离开战场。

可是，卫兵果然坚决地摇了摇头。

「鲁贝尔大人，您不能出去。请待在安全的马车里面。」

「我可不是来参观的。」

「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能答应。」

卫兵坚决不肯答应他的要求。

鲁贝尔大大吐了口气，然后扶着额头说：

「好吧……不过，一直待在密闭的马车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可以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吧？你要让我不舒服到昏倒吗？」

「……唔！」

卫兵一时之间无言以对，转头看向外面。

那只大型魔兽离这里相当遥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卫兵不太情愿地稍微打开马车的门。

「……只能一下下喔。请您千万不要远离马车。」

「我知道。」

鲁贝尔跳下马车，站在前线的大地上。他屈膝坐了下来，大大伸了个懒腰。

然后，突然冲了出去。

「鲁贝尔大人！呜哇！」

卫兵立刻追上去，而鲁贝尔把手里的沙土扔过去。

他刚才坐在地上的时候，将那些沙土抓在手上。

他不能没有立下任何功劳就回家。因为他必须向父亲与兄长展现自己的能力。

可是──

「……唔！」

鲁贝尔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巨大魔兽来袭，这个阵地里只剩下少数卫兵，其他士兵几乎都出去迎战了。

在这个几乎没人的阵地里，有几名男子一派轻松地走着。

「我正在想这里怎么会有一辆豪华马车，就看到一个打扮华丽的孩子跑出来了呢。」

「看来我们可以省去到要塞找人的工夫了。」

「是啊，族长跟赛恩大人应该也会很开心。」

他们穿着朴素的皮衣，拳头上戴着应该是金属制成的钩爪。

那显然不是哈瑟斯王国士兵的装备。

「你……你们是谁？」

「鲁贝尔大人，快回马车上！」

卫兵慌张地挺身站在鲁贝尔前面──

「咕哇！」

「咕哇啊！」

男子右手一挥，卫兵们就溅出鲜血，飞到空中了。

这些精锐完全不是敌人的对手。鲁贝尔连敌人攻击的瞬间都看不见。

「唔、哇……」

鲁贝尔立刻转过身，莉莉也从马车门内探出头来，朝他伸出手。

「鲁贝尔！」

「莉莉！」

拼命抓住那只手后，莉莉把鲁贝尔拉上马车，用背后把车门关上。

鲁贝尔大口喘着气，大叫出声：

「那……那些家伙是什么人啊！」

「我不知道。鲁贝尔，你待在这里。我去叫人来！」

「什么？你别去了。」

「可是，再这样下去，那些卫兵──」

然而莉莉还来不及打开车门，马车就开始剧烈摇晃。

也许是马的缰绳被砍断了，她瞬间从小车窗瞥见马匹惨叫着跑走的样子。

然后，鲁贝尔身旁传来沉闷的铿锵声。

「咿！」

马车的外墙被敌人刺穿，发出诡异光芒的钩爪刺进马车里面。

看到可怕的凶器就出现在眼前，鲁贝尔吓得当场跌坐在地。

「为、为什么！那可是钢铁装甲啊！」

「找～到你了。」

敌人的灰色眼睛从被纵向刺穿的装甲隙缝望进来。

男子们把手伸进裂缝，用非比寻常的蛮力硬是扯开装甲。

在发出吱嗄声的同时，钢铁装甲往左右两侧被拉开。

「天空与大地啊，请聆听风的声音，充满大气的粒子啊……」

莉莉挺身挡在鲁贝尔面前，说出如魔法咏唱的咒语，朝前方伸出右手。

「『疾风』！」

风卷起漩涡，直接击中领头男子的腹部。

「呜喔！」

可是，那名男子只踉跄了两三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

「咕哈哈，这个小妹妹真有趣。」

「鲁贝尔，趁我挡住敌人的时候，你快点逃──」

莉莉还没把话说完，后颈就遭到一记手刀，就这样倒了下去。

「莉莉！」

男子们这次看向瘫坐在墙边的鲁贝尔。

他拼命地想要逃跑，双腿却使不上力气。

鲁贝尔慢慢往后退，并说道：

「别……别过来！你们不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你是谁啊？」

「我……我是哈瑟斯王国的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直系子嗣。要是你们敢对我乱来，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

男子们看了看彼此，然后开心地笑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其他人明明拼了命想让你逃走，你可真笨啊。」

「咦？等等──」

脖子上传来强烈的冲击，让鲁贝尔的视线晃了一下，逐渐变得模糊。

「喂，这个精灵女孩要怎么处理？」

「一起带走。既然她跟贵族在一起，那地位应该也不低，有当成人质的价值。」

感觉到自己被人扛起后，鲁贝尔最后听到下一句话就完全失去意识了。

「就用这场胜利，为我们带来更多丰收。」

第七卷 第六章 人质夺回作战

「你为什么把鲁贝尔大人带来前线！」

在第二道防线的帐篷里，梅莉莎抓起希卡斯的衣领。

「咕……咕呜！我、我是听鲁贝尔大人的要求……」

「可恶！」

敌人有魔兽师以外的战力。

敌人的计画是把沙罗曼蓝蛇当成佯攻，趁乱潜入哈瑟斯王国的领地绑架重要人物。他们原本的目标可能是将军，却碰巧发现了身分更高贵的人。

「……妾身太大意了。虽然妾身有发现莉莉来到附近，但周围充斥着沙罗曼蓝蛇的邪气，结果太晚发现异样了。」

「……」

杰诺斯站在墙边，听着从背包里传来的懊悔话语，默默地抱着双臂。

应该跟鲁贝尔在一起的莉莉不见踪影，代表她很可能一起被抓走了。

「我们该做的事只有一个。」

「嗯。」

梅莉莎等人站在帐篷中央，在紧张的氛围中皱起眉头。

「军长，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必须尽快夺回人质，因为要是给对方时间，天晓得他们会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但问题在于我们不知道『灰之丰穰』的据点在哪里，就算想靠人海战术找出位置，也只会让更多人被魔兽所伤。我们要想办法派出少数精锐……等等，杰诺斯！」

看到杰诺斯快步走出帐篷，梅莉莎追了上去。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救回人质啊。」

杰诺斯理所当然地回答完，梅莉莎露出有些纳闷的表情。

「可是，我们还不知道敌人的据点在哪里啊。」

「我大致有头绪了。」

「你说什么……？」

杰诺斯走在杂草地上，重新背好背包后说：

「『灰之丰穰』需要操控许多魔兽。也就是说，他们的据点应该在亚奴尔湿地里聚集特别多魔兽的地方。」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

「就是魔素浓郁的地方啊。魔兽会喜欢那种地方。」

「不是，我是说，我们要怎么找到──」

「虽然我也隐约感觉得到，但幸好我有一位感应能力更强的同伴。」

「就是妾身。」

「唔！」

卡蜜拉从背包里飞出来，飘在阴影中。

「咦……死、死灵？为……为什么死灵会在这种地方！」

「妾身现在懒得跟你废话，因为妾身心情很差。」

看到梅莉莎握住腰间的剑，卡蜜拉用冰冷的语气对她说。

刺骨的寒气让周围的草皮迅速冻结。

「那些家伙踩到老虎的尾巴了。他们竟然偏偏抓走了莉莉。」

「莉莉……？」

梅莉莎微微歪着头。

「你是说那位精灵少女吗？我之前就很在意了，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重要的家人。」

杰诺斯立刻回答，转身迈出脚步。

「卡蜜拉，我们走吧。」

「不用你说。」

死灵的身体变得透明，消失在背包里面。

寒气消散，照上肌肤的阳光与周围的热气让梅莉莎想起现在是夏天。梅莉莎彷佛从梦中惊醒，大声喊道：

「杰诺斯，等等！」

「抱歉，梅莉莎。我在赶时间。」

「不，我也要去。」

「……」

杰诺斯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你这个负责人不能离开这里吧？」

「反正前线制定了联手战术，我们打倒了沙罗曼蓝蛇后，其他魔兽短时间内也不会接近。更何况，人质夺回作战才是现在决定西方防线结局的最重要关键。而且──」

梅莉莎眼里闪烁着光芒说：

「这件事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那就让我稍微还你一些人情。」

「……」

杰诺斯总算不再板着脸，露出微笑轻轻点头。

「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

笼罩着浓雾的亚奴尔湿地里，月光隐约映照出一座石造要塞。

「灰之丰穰」的据点是一座简单的要塞，却拥有足以当成临时住处的坚固度与机能。他们在建筑物周围焚烧一种特殊的香，让周围的魔兽不会入侵要塞。

就在那栋建筑顶楼的某个房间里，两位人质被关在设置于墙边的牢笼中。

那个牢笼原本似乎是用来关想操控的魔兽，墙壁上充满着野兽的腥臭味与腐臭味，而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贝克拉特就坐在里面，抱着双腿发抖。

「怎……怎么办？我、我们会被杀掉……」

在脸色苍白的鲁贝尔身旁，莉莉直盯着牢笼外面。

不久后，那扇石门应声打开，有人走进房间。

「两位还好吗？只能为高贵的两位准备这种地方，我很抱歉。」

是一位老人。

他穿着一件衣摆拖地的长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位有着鹰勾鼻的老人用嘶哑的嗓音说出听似赔罪的话，但那双凹陷无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感。

鲁贝尔表情怯怯地看向那位老人。

「你……你们这样对我，别、别以为我会放过你们！」

「这样啊……请问你会怎么报复我们？」

「马……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到时候，你们──」

老人只歪过头，形成直角，不可思议地说：

「他们连这座要塞在哪里都不知道，却要在这片浓雾中穿越魔兽横行的湿地吗？要怎么做？」

「这、这个……」

「不会有人来救你们的。」

老人如此断言后把头转正，愉悦地扬起嘴角。

鲁贝尔的脸色明显越来越苍白。

「你……你想做什么！」

「嗯，我想想……要煮要烤，或是活生生剁碎也行。小子，你比较喜欢被人怎么料理？毕竟这附近有很多饥肠辘辘的魔兽啊。」

「咿……」

鲁贝尔的身体颤了一下，莉莉平静地告诉他：

「鲁贝尔，肯定不会有事的，他们不会那么做才对。」

老人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莉莉。

「喔……小妹妹是精灵吧？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莉莉不是很懂……但这里的魔兽师才刚操控了一只巨大魔兽吧？既然这样，那你们应该也耗损了不少战力，已经没有能力发动攻势了才对，所以我们两个是你们为数不多的筹码，必须好好对待。」

「哈哈哈……」

老人开心地笑了。

「你这个小妹妹真有趣。你很有胆量呢，你到底是什么人？以前经历过什么事？」

「……」

莉莉保持沉默时，老人面不改色地开口：

「算了，你迟早会想告诉我。不过很可惜，你搞错前提了。」

「……？」

「虽然经常被误会，但我们绝对不是一个只有魔兽师的组织。我们祖先作为游牧民族走遍了危险地区，磨练出来的成果不是只有操控魔兽的技术。」

两个看似部下的人不知不觉间出现在老人身后。

老人伸出看起来快断掉的手指，指向戴着骨头项炼的女子。

「这个女人叫萨伊，率领着一支死灵法师部队。」

「死灵法师……」

「毕竟不管是操控魔兽还是死者，都有类似之处啊。只要派出萨伊的部队，那些死者就会立刻去袭击活人，因为想得到生命！」

老人突然用皮包骨的手指抓住牢笼的栏杆，让鲁贝尔小声叫了出来。

老人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把手放到另一名男子的肩膀上。

「我们还有另一支由赛恩率领的部队。他们这次也立下了大功。」

「是……」

那位名叫赛恩的男子轻轻点头。他的长相很平凡，感觉不到霸气。可是，从他身上那件朴素的皮衣看来，应该是来袭击马车的部队。

「那些可以把钢铁装甲像纸一样切开的人？那是怎么办到的？」

莉莉问了这个问题，想顺便收集情报，但老人只轻轻笑了几声。

「哈哈哈……如你们所见，除了魔兽师之外，我们手里还有很多手牌。请别忘了，你们这两位人质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

莉莉沉默不语。老人把脸凑到栏杆的隙缝之间说：

「千万不要动歪脑筋想逃跑。因为就算我不小心杀了你们，只要让死灵法师操纵你们的身体就好了。」

「咿……」

鲁贝尔完全哭了出来。

老人再次拄着拐杖，带着部下走到房间外面。

「怎、怎、怎么办！我们果然会被杀掉！」

「别担心。既然敌人会来威胁我们，反倒代表我们两个有利用价值。」

「可是他说他们可以用死灵法师操纵尸体……」

「那应该没那么容易。如果我们变成丧尸，外表也会不一样，王国那边的人肯定会识破，到时候就很难利用我们去谈条件了，所以我们现在就静静待着──」

「救命啊！救命啊──！」

「你冷静一点──！」

莉莉赏了鲁贝尔一记耳光。

沉默片刻后，鲁贝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把手放在脸颊上。

「……咦？」

莉莉喘着气，正面注视着鲁贝尔。

「说到底，这都是因为你吵着要去前线吧？可是你害怕幽灵，害怕魔兽，被当成人质就大吵大闹。那你一开始不要跑来战场就好了啊。」

「你……你、你你、你打了身为七大贵族的我？」

「我们两个是朋友吧？既然是朋友，做错事了我就应该阻止你。」

就跟杰诺斯以前阻止名叫维利多拉的挚友失控一样。

其实她应该更早阻止他。

「朋友……」

看到莉莉认真的表情，鲁贝尔捂着脸颊低喃。

他至今应该不曾有过可以平等对话的朋友吧。

鲁贝尔依然带着困惑的表情，开口说：

「莉莉……你不害怕吗？」

「莉莉也很害怕，怕到不行。」

虽然莉莉对鲁贝尔说人质暂时不会有危险，但其实她也没有把握。

既然那位老人轻易透漏了这里的部队组织，就代表不管最后如何，敌人都不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当然，莉莉不会告诉鲁贝尔这件事。

七大贵族的少年慢慢放下脸颊上的手问道：

「那……为什么你能那么冷静？」

「莉莉一点都不冷静，但谈判需要花时间才对，只要我们乖乖待在这里，他们在那期间应该不会对我们做什么。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

「就算我们争取到时间，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不是吗？」

「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但那个老爷爷刚才说过，王国的士兵连这个地方都不晓得。」

「就算是这样，还是会有人来救我们。」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因为他跟我约定好了。」

鲁贝尔一脸纳闷地说：

「……约定？」

莉莉缓缓点头，继续说：

「他说他一定会带我回去，叫我等他一下。」

＋＋＋

与此同时，有两道人影快速跑过被浓雾笼罩的夜晚湿地。

「『火焰斩』！」

「呀啊！」

发出淡淡火光的刀刃在黑夜中闪烁，将三只扑过来的魔兽一起砍成碎块，起火燃烧。

「咕！没完没了啊。」

梅莉莎收剑入鞘后说道。

周遭毫不间断地响起魔兽凶猛的低吼声，与生物跑过湿地的危险脚步声。

与她并肩奔跑的杰诺斯点了点头说：

「不过魔兽变多了，就代表敌人的据点也越来越近了。」

反过来说，「灰之丰穰」发现他们逼近的可能性也增加了。

他们不能耗费太多时间，所以杰诺斯用了能力强化魔法，强化他们两人的脚力。

「杰诺斯，有魔兽！」

「『执刀』。」

「吼喔喔喔！」

杰诺斯用右手创造出魔力刀刃，砍倒从浓雾中露出獠牙扑过来的魔兽。

梅莉莎傻眼地说：

「我还是搞不懂你是治疗师还是剑士。」

「就说我是治疗师了。这是用来治疗患者的刀，我只是把刀子变大一些，当成剑来用罢了。」

「越来越搞不懂了……」

梅莉莎这么说道，往前方一瞥。

「嗯……往这边走。」

前方有一位死灵正在感应魔素的浓度，为两人带路。

「杰诺斯，难道说……你其实是一位死灵法师？」

听到梅莉莎这么说，杰诺斯忍不住笑了出来。

「卡蜜拉，你有听到吗？」

「你说什么？蠢货！妾身可是死灵王，怎么可能被人操控！」

「对……对不起。可是，我从来没听过死灵会去救人质。」

杰诺斯露出苦笑，对一脸纳闷的梅莉莎说：

「别看她这样，她是个好死灵喔。」

「怎么可能有什么好死灵……」

＋＋＋

「族长。」

在「灰之丰穰」的据点里，听到卫兵的这句话，老人停下写信的手。

「……什么事？我正在写要寄给哈瑟斯王国的恐吓信，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属下有事要报告。」

「如果是人质在吵闹，你可以折断他们的一只手臂。」

「不是这件事。外面可能有人正在逼近我们的据点。」

「……」

老人把笔放到桌上，终于转头看了过来。

「是人质救援部队吗？」

「有可能。」

「……哼，大国的脑袋果然不是很灵光。我们不需要动手，只要放着不管，那些家伙迟早会被魔兽吃掉。」

现在是晚上，视野非常差，而且这里是弥漫着浓雾的魔兽巢窟，敌人根本不可能找得到这个据点。这几乎是自杀行为。

然而，卫兵的表情还是很难看。

「可是，侦查部队说对方似乎是笔直地朝这里过来……」

据说对方还无视聚集过去的魔兽，像走入无人荒野一样闯进这座浓雾迷宫。

族长眉间的皱摺变深了一些。

「不可能……那真的是人吗？」

「有可能……不过视野很差，所以我们也无法看得很清楚。」

「……」

老人停住不动好一段时间后，用那双凹陷的眼睛看向虚空。

「萨伊。」

「是。」

一道人影在房间角落的阴影中动了一下。

「……凡事总是有个万一。虽然我实在不认为对方有办法来到这里，但还是让你的部队──死灵法师们出动吧。」

「遵命。」

这片湿地里有许多过去误闯此地的旅人，或者意气风发地前来讨伐大型魔兽的冒险者队伍的尸体，不缺制作不死族的材料。

「我会将敌人变成饥饿不死族的食粮。」

戴着人骨项炼的女子笑着这么说完，消失在黑暗中。

就算敌人来到这附近，如果不死族发现有活人，应该会贪食敌人的性命。

也可以刻意留敌人一命，带回要塞。

如果亲眼看到来救自己的人遭到拷问，能带给人质深刻的绝望与恐惧。

人质也会变得更听话吧。

老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摆在旁边的笔，再次转向桌子。

「战争是我们『灰之丰穰』的祭典，要尽情享受才行。」

＋＋＋

「嗯……是这个方向，距离不远了。」

与此同时，卡蜜拉在亚奴尔湿地里竖起用舌头舔过的手指。

「喂，那样可以探测魔素吗？」

那是分辨风向的方法吧。

听到杰诺斯吐槽，死灵挺起胸膛回答：

「喀喀喀……这样比较有气氛吧。」

「气氛……」

「因为人类无论何时都需要玩心啊。」

「你可以算是人类吗？」

「蠢货！妾身当然是人类啊！妾身只是有点透明，还飘在空中罢了！」

「普通人类不会有透明的身体喔。」

「莫、莫名其妙……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死灵……」

面对己方的顶级不死族，梅莉莎好像还是摸不着头绪。

卡蜜拉得意地抱起双臂，低头俯视梅莉莎。

「战场可不是全世界喔。这世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如果没有接纳未知事物的器量，就无法应付预料之外的事情。」

「有、有道理……说不定是这样。」

「喀喀喀……有幸受到过去人称大陆第一贤者的妾身开导，你真是个走运的家伙。」

「你是大陆第一贤者？真的吗？」

「骗你的。」

「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骗人？」

「唔！」

卡蜜拉对更困惑的梅莉莎竖起食指，放到嘴边。

「安静。有东西过来了。」

「……唔？」

杰诺斯环视周围，夜雾的另一边确实有东西往这里接近而来的动静。

「是魔兽吗？」

「不……」

听到梅莉莎这么问，卡蜜拉摇了摇头。撼动耳膜的不是魔兽凶猛的低吼声，而是彷佛从地底深处响起的痛苦呻吟声。

也许是因为越接近湿地中央，气流就越不稳定，突然有一阵风从旁边吹来，吹散了挡住他们视野的浓雾。

「这、这是！」

梅莉莎被眼前的光景吓得说不出话。

无数人影在淡淡的月光下蠢动。

可是，那些人身上毫无生气。

他们朝前方伸出双手，手腕无力地垂向下方。眼窝是漆黑的空洞，大量黏液不断从裸露在外的牙龈滴落。脚步拖沓，身体也斜向一边，朝这里不断逼近，将三人包围住。

「不……不死族？为什么？亚奴尔湿地是魔兽的巢窟，应该没有不死族──」

梅莉莎拔出剑后说道。

漆黑的夜晚感觉变得更加深沉，宛如不经意误闯进死者的世界。

就在这时，梅莉莎似乎想到了什么，紧咬着牙。

「原来如此，『灰之丰穰』底下不是只有魔兽师部队吗！」

恐怕还有死灵法师。梅莉莎紧张地看向两位同伴，却发现杰诺斯跟死灵不知为何都露出毫无干劲的表情，呆站在原地。

「喔……」

「果然如此啊……」

「等、等等，你们怎么这么冷静？敌人多得不得了耶！而且不死族跟魔兽不一样，它们不会怕痛，如果没有彻底破坏躯体，它们会立刻复活，相当难缠啊。」

梅莉莎出言警告，但杰诺斯依然平静地说：

「是啊。不死族跟魔兽不一样，真是太好了。这下可以轻松搞定了。」

「啊……？」

杰诺斯走到梅莉莎前面，缓缓朝前方举起双手。

他的指尖开始发出白光，光芒逐渐扩大，开始盘旋。

「『超高级治疗』。」

释放的治愈之光化为白色海啸，将不死族全数淹没。

迟来的暖风温柔地吹拂着草木。

「喔喔喔喔喔！」

神圣的激流彻底净化了污秽之人，将其灵魂引到天上。

当这阵纯白的暴风散去之后，现场已经连一片骨头都不剩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无人的湿地。

「……啊？」

梅莉莎从喉咙发出呆愣的声音。

「发……发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我是个治疗师。」

看着杰诺斯一派轻松的表情，梅莉莎终于想到原因了。

「对……对喔，不死族害怕治疗魔法……」

就算是这样，效果也不至于这么强大。亲眼见过杰诺斯帮希卡斯治疗酸液灼伤后，梅莉莎就觉得他的治疗魔法不一般了，但这威力远远超出了她的想像。

「蠢蛋！」

可是死灵似乎很不满。

「哪有人会突然放大招啊！你想连妾身也一起净化吗！」

「啊，对喔。抱歉。」

「要是这样死在你手上，妾身会死不瞑目！」

「你早就死了啊……」

「果、果然很莫名其妙……」

梅莉莎傻眼地看着人类与死灵不曾见过的互动，但她再次紧张起来，大叫出声：

「杰诺斯，又有敌人来了！」

在变得宽广的视野远方，可以看到不断蠢动的无数人影。

八成是「灰之丰穰」的死灵法师们陆续送来了不死族。

「好，很好。」

杰诺斯轻轻转动肩膀走向前方。梅莉莎赶紧叫住他。

「哪里好了？」

「因为只要朝着敌人过来的方向前进，就会找到敌人的据点了吧？」

「或、或许是这么没错，可是你没问题吗？刚才那一击让你消耗了不少魔力吧？」

「我还完全没问题喔。」

「是、是吗……」

「喀喀喀……杰诺斯，你退下。接下来轮到妾身了。」

死灵飘到空中，飞到杰诺斯前面这么说。

「你吗？」

「虽然妾身抱持着不干涉活人生活的主义，但对手是不死族就另当别论了。而且『灰之丰穰』让莉莉遇到了可怕的事情，妾身必须回敬他们啊。」

卡蜜拉露出自信的笑容。

「喀喀喀……那群不死族终究是受到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死灵法师操纵，妾身就来告诉他们，谁才是真正的死灵王吧。」

＋＋＋

「灰之丰穰」的据点。在被粗糙石墙与金属栅栏围困住的牢笼里，鲁贝尔背靠着墙壁，向莉莉问道：

「你说有人跟你约定好了……那人真的会来救你吗？」

「嗯，他会来。」

「为什么你敢这样断言？」

「因为杰诺斯从来不曾打破跟莉莉的重要约定，所以莉莉不会哭。要是莉莉哭了，就等于不相信他会来救莉莉。」

「……」

鲁贝尔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莉莉。

「我不懂。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相信那个人？你们只是住在一起的人吧？明明就连有血缘的家人都不能相信了。」

「……」

这次换成莉莉直盯着鲁贝尔。

「怎……怎样？」

「莉莉没有认真问过你这个问题……鲁贝尔，你跟家人的感情不好吗？」

「……感情？那是什么？」

鲁贝尔哼了一声。

「我家是站在贵族社会的顶点，最擅长『谋略』的贝克拉特家族。就算大家都是家人，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七大贵族会依据代代相传的特性与任务，被冠上「稳健派」的芬尼尔家族或「谋略派」的贝克拉特家族等称号。

「贝克拉特家族的人只需要面对难缠的贵族，能运用各种谋略使他们团结起来的能力。我哥哥他们都有那种能力。而没有那种能力的我，对父亲而言只是个不需要的家伙。如果我不改变，那个家里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

「你确实没有擅长『权谋』的感觉，毕竟你很好懂……」

「少、少啰嗦……」

就算他在家里没有容身之处，因为太过孤单，想要跟同年纪的孩子交朋友，大家也只会看他的脸色跟他相处。

「所以你才想上战场吗？」

「只要解救国家的危机，我父亲跟哥哥他们就必须认同我吧？」

莉莉傻眼地对一脸得意的贵族之子说：

「天啊～你太乱来了。」

「为……为什么啊！我以前一直都在练剑，教官也说我很有天分。」

不管怎么想，那都是教官在安慰大贵族孩子的话吧。

因为剑术对贵族来说是一种教养，不是需要赌命学习的东西。

「你觉得孩子独自上战场可以做到什么吗？」

「不……不行吗！」

「当然不行。你那种无谋又幼稚的想法，已经给大家添了麻烦喔。」

他可能原本是想要拯救国家危机，但他变成了人质，所以反倒让国家陷入了危机。

「呜……」

「只是去买东西的莉莉也被你带到这种地方，一起当成人质了喔。这都是你的错，你要怎么负起责任？」

「你、你好过分！有必要说成那样吗！」

鲁贝尔眼里涌上泪水，噘起嘴唇。

「……你生气了？」

「当……当然啊！可没有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是吗？那就好……」

「咦？」

莉莉面带微笑地说：

「你稍微打起精神了呢。」

「……」

鲁贝尔半张着嘴，看着露出笑容的莉莉，脸颊好像还微微泛红。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当鲁贝尔用力别过头时，他好像听到尖锐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

「……？」

两人再次看向彼此。

「刚、刚才那是……？」

「我、我不知道，不过很像惨叫声……」

正当他们说话时，尖锐的叫声再次响起。

这次变得比刚才还要大声。

而且不只一道。那种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甚至开始夹杂着数不清的呻吟声。

不久后，有牢笼的这个房间被猛然打开门。

「……！」

被视为族长的老人站在门外。

老人瞪着人质，低声问道：

「……那家伙是什么？」

「那家伙？」

莉莉跟鲁贝尔同时歪过头时，老人加重了语气。

「你们到底带了什么过来？」

外头可怕的惨叫声接连从打开的房门传进来。

「不死族大军来袭！」

「快点拿火过来！」

「死灵法师在干什么！那是你们派出去的不死族吧！快点操控它们，让它们停下来！」

「可……可是，那些不死族不知为何完全不听指挥啊！」

为了阻隔混乱的声音，老人猛然关上房门。

然后，他低头看着人质开口：

「我们没有看到救援队带来大军。也就是说，敌人是靠着少数精锐，夺走我们操控的不死族大军，驱使那些不死族袭击这座要塞。王国里到底有什么？」

「难道说……」

莉莉小声呢喃，只有她身旁的鲁贝尔听到。

老人把钥匙交给在他身后待命，脸色苍白的男子，对他下达指示：

「赛恩，为了保险起见，让你的部队带着人质暂时离开这里。」

「……遵命。」

「不能让这两个小鬼擅自乱跑，先把他们的脚折断。」

「遵命……」

那位名叫赛恩的男子面无表情地把钥匙插进锁孔之中。

金属摩擦的声音响起后，男子慢慢走了进来。

「莉莉……」

鲁贝尔的脸色苍白，看向身旁的精灵少女。

可是莉莉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小声呢喃：

「莉莉果然没办法……」

「没、没办法什么？莉莉，你振作一点！」

「明明决定绝对不哭了，眼泪却还是一直流下来……」

「唔、喂，莉莉……」

鲁贝尔完全乱了手脚，莉莉则不断流下眼泪。

赛恩一边折响手指，一边朝他们逼近。

「要先折断谁的脚呢？」

「……唔、呜！」

当鲁贝尔拼命按着颤抖的双脚时，莉莉静静地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鲁贝尔，已经没事了喔。」

「什……什么没事了，你不是也哭了吗？」

「不，莉莉不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咦……？」

下一瞬间，这个房间的石墙上出现圆形的裂痕。

石块猛然炸飞，从圆形的墙壁破口看得到缺了一块的月亮。

然后，一名男子穿着彷佛融入黑夜的黑色外套，出现在破洞前方。

「抱歉，我来晚了。我按照约定来接你了喔。」

莉莉不断抹过脸颊，用满脸笑容回答：

「嗯，我等你很久了，杰诺斯！」

（插图013）

第七卷 第七章 惨痛的教训

「是不死族啊啊啊！」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大家快逃！」

无数丧尸与食尸鬼围绕着这座石造要塞，极尽破坏之能事。

「灰之丰穰」的据点彻底陷入混乱。

而让他们兵败如山倒的，是一只最顶级的不死族。

「喀喀喀……这是你们胆敢招惹妾身的惩罚。亲爱的臣民们，尽情破坏吧！」

这支不死族大军的支配权从「灰之丰穰」的死灵法师手中，转移到实力远远赢过他们的死灵手中了。

「……死灵？为什么会有死灵啊！」

在离飘浮的卡蜜拉稍远的地方，一名戴着人骨项炼的女子面露震惊。她身旁只有十个看似部下的人，其中一人叫了出来。

「萨伊大人，死灵往这边过来了！」

「我……我知道！大家别怕！只要我们死灵法师部队全体联手控制住那个死灵，这场战斗就分出胜负了！」

「「「遵命！」」」

众人一起结印。

「死去的灵魂啊，侧耳倾听吧。怀抱着对生命的渴望，与永恒的黑暗进行交易，收下生命的碎片吧──」

他们快速咏唱的咒语响彻周遭，卡蜜拉像陀螺一样旋转，由头部冲向那群人。

「挡路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

全身暴露在强烈的死亡气息中，死灵法师部队都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了。

「来，起舞吧。在黑夜结束之前。」

卡蜜拉就这样飘然降落在屋顶上，像指挥官一样高高挥起双手。

「「「吼喔喔喔喔喔！」」」

像要呼应她的号召，不死族大军的气势更加猛烈，袭向敌人。

「……」

老人站在牢笼所在的顶楼，透过墙上的大洞默默看着这幅光景。

「在这个国家里有个危险的家伙……米沙莉这样说过吧。你泰然自若地踏进魔兽的巢穴，还硬是从我们手中夺走不死族大军的支配权。想不到还有像你这么荒唐的敌人……我活到这把年纪值得了。」

那双眼窝凹陷的眼睛看向杰诺斯。

「可以操控死灵的死灵法师……我事前可没收到这种情报。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死灵法师喔。那个死灵只是自愿来夺回人质的。」

「哈哈哈，死灵自愿来夺回人质？这个大陆上居然有这么有趣的玩笑。」

「玩笑？不，算了，无所谓啦……」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头。老人用嘶哑的声音笑了出来。

「族长……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那名脸色苍白的男子把牢笼的钥匙交给老人，问了这个问题。他刚才还在牢笼里面，也许是比起人质，优先选择保护族长，他在不知不觉中几乎无声无息地走出牢笼，来到族长身旁。看来不是个普通人物。

老人耸耸肩，缓缓开口说：

「我的部下真没出息。不过就是被一群不死族袭击，竟然就乱了阵脚。虽然他们很习惯袭击别人，却不习惯遭到袭击，看来我得重新锻炼所有人呢。」

听到他凶狠的语气，部下们都吞下口水。

老人缓缓举起拐杖，然后──

「给我安静！」

不敢相信是这位骨瘦如柴的消瘦老人发出的宏亮声音，响彻整座要塞。

原本乱成一团的「灰之丰穰」成员都一起看向站在顶楼的老人，就连那些不死族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彷佛在提防那位老人。

「我不记得自己培养出了一个遇到这点小事就自乱阵脚的脆弱组织。那些不死族只是数量多，不可能聪明地互相配合。你们要联手战斗，将敌人各个击破。」

部下们默默点了点头。老人俯视着他们，继续说：

「还有，反正就快天亮了。只要让那些不死族失去战斗力，入侵的敌人就只剩下几个人，我们依然占有优势。我们要解决掉入侵者，利用人质将哈瑟斯王国逼入绝境。一切都没有改变，依照计画进行。」

「「「遵命！」」」

「灰之丰穰」的士兵像突然找回了纪律，一起回答。

他们刚才是一边对付大量魔兽，一边在浓雾里前进，所以来到这里时，的确意外耗费了不少时间。抬头往上看，会发现夜空已经开始泛白，刚才还看得见的月亮轮廓也变得模糊不清，早晨来到地平线的彼端了。

「喔……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慌乱中振作起来，真是不简单。」

卡蜜拉威风十足地站在屋顶上，看向被浓雾覆盖的地平线。

「杰诺斯，妾身会在天亮之前让这群丧尸尽量大闹，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谢了，卡蜜拉。」

杰诺斯在嘴里念念有词，好像他听到了这句话一样。

杰诺斯与梅莉莎来到屋顶下方的要塞顶楼。

老人与脸色苍白的男子就在他们面前。

在更里面的牢房里，能看到莉莉跟鲁贝尔的身影。

「族长，我们马上过去。」

还能行动的「灰之丰穰」成员试图从楼下爬上楼。

「喀喀喀……妾身不会让你们过去的。」

可是卡蜜拉的手一挥，不死族冲向他们，上演一场混战。

虽然卡蜜拉能拖住敌人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老人眯起眼睛，用安抚孩子的语气说：

「算你倒楣，马上就要天亮了。你引以为豪的不死族大军，在阳光底下就是一群废物。」

「就跟你说我不是死灵法师了啊……」

「好啦，该怎么收拾你们呢？」

老人舔了一下食指，回头看向在后方待命的白脸男子。

「赛恩，轮到你的部队出场了。」

「遵命……」

那位名叫赛恩的男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前。

他毫无存在感，也完全感觉不到霸气。

这让那名男子显得更诡异。

「……」

杰诺斯瞬间跟敌人与其身后──在牢笼中的莉莉四目相对，朝她慢慢点了点头。敌人似乎正在观察杰诺斯的动作，目前不打算对人质做些什么。

在战斗结束前，待在牢笼里说不定反倒比较安全。

杰诺斯往前踏出一步，但一道人影挡在他身前。

「梅莉莎。」

西方防卫军的军长直视着前方，背对着杰诺斯说：

「这家伙交给我来解决。让我还你一些人情吧。」

「……好，那就交给你了──」

他的话刚说完，那位名叫赛恩的男子就一蹬地面。

──好快。

他一瞬间就拉近与梅莉莎的距离，挥出戴着锐利钩爪的右手。

梅莉莎立刻用剑鞘挡下攻击。大量火星飞溅，梅莉莎整个人就这样撞到墙上。

「这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虽然她立刻站了起来，但赛恩已经来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高举起右手。

赛恩往斜下方挥出一击。梅莉莎往旁边翻滚，避开敌人的钩爪。

钩爪挥空，前端刺进墙壁。

敌人的右手被墙壁卡住，失去了自由。

梅莉莎发现好机会，拔剑站了起来。刻在剑上的图样发出红光，红莲之火缠绕着剑身。

「喔，是魔法剑啊……这真是罕见。」

尽管部下陷入危机，老人依旧一派轻松地说道。

「不过，要吃惊的人是你们。」

下一瞬间，赛恩轻而易举地挥动被墙壁卡住的右手。

石墙像纸一样被切开，碎裂崩塌。

「……唔！」

梅莉莎惊讶地睁大双眼，但她没时间止步不前。

「『火焰斩』！」

虽然红莲之火化为旋风袭向赛恩，对方单脚一跳，轻易地躲过了。赛恩就这样在空中往前翻滚，朝梅莉莎扑过去。

可是，梅莉莎没有退缩。

「逮到你了！」

她冲上前，朝天花板使劲挥起熊熊燃烧的红剑。

敌人在空中，无处可逃。

梅莉莎以为火团这次一定能击中对方，可是──

「呼！」

赛恩使劲蹬了天花板一脚，加速冲向下方。天花板被踢破一个大洞，露出即将破晓的天空。赛恩顺势挥出钩爪，挥拳产生的强烈风压劈开火焰，锐利发亮的金属钩爪从劈开的通道刺向梅莉莎。

「呜！」

梅莉莎立刻用没拿剑的左手抓住剑鞘，当成盾牌。剑鞘上出现三道裂痕后，从中间断成两截。不，不只剑鞘断了，连石地上都出现了垂直的裂痕。

「这家伙的体能是怎么回事……」

敌人只用一击就劈开了火焰与岩石。梅莉莎将不再能用的剑鞘扔到一旁，同时调整呼吸。在旁边观战的杰诺斯抱起双臂，歪着头。

「是能力强化魔法吗……？」

但有点不对劲，因为他没有从敌人身上感觉到魔力。

还是巧妙地将魔力隐藏起来了？

「哈哈哈！赛恩是隶属强化战士部队，其中作为队长的赛恩可是几近完美的战士。想不到那女人很难缠呢。」

「几乎完美的战士……？」

老人用低沉的声音笑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向歪着头的杰诺斯。

「你不帮她吗？」

「我是很想帮忙，但她希望我交给她负责啊。我要先救出人质再说。可以请你现在把笼子的钥匙交给我吗？」

「哈哈哈，真是个奇怪的男人。要是我不给，你要怎么做？」

「不好意思，就算要来硬的，我也要请你交出钥匙。不然我就要强行破坏笼子了。」

「……哈哈。」

老人弯着腰，再次笑了出来。他那嘶哑的笑声越来越响亮。

「你笑什么？」

「……你真的做得到吗？」

老人在不知不觉中举起右手的拐杖。

在拐杖的前端打上额头前，杰诺斯立刻往后跳。但是当拐杖的前端敲上石头地板，地板发出一声巨响，裂痕如蛛网般扩散。

──这股蛮力是怎么回事？

不像是驼背老人的强力一击，让地板发出碎裂声，开始崩塌。

「杰诺斯──！」

莉莉的叫声从较高处传来。杰诺斯想从崩塌的地板跳起，然而老人使出第二击，两人扭打在一起，一起往楼下坠落。

「莉莉，你再等我一下！等我解决这家伙就去接你！」

「嗯！」

在楼下落地后，杰诺斯与老人拉开距离并朝楼上大喊，莉莉也回应了。

幸好牢笼依然在顶楼，平安无事。

「杰诺斯，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梅莉莎的声音从瓦砾堆后面传来。梅莉莎跟其对手似乎也一起掉到楼下了，但因为有瓦砾堆，杰诺斯看不到她。她那边应该也还没打完，梅莉莎喘着大气说：

「我立刻过去帮你。」

「不用担心我。你专心对付敌人。」

「哈，你也不需要帮忙。我们晚点会合吧。」

「好。」

当他们接连说着时，老人一手拿着拐杖拉近距离。

「哈哈哈……你们没办法会合的，因为你们两个都会死。赛恩，快点解决掉那个女人。」

「……遵命。」

这句话从瓦砾堆后方传来。

隔着高高堆起的石块，形成杰诺斯对上族长，梅莉莎对上赛恩的局面。

老人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你竟然能躲过我的突袭，明明是个死灵法师，想不到身手这么敏捷。」

「就跟你说我不是死灵法师了……」

话说回来，老人看起来随时都会寿终正寝，让他不由得掉以轻心了，他正忙着反省。

而且淡淡的阳光还在不知不觉间从墙壁的隙缝照进来，形成一道光线。

「早上了啊……」

不死族大军随着阳光出现消失，周围传来的惨叫声与怒吼声也平息了。卡蜜拉应该跑去某处避难了，所以杰诺斯不担心她，但这样他们就无法依赖不死族大军的支援了。

杰诺斯轻轻转动脖子说：

「你跟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用了强化魔法吧？」

「那家伙……你是说赛恩吗？算了，反正你就要死了，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吧。那是我们部族代代相传的秘术。」

「秘术……」

是有别于魔法的强化术吗？

「顺便告诉你，我跟赛恩不一样。」

「不一样？」

「没错，那家伙是几近完美的战士。而我──」

「「「族长！」」」

因为一群男人冲过来大喊，老人的声音被盖了过去。虽然不死族大军的袭击似乎让超过半数的敌人都失去了战力，还是有五六名男子冲过来支援族长。

「……他们都是赛恩部队里的精锐。尽管跟赛恩相比还是不完美的战士，但也算堪用。应该足以解决一只死灵法师。」

「就说我不是死灵法师了……唉，算了。」

继续解释也没有意义，他现在必须解决眼前的问题。

「「「大家上！」」」

冲过来的男人们一起飞扑过来。杰诺斯用能力强化魔法提升速度，踏着灵活的脚步避开攻击，同时用手肘打上前头两人的心窝。可是──

「去死吧！」

「呜喔！」

杰诺斯的肘击理应具有足以将人击倒的威力，这群男子却几乎面不改色地挥出钩爪攻击。而且敌人的身手出乎意料地快，完美配合。虽然敌人好像在跟不死族打斗时受伤了，体能看起来却没有差太多。

这是老人提到的秘术的影响吗？

「真难搞。」

杰诺斯靠强化过的脚力突破男子们的包围网。

可是，他刚冲出去，就看到娇小老人在前方举起拳头。

「对了，我还没把话说完。」

杰诺斯立刻往旁边跳，老人却跟了过来。

「这些家伙是不完美的战士，赛恩是几近完美的战士。而我──」

轰！

爆发性的冲击打上腹部，杰诺斯整个人飞了出去。他撞破三道石墙，在冰冷的地板上滚了好几圈。

「我是完美的战士。」

老人的这句话就像胜利宣言，在这座快要倒塌的要塞里回荡。

「啊～你害我吓了一跳。」

「……唔！」

看到杰诺斯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老人稍微睁大了眼睛。

「这一拳应该能让你当场死亡，这是怎么回事？」

「我才想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用了普通的防护魔法，但这位老人与其他敌人惊人的体能不像能力强化魔法的效果。

不完美的战士与几近完美的战士，还有完美的战士。

虽然老人说那是秘术，但杰诺斯实在搞不懂其中的原理。

「你们几个挡下那个男人。我要去楼上看住人质。」

「「「遵命！」」」

老人称为不完美战士的男人们再次扑过来。

杰诺斯靠能力强化魔法避开敌人的攻击，同时给予强烈的反击，但敌人只在一瞬间板起脸孔，马上就继续使出攻击。

──不太对劲……

看到这些男人完全不怕痛的样子，杰诺斯也想过他们是用了防护魔法，然而这个推测无法解释一件事。

那就是他们有明确的伤势。

他们在跟不死族战斗时受伤流血了，其中也有人的手明显骨折了。

可是，这些人没有要停止攻击的样子。

「难道说……」

杰诺斯一蹬地面，与敌人们拉开距离，然后对老人大喊：

「喂，快点叫他们停手。要是继续打下去，他们会没命的。」

「……你在说什么傻话，会死的人是你。」

老人爬上瓦砾堆，准备走向那个有牢笼的房间，同时回过头来这么回答。

杰诺斯一边牵制包围自己的不完美士兵，一边说：

「我知道这种秘术是什么了。」

「……」

老人停下脚步。杰诺斯继续说：

「你们应该对神经动了手脚吧，让痛觉神经失去了作用。」

身体受到的伤害会透过神经传递给大脑，让人感受到疼痛。将那种神经切断，就不容易感到疼痛，而且能完全发挥出下意识压抑着的肌力。

最后，一个不怕痛又拥有超强体能的战士就诞生了。

老人口中的「不完美的战士」、「几近完美的战士」与「完美的战士」，应该是以痛觉神经被阻断的程度来区分的。

「……哈！」

老人发出带有承认之意的叹息，将拐杖的前端拿下来。

前端出现一根细长的针。

「……真亏你能看穿。我们就是将这东西刺进脖子后面，让不必要的神经失去作用。」

这种秘术相当危险，但老人不以为意地说：

「当然，有很多人都因此死去，或是留下了身体麻痹的后遗症，那些家伙只要当成瑕疵品处理掉就好，只有能通过考验的人可以成为真正的战士。」

「就算体能变强了，身上的伤也不会消失啊。」

杰诺斯一边闪躲那些不完美战士的攻击，一边大声说道。

因为感觉不到疼痛，反倒不容易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如果放任伤口流血，最后等着的就是失血过多死亡。

「那又如何？为了让『灰之丰穰』得到繁荣，个人的生命根本毫无价值，可以用完就丢。既然被你知道这种秘术的真相，那我就不能让你活命了。你们几个，就算付出性命也要给我挡下那个男人。」

「「「遵命！」」」

男子们的四肢不断流着血，用断掉的手臂发动攻击。

「生命能用完就丢啊……」

杰诺斯叹了口气，朝前方举起双手。

「『高级治疗』！」

他的手掌发出温暖的光芒，周围突然被眩目刺眼的白光笼罩。

男子们全身都被光芒笼罩，立刻停下脚步，用手捂着脸遮住光芒。

不久后，纯白的光芒完全散去，男子们都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手脚。

「伤……治好了……？」

他们不再流血，断掉的手臂骨头也重新接上了。

老人皱起眉头瞪着杰诺斯。

「……你做了什么？」

「治疗魔法啊，因为我是个治疗师。」

「治疗师……你用了治疗魔法？」

看着那些完全被治好的战士，老人瞬间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很快就转为嘲笑。

「……呵、哈哈！你是笨蛋吗？你这样帮助敌人有何意义？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心怀感激，把人质还给你吗？你太自以为是了。」

「不，我并没有要帮助你们的意思。」

「你们快杀了那男人。」

「「「遵命！」」」

敌人重新找回气势，再次扑向杰诺斯。

──肌力强化。

杰诺斯身上带着能力强化魔法的蓝光，连续朝男人们挥出拳头。

然后──

「好痛──！」

「嘎啊──！」

「唔咦──！」

被打飞的战士们痛苦地倒在地上打滚。

「怎、怎么回事……？」

看到老人一脸纳闷，杰诺斯转了转肩膀后回答：

「我帮他们治疗的时候，顺便修复了被切断的神经。这样他们今后就可以感觉到疼痛了。」

他施展治疗魔法不只是为了治好敌人身上的伤，而是为了让被切断的神经再生。

那种秘术让这些战士很久不曾感觉到疼痛了。

应该很久没感受到的剧痛，让这群男人都痛到站不起来。

「对了。老头子，我也治愈了你的神经喔。」

「……你、说什么！」

老人露出害怕的表情，慌张地转过身。因为秘术的效果消失了，他的步伐突然变得虚弱无力，但他还是拼命爬上瓦砾，朝另一个战场大喊：

「赛恩！你在做什么？快点解决那女人，过来救我！」

「不好意思，那家伙已经躺平了。」

可是，从瓦砾堆后面现身的是红发军长。

「梅莉莎！」

杰诺斯忍不住喊出那个名字，让遍体鳞伤的剑士微微一笑。

「杰诺斯，让你久等了。」

由于梅莉莎在瓦砾堆后面，杰诺斯看不到她，所以无法做出任何支援，但她还是彻底击败了那位名叫赛恩，几近完美的战士。

「你果然很厉害。」

「不，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摆平那家伙。我得重新锻炼自己才行。」

「可恶！一群废物！」

老人愤恨地破口大骂，从怀里拿出一颗黑球丢了过来。虽然杰诺斯轻松躲过了那颗无力地飞过来的黑球，但黑球在碰到地面的瞬间冒出烟雾，笼罩住周围。

与此同时，老人踩着瓦砾堆，爬到楼上有牢笼的房间。

「站住！」

杰诺斯与梅莉莎挥开烟雾追了上去，这时老人已经用钥匙打开关着人质的牢笼了。

他连滚带爬地进入牢笼，用藏在拐杖里的长针指着人质。

「哈、哈哈……真是好险，不过还是赶上了。」

老人大口喘气，一步一步走向背靠着墙壁的鲁贝尔跟莉莉。

「就算我老了，也不会输给小鬼喔。」

「喂，老头子。」

「不准过来！你不在乎人质了吗！」

杰诺斯想踏进牢门大开，没有拿下钥匙的牢笼时，老人高声大喊。

「不，比起人质，你应该先治疗部下吧？」

「我不需要无法完成任务的废物。而且只有我能让别人痛苦，没有人可以让我感觉到痛。好了，如果你不希望人质被杀掉，就给我滚开。」

老人用锐利的长针指着两个孩子，残忍地说：

「不过，带着两个人质会妨碍我逃跑……杀掉一个算了。来，由你们选吧？」

鲁贝尔与莉莉瞬间看向对方。

正当莉莉准备开口时，鲁贝尔先开口说话：

「要……要杀就杀我吧！」

「……呵呵。」

「鲁贝尔……」

鲁贝尔来回看着老人与莉莉，继续说道：

「莉……莉莉说得对。我是个只会说大话，什么事都办不到的孩子。我只会耍威风，真的遇到威胁的时候，就是个只会乱叫的胆小鬼。是莉莉打了我，我才总算明白这件事。」

鲁贝尔眼中泛泪，仍旧毅然地迈出脚步。

「莉莉很坚强，她绝对不会哭喊，绝对不会说出丧气话，也绝对不会放弃。她直到最后都相信有人会来救我们。」

鲁贝尔大声说完，转头看向莉莉微微一笑。

「至少让我立下一件大功吧。我身为骄傲的贝克拉特家族之子，要保护朋友，岂能向那种卑鄙小人低头！」

「小子，说得好。」

杰诺斯走进牢笼时，老人慌张地冲了过去。

「我说过不准过来了！」

锵！

他用长针刺向鲁贝尔的左胸，长针却停在表面。

「什么！」

「为、为什么……」

老人十分惊讶，鲁贝尔则露出困惑的表情。

鲁贝尔怯怯地看过来，杰诺斯笑着告诉他：

「是防护魔法啦。别担心，我不会让莉莉的朋友受伤。」

「防护魔法……？你能操纵死灵，跟强化战士打得不相上下，还会用治疗魔法，竟然连防护魔法都会……？」

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杰诺斯。

「……都是你，如果没有你这家伙就好了！你就是一切的元凶！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只是来带家人回家的平凡治疗师啊。」

听到杰诺斯这么回答，老人愕然地张着嘴巴。

「……啊？带家人……？你……你不是王国的特殊部队吗？来带一个小鬼回家……就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你毁掉了我的『灰之丰穰』吗！」

「是啊。」

「搞什么……这算什么啊！我的野心就因为这样被摧毁了吗！」

「把生命用完就丢的你应该无法理解吧。」

杰诺斯让蓝光聚集在右拳上，光芒不断打转。

「最后我再教你一个道理吧。」

他缓缓走向老人，同时慢慢把右手往后拉。

「疼痛是一种很讨厌的感觉，我也不喜欢，所以都会尽量避免，也希望早点痊愈。不过，有时要知道痛的感觉，才能体会别人的痛楚。」

「别人的痛楚……」

鲁贝尔摸着自己的脸颊，小声呢喃。

「慢……慢着！我给你报酬，看你要多少──」

老人往后退去，但杰诺斯使尽全力挥出右拳，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给我收下吧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014）

重新找回痛觉的老人整个人撞破墙壁，飞上天空，消失在迎来早晨的亚奴尔湿地中。

杰诺斯甩甩手，朝浓雾深处低语：

「那就是痛楚。」

＋＋＋

战斗结束后，莉莉跑到鲁贝尔身边。

「鲁贝尔，你没事吧？」

「啊，唔、嗯……」

鲁贝尔轻抚着自己的左胸，脸色苍白地瑟瑟发抖。

「我、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莉莉，你也很害怕吧？」

「不，那个，莉莉……」

莉莉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什么？」

「莉莉……那个，莉莉知道杰诺斯会使用防护魔法，所以其实没有很害怕。」

鲁贝尔无力地跪了下去。

「什、什么啊……」

看到鲁贝尔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莉莉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不过谢谢你保护我，我很开心喔。」

「莉莉……」

鲁贝尔的脸颊越来越红，慌张地别过头去。

「不……不客气，这、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然后他看向杰诺斯。

「不过，真的有人会来救你呢。至于我就……」

看到鲁贝尔沮丧地垂下肩膀，杰诺斯搔了搔脸颊后说：

「虽然我是来带莉莉回家的，但其实有人拜托我顺便带你一起回去。就是你的哥哥亚伯特·贝克拉特。」

「……唔！」

鲁贝尔迅速站起来。

「我、我哥吗……？」

「他拜托我来救他弟弟。你回去之后帮我转达他，说我会跟他收一笔贵得吓死人的佣金跟危险加给金，好好期待吧。」

「大哥……」

鲁贝尔一脸茫然地愣在原地，看着破晓的天空，最后小声哭了出来。

老实说，杰诺斯不知道亚伯特是想保护贝克拉特家族的血脉，还是鲁贝尔这个弟弟，可是，应该不需要现在提起这个问题。那是鲁贝尔今后自己要确认的事。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包里传来：

「喀喀喀……不管怎么说，这样事件就解决了。」

「为什么是你负责总结啊？」

第七卷 终章一

从西方大陆袭击而来的「灰之丰穰」彻底毁灭。

这场国境防卫战总算结束，临时招募的军队也解散了。

「谢了，你帮了我很多。」

「别这么客气，我们不是同伴吗？」

「是啊，以后有缘再见吧。」

到处都能看到不舍道别的正规军士兵与贫民。

在这和乐融融的气氛之中，也有人说着气氛完全相反的对话。

「鲁……鲁贝尔大人，幸好您平安无事。」

希卡斯紧张地挺直背脊。鲁贝尔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回答：

「我会站在这里是杰诺斯、梅莉莎、莉莉、挺身保护我的卫兵，以及所有在前线奋战的士兵的功劳，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不、不是，那是……」

「不过说到头来，我这次被敌人绑架，我自己也要负很大的责任，所以我不会惩罚你。」

「谢……谢谢大人～」

「不过──」鲁贝尔继续说下去。

「希卡斯，我倒是看得非常清楚你只顾着追求个人表现而下令指挥，不断为前线制造麻烦的行径。我会确实向父亲与家兄回报的。」

「咿、咿咿咿……」

「我们贝克拉特家族也会在近期向基斯家族提出抗议。你应该没办法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了，就回去好好反省，等待消息吧。」

鲁贝尔给人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让希卡斯无力地低下头叹气：「啊啊……」

与此同时，杰诺斯被一大群军人团团包围，依依不舍地道别。

「杰诺斯医生，真的很感谢你。」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忘记你的。」

「托你的福，我不用让刚出生的儿子寂寞了。」

「嗯，你们都要保重喔。」

杰诺斯挥手道别要离开人群时，葛蕾丝抓住他的外套衣摆。

「杰诺斯，你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可以再多待一段时间啊。西方防线平常可是个悠闲的好地方喔。」

「不了，王都那边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这样啊，真可惜……不过我们都是治疗师，将来还有机会见面吧？」

「是啊，日后再见。」

杰诺斯笑着向众人道别。梅莉莎是最后过来找他的人。

「我们可以打赢这场防卫战，都是你的功劳。我发自内心感谢你。」

「不，我只是来接家人回家罢了。」

梅莉莎微微一笑后，换上有些严肃的表情。

「现在唯一让我在意的问题，就是马拉威帝国与『灰之丰穰』之间的关系。我今后还会继续调查，但或许很难查明真相。」

「这样啊……」

在湿地里昏死过去的「灰之丰穰」族长后来被军方逮捕了，不过他好像又突然老了许多，连好好说话都办不到。马拉威帝国那边当然也不会承认他们跟「灰之丰穰」暗中勾结。

「不过没关系。如果我能回到北方战线，我一定会阻止马拉威帝国的野心。」

「你回得去吗？」

杰诺斯忍不住问道。梅莉莎有些开心地点了点头。

「是啊。因为我这次率军打赢防卫战，还救回人质，立下了大功，鲁贝尔大人答应我，会按照我的期望，让我回到北方战线。」

「是吗？如果那就是你的愿望，真是太好了。」

「还有手续要跑，所以我应该还会在西方防线待上一段时间。欢迎你随时过来玩。」

「不了，我不是很想来，太远了。」

杰诺斯诚实地回答后，梅莉莎十分惊慌地说：

「咦、咦？那我该怎么办才好？我、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吗？不……不会吧？」

「我住在王都的废墟街，你以后经过那附近的时候可以顺便来找我。但需要我治疗的话，我可是要收钱的。」

「这、这样啊……我明白了。」

梅莉莎稍微放心地吐出一口气后用衣服擦了擦右手。

「杰诺斯，那个，最后可以跟我握个手吗？」

「是无所谓啦……」

杰诺斯握住梅莉莎笔直伸过来的手。这只手很有力，皮肤粗糙，是战士的手。

「我过去一直觉得自己背负著名为国家的重责大任，为了那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挣扎。不过，我今后想要认真保护好这只手可以保护的事物。」

「……嗯。」

杰诺斯笑着点了点头。梅莉莎露出半哭半笑，难以言喻的表情，将另一只手慢慢放到额头上敬礼。

「那我在此宣布任务结束。辛苦你了。」

后来，杰诺斯跟莉莉一起走向在山丘底下等待的马车，准备回王都时，鲁贝尔从后面全速冲了过来。

「莉莉！」

「鲁贝尔。」

鲁贝尔把手放在胸口调整呼吸，然后缓缓开口说：

「你……你要不要跟我搭同一辆马车回去？不是军用马车，我准备了坐起来很舒适的最高级马车。途中会经过的达玛镇在举办丰收节，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然后改搭我们贝克拉特家族准备的魔导车──」

听鲁贝尔滔滔不绝地说着，莉莉以天真无邪的笑容回答：

「谢谢你邀请我。不过，莉莉要跟杰诺斯一起回家。」

「咦咦……」

鲁贝尔有一瞬间差点就跪倒在地，但他还是勉强站稳脚步，努力挺直背脊。

「这、这样啊……说得也是……不、不过，你还会跟我一起玩吧，莉莉？」

「嗯，当然，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朋、朋友……说、说得也是，我们是朋友啊。」

鲁贝尔露出又悲又喜的表情。

「那、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可以见面？」

「我想想……杰诺斯说他不久后会去贝克拉特家收取这次任务的报酬，我们到时候再见吧。」

「你们要来收取报酬是吗？好，我会期待的。」

「这段对话是不是有点奇怪？」

虽然杰诺斯忍不住吐槽，但两个孩子笑着握手，互相挥手道别。

「莉莉，下次再见。」

「嗯，鲁贝尔，下次见。」

然后，梅莉莎也在鲁贝尔的对面朝两人使劲挥手。

「下次见了，杰诺斯！」

「嗯，下次见。」

这群被引导到西方边境的人，再次分别回到他们原本所在的地方。

从杰诺斯的背包里传出低语声。

「喀喀喀……真是青春啊。」

吹过草原的风，已经不再带着呛鼻的血腥味了。

第七卷 终章二

王宫。

是只有极少数人可以进入，被称为「太阳王国」的哈瑟斯王国中枢。

在王宫的角落有一座朝天耸立的白色高塔。

高塔顶端是一个设下特殊结界的玻璃圆顶房间。

房间里有一位留着亮丽桃色及腰长发的少女。

她那白皙透亮的肌肤让人联想到寒冬早晨的白雪，淡桃色的双眼却完全相反，看起来就像盛开的春天花朵。

这位少女拥有不可思议的魅力，同时犹如冬天与春天，冰冷与温暖并存。她慵懒地躺在一张皮椅上，晃着赤裸的双脚，看着天空小声呢喃：

「凶星还没有消失呢……」

第七卷 加笔短篇小说 启程前夜

夜晚的月亮被薄云微微遮住。

西方防线的据点要塞里正在举办梅莉莎·达克军长的欢送会。

「呜呜～军长，拜托你不要走啦～」

随军治疗师葛蕾丝哭着抱住梅莉莎。

「你不要把脸靠得这么近，酒臭味太重了。」

「因为你明天就要去北方战线了，我怎么可以不喝酒呢！」

「你不是每天都在喝吗？」

看到葛蕾丝的脸颊跟眼睛都红透了，梅莉莎苦笑着说。

也许是因为七大贵族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鲁贝尔·贝克拉特有遵守约定，比想像中还快收到重新调回北方战线的人事命令。

「唉，因为我在这里的职责完成了啊。」

排除「灰之丰穰」的威胁后，西方防线变回以往和平的防卫地区了。这里现在就跟以前一样，偶尔只会有迷路的魔兽过来，士兵们都过着悠闲的日子。

不过，葛蕾丝依依不舍地抓住梅莉莎的手臂。

「你还有其他事要做喔。我们要在中庭种菜，或者举办运动会跟料理大会。」

「和平真是天大的好事啊。」

这是梅莉莎的真心话。

她以前不会这么想。她曾觉得热血沸腾的战场才是自己的居处，只有击败可恨敌人的时候，她才有活着的感觉。因此，当她被降职调来西方防线时非常沮丧。虽然魔兽突然来袭当然不是好事，但也确实让她感受到了某种刺激。

不过，战况比想像中还要严峻，还因为顶撞长官被降职了。

她还以为这片领地绝对守不住了。

「结果那个男人仅凭一己之力就改变了一切。」

「杰诺斯……」

葛蕾丝低喃着那位像风一样来去无踪的男人名字。

「结果他到底是什么人……我跟以前的治疗师同伴打听过，但好像谁也不认识他。」

「他说他是无照治疗师。」

他是贫民，代表没有合法治疗师的执照。

因为贫民连户籍都没有，所以应该连中央政府也几乎没人知道这号人物。

「其实我很想把他带去北方战线。」

他的能力被埋没在贫民区的喧嚣中太可惜了。

听到梅莉莎这么说，葛蕾丝把脸凑得更近了。

「军长，你好奸诈。我也想请杰诺斯教我治疗魔法。我们请他来当随军治疗部队的顾问吧。」

「不，他的战斗能力在战场上更有价值，让他在前线担任指挥官也很有趣。」

「他适合当治疗师顾问。」

「他适合去前线。」

两人瞪着彼此一会儿后，突然笑了出来。

「不过，那家伙应该都不感兴趣吧。」

「是啊……」

不管是光荣的地位还是严肃死板的头衔，他应该都不想要。

他依然默默无闻，现在也在某个地方随心所欲地帮助别人。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梅莉莎知道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葛蕾丝叹了口气，用手撑着脸颊。

「他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我总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是啊……不过那不是梦。」

不管是他在比试中展现的挥剑力道、不带偏见的眼神、无忧无虑的笑容，还是梅莉莎突然遭到降职而绝望时，他所说的安慰话语，梅莉莎都记得一清二楚。

──你应该有能力保护那些触手可及的人们吧？

「……」

梅莉莎在眼前举起紧握的拳头。葛蕾丝笑着说：

「总觉得我们两个就像一起失恋了一样。」

「失恋……？」

梅莉莎从来不曾这么想过。

不过，事实或许就是如此。

「哈哈哈……！」

梅莉莎一辈子都在战斗，突然听到这个词让她莫名觉得好笑，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笑了一阵子后，梅莉莎缓缓拿起酒杯说：

「那我们今晚就借酒浇愁吧，还要喝个痛快。」

葛蕾丝扬起嘴角，将葡萄酒瓶高高举起。

「这样才对嘛。」

第七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这次非常感谢您购买《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七集。

这部作品已经决定改编成动画了，预定播出日期就在二○二五年四月！

这部作品刚决定要改编成动画时，我只觉得惊讶与开心，后来有许多事情（在台面下）开始进行，亲眼见到制作电视动画需要用上多少人的力量以及一部动画的制作过程，我现在除了惊讶与开心，也非常感激能得到这种宝贵的经验，还有终于快要解脱的感觉。

除了负责监修之外，我这个作者可以做到的事情就只有每天在心里挥一万次正拳了（不知道这是什么哏的人请上网搜寻）。因为动画即将播出，官方网站与X帐号都正式上线了，请大家务必去看看！

此外，近期会有原创剧情的无照治疗师条漫版开始连载（注：此后记提及内容为日版出版情形），也请各位期待后续消息！

然后，这是无关紧要的近况报告，前阵子久违地出国一趟，切身体认到自己的英语能力非常糟糕。不过，也再次感受到这个世界果然很大这理所当然的道理。这部作品也出了英文版，所以我想要努力提升自己，可以顺畅地阅读这部作品的英文版。

最后是致谢时间。

这次也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对出版这部作品尽心尽力。

然后是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我已经可以不用再多说什么，完全放心地把人物设计这件事交给您了，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负责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您透过漫画这种媒介让角色变得更为生动，我每次都很期待。十分感谢您！

关于电视动画的部分，以导演与编剧为首的动画工作室全体工作人员、发行公司的各位人员、展现出优秀演技的诸位配音员、音效指导、制作剧中配乐与主题曲的所有音乐相关人士、GA出版社的版权负责人，以及许多无法在此一一列举的多方人士，承蒙照顾，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因为我很害羞，所以无法做出回应，但网路版读者的感想也给了我鼓励。

最后，要照惯例向所有购买、阅读这部作品的读者大人致上最深的谢意！

那么，期望下次还能与您相见。

第七卷 插图

第八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linpop

录入：kid

号称「太阳王国」的哈瑟斯王国，是一个有着严格阶级制度的国家。

没有户籍与人权的贫民是最底层，市民是普通阶级，更上面则是身为上层阶级的贵族。而王族就位在这种阶级社会的顶点，他们居住的王宫盖在王都里海拔最高，可以俯瞰底下所有人的地方。

王宫是只有极少人才能踏进的圣域，东边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白色尖塔。

除了有着玻璃圆顶的瞭望台之外，那座高塔里其实还有豪华的餐厅跟寝室，但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晓得这件事，当然更不可能知道那座高塔只为了一个人而建造。

高塔里有一间浴室，里面注满了从地下打上来的温水，在那洒满五彩缤纷当季花瓣的宽敞浴池里有一位少女。

女神……

天女……

第一眼看到她的人，大概都只能这样形容那超脱现实的美貌。

那头在水面上往外散开的淡桃色长发，比漂浮在热水中的花瓣还要美丽，每一根头发都散发着绢丝般的光泽。

白皙的肌肤让人联想到寒冷冬天的纯净新雪。

然而，那双凛然的眼睛却是鲜艳的桃红色，就像绽放的鲜花。

彷佛冬天与春天合而为一，同时让人感到寒冷与温暖，连艺术家的画笔都无法表现出来的不可思议魅力，从她全身上下散发出来。在这片不断升起的水蒸气中，这位世间少见的美丽少女轻启惹人怜爱的双唇，小声说出一句话。

「我受够了。」

少女看着窗外的蓝天，从浴池里猛然站起来。

「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

少女抱着头呻吟。

「为什么我这样的花样少女要为了守护与振兴王国，每天都只能祈祷不可！你们不知道花的寿命很短暂吗！」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在浴室外面待命的侍女这么问，少女用如铃铛般的声音回答：

「……不，没事。我是在跟天上的小鸟说话。」

「原来如此。对了，祈祷的时间就快要到了。」

「嗯，我知道。」

少女从浴池里缓缓起身，一脸严肃地走向更衣室。

侍女早就在里面待命，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一套干净的衣服，彷佛那是要献给神明的供品，毕恭毕敬地走过来。

名叫阿尔缇米希亚的美丽少女看了侍女一眼。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你们每次都会换掉浴池里的热水对吧？」

「是、是的……当然会。每次您要入浴的时候，我们都会换上用圣水净化过的热水。」

「只泡过一次就放掉这些热水也很浪费，你要不要也进去洗个澡？」

少女装出一时兴起的样子说完，侍女立刻使劲摇头。

「我……我只是一个下人！怎么可以用阿尔缇米希亚大人泡过的热水！」

「这样啊，你不听我的命令是吗？」

「可、可是……」

「老实说，你今天身上有点汗臭味。如果要负责照顾我，希望你好好清洁身体。」

「咦……？」

侍女慌张地把自己的手臂拿到鼻子前闻了两下，红着脸九十度弯腰。

「真……真是抱歉。那、那我带您前往祭坛后再过来……」

「你以为我做过那个仪式几千次了？不需要总是帮我带路，我会像平常一样自己祈祷的。」

「那、那可不行……」

「别说了，你快点进去洗澡吧。来，把衣服脱掉。」

「等等，这么突然……」

「快点脱掉，然后去洗澡。现在就去。别拖了，给我进去！」

「遵……遵命！」

侍女急忙当场脱下衣服，少女硬是从背后把她推进浴室，然后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轻轻挥手。

「你慢慢泡喔。」

「请问现在方便跟阿尔缇米希亚大人谈谈吗？」

后来过了十多分钟，一位用紫色面纱遮住脸孔的高贵淑女来到这座高塔的一楼。

一位侍女出来接待，恭敬地低下头回答：

「米娜瓦大臣，欢迎您大驾光临。阿尔缇米希亚大人正在祈祷。」

「对了，我都忘记这件事了。那我就在里面等她吧。」

这位名叫米娜瓦大臣的淑女看了手臂上的手表一眼，走进塔里。

她搭乘魔导升降机前往祭坛所在的楼层，走到刻着优美女神像的大门前面。虽然祭坛就在这扇门后面，但她不能在祈祷的时间进去打扰，因此在门前的小型接待厅等了一段时间。

只要走到开在墙上的圆形窗户旁边，就能将底下的王都景色尽收眼底。

盖着许多气派宅邸，安静宜居的贵族特区。

民宅与商店四处林立，普通市民居住的城区。

而在王都正门的另一边，有个俗称「王都角落」的地区，虽然最底层贫民居住的贫民区就在那里，但从这座高塔的窗户看出去，没有办法看到那个地方。

不过，不管是那些建筑物、人们还是他们的生活，只要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都只是无数个互相连接的小点。

因为这里是与世隔绝，天上人居住的圣域。

──不太对劲……

米娜瓦大臣看向手表，纳闷地歪着头。

她在这里等了一段时间，祈祷时间应该早就结束了。然而，她要找的人迟迟没有从祭坛室里出来。

难道她是专注于祈祷，忘记时间了吗？

「……」

米娜瓦大臣缓缓走向祭坛室的门，用手背轻轻敲了表面两下。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不好意思打扰您祈祷了。我是七大贵族的伊莉莎白·米娜瓦，有些事情要来向您报告。」

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等了一下，但里面的人没有应声。

「来人啊！」

米娜瓦大臣拍了拍手，中年的侍女长立刻从通往楼下的楼梯出现。

「米娜瓦大臣，您找我吗？」

「我想确认一下，阿尔缇米希亚大人正在祈祷对吧？」

「对，应该是这样没错。」

「……你说应该？带她来祭坛的人是谁？」

「今天是由拉米尔负责带路。」

「那女孩在哪里？」

「换班时间早就过了，我想她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许正在跟别人换班。」

当她们两人在接待厅里交谈时，另一位年轻的侍女跑了过来。

侍女长向米娜瓦大臣介绍那位侍女。

「她就是接班的人。拉米尔回去了吗？」

「其……其实我也正在找她。因为她还没来跟我换班──」

「……唔！」

米娜瓦大臣跟侍女长看向彼此，一起前往浴室所在的楼层。

那位名叫拉米尔的侍女今天最后的工作，就是在阿尔缇米希亚去祈祷前协助她入浴，然后带她到祭坛。虽然机会很低，但阿尔缇米希亚说不定还在洗澡。她们快步冲到浴室把门打开，结果看到一位少女站在更衣室里。

「拉米尔，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祈祷时间都已经结束了！」

听到侍女长用僵硬的语气这么问，身上包着浴巾的少女露出快哭出来的表情回答：

「侍女长……非、非常抱歉，但这是阿尔缇米希亚大人的命令，她说我身上都是汗臭味，叫我去洗澡，可是……我出来之后发现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东西不见了？」

「我、我的衣服不见了……」

「……唔！」

侍女长跟米娜瓦大臣再次看向彼此，立刻冲了出去。她们着急到连魔导升降机都懒得等，直接沿着螺旋梯往上爬。她们连滚带爬地来到祭坛所在的楼层，直接用身体撞开刻着女神像的门。

烛火在昏暗的室内轻轻摇曳，周围弥漫着香味。对面的墙壁是一片巨大的玻璃，从那里能看到位在王都东方的小山，以及那间名叫「圣园」的神庙。

那里就是当年让初代国王得到天启的圣域，也是只有王室才能踏足的地方。

可是，在俯瞰那片景象的神圣祭坛上，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糟了……」

米娜瓦大臣的嘴唇微微颤抖。

「我要立刻召开七大贵族会议！快点派人去向王室报告！」

然后紧紧咬着深蓝色的指甲说道：

「圣女大人失踪了！」

＋＋＋

当天傍晚，在作为国家中枢的王宫别院，实际掌管王国政治的七位大贵族齐聚一堂。

「你说什么！这可是大事啊！米娜瓦大臣，你是怎么搞的！」

听到圣女失踪的消息后，一位尖嘴猴腮的男子大吼。

坐在他旁边的灰发绅士出言安抚。

「基斯大臣，我们先听她把话说完吧？」

「芬尼尔大臣，现在没时间冷静讨论了！管理高塔跟监视圣女大人向来都是米娜瓦家的职责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不先搞清楚状况，也无从解决问题。」

「……」

听到芬尼尔大臣这么说，基斯大臣一脸不满地哼了一声。

米娜瓦大臣在他们两人面前，紧咬着红色的嘴唇开始说明。

据说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先在祈祷前入浴净身，之后随便找了个借口，逼侍女去洗澡。然后她恐怕穿上了侍女脱下来的衣服，把一头长发盘起来，又紧紧戴上帽子遮住脸孔，假扮成侍女跑到外面了。

「我们在圣女大人的枕头底下找到了这个。」

米娜瓦大臣无力地张开嘴巴，在众人面前摊开一张折起来的纸片。

上面用圆滚滚的文字写着这些话。

──请不要来找我。这是我自己做的事，我的失踪跟侍女和米娜瓦家无关，拜托千万不要惩罚她们。

「……」

七位贵族沉默地面面相觑。

在那座高塔的周围，有一道集结全国最强的魔术师，花了好几年才打造而成的结界。可是，只要抢走侍女拥有的护身符，就能直接通过那道结界。

「关于这次的事，我们也确实不够谨慎。」

一位长相俊美的青年叹了口气，同时交叠起双腿。他是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贝克拉特。

那道结界主要是用来防止外敌入侵，没有考虑过待在里面的圣女会主动逃走。他们还因为拥有这道结界就掉以轻心，所以高塔周围的警备也不是很森严。见过圣女本人的人也不多，因此只要圣女成功溜出去，就不太有机会被人认出来。

毕竟以前不曾发生过圣女逃走这种事情。

「……」

基斯大臣想要说些什么，但他稍微清了清喉咙，转头瞪向那位披着面纱的淑女。

「不管怎么说，米娜瓦大臣，你要负起最大的责任。」

「……我知道。」

「关于圣女大人预言中的『最重症』也还没查清楚是什么意思。你到底要怎么负起责任？」

正当基斯大臣加大音量时，另一道声音从屋外传了进来。

「圣女失踪就是『最重症』了。因为圣女的存在就是我们哈瑟斯王国安全与繁荣的根基。」

那是一道非常平静，完全感觉不到温度的冰冷声音。

众人同时看向别院的大门，有一名男子站在那里。

他有着跟顶级陶瓷一样白皙的肌肤，还有着让人误以为是雕刻的脸庞。这不光是指他的五官端正，也是因为他整个人散发出一股超然的气质，让人感觉不到生物应该有的活力。

一头波浪金发遮住了他的左眼，看向屋内的右眼也同样毫无聚焦，让人无法判断他正看着近处还是远方。

「费加洛第二王子殿下。」

见到那名男子后，握有统治王国权力的七位大贵族同时屈膝下跪。

男子慢条斯理地走进屋内。

「我听说阿尔缇米希亚从塔里失踪了。」

米娜瓦大臣低头回答。

「是的。非常抱歉。圣女大人在沐浴的时候──」

「你给我闭嘴。」

「……咦？」

听到男子这么说，米娜瓦大臣立刻抬起头来。

这位费加洛第二王子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

「从今日起，米娜瓦家将被剥夺贵族的身分，当家处以『矿井活埋刑』。一个连贵族都不是的家伙没资格跟我说话。让『六大贵族』来向我报告。」

「……呜！」

米娜瓦大臣依然跪在地上，紧紧咬着泛白的嘴唇，身体也抖个不停。

「殿下。请您大发慈悲！不要处以『矿井活埋刑』──」

「把这家伙拖出去。」

费加洛连看都不看米娜瓦大臣一眼，只弹了个响指。

强壮的卫兵立刻出现，那位直到刚才都还是七大贵族的淑女，就这样低着头被他们带走了。即便这件事发生得这么突然，毫不讲理，但只要位在阶级顶点的人如此下令，大家就只能接受。

因为在建国后就一直维持着严格阶级制度的哈瑟斯王国，就是这样的一个国家。

「费加洛殿下，请稍等一下。」

然而，一位年轻的贵族制止了这位握有绝对权力的人。

这位被尊称为「殿下」的男子稍微眯起右眼。

「……亚伯特，你对我的决定有意见吗？」

「小的不敢。不过，我担心阿尔缇米希亚大人会有意见。」

「你是说阿尔缇米希亚吗……？」

「是的。米娜瓦大臣，把刚才那张纸条拿给殿下。」

「……」

众人同时看向正要被带走的米娜瓦大臣。

费加洛轻轻点头后，卫兵就放开了手。米娜瓦大臣咳了几声后，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卫兵接过那张纸，跪在地上交到王族手中。

「这是我自己的事，我的失踪跟侍女和米娜瓦家无关，拜托千万不要惩罚她们……这样啊。」

费加洛把圣女的纸条放进口袋，轻轻挥手要卫兵退下。

「……米娜瓦，这是我那位可爱妹妹的请求，我就暂时保留这个命令吧。如果你能顺利把阿尔缇米希亚带回来，我就考虑收回命令。」

「谢……谢谢您！殿下！」

米娜瓦大臣当场跪下叩头。

费加洛做出这样的处置，绝对不是因为这是妹妹的请求，而是因为他明白那是圣女的劝告。

因为圣女必须为这个国家牺牲奉献，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费加洛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七大贵族。

「圣女失踪的事情是最高机密。在这段期间，就算要翻遍这个国家，你们也要给我找出阿尔缇米希亚。如果没办法顺利找到她──」

说到这里，费加洛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下去：

「你们也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

第八卷 第一章 意想不到的客人

在被王国遗弃的人民居住的贫民区外侧，有着好几座连绵不绝的荒废高山。据说就是因为偶尔会有魔兽从那些山里出现，王国才会保留贫民区，当成遇到紧急情况时的肉盾，但谁也不晓得这个传闻的真伪。

在这片山脉的山脚下，有一座悄然存在于树林中的隐密圆形湖泊。

因为没有受到人为破坏，在清澈见底的湖水中，还能看到一群小鱼轻快地动着尾鳍游泳。放眼望去，能看到开始稍微变色的树叶映照在宛如镜子的湖面上，鲜明地呈现出季节的变化。

──现在是秋天了。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季节跑来玩水……？」

坐在设置于湖畔的桌子旁，穿着黑色外套的无照天才治疗师小声抱怨。在无照治疗师杰诺斯的眼前，有一群穿着泳衣的女孩不知为何正在湖边戏水。

「哎呀，医生，你就别在意那种事了。反正今天这么热。」

蜥蜴人的首领索菲亚穿着跟鳞片一样的绿色泳装，回过头来这么说道。

虽然在日历上已经进入秋天，但今天的阳光确实很烈，气温也特别高。

「凛佳也赞成。今年一直有事情发生，都没机会好好玩乐。这次可以跟杰诺斯大人一起来玩，凛佳很开心。」

狼人族的老大凛佳转动湿掉的尾巴，把闪烁着光芒的水滴甩向周围。杰诺斯在桌上撑着脸颊这么回答。

「也对，我最近确实经常不在家。」

不是假扮成老师潜入贵族学校，就是去讨伐出现在边境的灾厄级魔兽，上个月甚至变成边境警卫兵前往战场，跟从西方大陆入侵的佣兵团展开死斗。

他实在想不通原因。

「我明明只是个治疗师……」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体型高大的半兽人族头目蕾葳从湖水里起身，掀起白色的波浪。

「这就代表大家都很需要你吧。这让我觉得很开心，但也会让我感到寂寞，心情有些复杂。」

「蕾葳……」

杰诺斯看着蕾葳哀愁的笑容，无奈地开口吐槽。

「……你的泳衣呢？」

因为阳光斜斜洒落下来，让湖面反射着光芒，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蕾葳看起来好像一丝不挂。

「天啊，这下糟了！泳衣被湖水冲走了！我的完美身材要被大家看光光了！」

「喂，你这样太故意了喔！蕾葳！泳衣怎么可能会被湖水冲走！」

索菲亚硬是用毛巾包住蕾葳的身体，但蕾葳一直拼命挣扎。

「放开我，索菲亚！这是让杰诺斯非常自然地欣赏我完美裸体的大好机会啊！」

「这样一点都不自然！不准让医生看到那种不堪入目的东西！」

「你说不堪入目是什么意思？有种就看着我的完美身材再说一次！」

「为什么我非得看着你的裸体不可？」

「糟了！凛佳的泳衣也被浪冲走了！」

「你们这两个暴露狂给我差不多一点！」

三位亚人一边掀起巨大的水花一边互相扭打。死灵卡蜜拉在遮阳伞底下喝着红茶，优雅地欣赏这一幕。

「喀喀喀……好久没看到这种丑陋的斗争了，总觉得很怀念呢。」

「卡蜜拉，别只顾着自己放松了，你也去帮忙阻止她们好吗？」

「各位，大家难得开开心心地出来露营，不可以打架喔。」

精灵少女莉莉看不下去，过去阻止那三个花痴。

杰诺斯站起身来，准备过去帮莉莉的忙，但又突然发现一件事，于是说道：

「对了，莉莉什么时候有那种泳衣了？」

莉莉这位治疗院的柜台小姐兼护士，不知为何穿着一件带有光泽的深蓝色连身泳衣。

卡蜜拉拿着红茶杯，一脸得意地斜眼看了过来。

「喀喀喀……你是说那件学生泳衣吗？那是妾身特地为她准备的。」

「学生泳衣？咦？」

「什么！你竟然不知道学生泳衣吗？」

「我反倒要问你为什么会以为我知道那种东西？」

「那是很久以前曾经在极东之地使用过的学生专用泳衣。据说世界上还有这种泳衣的疯狂收藏家。精灵幼女跟学生泳衣……喀喀喀，何等风雅啊。」

「虽然我已经问过好几遍了，但你真的是最上级的不死族吗？」

＋＋＋

「「「我要开动了～！」」」

夜幕降临，黑暗笼罩着周围的群山。

在岸边搭好自己制作的帐篷后，众人围着营火坐在一起。

晚餐是从治疗院带来的面包，还有把亚人们带来的兽肉与当季蔬菜统统丢下去煮的大杂烩，但适度的疲倦与户外的清新空气变成最棒的调味料，让这顿晚餐吃起来特别美味。

莉莉大口咬下串烤鱼，说：

「凛佳小姐抓到的鱼也很好吃呢。」

「莉莉，你很会说话喔。如你所见，凛佳其实是捕鱼的高手。」

「狼人族应该不是猫吧……？」

「话说回来，医生，虽然前阵子发生了很多事，但总算全部解决了呢。」

「是啊，我暂时想放松一段时间。」

「然而，此时的杰诺斯还不知道，又有新的麻烦──」

「臭阿飘！你不要给我乌鸦嘴！」

众人面对着熊熊燃烧的营火闲话家常。

虽然吹过湖面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但白天的暑气还隐约飘散在周围。他们就这样悠闲地用餐聊天，当大锅里的食物总算吃完时，蕾葳抬头仰望漆黑的天空，在大腿上使劲拍了一下。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们也该开始了。」

「开始？你要做什么？」

听到杰诺斯这么问，蕾葳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呵呵……说到夏天晚上，当然要说鬼故事吧？」

「鬼故事？夏天早就结束了喔。」

「喔～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医生，反正今天很闷热啊。」

「呵呵呵，希望你们别被凛佳的鬼故事吓到腿软。」

索菲亚跟凛佳马上就兴致高昂地表示赞成。

相较之下，莉莉一脸不安地抱住卡蜜拉。

「咦咦。人家会害怕。」

「是啊，妾身也不喜欢听鬼故事。」

「你的存在反倒就是鬼故事里的主角吧？」

「喀喀喀……」

卡蜜拉跟平常一样搞笑后，索菲亚率先打头阵。

「那就由我先开始吧。」

索菲亚低头看向轻轻摇晃的营火。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就跟今天一样闷热。」

因为她压低声音说话，让现场的氛围变得有些诡异。

「当时，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也为了让贫民区里饿死的人变少一些，我刚开始当个义贼。我找出那些做黑心生意的贵族与上级市民的家，日以继夜地溜进去偷窃。不过，我当时还不习惯，所以做得非常累。有一次我结束工作准备回家时，累到想要找个地方补眠，就偷偷溜进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索菲亚把树枝丢进营火，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进去之后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隔壁的房间里有人。我蹑手蹑脚地靠过去一看──」

一阵不冷不热的风正好吹过来，山里的树木随风摆动，发出声响。

「呜呜……不会是幽灵吧？」

莉莉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抓住卡蜜拉的衣摆。她害怕幽灵，却紧紧抱住一个相当于幽灵之王的存在，让这幅光景看起来非常神奇。

就在这时，索菲亚突然站起来说：

「结果发现里面竟然有近卫师团的人！我原本以为那是一间没人住的屋子，但那里竟然是近卫师团的休息室！」

「……」

现场一阵沉默。

众人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看向索菲亚，让她露出纳闷的表情，把手扠在腰上。

「……奇怪？这个故事不可怕吗？」

「不，这个故事是很可怕啦……」

「不过凛佳觉得这不能算是鬼故事。」

「是啊，只是闯进不该闯的房子了吧？」

一个盗贼偷偷溜进去的屋子，偏偏是抓贼人的地盘。

虽然这个故事确实很可怕，但也不太像鬼故事。

「不会吧……我这辈子很少像那样被吓出一身冷汗耶……」

索菲亚一脸不服气地坐了下来。接着换凛佳探出身体。

「呵呵呵，你们别被凛佳的鬼故事吓到漏尿喔。」

凛佳咧嘴一笑，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凛佳还记得……那个夜晚就跟今天一样闷热。」

「你不要抄袭别人的开场白啦。」

「人遇到真正可怕的事情，就只能笑出来。而凛佳就曾经有过那种经历……」

凛佳无视索菲亚的吐槽，逐渐压低音量。

（插图007）

「凛佳本来很喜欢赌博，在开始经营自己的赌场之前，就经常去各地的赌场。那天晚上，凛佳想要玩一种丢出两颗骰子，赌看看会出现奇数还是偶数的游戏。」

凛佳似乎想起了当时的事情，从脚边捡了两颗石头丢进营火。

「当凛佳一边想着要押双还是单，一边走去赌场的时候，看到有两只鸟要好地停在树枝上，然后立刻又有两只猫从凛佳前面走过去。凛佳又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开始变暗的天上有两颗星星。凛佳当时心想，啊啊……这是神明的启示。没错──今天是双的日子。」

「呃……凛佳？」

「凛佳压了双，结果竟然输了。不过输一次不算什么，双肯定会在决胜的时刻到来。为了把输掉的钱赢回来，凛佳又把更多钱压在双上。」

「不，等等……」

「不过这次还是输掉了，但凛佳没在怕的，神一定会在最后伸出援手。于是，凛佳又加倍压在双上，结果──」

凛佳猛然起身，发出冰冷的笑声。

「凛佳就这样输到破产了……」

「喂……」

虽然杰诺斯忍不住吐槽，但凛佳抱住自己的肩膀，害怕得浑身发抖。

「赌场里栖息着魔物……」

「这只是你赌博输掉的故事吧！」

「你告诉我们这种事情究竟要做什么？」

被所有人吐槽，凛佳不高兴地鼓起脸颊。

「庄家连续丢骰子七次都是单耶！凛佳觉得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了！」

然后，这次换蕾葳缓缓站了起来。

「终于轮到我这个压轴登场了。」

不知为何，看到她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只让杰诺斯感到不安。

「妾身这次应该可以听到真正的鬼故事了吧？」

「那当然。这可是会让人感觉到生命有危险的恐怖故事。」

听到卡蜜拉这么问，蕾葳充满自信地点了点头。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就跟今天一样──」

「我不是说过不要抄袭别人的开场白了吗！」

「别生气，毕竟这种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

蕾葳稍微清了清喉咙，得意地交叉双臂。

「其实……虽然我的外表长这样，但我是一个很会吃的人。」

虽然她看起来就很会吃，但这种小事大家已经懒得吐槽了。

「为了维持这副美丽的躯体，我需要摄取非常多的热量。那一天，我的肚子又开始叫了起来。我环视周围，想找些东西来吃，但每次遇到这种时候，身边总是找不到食物。因为身体缺乏能量，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是努力在基地里找东西吃，完全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情……」

蕾葳身上的肌肉抖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

「食物……给我食物……我不断说着这样的话，在基地里四处徘徊。最后，我总算在一个木箱里找到了饭团。」

蕾葳压低声音，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虽然那颗饭团看起来有点黑，但我实在饿到不行，根本顾不得那种事情。就算稍微发霉或是腐烂，凭我强悍的肠胃，应该也能顺利消化吸收。于是，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那颗饭团。」

「蕾葳……」

「我马上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因为我咬了一下，发现那东西显然比饭团还要硬。」

「这个故事该不会是……」

杰诺斯有种不好的预感，要开口发问时，蕾葳松开交叉的双手，朝向天空大吼：

「原来那根本就不是饭团，而是我在矿山里挖到的『爆裂』魔石啊！」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件事！」

那是杰诺斯与蕾葳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杰诺斯还记得就是因为她误把「爆裂」魔石当成饭团吃下肚子，自己才会被叫去半兽人族的基地。

结果杰诺斯切开她的肚子拿出魔石，才成功解决了这件事──

「哇哈哈哈！怎么样？够可怕吧！毕竟我可是吞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危险物品！天底下不会有比那更可怕的事情了！」

虽然蕾葳得意地哼了一声，但索菲亚跟凛佳都温柔地这么告诉她。

「蕾葳……很遗憾，那也不是鬼故事。」

「嗯……只是蕾葳在耍蠢罢了。」

「你们为什么要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我……？」

死灵族卡蜜拉一边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捧腹大笑。

「嘻嘻嘻……你们三个说的都不是鬼故事，只是普通的趣闻罢了。你们果然都是有趣的家伙。看着你们一脸得意地说着那些无聊的蠢事，就让妾身忍不住想笑。嘻嘻嘻嘻！」

三位亚人不高兴地噘起嘴。

「卡蜜拉，那你会说鬼故事吗？」

「就是说啊！凛佳觉得自己说的故事比你的还要可怕。」

「你有办法让我们吓到浑身发抖吗？」

「哼……你们竟然敢挑衅妾身？有意思。」

卡蜜拉用衣袖遮住嘴巴，小声窃笑。

虽然这个臭阿飘本身就是一个天大的鬼故事了，但也许是大家早就麻痹了，所以谁也没有吐槽这件事。

卡蜜拉望着虚空好一段时间，看起来像在思考要说什么故事。

「妾身毕竟是不死族之王，讲那些下级幽灵的故事实在没什么意思……那妾身就来讲个年代比较久远的故事吧。」

说完，卡蜜拉转头看向营火。

「你们应该听说过人魔战争吧？」

「听过，那是魔族与人族在远古时代的一场战争对吧？」

据说魔族与人族原本是在不同的地方生活。可是，在距今四百年前左右，魔族之王率领部下从南方大陆杀进人类居住的地区。

那是一场掠夺与虐杀。虽然魔族的侵略极度血腥，但人类还是拼命抵抗。

虽然遍布整座大陆的战火持续了将近百年之久，魔王与魔族最后总算在三百年前被消灭，让世界迎来和平。

「虽然那是个悲惨的时代，但为了对抗魔族，人类也在那个时代开发出了各种技术。不管是威力足以轰掉一座山的强大攻击魔法，还是可以将物体转移到远方的魔法阵，甚至是具有魔法之力的武器，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

「我记得最后是勇者打败了魔王吧？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童话故事。」

索菲亚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葡萄酒，问了这个问题。

不过，虽然勇者成功地为这场长达百年之久的魔族侵略战划下句点，成就了非同小可的丰功伟业，但关于勇者这号人物的生平事迹，却不可思议得几乎没有留存下来。

「我猜他应该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凛佳觉得他一定是个跟杰诺斯大人差不多的人。」

「毕竟他可是拯救世界的英雄。」

「等等，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拜托不要把我跟救国的英雄相提并论……」

当杰诺斯忙着叫三位亚人别把勇者跟自己相提并论时，卡蜜拉看着轻轻摇晃的营火眯起眼睛。

「……真想不到那家伙会被人当成英雄。」

「咦？卡蜜拉小姐，你该不会认识勇者吧？」

莉莉惊讶地这么说。卡蜜拉突然抬起头来。

「这个嘛……可以算是认识，也算是不认识……」

「等等，到底认不认识啊？」

杰诺斯交叉双臂，对本身就是鬼故事的半透明庸俗女鬼这么说。

「喂，卡蜜拉。虽然我偶尔会问这个问题，但你三百年前还活着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妾身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年代那么久远的事情，妾身老早就忘光了。」

「你真的绝口不提自己的事耶。」

「因为妾身的故事不是什么趣事，也算不上是鬼故事。那些连拿来配酒都没办法的往事，没有说出来的价值。」

卡蜜拉把葡萄酒倒进木杯，一口气喝干。

「你们别这么心急。妾身要说的故事是人魔战争之前的事情。」

「之前的事情……？」

当众人面面相觑时，卡蜜拉再次拿着酒瓶，往杯子里倒酒。

「魔王是在四百年前进攻人族居住的大陆的。反过来想，他为什么要等到那时候才进攻呢？」

三位亚人同时歪着头。

「难道是他在那之前不知道有个人族居住的大陆吗？」

「凛佳觉得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办法过来这里。」

「我认为他只是不想进攻罢了。」

卡蜜拉转头看向杰诺斯。

「你觉得呢？」

「呃……他会不会是在忙其他事情？」

「嗯，确实可以这么说。」

卡蜜拉缓缓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

「在被魔王统一之前，南方大陆是魑魅魍魉四处横行的魔境。如果不先平定自己的地盘，他就没办法攻打人类的世界。虽然许多强者不断辈出，但魔王最后总算让所有魔族都臣服于他了。可是战乱没有就此结束，因为南方大陆还有好几个势力强大的种族。」

「势力强大的种族？」

「没错，其中最难缠的一个种族就是魔龙。」

「魔龙……」

「据说魔龙王加尔哈姆特与魔王之间的战争打了十年，甚至是上百年之久。总之，在经过惨烈的死斗之后，魔族总算战胜魔龙了。魔王后来又花了上百年疗伤，重新建立军队，直到距今大约四百年前，才做好侵略其他大陆的准备工作──据说是如此。」

三位亚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语带不满地对这位不死族之王说：

「原来如此……不过，这个故事哪是鬼故事？」

「是啊，凛佳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传说。」

「而且我完全没被吓到喔。」

「等等，你们先别着急。妾身还没说完呢。」

卡蜜拉舔了舔杯子里的酒。

「据说那个魔龙王太强了，其实连魔王都没能彻底杀掉。」

「咦？」

「身受重伤的魔龙王拼命逃出被魔王统治的南方大陆，最后──来到了这块大陆。」

「不会吧！」

听到三位亚人的惊呼声，卡蜜拉似乎很满意，一口气说完了这个故事。

「然而，因为魔龙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身上的力量所剩无几，所以只能先躲进非常深的地底下，怀着对魔王的恨意，等待治好伤势，重新复活的时刻──」

莉莉抓住杰诺斯的外套衣摆。

「你……你是说那只可怕的龙就躲在这个大陆的某个地方吗？」

「不，这只是个传闻罢了，就跟普通的鬼故事差不多。听说在妾身的曾祖父那个年代，大人经常会告诉小孩子，说如果不乖乖听话就会被魔龙加尔哈姆特吃掉。不过，因为人魔战争后来越演越烈，这种用来吓唬小孩的说法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卡蜜拉做出这样的总结后，三位亚人短暂陷入沉默，微微歪头。

「如果要说这是个鬼故事……或许是没问题啦。」

「但这跟凛佳期待听到的鬼故事不太一样。」

「是啊，这个故事太过壮大，让我有些无法融入。」

「什么！这可是现代几乎没人知道，妾身一直珍藏的故事啊！」

「那、那个……」

在三位亚人跟死灵吵起来之前，莉莉突然露出畏惧的表情这么说。

「我……我们应该是六个人对不对？」

「嗯？对啊。」

杰诺斯、莉莉、卡蜜拉、索菲亚、凛佳、蕾葳……

这场露营的参加者是六个人才对。

但莉莉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可是那里还有一个人耶？」

「咦……？」

就在众人同时屏息的瞬间，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呻吟声。

「吃……」

「哇啊！」

「咿！」

「呜喔！」

三位亚人立刻跳了起来。

众人慌张地顺着莉莉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有某种东西站在营火的光芒刚好照不到的黑暗之中。那家伙还穿着可以融入黑暗的黑色衣服，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无力地伸出右手。

「我、要、吃……」

「那……那是丧尸吗？」

莉莉吓得退向后方。杰诺斯立刻挺身挡在前面。

「不对，这家伙是……」

虽然那个异形让他提高了警觉，但他定睛一看，那是一件黑色的围裙女仆装。那家伙还把帽子压得很低，嘴里不断说着像呓语的话，仔细一听其实是在说这句话：

「我、要、吃……」

「……只是个肚子饿的活人。」

杰诺斯耸耸肩膀，放松了戒心。

虽然周围的黑暗跟帽子让人看不清楚脸庞，但是从声音听起来，那人应该是名年轻的女子。

那人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营火，腿软似的跪倒在大锅前面。那人就这样默默地探头看向锅子里面，但也许是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蜷曲的背影看起来充满了悲壮感与绝望。她好像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就这样用双手抓着锅缘动也不动，一直低着头。

「那个……虽然锅子里没东西了，但我这里还有面包。」

听到莉莉怯怯地这么说，那人立刻抬起头来。

帽子因为这样掉到后面，原本盘起来的长发披散开来。

那是让人联想到春天花朵的淡桃色长发，周围立刻弥漫着彷佛花朵盛开的优美芳香。

那双跟头发同样颜色的眼睛里含着些许泪光，就像是融入了忧愁的朝露，散发出一股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虽然疲劳与饥饿让脸颊略显消瘦，但那名少女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虚构人物。

「好、好漂亮……」

莉莉忍不住小声地这么说，但少女没有理会，伸手抓住篮子里的面包。

可是，少女就这样把拿到的面包摆在掌心上，默默地盯着看。

「这是……面包吗……？」

她说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些面包是莉莉跟贫民学校里的孩子一起做的，所以形状不是很好看，但每个人看到应该都会觉得是面包才对。

可是，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食物。

不过，她好像还是忍不住饥饿，怯怯地把面包放进嘴里。

「……好吃。」

少女小声说出这样的感想，慢慢动着小嘴咀嚼。

结果她转眼间就吃掉了那块面包，再次看向莉莉手里的篮子。

莉莉笑着将整个篮子拿到少女面前。

「这里还有，你想吃多少都行。」

「真……真的吗？」

少女不断把面包放进嘴里，一下子就把整个篮子里的面包都吃完了。大口喝下杰诺斯拿给她的水之后，少女总算恢复平静，大大吐了口气。

「……得救了，我还以为死定了。想不到饿肚子是这么难受的事情。」

然后，当她再次抬起头，现在才发现似的惊讶说道：

「你们怎么会有尾巴跟尖牙……？咦？这是怎么回事？」

索菲亚一脸无奈地交叉双臂。

「你从来没看过亚人吗？」

「亚人……我是有听说过。原来你们就是亚人吗？」

她莫名感动，慢慢地把手伸向凛佳的尾巴。

「那条尾巴会动吗？我可以摸摸看吗？」

「不行！摸凛佳的尾巴是杰诺斯大人的特权！」

「我怎么没听说过自己有那种特权？」

「这、这样啊……」

少女一脸遗憾地把手收回去，又定睛看着莉莉。

「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你的耳朵形状也有些奇怪呢。」

「是啊，因为莉莉是精灵。」

「我也听说过精灵！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种族对不对！」

填饱肚子的少女似乎重新找回了精神，兴奋地探出身体。幸好卡蜜拉早就躲起来了。要是让她看到臭阿飘，不管是好是坏，她的反应肯定都会让人很伤脑筋。

「那你是谁呢？」

听到莉莉这么问，众人都看向那位少女。

她有着宛如天使下凡般无暇且梦幻的美貌，再考虑到她刚才的言行举止，实在不像是贫民区的居民。因为她穿着女仆的衣服，所以可能是某位贵族家里的仆人，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又不像是一个受雇于人的下人。

「呃，我叫做阿尔缇……」

她说到一半又停下，轻轻摇头后改口这么说。

「我叫做……艾儿。」

「艾儿小姐……」

莉莉复诵那个名字。杰诺斯从旁开口问道：

「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我看你应该是上流阶级的人。这里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这个嘛……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

这位自称是艾儿的少女含糊其辞地这么说，捡起帽子。

然后她把头发重新盘起来，戴上那顶帽子，压低帽檐遮住自己的脸。

「真的很感谢你们。我总有一天会报答各位的。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请你们不要告诉任何人曾经在这里遇见我的事情。」

「……？」

杰诺斯等人面面相觑。

「看来你果然有隐情……算了，既然你要我们保密，那我们就不会说出去。反正我们也不想惹上麻烦。」

「谢谢。那我该走了。」

「慢着！」

「咦？」

正当少女准备跑走时，杰诺斯想也不想地叫住了她。

「你打算要去哪里？」

「我想趁晚上翻过这座山。」

「我劝你别这么做。山里有魔兽。尤其晚上会有很多凶猛的魔兽。」

「咦？是这样吗？」

少女露出为难的表情，抬头看向被黑夜笼罩的山。

「可是，我非得趁现在离开不可……」

正当她犹豫不决地小声呢喃时，山里传来一阵惨叫声。

「咿……咿咿咿！」

几名男子连滚带爬地冲出远方的树丛跑了过来，有好几只魔兽发出凶狠的低吼声紧追在后。虽然魔兽身上的黑色皮毛融入黑暗之中，让人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些家伙恐怕是习惯在夜晚的山里集体狩猎的夜行狼。

「咦？那些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索菲亚吓了一跳。因为那些被魔兽追着跑的亚人，是蜥蜴人、狼人族与半兽人帮派里的年轻小伙子。

「老大！」

「你们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跑在最前面的蜥蜴人一脸愧疚地大喊。

「对……对不起！我们听说三位老大要跟杰诺斯医生一起来露营，决定要去找只有晚上的山里才能采到的月见菇，送来给各位当下酒菜。」

蕾葳交叉双臂。凛佳则是耸耸肩膀。

「月见菇啊……听说烤来吃会是一种香到难以言喻的美食。你们的心意是很令人开心……」

「但凛佳觉得你们自己跑进晚上的山里蠢到不行啊。」

索菲亚叹了口气，转动脖子，发出声响。

「真是的……你们有受伤吗！」

「有两个家伙被魔兽咬到，伤得非常严重！」

杰诺斯仔细一看，有两位年轻的半兽人分别背着疑似受伤的蜥蜴人与狼人。两位伤患都紧紧闭着眼皮，身体失去了力气。

「你们在搞什么鬼啊！赶快让伤患在那边躺下！魔兽就交给我们来解决吧！」

「对……对不起！」

「那些家伙交给凛佳来解决就行了。如果蕾葳会害怕，可以躲在帐篷里面睡觉。」

「爱说笑。只靠我一个人也有办法摆平。」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我们快点上吧！」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跟手下们擦身而过，就这样冲向那群发出凶猛低吼声的夜行狼。

「杰诺斯……」

莉莉看起来有些不安。杰诺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走向被放在地上的两位伤患。

「别担心，那些家伙不会有事的。我们先来治疗伤患吧。」

前面这人的左手从中间被咬断，里面那人则是失去了右脚踝与脚掌。

两个人的腹部与肩膀都有被咬过的痕迹，鲜红的血液从裂开的肉里流了出来。

他们都痛苦地呻吟，但幸好都还有一口气在。

杰诺斯不经意地看向斜前方，发现那位名叫艾儿的少女紧握着双手，一脸茫然地看着里面那位伤患。因为杰诺斯上个月还在战场上，看过许多这种伤患，但这种场面对上流阶级的少女来说应该稍嫌刺激。

不过，这样她应该就明白夜晚的山上有多么可怕了。

「那我先从前面这人开始治疗。莉莉，可以帮我照明吗？」

「没问题！『发光』！」

一颗光球从莉莉的掌心浮现，照亮了黑夜。如果无法正确掌握患者的伤势，就没办法做出最好的治疗，所以这道光可说是帮了大忙。杰诺斯先使出防护魔法，保护裸露在外的血管，止住血，然后举起右手咏唱治疗魔法。

「『高级治疗』。」

患者腹部与肩膀上的裂伤部位逐渐长出皮肤，从左右两侧慢慢堵住伤口。因为细菌有可能从伤口跑进体内，所以他还不忘将治疗魔法注入血管中。当他将发出白色光芒的魔力转移到患者左手上时，这次换成手臂的断面开始长出骨头，看起来就像一根逐渐伸长的冰柱，骨头周围又长出神经、血管与肌肉，逐渐再生成原本手臂的形状。

纯白的光芒跟鳞粉一样四散飞舞，最后长出脂肪组织、真皮与表皮这些皮肤细胞，逐渐缠绕、包裹住刚再生的手臂表面。

患者失去的手臂就这样再生完毕。

「呼……再生果然很累人。」

当杰诺斯轻轻吐出一口气，站起来转动肩膀时，去迎战魔兽的索菲亚等人回来了。

「医生，不好意思，这些愚蠢的手下给你添麻烦了。我下次会把治疗费送去治疗院的。」

「没关系。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一起享用他们采回来的美食吧。」

「好耶。月见菇真的很香，凛佳已经忍不住了。」

「就是说啊。刚才稍微运动了一下，害我的肚子又饿了。」

「蕾葳小姐，解决魔兽不能算是稍微运动一下吧……」

凛佳与蕾葳笑着这么说，让莉莉露出苦笑。

「杰诺斯医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也谢谢你！」

「不客气，下次晚上到山里要小心喔。」

那些年轻的亚人不断低头道谢。杰诺斯举手回礼，转头看向营地里面。

在重新举办宴会之前，杰诺斯得先治好另一位失去脚踝的亚人。

刚才还看着伤患的艾儿正好转身背对伤患，朝自己走了过来。

「现在你明白夜晚的山上很危险了吧？」

「是，原来那就是魔兽。想不到山上有那种生物，我该怎么办……」

艾儿原本就雪白的肌肤变得更苍白了。

而且她亲眼看到浑身是血的重伤患者，应该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杰诺斯与她擦身而过，走向在场的另一位伤患。

「咦……？」

他忍不住发出惊呼声。因为那人刚才理应消失的右脚踝与脚掌都在。

不对，不光是右脚复原了。

就连被魔兽的利牙撕裂的腹部与肩膀也彻底痊愈，这位亚人伤患平静地睡着了。

这里早就没有伤患了。

不过，这人刚才无疑受了伤。

而他身旁只有一位少女。

「难不成……治好伤患的人是你吗？」

杰诺斯回过头问了这个问题，艾儿也同时转过头来。

「这个人是你治好的吗？」

双方的语气都有些惊讶。

因为杰诺斯的师父是个怪人，又是后来自己学的治疗魔法，没有接受过常识的薰陶，还以为让组织再生是每个治疗师都办得到的事情，但他后来累积了许多经验，才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办得到那种事。

可是，这位少女的再生治疗几乎完美无缺。

「我就知道。这种事情果然大家都做得到。」

「莉莉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耶……」

听到莉莉吐槽，三位亚人都感叹地叫了出来。

「这真是令人惊讶。」

「凛佳也吓了一跳。」

「想不到世上还有跟杰诺斯一样厉害的治疗师。」

这位名叫艾儿的少女也眨了眨那双桃红色的眼睛。

「原来是这样……想不到还有人能做到跟我一样的事情。」

少女看向杰诺斯。

「你叫做杰诺斯对吧？你该不会是特级治疗师吧？」

「不，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平凡的治疗师……也做得到这种事吗？不会吧！」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特级治疗师呢。」

「我是……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可爱的女仆。」

艾儿有一瞬间说不出话，之后拉起围裙的裙摆转了一圈。

因为填饱肚子了，她好像也稍微有了精神。

就在下一瞬间，他耳边突然响起了声音。

「杰诺斯。」

「呜哇！吓死我了！」

这应该是隐身的卡蜜拉躲在黑暗中小声低语。

「臭阿飘！我不是叫你不要突然跟我说──」

「妾身觉得那女人的治疗魔法有些奇怪。」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那应该不是治疗魔法。」

「咦……？」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杰诺斯默默注视着眼前的黑夜。

「可是，伤患的脚确实再生了。如果那不是治疗魔法是什么？」

「……妾身也不知道。」

「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呜……妾身以前可是人称大陆最强贤者的女人，这简直就是屈辱啊！」

「你是大陆最强的贤者？真的吗？」

「骗你的。」

「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时候骗人？」

虽然最后不太懂这是怎么回事，但她确实救了那位年轻的亚人一命。

杰诺斯再次转头看向艾儿。

「总之，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我要向你道谢。谢谢你。」

杰诺斯觉得自己只是随口道谢，艾儿却惊讶地睁大那双桃红色的眼睛。

「你、你……刚才是对我说谢谢吗？」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问题……其实我不能让人看到自己帮人治疗的样子……」

艾儿看向自己的双手，然后稍微露出笑容说：

「不过，幸好能报答你们给我面包的恩情。」

不过问题在于之后的事情。虽然杰诺斯不知道这位少女想要去哪里，但他不能让少女就这样走进夜晚的山里。于是，杰诺斯向她提议一起在这里待到早上，等到天亮了，再告诉她可以绕过山区的路线。

可是，艾儿一脸不安地玩弄自己的手指。

「不过，我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我差不多该走了……」

「医生！又有东西要过来了！」

下一瞬间，索菲亚大喊。杰诺斯侧耳倾听，发现森林里传来某种东西拨开树丛，以及踩平地上杂草的可怕声响。

那些声音不是从魔物横行的山区传来，而是从人类居住的城区。

树林里浮现好几道火把的光芒，而且数量不断增加。

那群人正逐渐朝这里逼近。

「那些人是……近卫师团？」

在火光的照耀下，剑盾守护着王之太阳的纹章旗，隐约浮现在黑暗之中。

「……啊！」

艾儿突然露出紧张的表情。

「那个……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现在肚子痛到不行……可以让我到帐篷里休息吗？」

「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我们包庇你是吧？」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你做了什么坏事？」

「你真没礼貌。我这人向来只做好事。」

艾儿看起来相当着急，不像在开玩笑。

杰诺斯叹了口气，对莉莉说：

「好吧，毕竟你也帮忙治疗了我们这边的年轻人。莉莉，你带艾儿到帐篷里。」

「嗯。艾儿小姐，请往这边走！」

莉莉拉着那位少女的手，快步走进他们事先搭好的其中一顶帐篷。

不久后，负责守护王都秩序的近卫师团陆续来到湖畔。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壮年男子骑在马背上，低头俯视众人。

「你们是贫民吗？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杰诺斯从未见过这个人。也许是因为周遭昏暗，对方好像也没认出索菲亚等人是贫民区的大人物。说不定他是刚上任的新人。杰诺斯平静地回答：

「如你所见，我们是来露营的。」

「露营？」

「是啊，就是在湖边玩水，开营火晚会，刚才还在大聊鬼故事呢。」

「……」

男子瞥了燃烧的营火跟倾倒的大锅一眼，这么问道：

「有没有一个女人来这附近？」

「……女人？」

「她有着淡桃色的头发，穿着女仆的衣服。」

「这个嘛……我没有见过那种女人。」

杰诺斯轻轻耸肩回答。可是，那名男子似乎还不打算离开。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杰诺斯。

「真的吗？要是你隐瞒我，将来会后悔喔。反过来说，如果你提供有益的情报给我，我也会给你相当优渥的报酬。」

「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到底是谁啊？」

索菲亚等人也露出傻眼的表情这么问道。

「就是说啊。我们难得玩得正开心。」

「不要来打扰凛佳的快乐露营啦。」

「这里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们吃喔。」

「就是啊，就是啊！」

那些年轻的亚人也一起大声附和。

虽然刚刚才被治好的两位年轻人还躺在草地上睡觉，但他们身上没有外伤，看起来应该只像是喝醉了。不过，那位近卫师团的男子依然一脸狐疑。

「为了保险起见，我要确认一下。」

说完，男子从马鞍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最近的帐篷旁边，使劲掀开入口的门帘。

「……」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整齐摆在角落的寝具。

莉莉与艾儿躲在后面的另一顶帐篷里。可是，那名男子又继续大步走向那顶帐篷。

正当杰诺斯准备采取行动时──

「希卡尔大人，我们还是快走吧。」

从后方不远处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那名男子突然停下脚步。

「为什么？我们要找的人或许就躲在这里。」

「他们是贫民，要是知道什么线索，刚才就会说出情报换取报酬才对。而且要是我们要找的人跑进晚上的山里，不快点追上去会变得更麻烦。」

「……」

听到这句话后，男子默默仰望这片被黑夜笼罩的山林。

「有道理。这群贱民听到有报酬却没有任何反应，看来是真的不知情。夜晚的山上很危险，我们得立刻找到她才行。」

他再次跳上马背大声吆喝一声，率领部队冲向山里。

杰诺斯松了口气，放开紧握的拳头。

虽然刚才差点就事迹败露了，但因为某人说了那些话，让他们得救了。

而且杰诺斯对那道声音有印象。

「杰诺斯先生！」

独自留在黑暗中的那位近卫师团成员突然冲过来，抱住杰诺斯。

她有着柔顺的金发与蓝色的眼睛，腰间挂着两挺魔法枪。那人就是──

「克里希娜，好久不见。」

「杰诺斯先生！杰诺斯先生！杰诺斯先生！」

「啊，嗯……我听到了。这样有点难受，拜托你先放开我。」

克里希娜一直把身体贴上来。杰诺斯好不容易才把她推开后，这位近卫师团的年轻副师团长又感动地摸上杰诺斯的胸口。

「想不到可以在这种地方见到你。看来命运之神果然想要强行撮合我们两人。」

「你说得太夸张了。」

「久违地看到这张脸，凛佳觉得很不舒服。」

「这明明是我们辛苦得来的短暂和平。」

「你们三个亚人首领给我闭嘴，我可以用妨害公务罪的名义把你们抓起来喔！」

亚人三人组跟克里希娜好像还是一样合不来。

大家上次一起在温泉乡喝到烂醉如泥的时候，她们明明还搭着肩膀一起唱歌。

杰诺斯走到双方中间说：

「我最近确实很少看到你呢。」

「你在说什么啊！其实我经常跑去那间治疗院找你。可是，因为我是个路痴，所以总是找不到路……」

「我都忘记还有这个设定了。」

「而且，就算我成功抵达了，你也每次都不在家。我还以为你在躲我，不知道哭湿了几个枕头呢……」

「真抱歉……因为我这阵子很忙。」

去贵族学校教书。

到边境讨伐魔兽。

应征边境警卫兵。

杰诺斯这阵子确实经常不在家。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这段无法见面的期间，让我们两人的感情变得更深厚了。」

「幸好你还是很乐观。」

（插图008）

杰诺斯转头看向近卫师团前往的山区。

「话说回来，刚才那阵仗真是吓人。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他努力不着痕迹地收集情报，但克里希娜只纳闷地歪着头。

「这个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

近卫师团的副师团长甩动一头金发，一脸不满地交叉双臂。

「我只知道上头要我们毫发无伤地抓住一个有着淡桃色头发，穿着女仆服的女人。我不知道这个命令是谁下的，也不知道真正的目的跟理由。这件事非常奇怪。」

不过──克里希娜压低了声音。

「我可以大致想像到。」

「……」

「首先，连我这位副师团长都无法得知理由，再来有个条件是一定要毫发无伤带回那个女人，最后是连那个男人都亲自出马了。」

「……那个男人？」

「就是刚才那个骑在马背上指挥部队的男人。虽然上头说他是来自其他分部的代理团长，但我因为一些事情，认识那个家伙。那家伙隶属于近卫师团中的特务部门，那是一支专门处理特殊任务的部队，而他就是队长。」

特殊任务听起来就很危险。

「既然这件事跟那家伙有关，就代表我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女人。」

「这代表她是个重要人物吗？」

「而且是『超』重要的人物。」

「超重要的人物……贵族……难不成是王族？」

「没错，而且在王族之中，也是这个国家里地位最高的女人。」

克里希娜吸了口气，说出那个名字。

「那人就是圣女。」

＋＋＋

克里希娜离开后，杰诺斯掀起后面那顶帐篷的门帘。

那名少女正在跟莉莉玩牌。杰诺斯对她问道：

「唉，艾儿，你真的是圣女吗？」

圣女。

那是个拥有许多传闻，不管什么伤都能瞬间治好的神圣存在。

可是，回想起她那超凡的美貌与治疗能力，杰诺斯就觉得克里希娜的推测没错。话说，杰诺斯不知道真的有圣女，也不知道圣女是王族。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你所见，我只是个可爱的女仆喔。」

虽然艾儿应该有听到他们在帐篷外面的对话，但她还是勉强露出装傻的表情。

「……不过，谢谢你。」

艾儿突然换上正经的表情，慢慢站了起来。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保护了我。」

「毕竟我已经答应你了。」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头。艾儿拜托杰诺斯别说出曾经见过她的事时，杰诺斯忍不住点头答应了。

王族是这个国家的最高阶级，普通人原本一辈子连影子都无法见到，但那种人物现在就在自己眼前这个事实，让杰诺斯的脑袋反应不过来。

「喂，近卫师团好像正在拼命找你，你到底为什么要逃出来？」

「这个嘛，是因为青春期吧？」

「好无聊的理由……」

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就从王宫里逃出来吗？

「算了，那你有去处吗？」

「我没有去处……是有个想要的东西，不过应该已经没机会得到了。」

她露出寂寞的微笑。

虽然杰诺斯不明白圣女到底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但如果艾儿真的是王族，国家高层肯定会拼命找下去。

不管是王都外围、国境还是主要干道，现在应该到处都筑起了包围网。

「我还以为说不定有机会偷偷溜出去，但看到刚才那种阵仗，我想应该是不可能了。想不到他们会找到这种地方。就算我跑到城里，肯定马上会有人跑去通报。就算我成功翻过这片山脉，另一边肯定也有人早就等着要抓我了。唉～这场冒险真是短暂。」

艾儿大大地叹了口气，用央求的眼神看了过来。

「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喂……」

「不然雇用我吧。我觉得可以请到这么可爱的女仆，那个人肯定很幸福。」

「不要害我惹上那种天大的麻烦。」

虽然杰诺斯过去也曾经遇上许多麻烦的事情，但这次可是就像将名为「国家机密」的炸弹抱在怀里。

「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过会保护我吗？」

「那是因为我当时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原来你欺骗了我……你玩弄了一个青春少女的心……」

「不要随便抹黑我──」

她确实帮忙治疗了那位年轻的亚人。

可是，就算欠她这份恩情，一位贫民治疗师还是不可能有办法收留高贵的圣女。

正当杰诺斯犹豫不决时，艾儿轻轻叹了口气，垂下肩膀说：

「……开玩笑啦，我造成了你的困扰吧。毕竟全国的人都在找我，要帮我躲起来是不可能的事情。没办法，那我就赌赌看，翻过这座山吧。」

「喂……」

杰诺斯再次搔了搔头，跟莉莉交换过眼神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可恶！我答应你啦！」

他身为一位治疗师，既然已经认识对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跑到山里被魔兽吃掉。

杰诺斯死心地当场坐下来，说：

「反正在王都里，也有一个几乎不会有人上门的地方。」

「咦？」

「那里叫做废墟街。」

「……唔！」

艾儿睁大那双淡桃色的眼睛，杰诺斯反倒眯起眼睛，对这位少女说：

「不过，我要你记住一件事。我这人从来不做白工。不管对方是贵族还是王族，我都要收取跟劳力同等的报酬。」

少女稍微愣了一下后，露出宛如花朵盛开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说：

「当然没问题！你现在就可以期待谢礼了！因为我是这个国家最厉害的女仆！」

就这样，无照治疗师捡回了圣女。

第八卷 第二章 圣女大人的潜伏生活

在王都外围的废墟街角落，有一栋隐密的房屋。

那里是治疗师杰诺斯的据点，也是窝藏圣女阿尔缇米希亚的地下治疗院。

杰诺斯缓缓推开那扇年代久远，还会发出刺耳声响的大门。

「唔、啊～」

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之下，艾儿看到屋内的装潢，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虽然杰诺斯经常打扫跟整修，但这里原本就是一间废弃房屋，整栋房屋散发出的老房子臭味实在去不掉。

「呃……这里是仓库吗？还是垃圾场？」

「很遗憾，这是一间房屋，你今后要住的地方。」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真的。」

虽然杰诺斯昨晚想过要立刻从湖畔回家，因为不晓得追兵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但他既然告诉近卫师团的人说自己是去露营，要是对方回来的时候，发现杰诺斯等人跑掉了，反倒会起疑。

因此，他们最后还是在帐篷里待到早上，直到现在才回到治疗院。

虽然这是保险起见，但结果近卫师团没有回来营地，说不定他们现在还在山里四处找人。这就代表情况就是如此紧急。

而艾儿本人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迟迟不肯走进屋内。

「唉，你确定没问题？这里真的可以住人吗？会不会生病？」

「老实说，我觉得以贫民住的地方来说，这里相当高级了。」

「咦？不会吧？还有比这更糟糕的房屋吗？」

「如果你不想住，那收留你的事情就算了吧。」

「啊，我骗你的啦！骗你的！唔啊～这间房子好棒喔～可以住在这种地方就跟作梦一样！」

「原来圣女是这种油嘴滑舌的家伙吗……？」

艾儿下定决心，大大吸了口气，怯怯地走进屋内。

杰诺斯先带她到治疗室，然后依序带着她去参观餐厅、寝室跟浴室。

「治疗室……对了，你说过自己是个治疗师吧。」

「是啊，不过我没有执照，所以不是正式的治疗师。」

「是这样吗？」

「再来是这里。」

虽然艾儿好像有话要说，但最后还是默默跟了上来。

她接着在浴室停下了脚步。

「这……这里是浴室吗？」

「你有必要每次都做出那种反应吗？」

「呃……浴池里会撒上当季的鲜花吧？洗澡水会先用圣水净化吗？」

「开始想念王宫了吗？」

「才……才没有！好耶！我等不及要用这间浴室洗澡了～」

真不知道她的适应能力是强还是弱。

当他们把整个一楼绕过一圈后，艾儿转头看向楼梯。

「原来这里还有二楼。」

「二楼因为某些缘故无法使用。要请你待在一楼，可以吗？」

「是无所谓啦……」

杰诺斯决定让艾儿跟莉莉使用寝室，自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们在餐厅里面对面坐下来，喝着莉莉泡好的红茶稍事歇息。

「咦？这杯红茶好好喝……」

艾儿先怯怯地拿起有细微伤痕的茶杯，但她喝了一口后，惊讶地看向杯子里的红茶。

「这是什么茶叶？」

莉莉拿起茶壶回答：

「这是在黑市买回来的茶叶，所以不知道原本叫做什么名字，但这是莉莉的独门配方喔。」

「黑、市……？」

「我以后解说要收钱喔。」

「可……可是人家真的不知道嘛！」

一个出身王族的少女确实很难理解这些事情。

因为现在是一个最顶层的人想要理解底层人民的生活，她会感到困惑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那我们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艾儿依然拿着杯子喝茶，露出略显紧张的表情。

「你是王族也是圣女，在这个国家里是特别的存在对吧？」

「嗯，算是吧。不过我现在只是个浪迹天涯的可爱女仆。」

「对啦，因为外人很容易引人瞩目，你最好有个虚假的身分。你是正在旅行的女仆，叫艾儿。因为治疗院里需要人手，所以我雇用你。」

「竟然可以请到像我这样的美少女，你真幸福呢！」

「看来我得先教你身为一个员工该有的态度。」

因为还需要其他更详细的个人资料，杰诺斯决定把她设定成一个来自东艾尔梅亚国的人。那是一个位在东方的友好国家，因为双方的人民可以相对自由地来往彼此的国家，所以在哈瑟斯王国里也有许多东艾尔梅亚人。

「还得想想其他设定才行。你有什么想法？」

「让我想想……优点是长得可爱，缺点大概是完全没做过家事吧？」

「以一个女仆而言，是致命的缺点呢。」

「我会用可爱的长相来弥补这个缺点。」

「你想这样解决所有问题吗？」

「专长是加护……应该说是祈祷吧？我还会治疗外伤与疾病，还可以做出一点预言。」

「天底下没有那种女仆。」

「这、这样啊……」

看到艾儿有些沮丧，杰诺斯偷偷瞄了天花板一眼。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识到，所以不是非常明白，但卡蜜拉说艾儿的治疗能力不是治疗魔法。那可能是某种只属于圣女的特殊能力。

「话说回来，你刚才是说预言吗？」

虽然差点就被带过了，但艾儿刚才好像说出了很不得了的事情。

艾儿拿着红茶点了点头。

「嗯，不过那不是什么很厉害的能力。毕竟我没办法随意看到未来，只是会突然有种隐约的预感闪过心头……」

简单来说，就跟卡蜜拉的那种预感差不多。

杰诺斯觉得那与其说是预言，比较像失去肉体的灵体特有的敏锐直觉。

「那种预感会变成抽象的影像，出现在空中让我看到……所以我也不清楚具体的内容。这种能力经常害我白费力气，一点好处都没有。」

「……」

杰诺斯也跟着艾儿看向窗外，但他只能看到早晨的天空。

可是，艾儿的侧脸看起来充满忧愁，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如果要让我看到未来，我倒希望看到未来丈夫的长相。」

艾儿叹了口气，就这样看向杰诺斯。

「对了，我可以在这里躲……不对，我可以在这里工作多久？」

「你希望在这里做多久？」

「直到我满意为止吧。」

「不要随便说出国家的机密啦。」

「等我拿到想要的东西就会回去了。」

「这件事你之前就说过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嘿嘿！不、告、诉、你！」

「……」

「等……等等！你为什么默默握紧了拳头？打我是叛国罪喔！」

「……我知道啦。」

杰诺斯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虽然他不知不觉间收留了艾儿，但他实在不认为王室的千金大小姐有办法适应贫民的生活，只要住上一段时间，她很有可能会开始怀念王宫的生活。如果是她本人自愿回去，那问题就解决了。

「算了，不过既然你要假扮成这里的女仆，那该做的劳动还是得做。因为不工作的人没资格吃饭。」

「劳动……？」

艾儿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她很快就一脸得意地竖起大拇指。

「哼哼，交给我吧。我的女仆技能会让你吓一跳！」

「你不是没做过家事吗……」

＋＋＋

「艾儿小姐，你确定可以吗？」

「嗯。莉莉，你一刀剪下去吧。」

莉莉在镜子前面犹豫不决，但艾儿很肯定地这么回答。

首先该做的事情就是乔装打扮。

因为圣女的外貌实在太过显眼，他们先去黑市买了一顶黑棕色的假发与特大号头巾，盖住她那头淡桃色的头发，又用同样在黑市买到的眼镜藏起那双特别的眼睛。那副眼镜有着使用水晶魔石制成的特殊镜片，可以让眼睛的颜色变得不同。

艾儿原本穿在身上的女仆服，好像是负责照顾她的侍女们的制服，所以也换成了另一件朴素的连身裙。

不过现在问题在于她的头发太长了。那头长达腰际的柔顺长发，实在没办法只用假发跟头巾就完全藏起来。虽然她当初逃亡的时候是非常勉强地把头发盘起来，藏进比较大的帽子，但头发无论如何都会露出来，反倒可能害她更引人瞩目。

结果她决定直接把头发剪掉。

艾儿对此没有任何犹豫。说不定早在离家出走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这种觉悟了。

「那莉莉要剪下去了……」

莉莉用剪刀剪了几下，宛如春天花朵的淡桃色长发不断飘落在地上。

「这种长度行吗？」

「你可以剪得更短一些。反正剪得半长不短也没有意义。」

「还要更短吗？」

结果原本那头及腰长发被剪成连肩膀都碰不到的短发。

「嗯，这样就算被认识我的人看到，应该也无法立刻认出来，而且脑袋变轻了，行动也比较方便。」

艾儿看着镜子，开心地左右转了转头。

然后她用双手捧着脸颊，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抱歉。艾儿小姐，莉莉是不是剪太多了？」

「莉莉，你误会了。我是真的觉得不管什么发型都很适合自己……我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

「看来出身高贵，就足以让一个人充满自信。」

搞定乔装打扮的问题后，终于要让她开始做家事了。

「那就先从打扫开始。你知道打扫是什么吗？」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王族可能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是没有做过。」

「我就知道！」

杰诺斯先将扫把跟畚斗拿给她。

「我要在今天下午让治疗院开门营业，你可以在那之前把地板扫干净吗？」

「呵呵，让我做这么简单的工作就够了吗？」

艾儿干劲十足地卷起袖子。

然后──

「慢着！你为什么要用畚斗刮地板？这样会让地板上的伤痕变多吧？」

「咦？不是这样吗？我是想要弄掉污垢。」

「那本来是用来收集灰尘后丢弃的东西。你要先用扫把将灰尘都扫到一个地方。」

「哼，我知道啦。」

艾儿不高兴地拨开浏海，定睛看着左手上的扫把。

「对了，扫把是什么啊？是这个吗？」

「啊，这下可能没救了。」

「放……放心啦！我只是保险起见确认一下罢了！」

「等一下等一下！你为什么突然把扫把举到头顶上！」

「咦？这样挥舞不是可以让灰尘更快集中吗？看我的厉害！」

「这样反倒会让灰尘飞得到处都是吧！」

结果地板反倒变得比打扫前还要脏乱，由杰诺斯与莉莉打扫干净。

艾儿抱着双脚坐在房间的角落，低着头小声碎念。

「杰诺斯，怎么办……我说不定没有打扫的才能。」

「这应该不是才能的问题，而是经验的问题。」

「经验……」

莉莉鼓励灰心丧气的艾儿。

「莉莉接下来要准备做午饭了，艾儿小姐要一起来吗？」

「我要！交给我来煮饭吧！」

艾儿迅速跳了起来，高高举起拳头。

虽然不知道她的自信从何而来，但杰诺斯觉得乐观积极是件好事。

然后──

「艾儿小姐，皮要先剥掉喔。」

「那些肉还是生的，等一下再试吃。」

「啊，锅子里的东西都满出来了！快点把火关掉！」

「调味料不用一次全部硬加进去啦！」

「用力把南瓜丢进去的话，热汤会洒出来！」

「算我求你！别把菜刀举得那么高──！」

随着时间过去，莉莉说话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最后厨房里传出不知道是惨叫还是哀号的哭喊声，然后餐桌上就摆着奇形怪状的黑色、紫色与粉红色复杂地交缠在一起，看起来相当吓人的神秘物体X。

他们三人有好一段时间都默默看着那个奇怪的物体。

「这到底是什么料理？」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召唤恶魔失败后的禁忌产物。

「……抱歉，莉莉也不知道。」

「我也是头一次见到……」

「我想也是……」

艾儿清了清喉咙，故意用开朗的语气说：

「不过，你们想，不是也有那种外表很奇怪，但其实很好吃的料理吗？人称『深海宝石』的红宝石鮟鱇鱼看起来就很恶心，但味道是极品。」

「那种超高级食材只有上级贵族与王族才买得到喔。」

「咦？是这样吗？」

艾儿看起来有些惊讶，但她还是用叉子举起神秘物体X，笑着放到嘴里。

「肯定不会有问题的。你们看，这个意外地好吃──噗！」

她吐了。

圣女吐了。

「呜……呜呕呕呕呕呕啊啊啊啊！」

艾儿整个人连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双手在胸口乱抓，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艾儿小姐！」

莉莉慌张地冲过去，轻抚着艾儿的背。

看到莉莉一脸担心地看过来，杰诺斯神色自若地慢慢点头。

「别担心。纯粹只是食物太难吃，她高贵的身体承受不住罢了。」

「才、才没有那么简单……那、那是毒药！那道菜是一盘剧毒！」

「这是你煮出来的东西耶。」

艾儿脸色苍白，伸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杰诺斯忍不住开口吐槽，用叉子刺起神秘物体X放进嘴里。他动着下巴不断咀嚼，最后一口吞了下去。

「……还行，虽然绝对算不上好吃，但也不至于吃不下去。」

「你……你是在骗我吧？你是不是丧失味觉了？」

「毕竟跟我小时候吃的东西比起来，光是还有办法消化就算不错了。」

「咦？」

「我以前可是经常啃树根，不然就是整整三天都含着有酸味的石头。」

「……」

艾儿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莉莉，但莉莉也点了点头。

「嗯，贫民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有过那种经验。」

「不……不会吧？原来贫民都过着那种生活吗？」

「我小时候甚至不知道普通市民都是一天吃三餐，还以为两天可以吃到一餐就很不错了，所以有些人可能会觉得这也是一顿大餐喔。」

「这样算是大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艾儿缓缓站起来，露出痛苦的表情看向散发出可怕臭味的物体X。

她用叉子刺起那种奇形怪状的物体，默默看了一段时间，最后下定决心，怯怯地放进嘴里。

「噗──！」

她又吐了。

圣女吐了。

「我果然吃不下去──！」

「你这人还真有趣。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反正有患者送了水果过来，你可以改吃那些水果。」

「呜、呜呜呜……」

杰诺斯把青苹果拿给眼眶泛泪的艾儿。

「这个可以吃吗？」

「你不知道苹果吗？」

「我……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每次看到的苹果都已经削好皮了。我只是好奇苹果的皮能不能吃。」

「苹果皮含有丰富的膳食纤维，吃下去对身体不会有害。而且苹果皮在我小时候已经算是大餐了──」

「好啦，我知道了。我吃吃看。」

说完，艾儿把苹果拿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唔、嗯，虽然吃起来有点硬，但还算能吃……原来苹果皮可以吃。」

艾儿露出感动的表情，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苹果。杰诺斯看着她，突然发现一件事。

「嗯？你的手指受伤了。」

艾儿的左手食指指腹有一道割伤，渗出了红色的鲜血。

应该是被菜刀割到了。

「啊，真的耶。难怪我觉得有些刺痛。」

艾儿把右手放到伤口上，结果皮肤在下一秒就完全复原了。

卡蜜拉曾经说过那不是治疗魔法，杰诺斯刚才确实没有感觉到治疗魔法特有的魔力波长。

「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

「这叫加护之力，但我自己也不是很懂。」

「连你都搞不懂吗？」

「我只知道这是历代圣女传承下来的力量。」

「历代圣女……原来圣女一直都存在吗？」

「是啊，虽然这件事没有对外公开，但好像从建国之初就有圣女了。我们圣女就是这样不断把力量传承下去，在背地里支撑着国家的繁荣。」

艾儿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

不过，杰诺斯不知为何，同时也觉得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寂寞。

可是，她脸上的阴霾很快就消失无踪。艾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让我想想……差不多该开门看诊了。」

＋＋＋

拿下那块写着「休诊」的木牌后，立刻就有一位脚受伤的亚人上门了。

他左脚的小指头整个扁掉，朝奇怪的方向弯曲。

「连骨头都露出来了。是被什么东西砸到了吗？」

「对，我是在搬运切割好的岩块时被砸到脚。痛死我了，我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

亚人痛得皱起脸，同时看向治疗室的角落。

「医生，那是你请来的新人吗？」

「嗯？」

原来是艾儿兴致盎然地从餐厅里探头偷看。

杰诺斯明明有提醒她不要被别人看到。

莉莉赶紧开口说明。

「她是我们临时请来的帮佣。因为治疗院变得越来越忙，才会请她来帮忙做家事。」

艾儿得意地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我一手包办了这个家的家事！」

「虽然算不上战力就是了……」

杰诺斯忍不住小声吐槽。

那位亚人举起一只手，开朗地向她打招呼。

「原来如此，在这里工作绝对很棒。小妹，今后多多指教啊。」

「小、小妹……」

以前从来没人这样叫她，让艾儿一瞬间愣住了，但她还是勉强挤出笑容。

患者离开后，杰诺斯出言劝诫这位王族的少女。

「我不是叫你别出来吗？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然而，艾儿先是露出沮丧的表情，又双手合十说：

「不过，要是我一直只待在房间里，就跟在王宫里的时候一样了。而且要是我故意躲起来，反倒会露出破绽。反正我已经乔装打扮了，光明正大地待在这里不是更好吗？拜托你让我出来啦！」

「……」

作为圣女特征的眼睛与头发，确实已经用眼镜跟假发藏起来了，而且这里的患者也不会故意跑去找近卫师团的人，说这间治疗院请了一位新员工。

「……不准使出圣女的力量喔。」

「那当然！好耶！」

艾儿兴奋地跳了起来。杰诺斯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她。

后来又陆续来了几位身上受伤、头痛或肚子痛的患者。

「『治疗』。」

杰诺斯放出的治疗之光在屋内胡乱飞舞，一一改善患者的症状。

艾儿默默看着这个情景。

当治疗终于告一段落，三个人喝茶时，艾儿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

「杰诺斯……你说过自己没有治疗师的执照对吧？你明明有这种本事，怎么会没有执照呢？」

「因为贫民没办法拿到执照。」

「咦？是这样吗？」

艾儿一脸惊讶地说。

「你不知道吗？」

「对……对了，我好像听别人说过……因为贫民非常野蛮又危险，不能赋予他们任何权利。」

「虽然确实有许多贫民都是罪犯，但那是因为这个国家不把贫民当成人看。贫民没有户籍，无法取得太好的执照，所以也找不到像样的工作，结果就是许多人都为了糊口，不得不变野蛮。」

「我听说是阶级制度支撑起这个国家的繁荣。」

「这可能是个不错的制度，不过是对压榨别人的那一方来说。」

「……」

艾儿默默沉思好一段时间，最后慢慢抬起头。

「杰诺斯，我认识好几位特级治疗师，但我觉得你的治疗魔法完全不会输给他们。在某些情况下，你说不定比他们还要厉害。」

「哈哈，你这样说就太夸张了。」

「咦？你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有多强吗？」

「虽然我总算明白可以做到同样事情的家伙其实很少，但我的治疗魔法几乎是无师自通，也没有接受过基础教育，才会一直对这件事没什么信心。」

艾儿惊讶地看向莉莉。莉莉露出苦笑。

「算了，你要这样想也行……我是想要告诉你，我觉得你拥有足以得到称号的实力。」

「被人称赞的感觉是不差。」

「如果得到我的推荐，你或许可以参加特级治疗师考试。依据成绩，说不定还能破例拿到执照喔。」

「这倒不用了。」

「咦？」

艾儿睁大眼镜底下的眼睛。

「为什么？你不需要执照吗？」

「要是我拿到执照，以后就得向中央报告，感觉很麻烦，还得照中央决定好的价钱帮人治疗。这样我就不能随便狮子大开口了。」

「这、这样啊……」

艾儿似乎不太认同杰诺斯的说法，稍微鼓起脸颊。

＋＋＋

到了晚上，他们再次手忙脚乱地吃完晚饭，艾儿回到寝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这张床好像是莉莉原本使用的床铺，而莉莉睡在杰诺斯的那张床上。

杰诺斯会暂时睡在餐厅的沙发上，所以不在这个房间里。

跟她在王宫里的圣女之塔的床铺比起来，这张床不是很大，感觉也比较硬，但睡起来意外地还算舒服。说不定是因为比起那座有如巨大牢狱的高塔，有人睡在自己旁边让她感到安心。

「莉莉，你睡着了吗？」

艾儿出声呼唤精灵少女后，从黑暗中传来回答。

「嗯，艾儿小姐，有什么事吗？」

「虽然杰诺斯好心收留了我……但我不太确定他是个好的治疗师，还是一个黑心治疗师。」

「莉莉觉得杰诺斯是世界上最强的治疗师。」

「可是，他刚才说要向患者漫天要价，所以不需要执照……」

「哈哈哈，这种回答还真有他的风格。」

「你竟然说有他的风格──」

艾儿想也不想就转头看向隔壁的床，发现莉莉也看着她，并说：

「莉莉觉得这是因为只要拿到执照，他反倒没办法降价。」

「……？」

「虽然杰诺斯会向有钱人收取高昂的治疗费，但是遇到没钱的患者时，也只会收取对方付得起的费用。而且他帮小孩子治疗都不收钱喔。」

「是、是吗？」

「杰诺斯曾经说过，贫民区里有很多穷人，就算身上有钱，也会因为是个贫民，经常被普通治疗院拒于门外。如果取得执照，将来就必须平等地收费，但这个世界并不平等，所以他要做不平等的治疗。」

「……不平等的治疗……」

艾儿从棉被里伸出双手，在黑暗中定睛注视。

「一直以来……大家都叫我不能随便展现自己的力量。我过去曾经帮人做过许多次治疗，但对象永远只有王族。」

「不过，我们之前去露营的时候，你就帮那位亚人大哥哥治疗了吧。」

「那是因为……我第一次看到那种浑身是血的人，一时惊讶就忍不住……我也要谢谢你们请我吃面包……」

平等与不平等。

贫民、王族与阶级。

打扫的技巧与料理的调味法。

这些她住在圣女之塔时从未思考过的事情，在脑海中转个不停。

「这个世界真是复杂……」

艾儿忍不住小声呢喃。莉莉轻轻笑了出来，说了这句话。

「嗯，莉莉觉得因为这个世界很复杂，容易让人迷失方向，所以才需要有一盏明灯。」

「明灯？」

「大概就是希望、信念与生存之道吧……？莉莉觉得杰诺斯就只是依循着这些东西，专心做着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这样活着。」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艾儿把手摆在胸口，小声说着。

有别于远离地表的人工高塔，在这里听得到细微的风声与虫鸣声。

她就这样感受着大自然，度过在废墟街的漫漫长夜。

＋＋＋

「还没找到圣女大人吗！」

两个星期后，七大贵族之一的基斯大臣破口大骂，用拳头使劲打向圆桌。

「属下深感抱歉。我们还在努力找人。」

在七大贵族会议上，率领近卫师团特务部门的希卡尔笔直站着，深深低下头。虽然国内的主要街道都有派人监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率队去搜寻贫民区后方的山区，但至今还是连人影都找不到。

「这样是要我怎么向费加洛殿下报告！殿下是个很严厉的人，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只有米娜瓦家会被贬为平民啊！」

「……」

听到基斯大臣痛骂，米娜瓦大臣在面纱下紧咬着红唇。

在紧张的气氛中，亚伯特·贝克拉特用平静的语气插嘴问道：

「希卡尔，王都的每个出入口都设置了关卡对吧？」

「是的。凡是经过关卡的人，包含马车的载货台在内，我们都有逐一检查，连一只蚂蚁都不可能偷偷溜过去。属下不认为有人可以突破那些关卡。」

「也就是说，圣女大人很可能还躲在王都之中。」

「属下也这么认为，不过──」

特务部门的希卡尔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有些欲言又止。

「看你的表情，你是感到一头雾水对吧？」

听到亚伯特这么问，希卡尔把手放在左胸的勋章上说：

「王都防卫军包围了王都周围，我们近卫师团也在王都内部透过许多情报网全力找人。可是，我们目前竟然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因为圣女逃出王宫这件事是最高机密，他们无法光明正大地展开调查。虽然有着这种限制，还是很难想像圣女有办法躲过这么多眼线。

「而且──」

「你不认为圣女大人那么擅长躲避追捕……对吧？」

米娜瓦大臣替他继续说下去。

圣女住在与外界隔绝的王宫高塔，长年以来都是由侍女们负责处理她的所有生活琐事，却有办法一直躲过那么多调查人员，是件很奇怪的事。毕竟圣女逃出王宫时几乎没有带走值钱的物品，也完全没有基本的生活能力才对。

「这不就代表她果然早就逃出王都了吗！」

「不……还有另一种可能。」

亚伯特看着气愤的基斯大臣，平静地说：

「有人把圣女大人藏了起来。」

＋＋＋

十天后，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穿着女仆服的艾儿逼近杰诺斯，还一直把脸贴上去。

「你快点过来！快点！快点！快点！」

「知道了知道了。我马上就去，你不要靠得这么近啦。」

杰诺斯推开艾儿，起身走向餐厅。

三位亚人首领围坐在木桌旁边。

「现在是要做什么？」

「凛佳跟平常一样来这里玩，结果被那女人要求到餐厅里等。」

「可以吃到莉莉做的美味饭菜吗？我很期待喔。」

听到三位亚人分别这么说，艾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因为上次露营的时候，各位都很照顾我，所以我今天想要请大家吃我亲手做的点心。」

「对了，我有事要去处理。」

「凛佳突然肚子痛。」

「我想起来了，其实我早就吃饱了。」

「等一下～～为什么要拒绝啦～～！」

艾儿眼里含着泪水大喊。三位亚人一脸尴尬地看向彼此。

「因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凛佳尾巴的毛都竖起来了。」

「连我钢铁般的肌肤都起鸡皮疙瘩了。」

她们不愧是长年率领一群流氓，联手管理贫民区的帮派首领，都拥有出色的危机察觉能力。

「别担心。这次没问题的。」

艾儿小声地这么告诉自己，从厨房里端出一个大盘子。

盘子上摆着许多大小不一，形状也歪七扭八的烤点心。

「来，各位请享用。」

艾儿露出掺杂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环视众人。

杰诺斯跟三位亚人分别拿起一个点心，缓缓放进嘴里。

艾儿一边吞着口水，一边看着他们咀嚼的样子。

「怎……怎么样？」

「……嗯，还不错吧。」

杰诺斯点了点头。三位亚人也跟着点头。

「不过有些地方烤过头了，有些地方又没有完全烤熟。」

「凛佳觉得吃起来隐约有种甜味。」

「也就是说，这是饼干对吧？」

「好耶──！」

艾儿朝天花板大声欢呼，高高举起右手。

「有必要高兴成这样吗？」

「因为……你们认出这是饼干了。」

「啊，原来你还在那种阶段啊……」

考虑到她刚开始的作品就像是召唤恶魔失败后的产物，说不定这样已经算是进步很多了。

「艾儿小姐真的很努力喔。」

莉莉从厨房里出来，把冒着热气的茶壶摆在桌上。

「这都是莉莉的功劳。谢谢你。」

「太好了。艾儿小姐。」

她们两人笑着击掌庆祝。

艾儿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多出了数不清的小伤口，让人可以看到她努力钻研料理留下的痕迹。她还说自己这次是故意不治疗，想要留下自己努力过的证明。

「不过，真是令人惊讶呢。」

吃饱喝足后，索菲亚一边喝着红茶一边这么说完，艾儿充满自信地双手扠腰。

「你是指我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做饼干的料理天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竟然不是要称赞我……不然是什么意思？」

「你是圣女又是王族吧？在我们眼里，你就跟住在童话世界里的人一样，是遥不可及的存在，结果你竟然跟贫民一起生活，努力研究料理，让人无法想像。」

「没想到自己会跟王族聊天，凛佳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啊……这道料理是怎么回事？难吃死了。把厨师给我斩了──我还以为王族是这样的。」

听到蕾葳这么说，艾儿望着虚空点了点头。

「说不定……我的王兄就是那样呢。」

「果然是这样吗？真吓人……」

杰诺斯忍不住从旁插嘴。艾儿对他露出尴尬的笑容。

「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跟家人没有太多交流，毕竟我在王族中也是个特别的人。」

据说觉醒了圣女之力的人，绝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宫外围的高塔上。

除了和专门服务王族的家庭教师、照顾她生活起居的侍女，还有偶尔登门拜访的王族与上级贵族短暂碰面之外，她几乎不会见到任何人。

「所以，我反倒觉得你们更像是住在童话世界里的人。」

她从家庭教师那边学到了哈瑟斯王国的历史与阶级制度，但那些都是书本里的知识，而且从圣女之塔那边也看不到贫民区。

所以，就算她知道贫民的存在，也完全没有真实感。

「不过，我也明白这里不是美好的童话世界。」

在这里找不到固定工作，明天要吃的食物也没有着落，有人死在路边也很稀松平常。

这就是贫民区。

「我……原本还以为食物会从某个地方无限跑出来，还会自动变成料理。不过我错了，我不知道做一块饼干都要费这么多力气……」

艾儿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指尖，小声说道。

她不太会表现出那种阶级意识，说不定就是因为成长环境太过特别，让她没有机会使用自己拥有的巨大权力。

「不过，我原本以为你顶多三天就会叫苦，想不到你很适应这里的生活。」

听到杰诺斯这么说，艾儿得意地扬起嘴角。

「你太小看我了。这还不是我的真本事。今天的午饭也由我来做，大家就留下来吃饭吧。」

「不，我就不用了。」

「凛佳也吃饼干就够了。」

「我来这里是为了吃莉莉做的饭菜。」

「为什么……！」

＋＋＋

到了傍晚，当莉莉准备晚餐时，杰诺斯与艾儿一起去买东西。好几只鸟儿发出尖锐的叫声，飞过橘红色的天空。太阳逐渐沉入西边的地平线，将世界染成黄昏的颜色。

「杰诺斯医生，最近过得好吗？」

「多谢关心。我过得还不错。」

「我摘到了很不错的秋天蔬菜，改天拿过去给你。」

「好，我很期待。」

「医生～我又可以跑步了，谢谢你。」

「你可不要太努力跑步又跌倒了喔。」

当他们走在路上时，不断有路人过来打招呼。

艾儿佩服地说：

「你还真是受人景仰。明明是个无照黑心治疗师。」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这是因为我在这里有很多熟人。」

「不知道我做的料理是不是也有被人喜欢的一天……」

艾儿沮丧地垂下肩膀。杰诺斯则露出苦笑。

「你这么认真，如果再多努力一下，厨艺也会变得更高明吧？」

「你说得对，只要我再多花点时间……」

说到这里，艾儿一脸不安地仰望天空。

「可是……我说不定没有多少时间了……」

艾儿就这样停下脚步。发现她停下来后，杰诺斯回过头。

「嗯？你怎么了吗？」

「……」

艾儿紧抿着嘴唇，然后缓缓开口说：

「杰诺斯，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是关于凶星的事情……」

「……凶星？」

「臭贫民，别挡路！」

马路后方突然传来粗暴的叫骂声，打断他们两人的对话。

杰诺斯看到一群人排成一列，一边推开贫民一边旁若无人地走在街上。

「糟了，是近卫师团的人。」

他们身上的铠甲刻有剑盾守护着王之太阳的纹章。

杰诺斯不认为他们只是出来维持治安，想必是来找寻圣女的。

「艾儿，你先回治疗院。」

「可是，我们还没买到东西……」

「交给我来处理。虽然你已经乔装打扮了，但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比较好。你认得路吧？」

「唔、嗯，好。杰诺斯，你也要小心喔。」

艾儿缓缓退向后方，走过转角后快步冲向治疗院。

可是──

「喂，你们要做什么！」

「我们要执行公务搜查。给我闭嘴乖乖配合。」

她稍微走了一段路后，这次前方又有怒骂声传来，她慌张地停下脚步。

她看到一群人想要强行进入民宅，跟贫民之间起了冲突。

那群人身上的铠甲也刻着熟悉的纹章。

「这里竟然也有近卫师团的人……」

艾儿慌张地停下脚步，躲到房屋后面。因为她用假发、眼镜与头巾做过变装，应该不会马上被看穿，但追兵确实已经逼近了。

「就跟你说我们没看过什么淡桃色头发的女人了！」

面对贫民愤怒的大吼，那群近卫师团的中间有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平静地说：

「如果你们没做亏心事，应该可以配合我们吧？」

「这里面存放着我们要出货的肉干。我不想被你们进去弄乱。」

「进去！」

「遵命！」

男子发号司令，那群近卫师团的男人就冲进民宅。

「喂，我不是叫你们──」

「不准妨害公务。」

虽然那位贫民挺身制止，但男子从腰间拔出魔法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咕哇！」

贫民男子的侧腹被子弹射穿，倒在地上滚了几圈。红色鲜血从他的指间汩汩流出。

「唔、喂！你怎么突然开枪打人啊，喂！」

一群男人看似贫民男子的工作伙伴，都气愤地冲向近卫师团。

「他们违反了治安维持法。开枪。」

「……遵命！」

男子发出号令，其他团员便朝那些贫民不断开枪，爆炸声响彻周围。

「哇啊啊啊！」

「好痛！」

「咕哇！」

男子命令团员进去民宅里调查，踩过那些倒在地上的贫民。

不久后，一位近卫师团的团员从民宅里走出来。

「希卡尔大人，货架跟地板都翻开来找过了，没找到那个淡桃色头发的女人。」

那位名叫希卡尔的男子摸了摸胡须，转过身。

「是吗？那我们去下一个地方吧。」

「给、给我站住！你们打算就这样走人吗？别以为一句找错地方就能了事！」

团团围住他们的贫民都杀气腾腾。

可是，希卡尔冷冷地看了那些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贫民一眼。

「给我听好，别忘了是我们王国大发慈悲，你们这些贫民才能在王都里苟活。我们身上肩负的任务，比你们这些废物的命重要多了。记住今后再敢妨碍我们进行调查，就会是这样的下场。」

希卡尔威吓似的拿着魔法枪左右挥动，把周围的贫民逼退之后，平静地告诉部下。

「你们去找出那些有办法让人躲藏，以及可能藏有密室的屋子，每一间都进去彻底调查。」

「遵命！」

近卫师团离开后，一群看似受伤贫民家人的人立刻冲到他们身边。

「爸爸！」

「老公！」

「怎……怎么会这样？」

艾儿躲在暗处看着这样的光景，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现场开始陷入混乱。

「糟糕，他停止呼吸了……」

「医生！快点去把杰诺斯医生找来！」

那些贫民慌张地冲出去，全速跑过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的艾儿身旁。

──不行……来不及。

艾儿紧盯着那些倒在地上的伤患。

有几个人流了非常多的血，她感觉到灵魂要离开他们体内了。

──贫民区里有很多穷人，就算身上有钱，也会因为是个贫民，经常被普通治疗院拒于门外。

──大概就是希望、信念与生存之道吧……？莉莉觉得杰诺斯就只是依循着这些东西，专心做着自己做得到的事情……这样活着。

艾儿想起莉莉说过的话。

「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艾儿握紧胸前的手，拔腿冲向那些伤患。

「可恶！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去找医生的人还没回来吗！」

「喂，小姐，你要做什么？」

艾儿摇摇晃晃地走进人间地狱，让众人全都看了过来。

她大大吸了口气后说：

「我来救他们。」

她缓缓将双手举向前方，一个金色的圆圈出现在空中。

金色圆圈里有复杂的图案逆时钟转动，忽然发出淡淡的磷光。

（插图009）

「咦……？」

那些就快死去的伤患发出了惊呼声。

半裂开的侧腹肉彻底恢复原状，连曾经流血的痕迹都完全消失了。

「怎……怎么回事？」

「治、治好了……」

「好……好厉害！」

「是杰诺斯医生来了吗？」

「不是！是这位小姐救回来的！」

其中一位贫民露出感激的表情，指着艾儿这么说。

「虽……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很感谢你，谢谢你！」

看似男人妻子的女人热泪盈眶，紧紧握住艾儿的手。

「不、不客气。人有救回来就好。」

「大姊姊，你是谁啊？」

「我……我是个刚好路过的美少女女仆。我……我先走了。」

听到一位亚人孩童这么问，艾儿慌张地转过身，背对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贫民拔腿就跑。

她刚才被人使劲握住的手，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

过了十多分钟后，城区的近卫师团办公室里传出争吵声。

「希卡尔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克里希娜副师团长？」

克里希娜甩动那头金发，激动地质问长着山羊胡的壮年男子。

「我听说你随便对拒绝配合民宅搜查的贫民开枪。」

「他们有可能窝藏了我们要找的人。妨害公务也是一种犯罪。」

「那样蛮横无理的搜查，之后很可能会留下祸根。」

「克里希娜副师团长，你听好了。贫民不是人，是王国里的垃圾。贫民街是犯罪的温床，反倒只要把我做的事情当成清扫就行了。」

「……你错了。」

克里希娜握紧拳头说：

「贫民中确实有坏蛋，但同时也有值得信赖的人。这点就跟市民中有罪犯，也有好人一样。我们不能只因为对方是贫民就以偏概全，必须仔细辨别他们每个人的──」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

希卡尔缓缓扬起一边眉毛。

「这不像人称『钢铁淑女』，过去最努力抓捕贫民的人会说的话。」

「那是因为──」

「贫民值得信赖？我不能让有这种危险思想的家伙参加搜查，我要让你的部队暂时停职。」

「希卡尔大人！」

克里希娜大声喊道。男子把脸凑近到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对她说：

「给我听好，你应该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件事是特务部门的秘密任务，一个局外人少来说三道四。」

「……！」

「打扰了。」

在他们两人互相瞪视时，房门打开了。也许是发现到房里的气氛很紧张，走进房间的团员怯怯地挺直背脊。

「抱……抱歉，属下有事情要报告，请问是不是打扰到两位大人了？」

希卡尔叹了口气，从克里希娜面前退开。

「无所谓。好了，请暂时停职的人先离开吧。」

「……」

克里希娜再次眯起眼睛，懊悔地握紧拳头离开房间。

希卡尔微微扬起嘴角，转头看向部下。

「找到目标了吗？」

「不，虽然我们加强了入室搜查行动的范围与速度，但还没找到人。」

「明天继续扩大范围展开调查。如果有人不配合就直接排除。」

「遵命！」

这位年轻的近卫师团成员举手敬礼。希卡尔继续问道。

「那你要报告的事情是什么？」

「其实……我刚才去巡逻的时候，看到那些被您以妨害公务罪排除掉的贫民了。」

「喔～那些人渣吗？他们还没死吗？」

「不，那个……他们的伤都痊愈了。」

「……啊？」

「我看到他们很有精神地走在路上，好像根本不曾受过伤──」

「你是不是看错了？」

「虽然距离有点远，但不会有错。其他团员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据说他们原本想要追上去，但因为路上的人太多，结果跟丢了。

希卡尔眯起眼睛，摸着挂在腰间的魔法枪说：

「……那种伤势竟然被完全治好了？」

＋＋＋

当天空被染成黑色，世界陷入沉睡时，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一位淡桃色头发的少女鼓起脸颊不高兴地说：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杰诺斯交叉双臂坐在她对面，叹了口气后回道：

「我不是叫你别施展圣女的力量吗？」

杰诺斯傍晚买完东西准备回家时，一群亚人着急地围住他，拜托他立刻跟他们走一趟。

听说他们有好几位同伴都被近卫师团开枪击中，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杰诺斯急忙赶到现场，但那里很神奇地没有伤患了。

据说是一位自称为「路过的美少女女仆」的人治好伤患就离开了。

「为了保险起见，我已经请他们躲到其他地方了。不过要是被近卫师团知道这件事，麻烦就大了。」

「不过，那人不是说是路过的美少女女仆吗？别人怎么会知道是我做的？」

「只可能是你吧？」

「也对，毕竟我确实是个美少女……」

他原本还顾虑到已经睡着的莉莉，在说话时压低音量，但现在忍不住提高嗓门。

「那些家伙已经不择手段了。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处境吗？」

「就跟你说我知道自己错了嘛。不过──」

艾儿再次张开闭上的嘴巴。

「都是因为你向我道谢了。」

「……」

杰诺斯有一瞬间说不出话，定睛看着艾儿。

艾儿看着自己的双手说：

「我长年以来一直都被关在圣女之塔，为了国家的和平与繁荣献上祈祷，还预言了各式各样的危机，却从来没有听过一句谢谢。不过，我上次在营地治疗伤患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一句谢谢吗？」

「是这样没错……」

「所以我这次也想跟你一样，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明白你的心情啦……」

杰诺斯搔了搔头。

他想起自己在冒险者时代，也不曾听同伴说过一句谢谢。他是被踢出队伍后偶然救了莉莉，听到莉莉向他道谢之后，才会开始经营这间治疗院。

艾儿继续说下去。

「而且我已经时日无多了，想要放手去做。」

「咦……？」

「我说过我有预知能力吧？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你是说真的吗？」

突然听到这种告白，杰诺斯惊讶地说不出话，但艾儿很快就露出笑容。

「……才怪。我开玩笑的。你吓到了吗？」

「你这家伙……别乱开这种玩笑。」

「哈哈哈，对不起。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预言是真的。」

艾儿突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开口。

「杰诺斯，巨大的灾厄就要降临了。你要尽量远离王都。」

笼罩世界的黑夜似乎变得更深了。

「灾厄？这是什么意思？」

艾儿皱起眉头，缓缓在桌上十指交握。

「我预知到的危机会因为程度不同而给我不一样的感觉，所以我会用『轻症』、『中症』与『重症』这样来区分。不过，我在好几个月前就感觉到的这场危机，远比前面那些等级还要强烈，也就是『最重症』。」

「……」

据说过去「重症」等级的预言，曾经发生一个城镇因为传染病变成废墟，或是许多人因为天灾饿死的事。

「那你说的『最重症』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不知道。我只能感觉到危机的严重程度，无法得知具体的内容与时间。不过，巨大的凶星确实正在逼近。」

「……」

「因为会让社会大众陷入混乱，所以只有国家高层知道这件事。不过，我决定把这件事告诉你这位恩人。就算只有你们几个也好，我劝你们最好在事情发生前离开王都。」

「原来如此……」

杰诺斯总算明白艾儿为何会不时看向天空，露出不安的表情了。

她应该是看到了那颗普通人看不到的可怕凶星。

杰诺斯大大地叹了口气，交叉双臂。

「感谢你的忠告。不过，我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容身之处。」

听到杰诺斯这么回答，艾儿睁大了眼睛。

「虽然我是在贫民区的孤儿院里长大的，但后来孤儿院在火灾中付之一炬，我也被迫跟师父与挚友分开，后来当了冒险者又被队伍踢出去，一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是在遇到莉莉她们后，才总算找到了这个地方。」

杰诺斯感慨万千地环视这间老旧的屋子。

「这个贫民区也是索菲亚她们的容身之处，她们不可能轻易离开，所以我也不能自己逃走。毕竟要是这间治疗院没了，很多人都会感到困扰。」

为了鼓励紧抿着嘴唇的艾儿，杰诺斯笑着说：

「这里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所以我必须努力保护这个地方。」

「杰诺斯……」

＋＋＋

隔天早上，杰诺斯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

当他冲到治疗室时，索菲亚、凛佳与蕾葳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医生！大事不好了！近卫师团杀进贫民区了！」

第八卷 第三章 逮捕

在市民居住的城区与底层人民居住的贫民区之间，有一条过去因为传染病而毁灭的废墟街。那里平常总是完全感觉不到生命的活力，被寂静笼罩，现在却充满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一个通往贫民区的广场上，挤满了杀气腾腾的近卫师团成员。

「全员听令！各就各位！」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男子站在队伍前方，用右手握着魔法枪指向天空。

「希卡尔大人，那些贫民陆续聚集过来了。」

眼前靠近贫民区那边的马路，能看到许多包含亚人在内的贫民。

「准备进行警告射击。就算流弹打到人也无所谓。」

「遵命！」

部下将右手举到额头旁边，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站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我们这次只为了找出一个人就袭击贫民区，我到底参加了一场什么样的行动……我认为您差不多也该告诉我答案了。」

「说话小心点。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情。」

「遵命！是属下说错话了！」

部下慌张地挺直背脊，冲回自己的岗位。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啊。

希卡尔看着部下离去的背影，皱起眉头。

这个国家里真的有圣女，而且还是王族，目前正躲在王都里的某个地方这件事千万不能公诸于世。

因此，他表面上含糊其辞地告诉部下，说他们在找一位重要人物身边的人。他必须在部下们起疑之前完成任务，而且费加洛第二王子提出的期限也近在眼前了。

──第二王子是个严厉的人。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就在这时，他在昨天得到了那项情报。

他为了杀鸡儆猴，对一位拒绝让他们进屋调查的贫民开枪，让对方受到濒死的重伤，但他听说那人后来很有精神地走在路上，就好像根本不曾受伤一样。

虽然他当晚就立刻带着队员再次前往那位贫民住的房屋，但里面早就人去楼空了。

对方可能是为了保险起见，躲到其他地方了。

可是，既然他没有收到特级治疗师出动的消息，那有办法立刻治好那种重伤的人，在这个王国里只有一个。

「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大人就躲在贫民区里。」

果然是某个人把圣女藏在这里了。

希卡尔用手指扣下魔法枪的扳机，露出凶狠的眼神说：

「这群该死的贱民，我一定要把你们揪出来！」

＋＋＋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当索菲亚等人带着杰诺斯来到广场时，近卫师团筑起的包围网已经快要完成了。无数把出鞘的军刀反射着阳光，无数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贫民区。

「你们这些贫民给我听着！」

站在最前面的山羊胡男人拿着魔导扩音器。

他就是那名跑来营地找寻艾儿的男人，杰诺斯记得他叫做希卡尔。

「我接获线报，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就躲在贫民区。如果有人知道那人的下落，现在立刻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们就要展开全面攻击了。」

「这家伙还真是不讲道理……」

杰诺斯忍不住小声这么说，就在他准备迈出脚步时，索菲亚等人拉住他的肩膀。

「医生，你先待在后面。」

「先让凛佳跟其他人打头阵吧。」

「让你见识一下我们的本事。」

「……好。你们别太逞强喔。」

三位亚人折响手指。杰诺斯对她们这么说完，转头看向斜后方。

艾儿跟莉莉一起躲在治疗院里。

前方是人数多达数百的近卫师团。没看到克里希娜的身影。

正可谓生死关头。

＋＋＋

「你们是什么人？」

站在近卫师团最前方的希卡尔皱起眉头，小声问道。

三名亚人女子从议论纷纷的贫民之间走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大早就吵死人了。」

「现在还是凛佳睡觉的时间耶。」

「我连早餐都还没吃呢。」

「她们是蜥蜴人索菲亚、狼人凛佳与半兽人蕾葳，是在贫民区有头有脸的人物。」

部下来到希卡尔身旁，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喔～你们就是传闻中的坏蛋吗？我记得上次在湖边见过你们呢。」

他身为近卫师团的一员，当然听说过这三个恶名昭彰的女人，但他平时身处的特务部门不太有机会跟贫民区扯上关系，当时天色又很昏暗，所以没认出她们。这也是因为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找寻圣女上，没办法顾及其他事情。

希卡尔看着索菲亚等人说：

「如果你们是贫民区的大人物，应该有听到消息吧？我要找一个年轻的女人。人是不是被你们藏起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凛佳也不知道。」

「不要故意找碴好吗？」

「开枪。」

希卡尔面无表情地举起左手。

近卫师团团员架着的无数枪口喷出火光，一整排房屋都起火燃烧，爆炸四散。

飞到空中的房屋残骸从天上落下，索菲亚举起一只手臂保护头，瞪着希卡尔。

「突然就这样打招呼吗？我听说近卫师团是负责维持治安的部队，难道是我误会了吗？」

「排除贫民就是在维持治安。」

希卡尔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手中握有证据，没时间陪你们耍这种毫无意义的小把戏。警告射击只有一次。下次就会命中了。」

「我就说──」

「开枪。」

索菲亚还没把话说完，无数个枪口就再次喷出火光。

「咕哇！」

「呀啊！」

「好痛！」

这次不是朝向建筑物，而是朝贫民射出子弹。

胡乱射出的子弹让鲜血四处飞溅，惨叫声响彻广场。

「我说过了吧？下次就会射中。」

希卡尔面无表情地说。索菲亚让手臂的鳞片硬化，成功挡下了子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原来如此，你是想要打架吗？既然你都这么做了，我们也不能闷不吭声。」

「这样都不怕吗？不愧是贫民区的领导者，胆量不错。不过，你那种眼神能维持多久呢？」

「大姊！」

听到桑德大声呼喊，索菲亚回应道：

「好，小子们！我们上！自己的容身之处就要由自己保护！」

「凛佳一定会让你们后悔擅自闯进我们的地盘。」

「好久没打架了。我已经手痒了。」

「喔喔喔喔喔！」

凛佳与蕾葳也跟着冲了上去，贫民们同时发出气势惊人的吼声。

所有贫民发出了强烈的霸气与杀气。

「希……希卡尔大人！那些贫民要冲过来了！」

「别怕。正义与武力都与我们同在。那些家伙全都犯了妨害公务罪。我还要再给他们加上一条叛国罪。」

希卡尔轻轻抚摸魔法枪的枪口说。

场面一触即发。同时冲上前的贫民对上举着枪的近卫师团与军队。

正当希卡尔准备下令再次开枪时，他惊讶地停下手。

他定睛看着冲过来的贫民，语尾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身上的伤都治好了？」

那些刚才被子弹射中，应该已经受到重伤的人们都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准备参战。

虽然地上还残留着刚才喷出的鲜血，但他们身上神奇地完全没有伤痕。

「帮他们治疗的人是谁？难不成阿尔缇米希亚大人就躲在某个地方──」

希卡尔语速飞快地小声呢喃，然后举起了左手。

「停火！」

「现在才要退缩吗？」

站在最前面的蜥蜴人首领出言挑衅。希卡尔轻声咂嘴。

「我听你在放屁。全员改拔军刀，找出年轻的女人，其他人都可以直接砍了！」

「遵命！」

部下们同时从腰间拔出军刀。

如果圣女就混在这群人之中，那他们不能用魔法枪，可能会害圣女被流弹射中。

正当官兵与贫民即将爆发冲突时──

「慢着！」

人墙后方突然有声音传来，让情绪十分激动，怒火沸腾的贫民们都停住不动。

「……怎么回事？」

希卡尔就这样拿着军刀皱起眉头，贫民们不久后退到左右两边让出路来。一名穿着黑色外套，彷佛融入黑暗的男子从其中缓缓走出来。

身处在这种紧张的局势中，那名男子依然用轻松的语气说：

「我不知道你们在找谁，但如果你们在找帮伤患疗伤的人，那就是我。」

「你是……」

希卡尔记得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他应该是上次在湖边遇到的男子。

索菲亚露出为难的表情，向那名男子说：

「医生！我不是要你躲在后面了──」

「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也别无选择了。要是我继续躲着，你们就要犯下叛国罪了。」

「可、可是……」

希卡尔将右手的军刀改成魔法枪。

「你是什么人？你说刚才治疗那些伤患的人是你吗？」

「是啊，这就代表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砰！

魔法枪喷出火，从正面击中那名男子，烈火卷向天空。

「区区贫民也能帮人治疗？给我滚到一边去。我说过，我没时间陪你们耍这种毫无意义的小把戏吧。」

「原来你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家伙。近卫师团里果然都是这种人吗？」

「什么？」

子弹应该直接击中他了，但是当烟雾散去，那名男子依然神色自若地站在那边。

「……发生什么事了？」

希卡尔继续扣下扳机。

两枪、三枪、四枪……

可是，那名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完全没有受伤，只一脸厌烦地耸耸肩膀。

「看来你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在这么近的距离被连开好几枪还是有点痛啊。不好意思，我要请你稍微安分一点了。」

下一瞬间，那名男子消失不见，当希卡尔注意到的时候，对方已经绕到左边了。

「……唔！」

男子挥出带着微弱蓝光的右拳，就这样打上他的侧腹。

哐啷！

「咕哇啊啊！」

他明明穿着具有强度的轻薄铠甲才对，却还是有股非比寻常的冲击传遍全身。

他感觉到胃液逆流，肋骨也断了几根。

他的目光移向天空，身体在不知不觉中飞了起来。

「代理团长！」

当希卡尔从背后重摔在碎裂的地面上时，其他团员立刻一起用魔法枪对准那名男子。

「喔，我什么都没做喔。」

可是，那名男子一派轻松地举起双手。

其中一位团员举着魔法枪破口大骂。

「开什么玩笑！你刚才不是打伤代理团长了吗！」

「受伤？他哪里受伤了？」

「你这家伙竟敢小看我们──」

「慢着。」

希卡尔坐起身，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

他缓缓站起来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用手按住自己的侧腹。

不会痛。

就算从上面按压刚才确实觉得被打断的肋骨，也完全没有异样感。

彷佛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受伤。

他的伤被彻底治好了。

「……真的是你做的吗？」

男子微微扬起嘴角。

「我说过了吧？帮他们治疗的人是我。这样你愿意相信了吗？」

「……」

希卡尔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名男子。

他听说昨天那些濒死的贫民都完全康复了。除了圣女跟特级治疗师之外，不可能有人办得到那种事情。而既然没有听说特级治疗师去救人，那治疗的人只会是圣女阿尔缇米希亚了。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又出现了另一个答案。

如果是这名男子治疗那些贫民，那圣女在什么地方？

说到头来，这名男子到底是──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我吗？我是个无照──」

「慢着！」

广场里响起一道声音，打断了两名男子之间的对话。

大家都到处看来看去，最后看向广场后方的小路上。

那里有一位大口喘着气，穿着老派连身裙的少女。

她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摘下眼镜，还扯下自己的头巾与假发。

亮丽的淡桃色头发随风飘舞，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开口：

「我在这里。」

＋＋＋

因为这位突然出现的少女美若天仙，平常总是笼罩在寂静中的废墟街广场开始骚动。

「艾儿，你怎么跑出来了？」

看到艾儿突然出现，杰诺斯冲过去问道。

她应该跟莉莉一起躲在治疗院里才对。

可是，莉莉拼命挥舞着手臂，从艾儿后面跑过来。

「艾……艾儿小姐突然从家里冲出来，莉莉实在追不上……对、对不起，杰诺斯。」

莉莉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向杰诺斯道歉。

可是，艾儿露出温柔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莉莉没有错。事情都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我总不能再继续躲下去。」

「艾儿……」

这位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近卫师团茫然地在旁边看戏，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开口：

「希……希卡尔大人，难不成她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

「全部退下！」

希卡尔大大挥动双手，命令团员全都退到听不见他们说话声音的距离。

艾儿与希卡尔缓缓走到广场中央。

希卡尔挺直背脊，将右手放在胸前。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好久不见。您的手指是不是受伤了？您的头发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些贫民对您动粗──」

「我的手指算是光荣负伤，你不必放在心上。头发是我嫌麻烦才剪掉的。很适合我对吧？」

「……是、是的。」

希卡尔点了点头，表情不太相信。

「属下本来应该向您下跪行礼，但属下没有将您的身分告诉后面那些部下。既然他们还在场，属下就只能这样跟您说话，请您原谅属下的无礼。」

「没关系。还有，这些人全都是我治好的。」

听到艾儿这么说，希卡尔恨恨地瞪了杰诺斯一眼。

「果然是这样吗？我差点就被那个男人的谎言骗了。那家伙刚才使用了类似防护魔法与能力强化魔法的魔法。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将两种魔法练到极致，至少肯定还有人帮他。不可能还能使用治疗魔法。」

「对，没错。是我偷偷帮那些人治疗的。」

「堂堂圣女怎么可以帮那些贱民治疗……请您立刻回到王宫。费加洛第二王子殿下很担心您的安危。」

「担心？」

阿尔缇米希亚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不是在担心我，而是担心这个国家……还有他们自己的繁荣与富贵吧？」

「没有那种……」

希卡尔默默地紧抿起嘴唇。

不久后，他朝向王宫所在的王都中央伸出右手，像要为圣女带路。

「请往这边走。」

「没问题。不过，我想在最后跟他们说几句话。」

「王族要跟区区贫民说话吗？您千万不能上当，他们是比人类还要劣等的动物，肯定只是想要利用您。」

「他们都是人类。是会欢笑、哭泣，身上流着温暖血液的人类。」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

「反倒是王室才想要利用我不是吗？我愿意继续让他们利用，所以在最后让我跟他们说几句话吧。」

希卡尔重重地叹了口气，稍微低下头。

「……请您长话短说。」

阿尔缇米希亚转身缓缓走向杰诺斯。

「艾儿……」

「杰诺斯，谢谢你出面袒护我。你直到最后都想要遵守我们的约定，非常感谢你。」

阿尔缇米希亚握住杰诺斯的手说。

「不过这样是不行的。这个地方不能没有你。要是让中央知道有个本领高强的无照治疗师，事情会变得很麻烦。无照治疗师就该乖乖躲在暗处才行。」

「……你确定要这么做？」

「是，我要回到塔里。因为我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

「对了，我记得你说过想拿到什么东西。」

她当时不肯说出答案，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阿尔缇米希亚微微一笑。

「我只是想过一次普通的生活。」

「……」

「圣女之塔里什么都有。有柔软的床、宽敞的浴室还有珍贵的食材，但也只有这样。那里没有跟我一起吃饭的人，也没有愿意人吃下我亲手做的料理，告诉我感想。我每天只是在固定的时间起床，让侍女为我服务，然后为王国献上加护与祈祷。那里是一座巨大的牢狱。」

王国的圣女露出温柔的眼神，望向治疗院所在的方向。

「我想要自己起床，自己做家事，自己出门买东西，跟家人一起围坐在餐桌旁闲聊。我是想要过一次那样的生活。所以，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艾儿……」

就在这时，阿尔缇米希亚抬头看向天空说：

「杰诺斯，还记得我说过的预言吗？」

「嗯，你是指『最重症』那件事对吧？」

「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灾厄在什么时候降临，但你要记住这件事。」

「……好。」

看到阿尔缇米希亚认真的表情，杰诺斯点点头。阿尔缇米希亚又向莉莉等人挥了挥手道别，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去。杰诺斯叫住了她。

「艾儿，我记得你说过自己时日不多了，那件事是真的吗？」

阿尔缇米希亚短暂陷入沉默后，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那只是开玩笑的。」

再见，请多保重──说完这句话后，圣女阿尔缇米希亚这次真的走向近卫师团那边。

「别对那些贫民动粗。还有，将报酬交给那个人。因为我已经答应过要给他报酬。」

跟希卡尔擦身而过时，阿尔缇米希亚这么说。

「……遵命。」

希卡尔将右手摆在胸前回答，稍微眯起了眼睛。

混乱平息，原本充斥在广场里的紧张气氛迅速缓和下来。

「你先别走。」

「……？」

当杰诺斯准备先回治疗院时，希卡尔开口叫住了他。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有交代我，要将报酬交给你。可以跟我走一趟吗？」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

杰诺斯这么告诉莉莉与三位亚人，跟着希卡尔离开了。

当他踏进近卫师团的办公室，来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时，里头根本没有什么报酬，反倒是在左右两侧待命的近卫师团成员突然抓住他的手，将他铐上手铐。

「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种手铐是可以抑制魔力的特殊魔导具。我要直接将你送去监狱。」

「什么？」

让自己的手下离开后，希卡尔突然往他的肚子上揍了一拳。

「……」

或许是因为这副手铐，他确实很难发出魔力。不过，虽然他还是成功发动防护魔法，将伤害几乎全部挡了下来，但他还是装出有点痛苦的表情。

希卡尔把脸凑近至能感受到呼吸的距离。

「你就是监禁阿尔缇米希亚大人，将她藏了起来的人吧？如果主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国家的法纪就会荡然无存。我要将你处以极刑。」

「不会吧～……」

他没有要监禁艾儿的意思，但对方好像不打算听他解释。

「艾儿知道这件事吗？」

「艾儿……你是说圣女大人吗？她当然不知道。」

「既然这样──」

「指派这个任务给我的人是第二王子殿下。而殿下当然会希望将主谋处以极刑。这样我还需要多跟你解释什么吗？」

「王子殿下？」

考虑到艾儿是王族，就会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看来这名男子的靠山是个大人物。

「走吧。跟我过来。」

「……」

杰诺斯就这样被手铐铐着，无奈地耸耸肩膀，跟着希卡尔走。

对王室来说，这件事确实是一个来历不明的贫民将圣女藏了起来，不让政府的人找到，就算王室怀疑他别有居心，把他当成一个超级危险人物也很正常。

杰诺斯随时都能逃离这里，但要是他这么做，很可能会害得贫民区再次遭到强行搜查，也可能会让政府将矛头对准所有贫民。因为他窝藏艾儿是事实，所以只能先以主谋的身分暂时被捕，然后再设法透过克里希娜跟艾儿取得联络了。

走在前面的希卡尔面露冷笑，回过头来。

「你是被极刑吓到不敢说话了吗？」

「不，我不在乎那种事情。」

「……哼，你也只有现在还能逞强了。」

虽然突然遭到逮捕让他感到有些慌张，但他更担心在离开前没有机会跟其他人说这件事，还有这次又得离开治疗院一段时间了。

杰诺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

「我还以为总算搞定所有问题，可以专心经营治疗院了啊……」

第八卷 第四章 「矿井活埋刑」

在王都东方有座名叫「圣园」的神庙。

从耸立于王宫的圣女之塔往下俯瞰就能看到的那座神庙，就建在一眼看去是一片茂密树林的平凡山丘顶端。

可是，神庙周围警卫森严，只有王族能进入。

「听说开国始祖就是在山顶得到天启……人类还真是喜欢这种传说故事。」

在一座可以远远看到「圣园」的山丘上，有个深深戴着灰色兜帽的人小声说道。

「将过去发生的事情升华为传说，流传到后世。人类的这种行为真有趣。这或许是因为他们的一生很短暂吧。」

那位戴着兜帽的人──「引路人」缓缓看向天空。

关于过去那场人类与魔族展开死斗的人魔战争，至今依然流传着不少传说。

然而，在当时的人类中扮演最关键角色的勇者一行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因此，不管是好是坏，传说这种东西都是对情报做出取舍后的结果，而且应该都经过加油添醋。

而他现在看到的那座「圣园」，留在那座山丘上的建国传说，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

「其实我早就这么认为了──」

「引路人」轻轻叹了口气后说：

「再这样下去，王国会灭亡……」

一阵风突然从北方吹过来，让地上的草左右摇摆，同时掀起兜帽。

「引路人」露出那张原本属于阿弗雷德的中性青年脸孔，用手扶着额头。

「而有办法解决这场危机的人……虽然非我所愿，但我只想得到一个。」

＋＋＋

「快点给我过来。」

「你不用这样催我啦。」

希卡尔不耐烦地这么说，而杰诺斯悠哉地回答。

他在近卫师团的办公室里被逮捕后坐上没有窗户的马车，来到位在贵族特区行政区的近卫师团总部。从后门走进去，他就被带到一个疑似地下室的地方。

「呃……这里是哪里？」

杰诺斯走进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房间后，发现那里是一个大厅，中央画着一个复杂奇怪的巨大魔法阵。

「看起来不太像是牢房。」

「你过去站在那边。」

希卡尔用下巴指向那个魔法阵。

杰诺斯被人强行推着走，走到那个魔法阵的中央。

「这是什么魔法阵？」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暂时关进看守所。虽然他对魔法阵不是很懂，不确定这个魔法阵有什么功用，但他曾想过这是会对受刑人造成肉体伤害的魔法阵，于是事先做好发动防护魔法的准备。虽然他戴着能抑制魔力的手铐，但应该不会有问题。

杰诺斯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但希卡尔说出了让他意想不到的回答。

「这是传送魔法阵。」

「咦……？」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原理，但上次去露营的时候，好像曾经听卡蜜拉提过这种东西。那种魔法阵是在人魔战争时代开发出来的一种技术，可以将上面的东西传送到其他地方。

──这好像有点不妙！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想要离开这个魔法阵，但一道旋风吹向魔法阵中央，他的双腿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引力，好像要被流沙拖进去一样。魔法阵的外围沿着结界，瞬间升起一道隔离墙，让他来不及逃跑。

杰诺斯立刻看向在魔法阵外面交叉双臂，露出满意表情的希卡尔。

「你要把我传送到哪里？」

「你对圣女大人犯下了诱拐隐匿罪。我说过要将你处以极刑。那就是『矿井活埋刑』。」

「『矿井活埋刑』？」

下一瞬间，彷佛空间突然扭曲的奇怪感觉袭向他的全身上下。

传送魔法阵发动的瞬间，杰诺斯只能听到希卡尔得意洋洋的声音。

「虽然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我知道你之后会做何感想。你会觉得死刑好多了。」

＋＋＋

那里是一个五颜六色的空间。他感觉自己从高处笔直坠落，像是时间碎片的东西快速闪过脑海里。

在孤儿院时代认识的师父跟挚友维利多拉，还有当时很照顾他的莉兹。后来跟他一起去冒险的亚斯顿，以及「黄金不死鸟」的其他成员。在治疗院里与他一起生活的莉莉跟卡蜜拉，还有那些住在贫民区的亚人。王立治疗院的贝克、乌米恩与克雷森。潜入地下公会时认识的情报商比丝妲与大干部「兽王」。在贵族子弟就读的雷德希亚学院当班导时认识的夏绿蒂、伊莉雅、莱安与艾雷诺雅。去边境讨伐魔兽时和他一起冒险的洛雅、剑圣亚丝嘉和特级治疗师乔瑟。驻守西方防线的军长梅莉莎与随军治疗师葛蕾丝。

他过去至今认识的众人脸孔不断闪过脑海。

「糟、糟糕……」

然后，传送突然结束。彷佛飘浮在空中的感觉突然消失，让他全身上下都受到重力的拉扯。杰诺斯差点就要往前摔倒，但他及时踏出右脚，重新站稳了。

「原来如此……虽然我是头一次体验，但传送魔法阵还真是厉害。」

如果要让物体穿越空间，应该需要耗费相当惊人的魔力。光是要维持并管理这样的魔法阵，应该就相当不容易了。

「这里是什么地方……？」

周围一片昏暗，几乎看不到。他脚底下好像有个跟刚才一样的魔法阵，从回音听来，这个地方应该相当宽广。

「矿井活埋刑」──

那个名叫希卡尔的男人这么说过。

因为不可能只靠那名男子的判断就将人判刑，所以这应该是他背后那位第二王子做出的决定。处刑的速度比他想像中还要快，让杰诺斯来不及通知治疗院里的众人。如果不先设法得知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就无法思考今后的对策。

「……嗯？」

伴随着水滴声，他还听到了一些脚步声。

那些不规则的震动逐渐逼近，眼前也亮起了疑似火把的光芒。

大约有十名男子出现在杰诺斯眼前。他们都留着胡须，身上脏到不行，而且满是伤痕。有些人还拖着脚走路。

不过，他们好像可以沟通。杰诺斯举起右手，用开朗的语气问道：

「各位先生，方便请教一下吗？我莫名其妙就被送了过来，希望你们告诉我这里的事──」

他表现出友善的态度，但那群人脸上完全没有笑意。

「……有人来了。」

「果然没错。因为我隐约听到了魔法阵发动的声音。」

「这家伙可是久违的猎物。」

「喂，你们都别抢。那家伙是我的。」

「别说傻话了，不是早就说好先抢先赢了吗！」

「咦……」

那群男子无视杰诺斯的问题，说着非常危险的对话。

「动手──！」

下一瞬间，他们一起冲了过来。

「不会吧……」

看着那群男子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杰诺斯不由得感到全身无力。

「那个，我无意跟你们争斗。我们先谈谈……」

虽然他试图阻止对方，但马上就放弃了。因为对方完全不想听他说话，身上发出的杀气反倒变得更强了。

「吃我这招！」

最前面的那名男子举起右手，杰诺斯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力强化魔法发动。

一道蓝光包裹住他的身体，他只用零点三秒就扯断被逮捕时铐上的魔力抑制手铐，然后──

「哇啊──！」

「咕哇──！」

「呀啊──！」

（插图010）

杰诺斯挥舞加强了臂力的拳头，让那些发动攻击的男人接连躺平。他结束这场战斗耗费的时间，就跟扯断手铐的时间差不多。

「你们怎么有点弱？你们都营养不良喔。」

这些男人的动作非常迟钝，让杰诺斯觉得自己像打上了很薄的墙壁，他已经打得很小力了，但这些男人好像都站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或许根本不需要用到能力强化魔法。当眼睛适应黑暗后，他发现这些男人的手脚都很细。

「不好意思，凭现在的你们不可能打得过我。我们何不先好好聊聊？」

杰诺斯在黑暗中对那个唯一还站着的男人说。

那男人好像没有一起发动攻击。因为距离有点远，让杰诺斯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知道他好像非常惊讶。

「放心吧。只要你不主动攻击，我就不会对你动手。」

杰诺斯缓缓走过去，但对方有些奇怪。因为那人既没有后退，也没有逃跑。

对方不像是畏惧杰诺斯，看起来比较像是感到困惑。

「为、为什么……」

对方发出嘶哑的声音，让杰诺斯觉得有些耳熟。

「杰诺斯，你怎么会……」

那人有着倒竖的头发，还有变得浓密一些的胡须。

当杰诺斯总算来到可以看清对方长相的距离时，也同样惊呼出声。

「你该不会是亚斯顿吧？」

那人就是前黄金级冒险者队伍「黄金不死鸟」的队长。

过去邀请杰诺斯去冒险，又将他踢出队伍的男人。

＋＋＋

与此同时，在废墟街的治疗院里，三位亚人首领都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说医生因为对圣女犯下监禁罪和隐匿罪，被近卫师团抓起来关进监狱这件事是真的吗？」

索菲亚用冰冷的语气问道。

近卫师团的金发副师团长站在她们面前，表情僵硬。

「嗯，好像是这样。」

索菲亚使劲打向桌子。

「克里希娜，你怎么可以说那种话！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凛佳也不能接受！」

「我也是。你应该知道杰诺斯对贫民区有多么重要吧？」

被三位亚人这么责备，克里希娜懊悔地紧咬着嘴唇。

「我被停职，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很震惊。虽然我立刻就去申请探监，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家伙，只说一句来不及就想要算了吗！」

「不可以！」

莉莉冲到双方之间。

「自己人不可以吵架！杰诺斯肯定也会这么说的！」

卡蜜拉斜眼看着泪眼汪汪的莉莉，在床上交叠起双脚。

「妾身明白那家伙的想法。他应该是故意让对方将自己当成主谋抓起来，以免整个贫民区都被问罪。那个蠢货……」

「……」

三位亚人与克里希娜默默看着彼此。

索菲亚梳起头发，叹了口气。

「……抱歉。你明明马上就跑来通知我们了。」

「……没关系，我刚才也太激动了。对不起。」

克里希娜也站在原地微微低头。卡蜜拉换边翘脚后问道：

「那杰诺斯现在怎么样了？」

「我听说他被判处『矿井活埋刑』。」

克里希娜露出严肃的表情。蕾葳歪着头问道：

「『矿井活埋刑』是什么？我可没听说过那种东西。」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因为这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一种刑罚。」

克里希娜说那是专门用来对付反体制派的极刑，一旦从近卫师团总部的特别室利用传送魔法阵将人送过去，就无法跟受刑人有所接触了。

「你是说传送魔法阵吗……真令人怀念。想不到现在还有那种东西。那杰诺斯到底被送去哪里了？」

「这件事连我们这些团员都不得而知。我只知道受到这种刑罚的人，好像都被送到王国里的某个地下矿脉强制劳动……」

虽然克里希娜已经提出申请，想要晋见阿尔缇米希亚，先让圣女知道现在的情况，但她没有得到准许。她想要设法见到住在塔里的圣女，可是圣女之塔外围设有结界，就算是卡蜜拉这样的灵体也无法轻易接近。

「啧，这就麻烦了。那受刑人要多久才能从那个矿井里出来？」

听到索菲亚这么问，克里希娜紧咬后牙，握紧拳头回答：

「就我所知，没有人被判处『矿井活埋刑』还能活着回来。」

＋＋＋

「原来如此，那这里就是矿井底下吗？」

在昏暗的地下道里，杰诺斯背靠着粗糙的墙壁说道。

「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这里可是只要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坟场。」

在他身旁激动说话的胡须男是亚斯顿·贝林加尔。

他就是将失去师父的杰诺斯带出贫民区，又将杰诺斯踢出队伍的人。杰诺斯原本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地方重逢。

「再也出不去吗？那可不行啊。」

「哇哈哈哈！我早就跟你说了吧！」

「为什么你说得那么得意？还有，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要是我知道就不用这么辛苦了。我只知道这里是王国里的某个地下矿坑，入口只有单向通行的传送魔法阵。」

换句话说就是没有出口。

听说只有犯下不敬罪，也就是被认定为反体制派的人会被送来这里。

「杰诺斯，你不是在贫民区过得很爽吗？怎么会被送来这种地方？」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惹到王族里的某些人了。」

「哈，我反倒想知道一个贫民要怎么惹火王族。」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让一位王族躲在自己家里，结果惹其他王族生气了。」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对杰诺斯怀恨在心，亚斯顿变身成名为「魔像」的古代魔导人偶，在贫民区展开破坏。后来他应该被近卫师团逮捕了。虽然他确实破坏了人民的生活，但应该不是反体制派才对。

「你是说我吗？我原本是被关在王都郊外的看守所，但那里的新任年轻所长是个讨厌鬼。」

据说那名男子会以打发时间为由，把犯下轻罪的囚犯也随便抓去鞭打。

因为觉得犯人恐惧的表情很有趣，他还总是挑身为下级市民的瘦弱老人。

这让亚斯顿看不下去，自愿接受鞭打，趁隙戴着手铐用身体冲撞了那位年轻的所长。

「结果他好像是某位贵族的远房亲戚，三天后我就进来这里了。」

「这样啊……」

「既然不感兴趣，那你一开始就别问啊！」

「不，我是觉得你有点变了。」

亚斯顿以前在队伍里是个自我中心的人，不会为别人感到愤怒才对。虽然杰诺斯刚被送来这里的时候，其他犯人二话不说就对他发动攻击，但后来才出现的亚斯顿并没有加入他们。他来到这个地方，反倒有可能是为了阻止其他人。

「哼，就算被你称赞，我也一点都不开心。」

「我也没有要称赞你的意思。」

「你这人到底是怎样啦！气死人了！」

「对了，我在这里应该做些什么？」

「啊啊？当然是强制劳动啊。做到死为止。」

在这个地下矿脉好像可以挖到品质优良的魔石，而犯人们被迫在这里挖掘魔石。

据说这里有几个唯一能通往地面的小型魔导滑车，只要将挖到的魔石放上去，跟那些魔石的品质与数量价值相同的粮食，就会用同一个滑车送进来。

不献上魔石就无法得到粮食。如果不挖掘魔石就只能饿死。

简单来说就是不工作的人就没有饭吃。

「原来如此。我可以问其他问题吗？」

「你再继续问我就要收钱了。」

「这里有地方可以花钱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说爽的！你要问什么就问吧！混帐东西！」

看来他的情绪变得不太稳定。虽然亚斯顿来到这里只过了两个月左右，但长时间待在这种地方确实会让人变得奇怪。

「为什么我会突然受到攻击？」

杰诺斯被传送魔法阵送过来，就突然被好几名男子攻击。他觉得那些人如果有时间袭击别人，还不如拿去多挖一块魔石，对自己更有利。

然而，亚斯顿轻轻叹了口气后回答：

「因为这里的规矩是只有将魔石放上滑车，同样价值的粮食就会用同一个滑车送过来，没有其他条件。」

「……原来如此。」

简单来说，就是那些魔石不需要是「自己」挖采的。只要突然用暴力让新人屈服，让他们去挖魔石就行了。这是一种让奴隶去挖掘魔石，自己只需要拿走粮食就行的概念。

「这里有个老大掌管了所有魔石与粮食，而那些无法加入帮派的家伙就只能吃残羹剩饭。」

「……」

杰诺斯想起那群袭击自己的男人枯瘦的手脚。

说不定人类只要聚在一起，就自然会形成帮派这种东西。

更强的人可以得到更多东西。不管是在地面上，还是在这种地下都一样。

尤其是在这个国家，人们在出生的瞬间就会立刻被阶级这种东西束缚。

说不定阶级制度这种东西，就是王国最大的病灶。

在认识了许多人之后，这种想法最近在杰诺斯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阶级啊……」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事，我是想到因为有阶级这种东西，才会有不敬罪这种刑罚，受到不合理对待的家伙也变得更多。」

「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这里就是这种国家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但我仔细想想，还是觉得这样很不健全。」

如果阶级制度是折磨世人的病魔，那他身为一位治疗师该怎么做才好？

「帮人疗伤只是三流，治愈人心算是二流，匡时济世才是一流……」

「你在说什么？在这种地底下说那些废话根本无济于事吧？」

「是啊……你说得对。」

不管怎么说，他都需要先在这种环境中活下来。

杰诺斯重新打起精神，仔细看着一片漆黑的坑道。

「不过，如果这些囚犯都可以组成帮派了，那比起互相压榨，大家互相交换情报，同心协力一起挖矿不是更好吗？这样不是可以让大家赚得更多吗？」

「有个原因让我们无法那么做。」

「原因？」

杰诺斯纳闷地歪着头时，坑道里响起了惨叫声。

「……唔！」

他想也不想就冲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到好几名男子面目狰狞地冲了过来。

「出现了！」

「大家快逃啊──！」

「……？」

那群男子拼命挥着手臂奔跑。杰诺斯看向他们身后的黑暗，听到不规则的沉重脚步声接近。周围弥漫着钻进鼻腔深处的腐臭味，彷佛从地下深渊响起的呻吟声撼动耳膜。

「……是丧尸吗？」

八只不死族朝前方伸出手臂，露出牙齿向他们袭来，而且已经来到可以清楚看见的距离了。

「该死！出现了吗！那就是让我们无法联手挖掘魔石的原因！」

亚斯顿一脸苦涩地在旁边大喊。

听说这个地下矿脉里经常出现不死族。就算他们努力击败了那些怪物，也会不断有囚犯因为过劳与营养不良而倒下，诞生出更多不死族。那些被不断增殖的不死族杀死的人类又会变成不死族，让这场恶梦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越往挖掘场的深处前进，不死族就越多，所以谁也不愿意过去。虽然这个矿脉可以挖到品质优良的魔石，但也是个非常危险的地方。因此，这个矿脉才会被打造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牢狱，将入口完全堵死，让那些死了也无所谓的囚犯在这里工作到死为止。

「原来如此……」

「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那些家伙就算被击败了也会立刻复活！如果你不想被它们吃掉，就快点逃离这里！」

「喂，亚斯顿。你是不是忘记我是什么人了？」

「啊？……啊！」

就在这位前队友睁大双眼的瞬间，杰诺斯将右手伸向前方。

「『治疗』。」

他咏唱咒语的同时，一道温暖的白光从他的手掌射出来，化为淹没整个坑道的波浪。

「喔喔喔喔喔！」

那些丧尸被这阵纯白的风包围，发出细微的惨叫声，转眼间就化为灰尘。

这些可怜的灵魂总算得以离开这个地底深渊，飞向遥远的天上了。

「啊……？」

那些哭着逃命的男子停下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被净空的坑道。

然后，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表情，转头看向杰诺斯。

「刚……刚才那些丧尸都是被你干掉的吗？」

杰诺斯让肩膀发出声响，向那些男子说：

「总之，可以让我跟这里的犯人老大见面吗？」

＋＋＋

「嗯……」

在王都外围的废墟街角落，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在治疗院的屋顶上。

卡蜜拉仰望着被染成一片漆黑的天空，缓缓交叉双臂。

「这下该怎么办呢……」

杰诺斯被判处「矿井活埋刑」，似乎被关进某个地下牢狱了。

那些亚人都吵着说要杀进王宫，就算要抓王族当人质，也要逼对方释放杰诺斯。她们差点就要直接冲去救人，但莉莉与克里希娜费尽唇舌阻止了她们。

杰诺斯这次选择乖乖束手就擒，很可能是故意自己背上主谋的污名，以免整个贫民区都受到惩罚。卡蜜拉要大家别让他的心意白费，说服了索菲亚等人暂时收手。

「我会先透过门路找人帮忙，看看能不能见到杰诺斯。」

听到克里希娜这么说，三位亚人杀气腾腾地回答：

「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给你三天。不过三天后我就会自己动手。」

「凛佳现在就想要找出那个抓走杰诺斯大人的家伙，把他的喉咙割开来。」

「虽然我这人生性温厚，但也很久不曾这么愤怒了。我现在应该有办法把王宫拆了。」

「拜托你们别在我这个近卫师团的人面前说那种危险的话。」

虽然克里希娜好言相劝，但索菲亚握紧拳头这么回答。

「克里希娜，你应该也知道吧？在医生出现之前，这里是多糟糕的地方。医生终结了亚人之间的斗争，从魔像手中拯救这个地方，还让地下公会这个万恶渊薮瓦解了。他阻止过发生在王立治疗院的大量毒杀事件，后来又击败灾厄级魔兽，成功守住了国境。这位多次拯救国家的功臣竟然要被关进再也出不去的牢狱？我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索菲亚朝克里希娜走近一步。

「克里希娜，我很感谢你跑来通知我们，但如果你要阻止我们去救他，那你也是敌人。」

「杰诺斯先生改变了我的人生。我也想要救他。」

──希望我们不要变成敌人。

丢下这句话后，克里希娜就离开治疗院了。

莉莉在下一瞬间突然倒下。

「莉莉！你没事吧！」

三位亚人赶紧冲过去，但莉莉勉强挤出笑容说：

「奇怪？对不起……我的双脚突然使不上力──」

「这很正常。凛佳也快要昏倒了。」

「你先去休息吧。之后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莉莉就这样被带到寝室，直到刚刚才总算睡着。

先让三位亚人回家后，卡蜜拉独自来到治疗院的屋顶看着夜空。

「真是的……杰诺斯，你这家伙不在，事情就变得一团乱。」

虽然卡蜜拉知道他不是会轻易死掉的家伙，但他这次可能没那么容易回来了。

毕竟她们连那座地下牢狱在哪里都不知道。

如果这件事拖得太久，索菲亚等人会变成叛国贼，莉莉也会被精神压力压垮。

而且还有另一件事让她很在意。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其实她从前阵子就一直有种奇妙的预感。那是一种彷佛有巨大的灾厄即将降临，让人寒毛直竖的感觉。因为这件事没办法当成玩笑，她一直没有说出来，但圣女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曾经说过同样的事情。

「『最重症』的凶星吗……」

挂在漆黑天空上的月亮，在今晚看起来格外赤红。

「嗯？」

卡蜜拉感觉到一股危险的魔力波动，从治疗院的屋顶往下看。

她看向黑暗深处，发现两栋快要倒塌的废墟之间有某种东西。

那是一股污浊漆黑的可怕魔力。那东西逐渐变成人形，最后小声说道：

「这可真是令人惊讶。你不是卡蜜拉吗？」

「……唔？」

卡蜜拉不再隐身，轻轻飞到空中，在那人面前降落。

「你认识妾身？你是什么人？」

对方穿着跟废墟墙壁同样颜色的灰色长袍。红色的月光照亮那张白皙的中性青年脸庞。不过，那人肯定不是普通的人类。

对方稍微摊开双手，开始自我介绍。

「对了……我是头一次用这副模样跟你见面呢。因为我不想太高调，所以一直生活在暗处。如果我说出『引路人』这个名字，你应该就知道了吧？」

「『引路人』──」

卡蜜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他是过去曾经待在地下公会的神秘人物，也是派出魔像袭击贫民区的幕后黑手。虽然后来在许多事件中都能感觉到这人的影子，但始终没有机会一睹他的真面目。

「喔……原来如此……这样啊，原来你就是『引路人』吗？」

卡蜜拉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妾身早就觉得奇怪了。你以前袭击贫民区时使用的魔像生成术，应该早在人魔战争的时代失传了。毕竟那可是魔族使用的黑暗魔法。」

卡蜜拉眯起眼睛，注视着眼前的存在。

「可是，如果那件事是你做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想不到你还活着，梅菲雷特，引发人魔战争的魔王哈迪斯的心腹。」

「引路人」将一只手摆在胸前，恭敬地低头鞠躬。

「能久违地重逢，我也觉得很开心，卡蜜拉·德·拉玛内尔。毕竟你可是消失在历史中的传说勇者队伍的一员，也是过去号称大陆最强的大贤者。」

（插图011）

＋＋＋

深红的月亮躲进丛云之中，将周围重新染成更深的黑色。

可是，两道人影一动也不动，直望着对方。

「想不到本该灭亡的魔族会出现在现代。不过，你好像很难保持真正的模样，才会跑到人类身上。」

「引路人」笑了笑。

「因为你们勇者队伍在当时害我变得四分五裂，我只能慢慢让四处飞散的粒子聚集起来，直到最近才恢复意识。我偶然在事故现场找到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类，成功附身到那家伙身上了。我在他体内慢慢再生，总算在一年前左右得到了这副身体的主导权。这人名叫阿弗雷德，是个相当不错的容器。」

「阿弗雷德……」

卡蜜拉对这个名字也有印象。她记得那人是一位在王立治疗院失踪的上级治疗师。

「喀喀喀……原来如此，各种事情总算连接起来了。」

「我才惊讶呢。想不到你变成了不死族。这其中有什么理由吗？还是说，你对这个世界这么留恋吗？」

「喔～你想要知道妾身留在世上的动机吗？」

「我开始对人类感兴趣了。因为我反省了过去的错误。」

「不好意思，那么久的事情妾身早就忘记了。」

「哇，你好卑鄙。我明明都说了。」

「你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

卡蜜拉突然提高自己的魔力，让「引路人」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我现在不打算跟你动手。如果我们认真打起来，不管是被我附身的人类还是这个城镇都会被毁掉。你应该也不想见到那种结果吧？」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有点事情要找杰诺斯。遇到你是偶然。真伤脑筋，光是杰诺斯一人就够难对付了，想不到还有你在。」

「哼，你好像很执着于杰诺斯。」

「因为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类。你不也跟我一样吗？」

「妾身只是被那个恣意妄为的男人霸占了屋子。」

卡蜜拉心有不甘地这么说，然后轻轻一笑，耸耸肩膀。

「不过不好意思，杰诺斯现在不在家。他被判处终身监禁在某个地下监狱了。」

「什么？」

「引路人」睁大眼睛。看来他已经学会怎么做出人类的表情了。

「那就伤脑筋了。我想起来了，以前在地下公会的时候，曾经听说过有种让人在某个矿坑强制工作到死的惩罚。」

「你知道那个矿坑在哪里吗？」

「很遗憾，就算知道位置也没用，因为那里位在很深的地底下，周围应该也有结界，外人不可能轻易接近。就算是你这样的灵体也一样。」

「……」

「不过，我要告诉他的这件事相当重要，这下该怎么办才好？」

「引路人」皱起眉头，露出困扰的表情。

「卡蜜拉，不然我先把这件事告诉你吧。」

「妾身向来不插手干涉活人的事情。」

「别说这种无情的话。我们可是时隔三百年才重逢不是吗？」

「你要说的事情有趣吗？」

「超级有趣。我也是经过各种调查，最近才总算发现这件事，事情要从这个国家的起源开始说起……不，那种事情可以晚点再说，我先说结论吧。」

「引路人」跟人类一样清了清喉咙，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知道过去跟魔王大人在南方大陆争夺霸权的魔龙王吧？」

「魔龙王……妾身曾经在童话故事中听过这个名字。在妾身的曾祖父那个年代，大人还会吓唬小孩，说要是做坏事就会被魔龙吃掉。」

被魔王击败之后，濒死的魔龙王逃到这个大陆，躲在地底深处疗伤。

卡蜜拉想起他们上次去露营的时候，自己碰巧曾对杰诺斯等人说过的故事。

「那就好说了。」

「引路人」缓缓点头，对卡蜜拉这么说：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快要复活了。如果放着不管，王国就会灭亡。」

＋＋＋

与此同时，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在王宫东边的圣女之塔。

「阿尔缇米希亚大人，请您不要用那么野蛮的吃法。」

「别管我。苹果就是要连皮一起咬才好吃。」

侍女长露出为难的表情，但阿尔缇米希亚用右手抓着苹果，直接咬下去。

「天啊！这样太难看了！」

「没关系啦。我也会做料理了，下次我来做菜给你们吃吧。」

「圣女大人不需要做那种事情。」

「……这、这样啊……」

阿尔缇米希亚稍微低下头，然后又重新抬起头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不会再逃走了，放心吧。」

「就是说啊。王子殿下也很担心您。」

「……我想也是。那我差不多该去祈祷了。」

「我陪您一起前往祭坛室。」

侍女们前后左右包围着她，带着她前往祭坛室，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移送的囚犯。

当她踏进祭坛室，将门关起来才总算找回寂静。

阿尔缇米希亚背靠着沉重冰冷的大门，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回到这座王宫的高塔后，那位身为第二王子的哥哥来见过她。没有关心她的安危，也没有生气，只摆出跟平时一样难以捉摸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你要完成身为圣女的任务。」

「……我会的。」

据说圣女早在建国之初就存在，拥有赋予加护与预知未来的能力，还用这些力量对王国的发展做出贡献。

为了重现可以瞬间治好人们伤势的加护之力，王国做了各种研究，但结果还是没有别人能使用圣女的加护之力。不过，对治疗魔法的研究似乎也因此迅速发展，培养出了许多优秀的治疗师。

只要前任圣女过世，诞生在王室的某位女孩就会继承那种力量，要在这座高塔上为了国家，每天早中晚献上祈祷，为此奉献一生。

「这里就像是一座牢狱……」

阿尔缇米希亚缓缓走向祭坛室的深处。从那扇巨大的窗户往下看，山丘的顶端有一座神庙。那里名叫「圣园」，据说是初代国王得到天启的地方。而朝着「圣园」献上祈祷，对整个王国施展加护之力，就是圣女的任务之一。

至于她的另一个任务──

「凶星怎么样了？」

「还在。还变得更大了。」

阿尔缇米希亚一边回想跟哥哥之间的对话，一边抬头看向上方，紧张地吞下口水。

那颗高挂在夜空中，象征着「最重症」的可怕凶星，就像不断流出鲜血般变得越来越大。将自己提前预知的可怕未来告诉王室，就是圣女的另一个任务。

这个前所未有的可怕预言，似乎让整个国家都非常紧张。

「你要继续祈祷。如果有奇怪的预兆就全都说出来。」

「……遵命，王兄。」

她这么回答第二王子，但其实她隐瞒了一件事。

「王兄，其实我已经时日无多了……」

阿尔缇米希亚把手掌放在厚实的窗户玻璃上，闭上眼睛。

在凶星变得越来越大的同时，自己就要死去的预感也变得更为强烈。

可是，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因为「最重症」的预言，大家本来就很紧张，所以不想让其他人更操心，还是她知道大家都是看重圣女的能力，而不是阿尔缇米希亚这个人，让她感到很生气，又或者是就算自己死了，也会有下一任圣女继承这种力量，所以自暴自弃。

唯一曾经听她半开玩笑地说出这件事的人，只有那位贫民区的无照治疗师。

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贫民，但阿尔缇米希亚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要对他说出这件事。

从这座高塔看不见那人所在的贫民区。

虽然那里被人当成不存在的地方，但那里确实住着许多人。

阿尔缇米希亚将脸转向墙壁那边，像是要看向墙壁后方，低声说：

「……杰诺斯，你过得还好吗？」

＋＋＋

与此同时，在阿尔缇米希亚想要看见的贫民区角落，两道拥有强大力量的身影依然互相对峙，让空气为之震颤。

「──以上是我的推测。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杰诺斯吗？」

「竟然有这种事情……」

「引路人」宣告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将要复活后，还说明了背后的原因。

因为感到惊讶，卡蜜拉的身体稍微飘了起来。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原来童话故事是真的吗？」

「没错，这件事恐怕跟这个王国的起源也有着深刻的关联。」

「证据就是那种奇妙的圣女之力。这样一切就都连结起来了。」

卡蜜拉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引路人」轻轻举手道别。

「那我走了，我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我劝你最好快点行动，不然就要来不及了。帮我向杰诺斯问好。」

「慢着。梅菲雷特。」

「引路人」转过身，但卡蜜拉叫住了他。

「你身为魔族却想要帮忙人类解决危机，你到底有何企图？」

「因为加尔哈姆特是个非常难缠的敌人。可以的话，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

再说──「引路人」继续说了下去。

「我还想要再多观察人类啊。要是他们擅自灭亡，我会很困扰。」

「喔～如果这动机是真的，那这个理由还真是有趣。」

「呵呵呵，想不到你会这么说。我自认是个很诚实的人呢。」

说出这句话后，「引路人」就消失了。

卡蜜拉默默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

「妾身本来不打算插手活人的事情，不过……」

当一个永远徘徊在黑暗中的不死族。

这原本应该是她用来惩罚自己的枷锁。

她好不容易在废墟街里找到这个能够安心的容身之处。可是，因为有个旁若无人的无照治疗师在某一天闯进来，霸占了这个地方，让一切全都改变了。

各种客人与事件不断找上门，破坏她最爱的宁静，为吵闹的日常生活揭开序幕。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围绕着杰诺斯的人际关系和预期之外的事件，都让她感到兴奋。

不管是每一天的开始……

还是可以见到大家的早上……

甚至是她原本很讨厌的太阳出现在天上，都让她感到万分期待。

「你竟然改变了身为死灵王的妾身。这都是你的错……」

卡蜜拉回头看向治疗院。

在那里被众人围绕的无照治疗师，目前被囚禁在地下深处。

虽然她觉得就算放着不管，那家伙也有办法自己解决这件事，但他们这次没有时间了。因为家里的精灵幼女被精神压力压垮了，那些亚人也可能会直接武装起义，与政府对抗，让这个地方血流成河。而且要是魔龙王加尔哈姆特真的复活，找回原本的力量，那这个王都很快就会毁于一旦。

卡蜜拉叹了口气，仰望着夜空小声低语。

「杰诺斯，你是第二个让妾身改变的人。你可要负起责任啊。」

第八卷 第五章 地下矿坑的老大

潮湿的地板上响起滴水声，挂在墙壁上的魔导灯明灭不定。

在这个让人窒息的狭窄昏暗坑道里，有两道正在前进的人影。

「慢着，杰诺斯。你真的要去见这里的老大吗？」

「是啊。」

杰诺斯没有回头，回答身后的亚斯顿。不管是要改善这里的劳动环境，还是要找寻可以逃离这里的线索，都必须先跟这里的老大谈过。

可是，亚斯顿似乎不同意。

「我劝你算了吧。你肯定见不到的。就算见到了，也只会害自己变得更短命。」

「你是在担心我吗？」

「别……别说傻话了！我只是不想被当成你的同伴，被那些家伙清算罢了！」

「这样啊。」

「看……看我干嘛！」

杰诺斯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这位前队友。

「不过，被关在这里的囚犯都是犯下不敬罪，也就是违抗上层阶级的家伙不是吗？那他们对我们而言不见得是坏人吧？」

「哈，你这家伙真是天真。你给我听好了！」

亚斯顿用食指指向杰诺斯。

「听说这里的老大以前是恶名昭彰的地下公会大干部啊！」

「喔。」

「你的反应太冷淡了！你应该更害怕啊！」

「不，我有个朋友也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但那家伙是个好人。」

「你认识地下公会的大干部？你刚才也说自己把王族藏在家里吧？说谎也该打个草稿吧？」

「我是说真的。」

「我开始头痛了……」

在蜿蜒曲折的坑道里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总算来到一个空间较高的地方。

头顶上挂着无数个像冰柱的巨大钟乳石。这里好像是帮派的集会场，他们刚走进这里，就立刻被一群凶神恶煞团团包围。

「喂，不准随便进来这个地方。」

「不行吗？大家都是囚犯不是吗？」

杰诺斯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但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压低声音。

「你说什么？喂，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人吗？」

「是啊，我今天才进来的。我想跟这里的老大说话。可以让我过去吗？」

「……」

沉默片刻后，那群男子看着彼此放声大笑。

「哇哈哈哈哈！喂，你们有听到他说的话吗？」

「你这家伙真有趣。」

「一个新人怎么可能见得到老大。」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把脸凑过来。

「听好了，你现在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当我们帮派的奴隶，去危险区域拼命挖矿，另一条是拒绝加入帮派，一个人饿着肚子，等着被不死族吃掉。」

如果选择前者，只要代替派系去工作，将挖到的魔石上缴，好像就能分到一点粮食。

如果选择后者，当然就无法得到关于矿脉的情报。此外，用来缴交魔石并换取地上粮食的滑车虽然有好几台，但位在安全区域的滑车全都被帮派掌控了。因此，其他人只能前往不死族横行的危险区域，使用那里的滑车换取粮食。

杰诺斯搔了搔头。

「可以先让我跟老大见个面吗？我想这件事对我们双方应该都有好处。」

「……听不懂人话会害自己变短命喔。」

周围这群男子的人数在不知不觉中增加了三倍。

「喂，杰诺斯。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那种人没这么容易就能见到。」

亚斯顿从后面抓住杰诺斯的肩膀，那名男子注意到他，说：

「啊？你是……在两个月前拒绝加入我们帮派的家伙吧。你竟然还没死吗？」

「托你的福，我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喂，我们走吧。」

亚斯顿伸手拉住杰诺斯，准备离开。

杰诺斯向这位前队友问道：

「对了，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加入帮派啊？」

「因为我不想被别人踩在脚下。」

「也对，你从以前就是这种人……不过这样好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名男子在他们身后这么说道。

「喂，丧家之犬，你想要逃走吗？」

听到别人在背后这么说，亚斯顿突然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这里有个囚犯认得你。听说你以前好像是黄金级冒险者队伍的队长。哇哈哈哈哈！看看你现在落魄成什么样子！」

周围响起一阵嘲笑声。另一名男子露出微笑说：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你们两个让我们揍一百拳，如果撑得过去，我就介绍老大给你们认识。如果你不是个丧家之犬，应该做得到吧？」

对方毫不掩饰地出言挑衅，周围的笑声变得更为响亮，但杰诺斯开心地回过头去。

「真的吗？一百拳就够了吗？你可要遵守约定喔。」

「什么？」

那群男子原本似乎以为他们会被吓跑，表情一变。

「……有意思。」

「因为不死族会变多，所以老大要我们别乱杀新人，但这是你自找的。」

「得让他们彻底明白谁才是老大。」

男子们眼露杀气，折响手指。最前面的那名男子大动作挥出右拳。

──防护魔法发动。

杰诺斯一瞬间展开了绝对不会被击破的防护罩，但对方从正面挥过来的拳头，被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粗壮手臂接住了。

「亚斯顿？」

亚斯顿皱起眉头，从旁边握住对方的拳头并说：

「杰诺斯，你可是痛扁了我一顿的家伙，怎么可以随便让这种无聊的家伙打？」

「咦？你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恶心……」

「不准说我恶心！」

「臭小子，你不要太嚣张了！」

这次换成另一个男人挥拳打向亚斯顿，但亚斯顿躲过这一拳，反过来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后，那名男子跪倒在地。

「而且我差点就忘了……我这人最讨厌被人看扁了！」

「你这个混帐！」

「打他！」

这次换成三个人一起打过来，但亚斯顿挥舞双拳，将那些男子全部击退。再怎么落魄，他以前也是黄金级冒险者队伍中的剑士，凭这些长年住在地下的囚犯不可能对付得了。

「哈哈哈！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只要把这些家伙全都打趴，我来当老大，不就不需要被任何人踩在脚下了吗！」

杰诺斯轻轻叹了口气，傻眼地耸耸肩膀。

「是啊，你就是这种人呢。」

「吃我这招！」

「呜喔喔喔喔！」

「这家伙还真是难缠！」

在昏暗的地下矿脉里，囚犯们的怒吼声响彻周围。面对着这群囚犯帮派的打手，冒险者队伍「黄金不死鸟」的前队长亚斯顿大杀四方。击倒最前方的两个人后，亚斯顿大声吼叫帮自己打气。

「喂，杰诺斯！你给我安静看着，我可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你原本就要放生我吗！」

亚斯顿回过头去，发现杰诺斯站在墙边，露出泰然自若的表情交叉双臂。

「我刚才有一瞬间想帮你，但又想起你以前在队伍里是怎么对待我的，就打消这个念头了。」

「呃，喂！你这家伙！」

「不过，只要你低头拜托我，我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

「……少瞧不起人了！」

亚斯顿握紧拳头冲向那群囚犯。

「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我承认。这些家伙说得没错。

亚斯顿紧咬后牙，瞪着那群囚犯。

自从他因为家里穷到没钱买药，看着妹妹病死后，他为了从一个下级市民往上爬，总是在利用别人。他主动接近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操纵队伍里的成员，从贫民区找来杰诺斯这个免费的奴隶，才总算成为一位黄金级冒险者。

可是，自从他将杰诺斯踢出队伍后，先是没能完成任务，又被地下公会里的可疑人物反过来利用，遭到近卫师团逮捕，一回神就被丢到这种昏暗的地底下强迫劳动。

丧家之犬。

到头来，我无法成为一个大人物。

「咕哇！」

他被人从背后架住双手，又同时从四面八方遭到殴打。

「给我滚开────！」

亚斯顿硬是甩开那些人，直接用身体撞向那群男子。

「可恶啊──！我岂会一直输下去──！」

他殴打别人，也被别人殴打，嘴里满是血腥味。视野变得模糊，呼吸也变得急促，全身上下都痛到不行。当他忍不住跪倒在地上时，周围已经有将近二十名男子倒地不起了。

可是，那些囚犯又不断从后面冲了出来。

「该死！敌人竟然还有这么多……」

当他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擦去嘴角的鲜血时，那群人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大！」

某人这么大喊，原本吵闹的现场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你们在吵些什么？」

对方的声音像是一阵低吼，让他的身体也为之撼动。

「嘿，总算出现了吗？」

亚斯顿双手撑地站了起来，缓缓抬起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唔！」

──好巨大。

虽然亚斯顿已经很高了，但那家伙比他还要高上一倍。对方全身上下都长着白毛，上面还有黑色的条纹。那张脸也跟人类长得不一样，而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对方是猫人族，一种外型有如巨虎的亚人。

这位老大原本是地下公会大干部的传闻突然变得很有可信度，让他深受震撼。

「我不是说过不准打扰我睡午觉了吗？」

「对……对不起，『白虎』大人。都是因为那家伙跑来闹──」

听到那位名叫「白虎」的男人这么说，旁边的囚犯们铁青着脸，指着亚斯顿。那位老虎亚人转过头来瞪了一眼，缓缓走过来。那副魁梧的身躯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让亚斯顿差点忍不住后退，但他还是握紧拳头，站在原地。

「你就是这里的老大吗？不好意思，今天就是你当老大的最后一天了。」

「你是谁？」

「我叫亚斯顿·贝林加尔！给我记清楚了！」

亚斯顿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向那位名叫「白虎」的男子，然后一拳打在对方的右侧腹上。

可是，对方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那副厚实的肌肉铠甲，让他觉得像是打上铁块。

──可恶，我已经没力气了……

「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最强的家伙会站在顶端。不过，那个人不是你。」

对方只是轻轻挥开他的身体，亚斯顿就整个人在天上转了好几圈。

「咕哇！」

他就这样重重摔在粗糙的石头地面上，从额头喷出鲜血。可是当「白虎」转过身准备离开，亚斯顿趴在地上叫住了他。

「等等……我还没、输！」

「你为什么还要反抗？你应该会怕痛吧？」

「……来了。」

「……？」

「因为我想起来了。我还不曾靠自己的力量赢得任何东西。」

亚斯顿握紧拳头站了起来，像要抓住某样东西。

他过去得到的称号全是利用别人得来的东西。他总算发现那种东西是会立刻被人揭穿的假象。

亚斯顿斜眼瞥了杰诺斯一眼。虽然杰诺斯被踢出队伍时拿到的慰劳金只有一枚金币，但他靠着自己的力量得到了容身之处。

亚斯顿一蹬地面。

「要是我就这样认输岂不是太逊了吗──！」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白虎」缓缓举起右手。长着利爪的指尖已经来到头顶上，但亚斯顿早就快要耗尽体力，根本无力转身避开。他只能靠着意志力冲向前方。当他发现死亡来到眼前时，从他背后冲出来的人影挡下了亚人挥出的一击。

「唔……」

亚斯顿激动地对身旁穿着黑色外套的男子说：

「杰……杰诺斯！我不是叫你不准出手了吗！」

「我原本也这么打算，但你也知道我的职业吧？因为我是做这行的人，就算对象是你，我也不能让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

亚斯顿就这样跪了下去。亚人老大朝他们走近一步。

「你又是什么人？这家伙的同伴吗？」

「不，我不是他的同伴。」

「不要否认得这么干脆啊。」

「不过，你帮了大忙。亚斯顿，你果然稍微变得不一样了。」

「我没有变……到头来，我什么东西都抓不住。」

「就算双手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要不断往前迈进，双手就会离目标更近。而你现在确实踏出了那一步。」

「哈……」

亚斯顿轻轻吐了口气，将右手缓缓伸向前方。

（插图012）

杰诺斯缓缓走向「白虎」。

「我想跟你这位老大谈谈，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喂，新人不准随便跟我们老大说话。」

周围那些囚犯再次鼓噪起来。

杰诺斯看着伤痕累累的亚斯顿，缓缓卷起袖子。

「……没办法了，我也没时间慢慢跟你们沟通。你说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对吧？只要赢过你，你们就会认同我对吧？」

──可恶，杰诺斯那家伙……

亚斯顿瘫坐在地上紧咬牙关。

刚才不断袭来的强烈痛楚，在不知不觉中减轻了。那些倒在地上的囚犯也一边呻吟一边爬了起来。肯定是杰诺斯做了什么。

可是，谁也没有冲向现在的亚斯顿。

因为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同个地方。

「喝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

两道人影在众人眼前激烈碰撞。

巨兽的身影发出咆哮，漆黑的外套在黑暗中飞扬。

老虎亚人跳了起来，挥出伴随着破风声的拳头。可是，他无法击中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铁拳就这样击中地板，让脚下的岩盘出现类似蛛网的裂痕。坑道像地震一样开始摇晃，钟乳石也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囚犯们慌张地逃离现场时，还在对决的两人不为所动。「白虎」的一击掀起了强风，新人身上发出蓝光，在锋利的钟乳石雨中纵横驰骋。

双方不相上下。

不对，不是势均力敌。

其中一方占了上风。

那人就是无照治疗师。

「喂，我是不是看错了……」

「老大以前可是那个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啊。」

「他明明支配这里超过十五年了……」

「那个新人是何方神圣！」

「唔、咕哇！」

杰诺斯的拳头击中「白虎」的心窝。老虎亚人失去平衡，上半身晃动了一下。「白虎」单膝跪地，而杰诺斯的下一拳挥向他的脸。

「唔──！」

可是，在击中脸部之前，杰诺斯的拳头突然停住了。

「白虎」露出狐疑的表情低吼。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是觉得该收手了。」

「什么？你是想要愚弄我吗！」

野兽露出可怕的獠牙，但杰诺斯小声地说：

「因为你生病了吧？肝脏特别不好吧？」

「……唔！」

野兽睁大了双眼。

不久后，「白虎」先看向那些在远处观战的囚犯，又看向杰诺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本行是治疗师。」

「治疗师？一个治疗师竟然能和我打得不相上下！你叫什么名字？」

「杰诺斯。」

「杰诺斯……」

「白虎」小声说出这个名字，再次摆出战斗架式。

「我现在知道你是个高手了。不过，就算我身上有病，如果想要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还是只能击败我，抢走老大的宝座。这就是这里的规矩。不然我这个老大就当不下去了。」

「我原本也打算这么做，但我并不想当这里的老大。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和平的解决方法，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和平的解决方法？」

杰诺斯点了点头，开心地提议：

「我们要不要做个交易？我治好你的病，但你要提供情报给我作为代价，还要帮助我。」

后来，众人来到「白虎」当成房间使用的洞穴。

只有「白虎」跟他的几位心腹，还有杰诺斯与亚斯顿进到房里，其他囚犯都还在广场里议论纷纷，但因为「白虎」的命令，目前都安分地在外面等待。

「不过，你说要帮我治病是认真的吗？」

「是啊，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杰诺斯一边对「白虎」使出「诊断」，一边这么说道。

「果然是腐蚀病。部分肝脏与肠子都快要烂掉了。是你长年待在不死族散发出来的灰尘与瘴气之中的影响。」

对呼吸器官造成影响就是腐蚀肺。对肝脏造成影响就是腐蚀肝。对许多器官都造成影响就统称为腐蚀病。

「你打算怎么治疗？」

「肝脏本来就是再生能力很强的器官。幸好你的肝脏还有一些正常的部分，我要把腐烂的部分全部切掉，利用治疗魔法让正常的部分增殖。」

「喂，这样真的不会有问题吧？要是老大出了什么差错，你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吧！」

「白虎」的心腹出言威胁，但有人从他们身后开口反驳。

「那家伙的医术是货真价实的。我可以保证。」

声音的主人是背靠着墙壁的亚斯顿。

「亚斯顿……你是怎么了？撞到脑袋了吗？」

「不但撞到了，而且还是好几下！你刚才不是也有看到吗！」

亚斯顿吐了一口口水，气得别过头去。

「哼，你的治疗魔法有多厉害，我早就亲身体验过了。」

「……」

「你们都退下。跟他交过手的我非常明白，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白虎」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心腹不甘愿地退下。

「那我要开始了。」

杰诺斯做了个深呼吸，稍微转动一下肩膀后，将右手放在「白虎」鼓起来的肚子上。

「『高级治疗』。」

在他咏唱咒语的同时，白色的光芒充满屋内。

「……这是怎么回事？」

「不敢相信……」

在众人眼前上演的超强医术，让「白虎」的心腹们都看傻了眼。

他先用魔法刀刃切开腹部，再用防护魔法保护血管，把出血量压到最低。接着让痛觉神经暂时失去作用，同时精准地切除肝脏腐烂的部分，并且发动好几道治疗魔法，让肝脏仅存的些许正常部位快速再生，然后又开始动手切除肠子。

纯白的光芒在屋内胡乱飞舞，彷佛被羽毛裹住身体的温暖波动笼罩着周围。

不久后，无照治疗师大大吐出一口气，伸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好了，治疗结束。」

＋＋＋

「什么……原来你认识『兽王』吗？」

「白虎」躺在用许多树根堆成的床铺上，惊讶地问道。

「兽王」是杰诺斯潜入地下公会时认识的其中一位资深大干部。

「是啊，你也认识他吗？」

「我们曾经为了争夺地盘展开死斗，但那家伙是个重情重义，有原则跟骨气的男子汉。我知道我们是同一种人。自从跟他和解之后，我们的关系还算不差。那家伙过得好吗？我还记得他很担心那个无缘的女儿。」

「嗯，他很好。」

他还成功跟那个名叫比丝妲的情报商女儿重逢了。

「这样啊……那就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地下公会当大干部，也会有当权者主动过来接触。那些家伙好像也抢地盘抢得很凶，所以需要找人帮他们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曾经为了取得资金，短暂协助过那些人，但他还是不喜欢当别人的手下，于是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因此遭到怨恨，受到陷害而被丢来这个地下矿坑。

「结果你就在这里当起老大了吗？」

「就结果来说确实如此。」

听说「白虎」来到这里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抢夺挖到的魔石与粮食。不同帮派之间的斗争越演越烈，让尸体不断增加，不死族也变得越来越多，变成一种恶性循环。

「如果要改变一个无法无天的地方，就必须有人出来建立秩序。」

于是，「白虎」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建立起一个巨大的帮派，当上这里的老大。

只要加入帮派，就可以依照工作表现拿到粮食。如果有人故意破坏秩序，为这里带来不必要的混乱，他也只能加以肃清。

「我很同情那些跟我一样，只因为反抗当权者就被送来这里的家伙。虽然我努力想维持这里的秩序，但我也上了年纪，身体出了状况，行动变得不太方便。囚犯又变得越来越多，我早就无法管到这里的每个角落了。」

结果就是像杰诺斯刚来的时候，跑来狩猎新人的家伙也变多了。

「其实我早就觉得自己不用继续活下去了。毕竟跟我一起被送来这里的部下几乎都死光了，这种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不断挖掘魔石，拿去交换粮食苟延残喘的日子，我也受够了。这个地方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白虎」轻抚自己的肚子微微一笑。

「不过……多亏有你，我又能继续活下去了。想不到世界上有这么厉害的治疗师，看来活得够久也是件好事呢。哈哈哈哈！」

「白虎」缓缓挺起身体后说：

「虽然我不怕死，但我还有一个遗憾。既然身体恢复健康了，那我想要再多活一段日子看看。谢谢你救我一命。无照治疗师杰诺斯。」

「遗憾？」

「是啊，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要在死前再次见到太阳。」

「……」

「白虎」眯起眼睛仰望天花板。杰诺斯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那就是我想要请你帮忙的事情。」

「这件事？」

「对，你知道要怎么离开这里吗？」

因为藏匿圣女那件事，为了保护贫民区，杰诺斯选择认罪受罚。可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让他来不及跟贫民区里的任何一个人道别。应该会有人为他担心、感到困扰，他不能见不到那些人，一直被关在这里。

可是，「白虎」闭上嘴，缓缓摇了摇头。

「杰诺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不管是什么事，我都愿意帮你。我也非常希望逃离这里，但我无法答应这个要求。我被关在这里也超过十五年了，找寻过秘密通道，也曾经朝地上挖洞，尝试过各式各样的方法，但至今还没有一个人成功逃出去。」

据说这里原本是个位在地下深处的魔石矿脉，因为有许多不死族，在这里挖矿太过危险才会被填起来。只有用来将魔石送到地面的滑车、线路复杂的通气孔以及单向通行的传送魔法阵还留着，整个矿脉都被埋起来了。

「滑车跟通气孔不是有通到外面吗？你觉得大家联手挖出一个可以让人通过的洞可行吗？」

「我们试过好几次了，但整个矿脉好像被类似结界的东西封了起来。而且这里离地面太遥远，途中的地盘又不够坚硬，每次挖到一半都会坍方，有好几个滑车与通气孔因此报废，还有许多囚犯被活埋。」

「原来如此……」

「白虎」露出愧疚的表情，从喉咙发出咕噜声。

情况可能比他想像的还要棘手。

他轻轻搔了搔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伤脑筋。该怎么办才好……」

他想了很多办法，但就是没办法立刻想到好主意。现场陷入沉默，他突然感觉到目光，转头一看，发现亚斯顿正交叉双臂盯着他看。

「亚斯顿，怎么了吗？」

「杰诺斯，你是想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吗？」

「是啊。」

「告诉你，我们做得到的事情，就只有每天努力想办法活下去。」

虽然这是事实，但这就代表他们在死前都要待在这里。

不过，亚斯顿交叉双臂说：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应该不会是那样。看到你之后，我有这种感觉。」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没有。」

「那你还说！」

虽然杰诺斯忍不住吐槽，但亚斯顿平静地说：

「杰诺斯，你跟我不一样，一直都像刚才那样用自己的双手帮助别人对吧？你就是这样得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我有说错吗？」

「……你应该没有说错。」

「那你就放心等着吧。如果你一路累积起来的东西是真实的，绝对会有人想要救你出去才对。那些家伙一定会设法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要总是只帮助别人，偶尔也该让别人帮你。」

杰诺斯睁大眼睛。

「你到底怎么了？」

「吵……吵死了！」

亚斯顿依然交叉着双臂，别过头去。杰诺斯终于放松肩膀，扬起了嘴角。

「……不过，听到你这样说，我的心情轻松了些。」

「……呵。」

后来又过了三天。

「老大，多亏有你，我挖到了很棒的魔石。」

「老大，粮食还有很多，请您快点吃！」

「等等，我不是你们的老大……」

杰诺斯被囚犯们团团围住，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哇哈哈哈！因为你跟我打得不相上下，这座地下矿坑的局势在短短几天就改变了。你现在已经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大了，我想应该没人会有意见。」

「不会吧……」

「白虎」开心地笑了出来。因为杰诺斯帮这些长年生活在地下的囚犯治好了腰腿的毛病，还接连击退了栖息在坑道里的不死族，让众人挖掘魔石的效率大幅提升了。当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这些曾经内心扭曲的家伙表情也变得开朗许多。

「喂，杰诺斯。因为你，这个鬼地方住起来都变舒服了。还有囚犯说想要永远住在这里呢。」

「我才不要那样……」

他才刚对身旁的亚斯顿说完，矿脉里就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整个坑道都微微震动，碎石不断从头顶上掉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杰诺斯用手护着头部这么问道。「白虎」缓缓站起来说：

「传送魔法阵启动了。有新囚犯被丢进来了。」

「新囚犯？」

这对住在矿坑里的人来说好像早就习以为常，但在短时间内接连有囚犯被送进来，好像是很罕见的事情。「白虎」命令其他人留在原地，带着杰诺斯跟亚斯顿在坑道里前进。

「最近还有些家伙会在新人来时去袭击，逼那些新人屈服，把他们当成奴隶使唤。」

「我刚来的时候也遇到了。」

「是吗？真是抱歉。我当时行动不太方便，无法制止那种行为。」

坑道仍在微微晃动，他们走过好几个路口后，总算来到这个眼熟的地方。

这空间就像一个大厅，地上画着巨大的魔法阵，还发出忽强忽弱的蓝光。

光芒逐渐变得强烈，还一边旋转一边聚集到魔法阵中央。

周遭刚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魔法阵上就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应该是这次被送进来的新囚犯。

身材相当娇小，体格也很瘦弱。一头金发被绑成双马尾，尖尖的长耳朵显示出对方是个精灵。

「唔？莉莉！」

杰诺斯惊讶地叫了出来。那道娇小的身影迅速冲过来，扑进杰诺斯怀里。

「杰诺斯！莉莉来接你了喔！」

「你……你怎么会来地下监狱？」

「呵呵呵，不是只有莉莉喔。」

莉莉得意地这么说完，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就从她戴在右手上的银手环里飘了出来。

「卡蜜拉，连你都跑来了吗？」

「喀喀喀……妾身无所不在。」

臭阿飘微微扬起嘴角后，换上罕见的严肃表情说：

「杰诺斯，魔龙王复活的日子就快要到了。我们要尽快从这里出去。」

＋＋＋

从地下矿坑所在的王国南方岩地地区往北前进大约一百公里，就是太阳王国「哈瑟斯王国」最繁华的都市──王都。

在王都东方有一座戒备森严，名叫「圣园」的地方。

那里看起来只是一座盖在平凡山丘上的神庙，却不可思议地一年到头都充满绿意，是初代国王得到天启的圣域，也只有历代王族才能进去。

现在，从「圣园」的地底深处传来了地鸣声，但周围的卫兵都找不到声音来源。

他们以为那是从远方传来的风声，不然就是从天上传来的雷声。

当然没人发现那道地鸣声，是一道可怕的声音。

那道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正说着这句话。

──啊啊，终于，魔王的诅咒终于解开了。

第八卷 第六章 凶星降临

这座白色王宫就位在王都最高的地方。在其中一个房间里，有一位留着金色卷发男子。随从在那位面无表情，宛如戴着面具的男子前面双膝跪下，将一张纸递到他面前。

「费加洛殿下，这是新的『矿井活埋刑』受刑人名单。」

「矿井活埋刑」是一种用来对付反体制派人士的刑罚，受刑人会从王都的传送魔法阵被送到位在王国南方地下深处、充满不死族的密闭矿脉。

那是一种至今尚未有人生还的刑罚，知道的人无不闻风丧胆。

费加洛随便看了那张纸一眼。

「……贫民？是个精灵女子吗？」

申请人是贝克拉特家族。

「竟然能让贝克拉特家族提出这种申请，这女人做了什么？」

「听说她企图暗杀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毕竟精灵是看似温和，却不能疏忽大意的种族。」

「……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遵命！」

随从退下后，费加洛走到窗边。

由于对手是将来有可能颠覆国家政权的反体制派人士，所以每次有人要被处以「矿井活埋刑」的时候，名单也会交给王室审核。

可是，其实费加洛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兴趣。因为只要重新找回妹妹──圣女阿尔缇米希亚，王室的繁荣就是无可撼动的事情。

「……」

费加洛面无表情地从窗户看向那座高耸入云的圣女之塔。

历代圣女都会穷尽一生待在那里做出预言，为了王国的繁荣不断祈祷。因为那就是初代国王在「圣园」得到的神谕。王室的人都相信，自从建国始祖的妻子被认定为初代圣女后，王国可以顺利挡下外敌的入侵，发展至如今的繁荣，全是多亏了圣女的加护。

圣女的加护之力不光是对整个国家有效，用在个人身上也能发挥惊人的治疗效果。虽然就算让学者进行分析，也无法重现那种不可思议的治疗能力，但这也让圣女的地位变得更神圣。

「你就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完成身为圣女的任务吧。」

费加洛看着圣女之塔，冷冷地这么说道。

而那座微微反射着阳光的高塔，看起来就像一个巨大的墓碑。

＋＋＋

「你是说莉莉被当成叛国贼，判处『矿井活埋刑』吗？」

与此同时，在那个矿井底下，从传送魔法阵出现的莉莉与卡蜜拉带来的消息，让杰诺斯等人听完都非常惊讶。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当然没有真的做出那种事，只是假装有做出那种事，让自己可以过来见你。」

「呃……」

听到卡蜜拉这么回答，杰诺斯抱着头，但莉莉接着说了下去。

「因为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决定先去找个大人物商量，看看有没有办法可以见到你。结果克里希娜小姐就跑去贵族学校，告诉夏绿蒂小姐这件事了。」

「夏绿蒂吗？」

她是七大贵族芬尼尔大臣的独生女。因为杰诺斯过去帮她治好脸上的肿瘤而认识，后来杰诺斯去贵族学校当老师的时候，她也是杰诺斯的学生。

「虽然夏绿蒂小姐答应帮忙，顺利地提出申请要来见你，只不过政府那边直到最后关头才告诉我们，说你乃是被王族亲自判处『矿井活埋刑』的对象，就算是上级贵族提出申请，也无法取得同意……」

「原来如此……」

「然后我就跑去拜托鲁贝尔请他帮忙。结果鲁贝尔就跑去找他哥哥亚伯特先生商量了。」

鲁贝尔就是七大贵族之首贝克拉特家族的三男。

上个月跟莉莉一起在战场上被敌人的佣兵团抓住，他们两人也在那里培养出了深厚的交情。

「你是说亚伯特·贝克拉特出手帮忙了吗？」

「我没有直接见到他，但他好像说过会考虑看看。他还说比起被关在地下牢狱，让你待在地上可以让王都更有趣。」

那男人还是一样高深莫测。

「不过，因为他不可能撤回王族亲自判处的『矿井活埋刑』，所以要假装有人想暗杀鲁贝尔，把你的伙伴送进矿井。在亚伯特先生的指示之下，克里希娜小姐就用不敬罪逮捕我，将我送来这个地方。」

「等、等等！等一下！」

亚斯顿从旁插嘴。

他半铁青着脸，嘴唇也微微颤抖。

「我……我确实说过可能会有人来救你，但为什么会有两个七大贵族要帮忙救你啊？杰诺斯，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

「最好是啦！还有，为什么你可以若无其事地跟不死族之首死灵说话？」

「这家伙是善良的死灵。」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死灵啊啊啊！」

这时，莉莉好像终于注意到亚斯顿了。

「咦？你该不会就是那个把杰诺斯踢出队伍的烦人大叔吧？」

「我才不是大叔！」

「这里好像变热闹了呢。」

「白虎」开心地环视众人。杰诺斯伸手扶额，转头看向卡蜜拉。

「我现在知道前因了。可是，你竟然让莉莉跑来这种地方──」

「妾身也这样说过。妾身原本是打算把其中一位亚人送进来，但莉莉说什么都不肯退让。」

卡蜜拉无奈地耸耸肩膀。旁边的莉莉则笔直地仰望杰诺斯。

「因为每次都是杰诺斯帮助莉莉。你从奴隶商人手中救了我，救了我的命，给我一个归宿，还跑到战场上接我回家，莉莉才想说这次绝对要来救你！」

「莉莉……」

杰诺斯轻轻吐出一口气后露出笑容，摸了摸莉莉的头。

「原来如此。谢谢你帮我做了这么多事情。见到你让我打起精神了。」

「嗯！」

「自从你被判处『矿井活埋刑』后，莉莉就一直卧床不起，但知道可以见到你之后，她就突然好起来了。」

「讨、讨厌啦，卡蜜拉小姐！」

莉莉羞红了脸。杰诺斯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然后问道：

「对了，你说魔龙王要复活了是怎么回事？」

那是卡蜜拉来到这里时说过的事情。

杰诺斯还记得之前大家在营地说鬼故事的时候，曾经听她说过魔龙王这个名字。

「没错，那家伙是一头很久以前被魔王击败，最后逃到这个大陆的魔龙。虽然妾身本来也以为那只是个童话故事，但看来那个故事是真的。」

卡蜜拉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妾身认为魔龙王应该再过不到十天就要复活了。」

「十天？这也太快了吧？」

「对我们来说是很快，但魔龙王加尔哈姆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准备了。毕竟当时这个王国才刚要建国。」

「你是说建国的时候吗？」

「因为说来话长，这件事晚点再说吧。」

「好吧。对了，魔龙王复活会很糟糕吗？」

「糟到不行。如果魔龙王完全找回实力，王都会毁灭。贫民区当然也会毁灭。而且不光是这个王国，这也是这块大陆的巨大危机。」

「这样啊……连你都这么说了，那应该就是真的了。」

艾儿曾经说过有个象征着「最重症」的凶星。

杰诺斯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发现虽然国内曾经出现类似的征兆，先是S级魔兽在边境复活，接着是北方的马拉威帝国出现可疑行动，但那颗凶星应该是指魔龙王要复活的事情。

「我现在知道有危险的事情要发生了。那我们待在地下不是反倒比较安全吗？」

听到亚斯顿这么问，卡蜜拉不屑地笑了出来。

「魔龙在王国里四处破坏时产生的冲击，只会让我们被活埋在这里。」

「我就知道！可恶！」

亚斯顿激动地不断跺脚。

「可是，你刚才说要快点离开这里，说到头来是打算怎么出去啊？」

毕竟要朝地面挖洞也需要时间，而且坑道很有可能会坍方。

「白虎」也曾经说过，整个地下矿脉似乎都被设下了结界。

不过，卡蜜拉眯起那双凤眼，瞪着亚斯顿说：

「你这家伙从刚才就很吵。诅咒你喔。」

「好可怕！杰诺斯，这家伙明明就很可怕！哪里是善良的死灵了！」

「别紧张，这家伙是个爱开玩笑的死灵。」

「她刚才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啊！」

卡蜜拉没有理会亚斯顿，继续说了下去。

「除了直接挖洞前往地面之外，这里不是还有另一条路吗？」

「路？」

「就是这个。」

卡蜜拉指向他们脚边的巨大魔法阵。

「咦？这个不是单向通行的传送魔法阵吗？」

「没错，妾身要强行逆转这个魔法阵。」

「咦？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

「当然办得到，照理来说是不可能，但只要具备三个特定的条件，就有可能办到。」

卡蜜拉竖起一根白皙的指头说：

「第一个条件是庞大的魔力。传送就是要违抗自然的道理，所以必须灌注五十位大魔法师也实在无法提供的大量魔力。不过幸好这里是魔石挖掘场，可以提供魔力的魔石多得是。不是吗？」

「我们有机会出去吗！」

「白虎」的身体颤了一下。

「杰诺斯，我会报答你的恩情。我会动员所有囚犯收集魔石。这样我也不用抱憾而终了──」

斜眼看了一眼感动不已的「白虎」后，卡蜜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条件是改写这个魔法阵。妾身要重新建构这个魔法阵的理论，让传送的方向逆转。虽然从零做起非常困难，但如果只是要修改，一个星期应该就能完成了。」

「听起来好像很难，你做得到吗？」

「喀喀喀……现代的魔法师应该很难办到。毕竟三百年前的那场人魔战争让人类需要经常前往南方大陆，使传送魔法阵的技术进步神速。在那个时代号称大陆最强贤者的妾身不可能办不到。」

「你是大陆最强的贤者？真的吗？」

「骗你的。」

「竟然是骗我的！」

「这也是骗你的。」

「咦？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卡蜜拉若无其事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个条件就是要保护好那个位在近卫师团总部，将囚犯传送到矿井的魔法阵。为了把那个魔法阵当成出口使用，妾身在过来这里的时候稍微动了点手脚。不过，要是这件事被人发现，重新把魔法阵修改回来，那我们就无计可施了。」

「嗯？这样不是很危险吗？要是对方会定期管理魔法阵，肯定会发现不是吗？」

要在地下矿脉收集到足够的魔石，而且重新改写传送魔法阵大概需要花上一个星期，很难想像对方在这段时间会完全没发现这件事。

卡蜜拉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妾身准备了一些对策，那正是这次行动的关键。我们无法从这里帮上那边的忙，只能相信其他人会顺利搞定了。」

「虽然你说得很轻松，但要是他们失败了，我们就再也无法离开这里了吧？」

「你信不过他们吗？」

「……」

杰诺斯看着不惜跑到这种地底下来见他的莉莉与卡蜜拉。

然后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至今认识的众人脸孔。

杰诺斯缓缓睁开眼睛，用双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后说：

「不，我信得过。我们就做好觉悟，做好在这里办得到的事情吧。」

＋＋＋

王都的近卫师团总部。

剑盾守护着王之太阳的纹章旗在屋外随风飘舞，屋里则有个没特别许可证就无法进入的楼层。

这个冰冷的空间只追求实用性，里面完全没有不必要的装饰，是提供给近卫师团中从事秘密任务的特务部门使用的地方。

「……」

而在里面的一个房间，队长希卡尔正沉沉坐在办公桌前，轻抚胡须。

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团员直挺挺地站在他面前。

「希卡尔大人，你找我吗？」

「不好意思，克里希娜副师团长，让你专程跑一趟。」

希卡尔让上半身稍微离开椅背。

「我要为上次在执行任务时，将你暂时停职的事情道歉。」

「你找我过来是为了道歉吗？」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是个细心的男人。」

希卡尔缓缓将手伸进桌子的抽屉。

他拿出了一份文件。

「我想要向你道歉，顺便问一些事情。就是上次那个被你送去『矿井』的家伙。」

「有什么问题吗？」

克里希娜的表情毫无变化。她的外号是「钢铁淑女」，原本就是个没什么表情变化的人，想要从她的表情看出蛛丝马迹非常困难。

希卡尔看向那份文件。

「贫民。精灵女子。年龄不详。住址不详。用魔导摄影机拍下的照片也很模糊。你做事情很少这么随便。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理由让你急着做出这份文件。」

「不好意思，希卡尔大人。特殊任务已经结束，你也不再是我们部队的代理队长了。我已经不是你的直属部下了，不需要接受你的指导。」

「你还真是冷淡。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你就多陪我聊一下嘛。」

克里希娜叹了口气后回答：

「我是基于犯人自己陈述的资料做出这份文件的。我承认资料有点少，但这是因为贫民没有户籍，我也无从确认真假。我已经请提出申请的贝克拉特家族确认过了，如果您有意见，请自行前去反应。」

「我当然知道申请人是贝克拉特家族。不过，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接连有人被判处『矿井活埋刑』也是很罕见的事情。」

「如果你是要找我闲聊，那我还有工作。」

「抱歉，我不该占用你的时间。」

希卡尔轻轻举起左手。

克里希娜举手敬礼后转过身。

「喔，对了，还有一件事。」

听到身后的希卡尔这么说，克里希娜握着门把，一脸狐疑地回过头去。

「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那个用来将犯人送到矿井的传送魔法阵很厉害。你有看到吗？」

「我送犯人过去的时候当然有看到。」

「我亲眼看到魔法阵实际运作时还很感动呢。据说那是好几百位魔法师根据古代留下的资料，花了好几十年才总算重现出来的东西。」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这个缘故，那个魔法阵管理起来也很费事，每周至少都得让专属负责人调整一次，但我不知为何还没看到这周的管理记录。」

「……」

「我去问过负责人之后，他说这是因为有人下达指示说魔法阵能正常运作，所以这个星期可以不用检查。而下达那个指示的人就是你。」

克里希娜重新转身面向屋内，希卡尔缓缓举起放在桌子底下的右手。他手里握着一把魔法枪。

「我不是说过自己是个细心的男人吗？你是不是没想到特务部门的长官还会亲自确认传送魔法阵的管理纪录？」

好几道脚步声从走廊逐渐接近，最后全部冲进办公室。他们都是希卡尔事先安排好的部下。那些男人包围克里希娜，堵住她的退路。

希卡尔拿着魔法枪缓缓站了起来。

「自从你上次帮那些贫民说话之后，我就一直很在意。你先是找上芬尼尔家的千金，请她帮忙提出申请，要去见名叫杰诺斯的『矿井活埋刑』受刑人，接着又将来历不明的精灵送进矿井，还故意拖延传送魔法阵的整备工作……你到底有何企图？该不会是想救出那个被判处『矿井活埋刑』的男人吧？」

「……」

克里希娜被枪口指着，依然不为所动地说：

「希卡尔大人，王国的危机即将到来，只靠我们恐怕应付不来。」

「危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算了，反正我现在就要派人去检查传送魔法阵。」

就在这时，希卡尔睁大双眼。因为克里希娜在不知不觉中拔出了腰间的魔法枪。

他还来不及扣下扳机，「钢铁淑女」的枪口就喷出了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弹从旁边划过希卡尔的脸，射穿窗户玻璃。玻璃碎裂的尖锐声音响彻周围，子弹也拖着红色的尾巴消失在空中。

「抓住她！」

周围的团员同时扑向克里希娜，将她压在墙上。希卡尔用枪口抵着克里希娜的额头说：

「你到底在想什么？我身为你过去的长官，感到非常遗憾。你以前明明很尊敬当权者，还对驱逐可恨底层人民的任务充满热情。那些贫民不过就是害虫。你竟然被那种人收买了。」

「他是王国不可或缺的人。」

「你竟然将贫民当成英雄，这种思想太危险了。阶级制度一直维系着王国的繁荣。而守护王都的秩序，就是我们近卫师团的任务，你忘记这件事了吗？」

然而，克里希娜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笔直地看着希卡尔。

「我们真正应该守护的不是阶级，而是住在国内的人民。」

「那种疯言疯语就在牢房里说吧！现在有空的人全都跟我走。我要去检查传送魔法阵。」

希卡尔命令部下将克里希娜绑起来后冲到走廊上。

克里希娜不知为何想推迟传送魔法阵的检查。

传送魔法阵是连上级魔法师都难以驾驭的东西，他不认为只是近卫师团团员的克里希娜有办法处理，但魔法阵很可能被人动了某种手脚。虽然过去从未有人被判处「矿井活埋刑」后活着回来，就算克里希娜怀有某种企图，也很可能只是白担心，但只要心中存有一丝疑虑，他就一定要彻底解决才能放心。

这也是希卡尔可以长年担任特务部门长官的原因。

可是──

「怎么了？」

希卡尔突然停下了脚步。当他率领部下前往传送魔法阵所在的地下特别室，来到建筑物的二楼时，他发现楼下特别吵闹。

「发生什么事了？」

他大声问道。一位团员注意到，立刻冲过来报告。

「敌人来袭！贫民区的亚人全都冲进来了！」

「你说什么？」

他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冲到一楼，发现怒吼声与打击声早就响彻周围。

屋里的通道都被这群亚人占据，还跟近卫师团打成一团。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是从哪里冲进来的！」

「不知道。我猜他们早就分头躲在各个角落了。」

近卫师团总部位在贵族特区里的行政区，路口都设有临检站，所以外人很难大举入侵。对方应该是从其他路径让少数人分批溜进来，因为某种契机才集合起来。

仔细一看，那些亚人堵住了通道，不让人前往传送魔法阵所在的地下室。

与此同时，希卡尔的脑海中浮现出企图推迟传送魔法阵检查的克里希娜。

她刚才突然开枪，让一发火焰弹射穿窗户，消失在天空。

「原来如此，那其实是给这些亚人的信号吗！可恶的克里希娜！」

「小子们！气势可不要被别人压过去了！」

「凛佳觉得现在正是展现我们狼人实力的时候！」

「哇哈哈哈！这才是我们半兽人喜欢的作战！」

指挥三百多位亚人大闹近卫师团总部的，正是三大亚人帮派的首领。

「话说回来，卡蜜拉的计画还真是乱来。」

这一连串行动都是卡蜜拉的主意。

据说一个名叫魔龙王的可怕魔物最近很可能就要复活，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救出杰诺斯。于是莉莉戴上卡蜜拉躲着的手环，被送进矿井，逆转那边的传送魔法阵。至于其他留下来的人，就负责在这段期间守住近卫师团总部这边的传送魔法阵。因为这个魔法阵已经被动过手脚，以便当成出口。

原本的计画是身为近卫师团副师团长的克里希娜会设法拖延时间，延迟魔法阵的定期检查，但要是她失败了，就会由三位亚人动用武力，堵住通往传送魔法阵的通道。而她们用来联络的信号，就是克里希娜刚才射到空中的火焰弹。

「你们疯了吗！这里可是守护王都秩序的近卫师团总部，你们一个人都别想全身而退！」

之前为了夺回圣女而攻进贫民街的希卡尔，杀气腾腾地举起魔法枪。

「哼，先来攻击我们地盘的人不是你们吗？」

「凛佳是有仇必报的女人。」

「忍气吞声可不是我们的作风。」

男子激动地瞪着她们三人。

「该死的亚人！你们不想让我过去传送魔法阵那边对吧？你们动了什么手脚？」

「天晓得，你觉得呢？」

「你们的目的也是救出那个矿井里的男人吗？那家伙到底是谁？你们想要做什么！」

虽然他没能看穿卡蜜拉想让单向通行的传送魔法阵逆转的荒谬计画，但要是放他过去，卡蜜拉在前往矿井前对魔法阵动的手脚很可能会被发现并修正过来。

三位亚人首领稍微压低身体，并说：

「医生一直守护着我们的归宿。」

「这次轮到我们了。」

「就算要赌上我这条命，你们也别想过去。」

希卡尔举起魔法枪下令。

「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索菲亚舔了舔嘴唇，露出自信的笑容说：

「有本事就来试试看啊。我们可是很强的。」

＋＋＋

「很好！把魔石搬到那边去！」

「放下去的时候要小心。」

「下一个。我们走吧！」

「呜喔喔喔喔！」

与此同时，在王国南方的地下矿脉里，众人发出充满活力的吆喝声，以飞快的速度挖掘魔石。在那个设有传送魔法阵的大厅里，不断有魔石被搬进来。

「白虎」转动肩膀，对杰诺斯说：

「我们有办法挖得这么快，都是多亏有你帮大家治疗，还把挖掘场里的不死族全部解决掉。真的很感谢你。」

「不，受到帮助的人是我才对。」

因为知道有机会逃出这里，不光是「白虎」的帮派，所有囚犯都团结起来帮忙挖掘魔石。拜此所赐，他们打算用来当魔力原料的魔石，很快就超过了目标的一半。

「来，要休息的人到这里排队喔。」

莉莉在广场的角落拿魔石换来的粮食做菜。她用从石头挖出来的岩盐调味，煮出温暖的热汤治愈大家，帮这些囚犯消除疲劳。

「太……太好吃了！」

「沁入心脾啊。」

「我头一次在地下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囚犯们一边流泪一边喝汤，然后来到杰诺斯面前。

「老大，真是太感谢你了！」

「这都是老大的功劳！」

「就跟你们说我不是老大了……」

杰诺斯挥手否认。「白虎」则哈哈大笑。

「你就死心吧。除了你之外，这里的老大没有别人了。」

「但我又不是这块料……」

杰诺斯轻轻搔了搔头，正好抱着魔石路过的亚斯顿不屑地说：

「由指引方向的人负责率领众人。这是世间的真理。你也差不多该接受了吧？」

「亚斯顿……」

「如果当初让你来当『黄金不死鸟』的队长，结局可能就不会变成那样了。」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啦！」

前队长就这样大步走掉了。杰诺斯看向在广场中央的巨大魔法阵周围飘来飘去的卡蜜拉。

「卡蜜拉，情况如何？你有办法改写这个传送魔法阵吗？」

「虽然这个魔法阵很老旧了，但因为一直都在地底下，劣化程度不算严重。说不定可以比原定计画更快完成。妾身有时候实在很害怕自己的才华。」

「你这家伙自吹自擂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呢。」

「喀喀喀……毕竟妾身是大陆最强的──」

说到这里，卡蜜拉突然停下来。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专心看着一个地方。

「怎么了吗？」

「……糟了。看来进度超前的人不是只有我们。」

「咦？」

杰诺斯皱起眉头。卡蜜拉懊悔地小声说：

「那家伙……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就在刚才完全醒过来了。」

＋＋＋

与此同时，在王宫东边的圣女之塔里，阿尔缇米希亚刚走进祭坛室。

她当然无从得知那场正在近卫师团总部开打的乱斗。

这里只有远离地面喧嚣的神圣寂静。

然而，阿尔缇米希亚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

「咦？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那颗高挂在空中的凶星变得更加巨大，还发出可怕的光芒。

她感觉到有股难以言喻的不祥预感窜上背脊。

历代圣女已经花了上百年的时间，在这个地方对底下的「圣园」施展加护之力。因为她们相信传说的内容，以为这样就能让加护之力传遍全国，保护这个国家。

虽然王国过去曾经跟其他国家发生冲突，也发生过一些惨剧，但幸好从未发生过足以撼动国家根基的灾祸。国家高层认为这也是多亏了圣女的加护。

可是，这颗象征着「最重症」的凶星完全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反倒跟随时都会爆炸的气球一样不断膨胀。

阿尔缇米希亚吞下口水，走到祭坛上的老地方，低头看向底下。

她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是什么？」

她眼前是让初代国王得到天启的「圣园」，那里只是一座山顶盖着神庙的平凡山丘。

她看到某种黑色的东西，从终年翠绿，树木茂密的半山腰朝天仰起。

而那个反射着夕阳余晖的诡异东西，是一对体积不输山丘的巨大黑翼。

鸟儿全都飞向天空，试图尽量飞离地面。

──啊啊，真是太漫长了。

在这座被结界封闭的高塔中，有如低吼的空气震波还是传了进来。

──去吧。我的眷属们。

那道声音让王都里的空气激烈震荡，并说：

──去找出我最后的碎片──把圣女找出来。

＋＋＋

「唉……结果还是来不及吗？」

在可以远远眺望「圣园」的山丘上，「引路人」小声呢喃。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刚才苏醒了。

魔王的诅咒终于失效，让悠久的伤口得以痊愈。

一对巨大的翅膀从半山腰伸出来，漆黑的鳞片不断落下，变成龙形飞向王都。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魔龙王刚复活不久了。」

魔龙王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实力。它应该会先派出眷属去找人才对。

它要找到让自己复活的最后关键──也就是圣女。

「这一切早在这个王国建国之初就开始了……如果那家伙完全复活，黑夜会降临这个世界。」

「引路人」缓缓拉下兜帽，转头看向王都。

「人类啊，接受试炼的时候到了。」

＋＋＋

「开枪！」

「半兽人拿盾牌挡在前面！其他人负责扰乱敌人阵形！」

在近卫师团总部的一楼，近卫师团正在跟贫民区的亚人激烈交战。

怒吼声此起彼落，爆炸声也不断响起，让希卡尔紧咬嘴唇大喊：

「可恶！这种事情根本前所未闻！」

在这个奉行阶级制度的王国，各种利权都集中在王族与贵族手上。为了让普通市民有个发泄不满的对象，王国准备了贫民，透过故意将不同种族打入贫民阶级，让那些贫民互相争夺地盘，将不满发泄在其他敌对种族身上。这就是阶级制度的核心精神。

事实上，贫民区直到前阵子都还经常爆发不同种族之间的血腥斗争才对。

而这些亚人现在居然为了一个人团结起来，占领了近卫师团的总部。

「那男人到底是谁！」

希卡尔挥出军刀，但名叫索菲亚的蜥蜴人首领用小刀挡了下来。

「他是我们的救世主。」

「你说什么！」

火花四散，两人拉开距离。下一瞬间，他的部下大喊：

「希卡尔大人，那到底是什么！」

「什么……？」

众人全都看向一楼大厅的高窗。在窗外可以看到数不清的黑点。

那些黑点在空中散开，其中几个黑点还朝这里逐渐逼近。那些家伙长着一张像凶猛蜥蜴的脸，还有红色的眼睛，全身都是黑色的羽毛。锐利的爪子微微反射着夕阳。

「那是龙吗？」

他刚说出这句话，那些黑点就撞破墙壁，冲进大厅。

「唔、咕！」

飞过来的瓦砾直接击中膝盖，让希卡尔就这样倒在地上。

「是……是龙啊！」

「为……为什么？」

「别……别问了！击退这些家伙就对了！」

体型比成年人大上两倍的黑龙降落在大厅。虽然这种体型以龙来说还算小，但从这些黑龙身上发出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些队员停下脚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希卡尔一脸茫然地小声呢喃。

他从崩塌的墙壁看到那些黑龙袭击王都各个角落的样子。

不管是王宫、贵族特区、城区还是贫民区，那些黑色死神平等地飞往每个区域，让各地都发出惨叫声。

不对，那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从位在行政区的近卫师团总部，刚好可以看到一部分在王都东方的「圣园」。从那座小山的半山腰出现了一对巨大黑翼。那对黑翼缓缓拍动，让那座小山慢慢飞了起来。

瓦砾不断掉落，那家伙的样貌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只巨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漆黑巨龙。发出诡异光芒的黑色鳞片，就像铠甲一样覆盖着巨龙的全身。展开的双翼遮住阳光，让阴影笼罩着王都。从那副巨大身躯上不断剥落的黑色鳞片纷纷变成小龙，如雨水般朝王都飞过来。

世界末日──

这是最先浮现在希卡尔脑海中的词汇。

三位亚人在他身旁快速讨论着眼前的光景。

「那就是卡蜜拉说过的魔龙王吗？想不到那件事是真的。」

「情况不妙。凛佳觉得那家伙提早复活了。」

「这些蜥蜴还真大。不过烤起来应该不好吃。」

「呜！」

虽然希卡尔想要拿起魔法枪击退自己身旁的亚人，但他发现自己刚才被瓦砾击中时就弄丢魔法枪了，而且膝盖的疼痛也让他站不起来。可是，索菲亚连看都不看希卡尔一眼，对着那些亚人大声下令。

「小子们！改变目标！先干掉旁边这些黑龙，然后我们就去街上杀光那些黑蜥蜴！」

「遵命！」

亚人们同时应声，一一冲向在大厅里搞破坏的龙。

「喂，我现在手无寸铁。你要白白放过这个机会吗？」

希卡尔忍不住这么问道。索菲亚傻眼地耸耸肩膀。

「你是白痴吗？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了吧？」

「凛佳觉得要是让那群龙毁了王都，杰诺斯大人就无家可归了。」

「没错，我们得撑到杰诺斯回来为止。」

因为那些亚人联手奋战，这些入侵大厅的小龙终于被击倒了。

「我们要守护自己的容身之处。如果这里是你的容身之处，就给我拼命守护到底！」

丢下这句话后，索菲亚只留下一些亚人在这里守护传送魔法阵，真的冲到街上了。

当留在现场的近卫师团士兵还在发呆时，从他们头顶上传来了严厉的训斥声。

「你们还愣在这边做什么！想要输给贫民吗！王都秩序的守护者是我们，快跟他们一起保护人民！」

克里希娜副师团长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团员们立刻挺直背脊，从近卫师团总部冲了出去。

「克里希娜副师团长……」

希卡尔瘫坐在地板上，按着应该已经骨折的右膝说：

「你不是被绑起来了吗……」

「因为现在已经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了。」

「我不懂。现在是怎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因为圣女逃出王宫，他将疑似主谋的神秘男子判处「矿井活埋刑」，结果这群亚人就杀进近卫师团总部。这些全是前所未闻的大事，现在居然还有让人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巨龙突然从「圣园」跑出来，慢慢朝王都逼近。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接连发生，害他的脑袋完全反应不过来。

不过，克里希娜没有动摇，而是捡起掉在地板上的魔法枪丢给希卡尔。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维持王都的秩序。

「你……认为我们有办法解决那家伙吗？」

希卡尔看着眼前那头散发出强烈死亡气息的龙说。

「我不这么认为，但这不是我不去迎战的理由。」

「……唔！」

「希卡尔大人，我以前曾经想要成为英雄。我想成为一个在人们遇到危机时飒爽现身，漂亮地帮他们解决难题的英雄。可是，我遇见了真正的救世主，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冒牌货。不过，我肯定可以在真正的英雄赶到前帮忙争取时间。」

「真正的英雄？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

希卡尔忍不住破口大骂。

凡是志愿加入近卫师团的人，或多或少都想要当个英雄。可是，当他们做着那些无聊的文书工作，对反体制派人士进行过度的取缔，身陷于肮脏的组织内斗之中时，眼里的光芒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失了。

可是，克里希娜看着希卡尔的脸，轻轻笑了出来。

「他一定会来。我走了。祝你胜利。」

「……」

希卡尔就这样瘫坐在地上，看着克里希娜奔向开始冒出黑烟的街上。

还留在他身旁的近卫师团士兵问道：

「希卡尔大人，那传送魔法阵要怎么办？还留在这里的亚人不多，我们现在说不定有办法强行突破。」

「不……别管了。」

希卡尔无力地摇了摇头。国家中枢就快要停止运作，继续纠结于一个囚犯也无济于事。

他看向被打破的高窗，发现又有第二批小龙正要飞向这里。

希卡尔握紧手中的魔法枪，强忍着疼痛站了起来。

「真正的英雄……如果那种人真的存在，拜托你快点出现吧……」

＋＋＋

「那是什么……」

「费加洛殿下，请您快逃！」

与此同时，聚在王宫的会议室里的费加洛第二王子与七大贵族也十分慌乱。一头漆黑的巨龙突然从「圣园」出现，拍动着凝聚了黑暗的翅膀，飞到离王宫不远的地方了。疑似黑龙部下的小龙也不断袭向王都各地，让人们全都陷入混乱。

「基斯大臣，请你快点派出王都守卫军。我也会向王立治疗院与特级治疗师请求支援。」

「我……我知道了。」

贝克拉特家族的下任当家亚伯特迅速下达指示。费加洛瞥了他一眼，冲出会议室。

他在不久前听说过关于「最重症」凶星的事情。

「那家伙就是元凶吗？」

「费加洛殿下！」

「别挡路！」

费加洛推开前来制止的卫兵，跑过王宫的庭院并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圣女阿尔缇米希亚回到王宫了。王国的繁荣应该无可撼动。可是，为什么神圣的「圣园」里会跑出那种恶魔？

──圣女，终于找到你了。我最后的碎片。

无视于费加洛心中的疑惑，巨龙的话语随着大气的震颤传遍整个王都。

那双有如污浊血液的赤红眼睛紧盯着圣女之塔。

巨龙背对着夕阳张开嘴巴，然后──

──龙之吐息。

从喉咙深处吐出漆黑的火焰。

「唔喔……啊！」

一阵强风吹过，让他无法继续站着。当他回过神时，那股彷佛连天空都要一起烧尽的热流，已经轰掉理应被强力结界保护的圣女之塔上半部了。

「阿尔缇──」

费加洛还来不及喊出妹妹的名字，从天而降的瓦砾就遮住了他的目光。

他感觉到一阵沉闷的冲击，发现有块尖锐的岩石刺进自己的侧腹。

手掌传来湿滑的感觉，他举起右手一看，上面沾满了红色的鲜血。

「血……？我竟然流血了……？」

那头黑龙缓缓降落在上半部消失不见的高塔边缘。

虽然从下面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里应该正好是祭坛所在的楼层。他从半毁的高塔裂缝隐约看到了穿着祈祷服的阿尔缇米希亚。

「为什么……这个王国应该受到了加护之力庇佑……」

费加洛痛苦地挤出这句话。巨龙彷佛在嘲笑他，说出让大气为之撼动的话。

──加护？那种力量才不是加护，那是本王的神通力。你们口中的加护之力，其实是本王借给你们的东西。

「……唔！」

费加洛睁大那双黄金色的眼睛。

那头黑龙用愉悦至极的口气继续说了下去。

──幸亏有你们长年守护这个王国。为了帮助本王复活。

＋＋＋

「你说圣女之力是魔龙王的东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远离悲惨王都的南方地下矿脉。当大家终于做好准备，所有囚犯都踏上传送魔法阵时，卡蜜拉突然对杰诺斯说起魔龙王这次复活背后的原因。

「妾身曾经说过，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很久以前在南方大陆败给魔王，拼命逃到这个大陆，躲在地底下养伤的事情吧？」

「记得。你在上次露营的时候说过这个鬼故事。」

卡蜜拉还说，那场名为人魔战争的百年乱世终于宣告结束后，大陆上冒出许多国家，历史也进入到人类互相争夺霸权的时代。就在这段时间，魔龙王也一直躲在地底下养伤。

「然而，魔王造成的伤害恐怕比它想像中还要严重，它身上的伤势可能不但没有好转，反倒还日益恶化了。」

「你怎么会知道？」

「不然它也没必要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人类。它应该是被魔王诅咒，无法使用王室口中的加护之力，也就是能让肉体再生的神通力了。」

如果不想想办法，它迟早会彻底死去。

就在这时，魔龙王加尔哈姆特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自己无法使用那种再生之力，那就将自己的神通力借给人类一些，让人类帮自己疗伤。

「……」

杰诺斯、莉莉、亚斯顿与「白虎」面面相觑。

大量魔石流过来的魔力，让他们脚底下的传送魔法阵边缘开始发出蓝白色光芒。

「当哈瑟斯王国的初代国王正好路过现在的王都郊外时，魔龙王应该是假扮成神对他说出了天启。内容应该是要他在这里建立王国，代价则是会将神力借给他。」

初代国王应该没想到对方是魔龙王，以为那是神的声音，就在那里建立了哈瑟斯王国。而初代国王的妻子也在那座名叫「圣园」的山上得到加尔哈姆特的力量，成为第一任圣女，靠着再生与预言的力量，让王国拓展规模。

「加尔哈姆特将神通力借给人类，还要人类在该地建国的理由有两个。第一个妾身刚才已经说过了，就是透过让圣女祈祷，朝它沉睡的『圣园』每天施展加护之力──灌注它借给人类的再生之力。另一个就是要借由建立一个稳定的强国，确保自己可以安全地在这里沉睡，直到魔王的诅咒完全解开为止。」

「圣女的祈祷竟然是为了帮加尔哈姆特疗伤……」

「当然，她们应该都相信自己是对整个国家施展加护之力。不过，那种加护之力是向加尔哈姆特借来的神通力。如果力量中含有魔龙王的魔力，应该也确实拥有牵制魔兽与其他外敌的效果。」

之前听说这个国家过去发生过传染病与天灾，但除了小型魔兽之外，确实不曾听说过有凶恶的魔兽闯进王都中心。说不定魔兽的实力越强大，就对魔龙王的魔力残渣越敏感。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代表虽然只是副作用，但那种加护之力确实有效。

初代国王将自己得到天启的地方取名为「圣园」严加保护，还在可以朝向「圣园」施展加护之力的地方兴建圣女之塔与祭坛。结果就是魔龙王因为王国得到保护，还让继承那种力量的历代圣女长年对自己施展再生之力，最后顺利地复活了。而「圣园」可以永远绿意盎然，也是因为加护之力不断被灌注在那个地方。

「等、等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个国家会成立，就是为了帮魔龙王复活吗！」

亚斯顿惊讶地说完，卡蜜拉平静地说：

「初代国王应该深信自己得到了神明的天启，但就结果而言就是这么回事。」

「……」

众人都陷入沉默，但莉莉握紧拳头说：

「可是，那里现在是大家的容身之处。莉莉觉得这不是可以让人任意夺走的理由。」

「嗯，你说得对。」

杰诺斯微微一笑，摸摸莉莉的头。

「所以说到头来，魔龙王借给圣女的力量……那种加护之力是什么？」

卡蜜拉以前曾经说过那不是治疗魔法。

「如果妾身猜得没错……」

卡蜜拉顿了一下才说下去。

「那应该是一种操纵时间的能力。」

「时间？」

「没错，虽然使用者本人应该没有意识到，但那种让伤口再生的效果，应该是让特定地方的时间倒流。如果把那种预言能力想成是看到未来的景象，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真的假的？太夸张了……」

操纵时间的能力。魔龙王的力量远比人类想像的还要强大。

当众人脚下充满魔力的光芒，开始缓慢旋转时，卡蜜拉说：

「既然加尔哈姆特复活了，就代表可以限制那种时间操纵能力的魔王诅咒也终于失效了。如果让人类使用那种力量，顶多只能将伤口复原，不然就是看到零碎的未来景象，但如果让加尔哈姆特完全拿回那种力量，就再也没人可以击败它了。」

「那魔龙王要怎么取回原本的力量？」

杰诺斯随口问了这个问题。卡蜜拉再次陷入沉默，然后继续说下去。

「要吃掉圣女。」

＋＋＋

王宫。

魔龙王放出的龙之吐息让圣女之塔半毁，冲到庭院的费加洛第二王子也被瓦砾掩埋了。不过，庭院里到处是沉重的瓦砾，还有疑似那头巨龙部下的小龙在周围乱晃，让众人实在无法过去救人。

「那个怪物说我们保护王国是为了帮它复活……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听到那头黑龙的话语，基斯大臣陷入混乱。

亚伯特斜眼看着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那头龙是从『圣园』出现，说不定我们长年以来，一直有个天大的误会。」

「天大的误会？」

「不管怎么说，那头龙的目标好像是圣女大人。要是让圣女大人落入那家伙手中，会发生最坏的情况……我有这种预感。」

「天啊！阿尔缇米希亚大人……费加洛王子……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他的对面，平时很和善的芬尼尔大臣也难掩困惑。

亚伯特语速飞快地询问众人。

「有人想到对策吗？」

「……」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抱头苦思的芬尼尔大臣无力地开口回答。

「……我毫无头绪。贝克拉特次任大臣，那你呢？」

亚伯特无力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冒出黑烟的王都。

「很遗憾……不管是近卫师团、王都防卫军还是那些身手高强的冒险者，在这种情况下，恐怕连要坚守自己的岗位都很难。」

听到他这么说，绝望在七大贵族之间蔓延开来。

「可是，我还没有放弃希望。」

「希望……我们还有希望吗？」

「还有一个……我们还有一个最后的希望。」

亚伯特抬头仰望圣女之塔，像在自我安慰般说道。

＋＋＋

就连位在贵族特区，让贵族子弟就读的雷德希亚学院，也明显陷入混乱之中。

当负责警备的近卫师团在庭院里迎战数头小龙时，学生们都躲在校舍里。不过，到处都能听到有人因为太过害怕，小声啜泣的声音。

「大家安静。身为上流阶级的子弟，不该丢人现眼地大吵大闹。」

一位有着明亮栗色卷发的少女站在众人面前，安抚这些学生。

七大贵族芬尼尔家族的独生女夏绿蒂·芬尼尔，接连对她在F班的同学做出指示。

「伊莉雅，请你帮忙治疗伤患。」

「我……我知道了，夏绿蒂大人。」

「莱安、艾雷诺雅。你们去安抚那些失去冷静的学生。」

「没问题。」

「我知道了。」

这些接到命令的学生都露出充满使命感的眼神，分头离开。

有个学生抱着双腿坐在地上，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向夏绿蒂问道：

「没人知道那头龙什么时候会攻击我们。夏绿蒂大人，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冷静？」

「你以为我是谁？这种程度的危机不可能让我动摇。」

这是谎言。她的双腿从刚才就抖个不停，随时都会腿软。

不过，她还是勉强忍住了。因为她脑海中浮现出某个男人的身影。

在几个月以前，那名男子跑来当她们的老师，虽然被许多学生视为敌人，但他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拯救了大家，得到这群学生的信任，然后从这里离开。

可是，听说他目前被关在地下牢狱里。虽然她立刻提出了会面申请，但因为那是王族的命令，所以她没能得到许可。

因此，她不认为那男人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跑来救她。

可是，即使如此……

她觉得那个总是逍遥自在笑着的男人，说不定还会再次拯救王都。

她有这种预感。

夏绿蒂擦了擦快要流出泪水的眼角，紧咬着嘴唇看向王宫。

「所以，在那之前我不能让人看到丢脸的一面。」

＋＋＋

「来，你过来这边。你到左边去！」

这里是位在贵族特区的王立治疗院。这是治疗师的圣地，也是全国的医疗中枢，现在已经打开所有的门，让在城里受伤的人们进来接受治疗。

而站在最前面引导伤患的人，正是身为特级治疗师的贝克。

「贝克老师，那我们该怎么做才好！」

戴着眼镜的蓝发少女跟有着褐色卷发浏海的青年向贝克这么问道。

「乌米恩、克雷森。应该有许多伤患因为身受重伤，没办法过来这里。请你们到城区里的王立治疗院分院帮忙。」

「好的！」

「没问题！」

两位中级治疗师同时冲向街上。

那些小龙在王都各地大肆破坏，让惨叫声毫不间断地响彻黄昏的天空。

「你竟然擅自开门，无条件接纳所有伤患，之后要是被骂，我可不会帮你说话喔。」

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年从后面走向努力救人的贝克。

他留着橘红色的娃娃头，如果默默站着，看起来就像一位少女。

贝克稍微回过头，说：

「我只是觉得那人肯定会这么做。」

「那人是谁……？」

「他是我崇拜的治疗师。」

「喔～原来你也有崇拜的治疗师。」

「嗯，是啊。对了，我希望你务必也来帮忙。乔瑟·哈沃斯，最年幼的特级治疗师。」

这位名叫乔瑟的少年耸耸肩膀回答：

「我原本就是为此而来。」

「喔？你不是讨厌帮人治疗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贝克有些惊讶地这么说。乔瑟一边将魔力灌注到双手上，一边回答。

「虽然很不爽，但其实我也被某位治疗师影响了。」

＋＋＋

当王宫与贵族特区都陷入混乱，索菲亚等亚人与克里希娜率领的近卫师团，也分别在市区这个主要战场与敌人展开激战时，在更外侧的贫民区同样也有一群人努力对抗黑龙大军。

「桑德先生，不行！那些龙实在太多了！」

「不准退缩！我们留下来就是为了保护这里！」

蜥蜴人首领索菲亚的弟弟桑德带领剩下的贫民组成防线。可是，虽然这些龙的体型较小，但要对付一头龙，需要二十几个人。由于不是每个人都习惯打斗，所以伤患不断增加，让他们逐渐受到压制。

「吼喔喔喔喔！」

「呜……！」

一头小龙挥舞尾巴，直接击中桑德的肚子。桑德听到肋骨折断的声音，倒在地上。那头小龙露出獠牙，扑到他身上攻击。

「可恶！糟了……」

「吼喔喔喔喔！」

可是，就在利牙咬碎桑德的脖子之前，无数支箭从另一边飞了过来，从背后射穿那群龙。

桑德赶紧抱着肚子站起来，看到巷子里站着一群凶神恶煞。

最前面站着一位长着狮头的巨大亚人，还有一位长着猫耳的少女。

「你……你们是谁？」

「我是情报商比丝妲喵。至于真正的我则是黑街的地下老大──好痛！干嘛啦喵！」

那位狮子亚人从旁边挥手打在猫耳少女头上，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我是地下公会的大干部『兽王』。我们来助阵了。大家上！」

「呜喔喔喔！」

这群来自地下公会的男人跟雪崩一样冲了过来，靠着不输给那群龙的狠劲不断击退敌人。

「你们怎么会过来这里……」

「因为杰诺斯那个名叫凛佳的同伴，在前阵子透过我女儿比丝妲请我帮忙。她说杰诺斯被人抓进了地下牢狱，还告诉我灾厄即将到来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凛佳吗……」

「不过，因为地下公会早就瓦解了，为了招集人员跟武器，我晚了一步。真是不好意思。」

「不，你帮了大忙。谢谢你。」

「兽王」与桑德快速交谈。

「对了，我之前曾经听大姊说杰诺斯医生帮一位地下公会的大干部治疗过。」

「是啊，杰诺斯不光救了我一命，还是让我跟女儿重逢的恩人。就算牺牲生命，我也要保护杰诺斯的容身之处。再来就交给我们，你们去休息吧。」

桑德微微扬起嘴角，走到「兽王」身旁。

「不好意思，我要陪你打到最后。因为我这条命也被医生救了好几次。」

＋＋＋

「莉兹姊，所有人都到齐了！」

「谢谢你，吉娜。」

在贫民区外围某座山的半山腰有一间孤儿院，院长莉兹与她的妹妹吉娜带领所有孩子到地下室避难。至于那头出现在孤儿院附近的龙，目前正由她以前在地下公会的部下，现在是孤儿院保镳的盖恩负责对付。虽然她们成功趁着这段期间让所有孩子躲到地下室，但情况依然完全无法大意。

「外面没有任何小鬼了。我一个人实在打不过龙。只能躲在这里等敌人离开了。」

「没关系，谢谢你帮忙争取时间。」

受伤的盖恩也冲进地下室。

从外面传来敌人急促的呼吸声，孩子们全都缩起身体，屏住呼吸。

从靠近山坡的木板墙壁隙缝，可以看到位在远处的王宫高塔。

一头黑色巨龙正要降落到塔顶上。那头巨龙背对着黄昏色的天空，绽放着黑色光芒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来终结这个世界的地狱使者。

「莉兹姊，世界是不是要毁灭了……？」

「放心，不会有事的。」

莉兹抱着这些孩子说。

「一定……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她脑海中浮现那位黑色外套飞扬的儿时玩伴。

那人以前曾经跟她一起在这里的孤儿院长大，拯救了堕入地下公会的她，还彻底治好了身患重病的吉娜。

莉兹不自觉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小杰……」

＋＋＋

「吼喔喔喔喔！」

在比孤儿院还要远离王都的贫民区后山，某人独自将三头小龙斩成两半。

「滚开。」

一位年轻女剑士摇曳着那头银色长发，无声无息地收剑入鞘。

她就是剑圣亚丝嘉。

别名「银狼」的最强黑曜级冒险者。

「真是的，都是因为师父你说要抄近路，才会害我们在山里迷路。」

她身旁站着一位头发像绿色草原的少女。她是剑圣的徒弟，名叫洛雅。

「真奇怪……这里的风景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

「季节改变，风景当然也会跟着改变啊。」

洛雅傻眼地叹了口气。亚丝嘉在她身旁缓缓抬头看向天空。

「我明明只是要来找杰诺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天上从刚才开始就有无数小龙飞来飞去。虽然她斩杀了所有碍眼的家伙，但敌人还是不断冒出来，根本没完没了。

而且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她远远看到有一头巨龙出现在王都中央的王宫。

洛雅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体抖了一下。

「我连站在这里都会腿软……师父，那家伙是什么魔物啊？」

「不知道。不过，那家伙应该远比我们上次在萨库拉斯地区击败的S级魔兽还要强。」

「比黑暗狮鹫兽还要强？那你打得赢吗？」

「虽然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但我觉得那家伙还不是完全体。如果让它变成完全体，我应该就打不赢了。」

「不会吧！」

下一瞬间，一头小龙从她们背后的树丛冲出来，一边发出咆哮一边扑了上来。

可是，亚丝嘉放下准备伸向剑鞘的手。

因为一阵破风声从那头龙身后传来，火焰猛烈烧灼魔物的身躯并斩成两半。

一名红发女子拿着刻有纹路的大剑，从那头龙身后走了出来。她身旁还有一名将那头蓝发绑成马尾的女子。

「真是的，都是因为军长你说要走山路，才会害我们在山里迷路！而且这里还有好多奇怪的魔物！」

「葛蕾丝，这也不能怪我吧？我们是在远征途中硬要绕路过来，才会不小心走到奇怪的路。如果你不想要走这种路就不要跟过来啊。」

「可是我也想要见到他啊！」

「话说回来，那只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王都防卫军在做什么？」

是北方战线的英雄梅莉莎与随军治疗师葛蕾丝。

以及剑圣亚丝嘉与她的徒弟洛雅。

这四个曾经跟杰诺斯并肩作战的人在山里偶遇了。

亚丝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梅莉莎。

「……你很强。你是什么人？」

「我只是个军人。你的实力也非常惊人。我看你的站姿就知道了。」

「我师父可是剑圣呢。」

洛雅一脸得意地搓了搓鼻子。梅莉莎惊讶地说：

「原来你就是传说中的『剑圣』吗？王国最强的剑士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来找恩人，结果不小心迷路了。」

「真巧。我们也是要来找恩人，结果不小心迷路了。」

「如果大家都迷路了，不就没人知道要怎么出去了吗？真是的，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葛蕾丝无奈地耸耸肩膀。亚丝嘉与梅莉莎看向对方，同时点了点头。

「不过……我好像知道要朝哪里前进了。」

「是啊，我也是。」

「咦？师父，你是说哪里啊？」

「军长，我也想要知道答案。」

剑圣亚丝嘉跟北方英雄梅莉莎一起看向不断冒出黑烟与火焰的王宫东方──那头巨龙降落的高塔。

「虽然并非他本人所愿，但我的恩人不知为何总是身处在情势最严峻的地方。」

「真巧。我的恩人也是。」

她们两人轻轻一笑，一边击退那些袭来的小龙，一边带着洛雅跟葛蕾丝在山里奔跑。

「我们就朝着那座塔前进吧。」

＋＋＋

王宫。

贵族特区。

城区。

贫民区。

众人分别在不同的地方展开战斗，但主要战场毫无疑问就在圣女之塔。

「别……别过来。」

阿尔缇米希亚一边退向后方，一边对着眼前的异形怪物这么说。

这只怪物有着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身躯，全身长着好几层彷佛与黑暗同化的漆黑鳞片。

阿尔缇米希亚现在身处的祭坛室上方全都被刚才那发龙之吐息轰掉，如今，这座祭坛变成了塔顶。在她祈祷的时候，楼上应该没有侍女。阿尔缇米希亚暗自祈祷大家都成功逃出去了，同时压低自己的身体。

因为所有墙壁都被轰垮，使塔顶直接暴露在外，她光是站着就觉得自己快要被风吹走了。

她将那头淡桃色头发拨到耳后，转头环视周围，发现那些散落在王都里的小型黑龙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人们四处逃窜，到处都有火焰冒出来，看起来完全就是人间地狱。

「你……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从『圣园』跑出来！」

阿尔缇米希亚为了鼓舞自己而大声问道，魔物用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睛看了过来。

──本王是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圣女，本王要向你道谢。感谢你，为了本王的安宁保护这个国家，还不断替本王疗伤。

魔龙王愉悦地眯起眼睛，说出这个国家建国后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让自己复活的事情。

这些话撼动着大气，传遍整个王国。

「怎么会这样……」

阿尔缇米希亚睁大双眼，用嘶哑的声音这么说。

她觉得身体很沉重，双脚也不听使唤，但这不只是因为强风与魔物散发出的强烈压迫感。

而是因为绝望。

「那……这个王国还有我们……都只是为了让魔龙复活的──」

──哈哈哈哈哈！

魔龙王眯起眼睛笑了出来。

笑声变成刺耳的不协和音，响彻化为火海的王都。

──将本王借给你们的力量还来吧。

加尔哈姆特张开血盆大口，从那些乱牙的缝隙散发出可怕的腐臭味。

象征着「最重症」的凶星。

自己会死的强烈预感。

阿尔缇米希亚终于明白这些预感全是要告诉她这一刻将要发生的事。

自从觉醒圣女之力后，她一直被关在这座像是监狱的高塔，为了国家的安宁不断祈祷，但这一切正是导致这场悲剧的原因。这个事实让她的身体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她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过着灰色的人生，就只是为了被魔龙吃掉。

而最令她难过的事情，是她连值得想起的回忆都没有。

「不，没有那种事情……」

阿尔缇米希亚轻轻摇了摇头。

她还有一段可以清楚想起的回忆。

在王都外围的废墟街角落，她每天努力做着家事，跟大家围着餐桌一起欢笑的回忆。

即便身处在黑暗之中，那段回忆还是那么耀眼又温暖。

「当时我过得很开心……」

就在阿尔缇米希亚流泪呢喃的瞬间，魔龙的利牙从上方迅速逼近，让她忍不住闭上眼睛。

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被撕裂的痛楚。

她想像中的那种地狱，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到来。

「……」

短暂沉默之后，阿尔缇米希亚发现自己被某人抱在怀里。

她稍微睁开眼睛，发现那人有着一头黑发与细长的眼睛。

正是刚刚出现在她回忆中的人──

「艾儿，幸好赶上了。」

（插图013）

「杰诺斯……？」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咦？骗人，我是在作梦吗？咦？发生什么事了？我已经死掉了吗？」

「喂，你不要乱动啦。放心吧，你还活着。」

杰诺斯将不断挣扎的阿尔缇米希亚放到地板上，然后转头瞪向魔龙王。

──你这家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你是勇者吗？还是圣骑士？

「很可惜，我不是那种大人物。」

这里是远离地面的圣女之塔顶楼。

这位前来拯救公主的男子，用一如往常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第八卷 第七章 一流的治疗师

时间稍微回溯。

「魔法阵要启动了！」

在王都南方的地下矿脉，乘载着全体囚犯的传送魔法阵发出了蓝白色的光芒。

那些用来供应魔力的魔石，是大家不分昼夜拼命挖出来的。光芒像是海啸一样翻腾，同时开始朝逆时针方向转动。

「喀喀喀……要是失败了，大家就得住在地下一辈子了。」

「你不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啦。」

杰诺斯吐槽卡蜜拉后，小声笑了出来。

「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出差错的。」

「你……你说什么！」

就在卡蜜拉脸颊变红的瞬间，传出风的呼啸声，所有人都从魔法阵上消失了。

他们再次穿越那个五颜六色的空间，回过神时，已经站在另一个魔法阵上面了。

「我……」

「我们出来了吗……？」

「我……我们成功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

囚犯们全都抱在一起大声欢呼，但外面很快就传来人们的怒吼声、惨叫声以及野兽的咆哮声。虽然这个出口传送魔法阵应该位在近卫师团总部的地下室，但这里疑似曾经被许多怪物破坏，墙上到处都是裂缝，可以稍微看到地面上的光景。

无数黑龙在黄昏的天空中飞舞，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烧着天空。

而在那个看似王宫的地方，还有一头体型宛如小山的巨龙站在高塔上。

「不不不，地面上怎么看起来更像是地狱……那只怪物是怎么回事？」

亚斯顿铁青着脸低喃。那只怪物应该就是卡蜜拉说的魔龙王加尔哈姆特了。

「艾儿！」

如果圣女被吃掉，加尔哈姆特就能彻底取回借出去的力量，恢复真正的实力。

不管是应该在该处的艾儿生命，还是这个王国的未来，全都有如风中残烛。

不过，就算想要前去阻止，近卫师团总部与王宫之间依然有段距离。若要一路击败那些小龙，穿越满是瓦砾的街道，爬上高塔赶到艾儿身边，就算使用能力强化魔法，也要耗费不少时间。杰诺斯不确定自己能否赶上。

杰诺斯立刻准备冲过去，但卡蜜拉叫住了他。

「杰诺斯，你别慌。魔法阵里还有剩余的魔力。妾身这次要让这个传送魔法阵顺向旋转，将你送到塔上。」

「咦？可以把人送到没有魔法阵的地方吗？」

「传送魔法阵原本是一种让人穿越空间的技术。要让人抵达肉眼看不到的远方，就需要在出口设置魔法阵，但如果是肉眼看得到的地方，只要调整座标，应该就能送到。」

「卡蜜拉，你这家伙真的很厉害。」

「你现在才发现！」

杰诺斯请其他人全部离开传送魔法阵。

「那城里就交给你们保护了。」

「放心交给我们吧。杰诺斯。」

「白虎」眯起眼睛看着夕阳这么回答。其他人也同时立正站好。

「遵命！老大！」

「就说我不是你们的老大了……」

当传送魔法阵再次发出蓝白色的光芒时，亚斯顿揪住了杰诺斯的衣领。

「喂！杰诺斯！」

「什么事？」

「我这人一直想要当个主角……我从下级市民一路往上爬，受到大家的尊敬，得到了一切……不过，我依然无法成为主角。」

「呃……你会讲很久吗？」

「不会啦！你快滚吧，可恶！」

亚斯顿转过身去。杰诺斯露出苦笑看着他，然后转头看向两位家人。

「莉莉，我走了。卡蜜拉，谢谢你。」

「嗯，路上小心喔！」

「哼，这次算你欠妾身一次。一定要还喔。」

「好。」

光芒开始快速顺时钟旋转，发出蓝光的魔力来到临界点。

一阵狂风吹向四面八方后，杰诺斯的身影从传送魔法阵消失了。

「卡蜜拉小姐……杰诺斯不会有事吧？」

莉莉一脸不安地问。卡蜜拉看着那座高塔回答：

「毕竟对手不是什么小人物，妾身无法说得太乐观。不过，反正要是那家伙输了，这个王国也会灭亡。」

整个王国的未来都托付给一位无照治疗师了。不过，他本人好像没有感受到压力，也没有特别鼓起斗志，还是跟往常一样轻松自在。

「妾身原本以为杰诺斯跟那家伙一点都不像，但说不定他们的这种个性其实很像……」

「跟杰诺斯很像？你是说谁？」

听到莉莉这么问，卡蜜拉看着远方回答。

「就是改变妾身的第一个男人……勇者。」

＋＋＋

圣女之塔。在狂风呼啸的露天祭坛室里，一位治疗师正跟魔龙王对峙。

──无照治疗师？那是什么？为什么这种家伙要来到这里？

「是……是啊！你为什么要跑来这里！」

阿尔缇米希亚也依然挂着困惑的表情。

相对地，杰诺斯面无表情地轮流看向魔龙王与艾儿。

「……因为住宿费。」

「咦？」

「……艾儿，我跟你说过要收取跟劳力等价的报酬吧？你也说如果收留你，就要给我谢礼。」

「是啊……」

「我明明冒险将你藏了起来，结果不但没有拿到报酬，还反倒被近卫师团逮捕，送去地下矿脉强迫劳动！」

「怎……怎么会这样！」

「我还没有拿到任何报酬，怎么可以就这样放过你！」

「……」

艾儿先是露出傻眼的表情，但很快就换上歉疚的表情。

「对……对不起！我明明已经交代下去了，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我这次绝对会实现你的任何要求！」

「绝对不能食言喔。」

「嗯，我向你保证！所以……」

艾儿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也觉得死了就算了，她也已经有了为迎接死亡而创造的回忆。

不过，她现在已经感受过了大家的温暖，也想要再感受那样的温暖。

她还不想死。

艾儿先是紧咬嘴唇……

又强忍着泪水……

最后握紧拳头……

对着王都的天空呐喊。

「──拜托你救救我！」

「这次会更贵喔。」

杰诺斯微微扬起嘴角，挺身走到艾儿面前。

──难以理解。不过就是多了只虫子，又能改变什么事情？

魔龙王挥出像是鞭子一样划破空气的尾巴，从侧面挥向杰诺斯，想将他从塔顶上击飞出去。可是──

──……唔？

滚动着落在地上的，竟然是魔龙王的尾巴前端。杰诺斯发动「执刀」，手里拿着巨大化的魔法刀刃──说出这句话。

「你要小心一点。有时候一只寄生虫就能杀死宿主。」

──臭虫子。

加尔哈姆特展开双翼飞到空中。它移动到杰诺斯上方，连续射出有如大炮的牙齿。杰诺斯靠着能力强化魔法提升体能，一边在祭坛上翻滚闪躲，一边回头看向后方。

「艾儿，你快点躲到楼下！」

「可、可是……！」

「动作快！要是你被吃掉，我们就输定了！」

「我……我知道了！」

艾儿立刻离开祭坛，跳进裸露在外的残存楼梯。

如果让加尔哈姆特吃掉圣女，完全取回力量，恐怕就再也没人打得赢它了。

──真是麻烦。赶快去死吧。

魔龙王这次跟水枪一样从牙缝中射出液体。

那些液体才碰到祭坛，石头地板就发出声音溶解了。那是强酸。夺命的酸液跟雨水一样从天而降，但杰诺斯靠着能力强化魔法勉强避开，将右手举向前方。

「『诊断』。」

好几道光线照在空中的加尔哈姆特身上。

找到位在左胸的心脏后──

「喝啊啊啊啊！」

杰诺斯立刻瞄准对方的心脏，丢出手中的「执刀」。

──呜！

纯白的魔法刀刃划破空气，狠狠刺进魔龙王的心脏。

杰诺斯好像听到了塔底下观众的欢呼声，但他却皱起了眉头。

当他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时，加尔哈姆特张开了嘴巴。

──冲击波。

从敌人口中吐出的空气变成风之炮弹，直接击中杰诺斯，强烈的冲击传进体内。

「咕哇！」

杰诺斯吐出血，当场跪了下去。

因为成功贯穿敌人的心脏，让他一时大意，来不及发动防护魔法。

──很好……魔王的诅咒几乎都解开了。

加尔哈姆特拍动着翅膀，再次降落到祭坛上。杰诺斯刚才在它左胸造成的伤口已经消失，原本被砍断的尾巴也在不知不觉中再生了。

「原来如此……操纵时间的能力。」

那就是卡蜜拉曾经提到的魔龙王神通力。虽然魔龙王将一部分的能力借给圣女，但是靠着长时间躲起来休养与圣女的加护，魔王的诅咒终于被解开，让它也能使用那种能力了。

魔龙王就是靠着那种能力让局部时间回溯，变回没有受伤的状态。因为魔龙王才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也还没吃掉艾儿，让杰诺斯以为它还没完全恢复实力，但这种能力还是非常棘手。

──你可以消失了。

加尔哈姆特再次张开嘴巴。杰诺斯用手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他发动了能力强化魔法，身体动作却变得异常迟缓。

就好像只有他周围的时间流速变慢了。

「……唔！」

当他意识到那种操纵时间的能力被用在自己身上时，已经来不及了。

──冲击波。

「呜……！」

强烈的空气震波彻底毁了内脏，杰诺斯吐着血，趴倒在地上。

逐渐消失在山边的夕阳，依旧照耀着趴倒在地上的杰诺斯。

──哈哈哈哈哈！

加尔哈姆特看着动也不动的猎物放声大笑。魔物的笑声与黑烟一起飘向王都的天空。

碍事的人消失了。再来只要吃掉圣女就结束了。为了找寻躲在楼下的圣女，加尔哈姆特开始踩碎脚底下的石头地板。

就在下一瞬间──

「『执刀』。」

一道声音从旁边响起。原本以为已经死掉的男子在不知不觉中重新站起来，空中出现四把魔法刀刃。在操纵时间的能力发动之前，那些刀刃就先贯穿了加尔哈姆特的身体。

──咕哇！

加尔哈姆特吐出红黑色的液体，赶紧与男子拉开距离。

──为、什么……你还活着？

「当然是因为我没死啊。」

杰诺斯擦去嘴角的鲜血，露出得意的笑容。虽然他刚才被冲击波击中，主要是因为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但也是因为他故意晚一步发动防护魔法。

为了让敌人掉以轻心。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就算魔龙王可以靠着时间操纵能力把伤变不见，如果要发动那种超乎常理的能力，应该需要非常专注才对。照理来说，早在心脏被贯穿的那一刻，魔龙王就应该已经受到无法发动能力的伤害了，它却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有几个可能的答案了。

敌人被贯穿的可能不是心脏。

不然就是敌人有好几个心脏。

虽然杰诺斯刚才发动「诊断」的时候，很自然地跟对付普通魔兽时一样，只注意到那颗位在左胸的心脏，但他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发现加尔哈姆特体内有四个疑似心脏的组织。

所以，就算有一两颗心脏受到伤害，它也有办法忍受。

然后，它只需要在这段期间让受伤部位的时间回溯，把伤变不见就行了。

「既然这样，只有一个办法可以击败你。」

只要同时破坏所有心脏就行了。

于是，杰诺斯故意露出破绽，趁机将四把魔法刀刃准确地射进敌人的四个心脏。

这样敌人应该就再也无法反击了──

「……咦？」

杰诺斯忍不住小声叫了出来。他还发现自己像在泥巴里游泳一样，动作变得异常缓慢。

另一方面，加尔哈姆特则是眯起眼睛，露出自得意满的表情。

杰诺斯刚刚在它身上造成的四个伤口全都复原了。时间操纵能力又发动了。

「这、怎么、可能……？」

他说出口的话也变得断断续续。

就算他回想刚才「诊断」的结果，也想不到还有其他疑似心脏的器官。

他刚才确实射穿了所有心脏。他不认为敌人有办法发动自己的能力。

可是，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他完全中了敌人的计。

──去死吧。

魔龙王加尔哈姆特在杰诺斯面前张开血盆大口。

灼热的黑炎从它喉咙深处迅速涌出。

──龙之吐息。

满溢而出的黑炎，让杰诺斯眼前一片漆黑。

＋＋＋

「看来即使强如杰诺斯，也还是很难打赢那家伙……毕竟魔龙王是能跟魔王大人打得不相上下的怪物。」

在某座远离王都的小山丘上，一个戴着灰色兜帽，手里拿着望远魔导具的人低喃。

「真伤脑筋。『带领』这个世界走入混沌，明明是我这个『引路人』的任务……」

魔龙王发出庆祝胜利的咆哮，甚至传到了这里。

再来只要圣女被吃掉，人类的历史应该就结束了。

「不过，加尔哈姆特啊……你现在就得意还太早了。」

「引路人」缓缓摘下兜帽这么说道。

「长年观察人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们平时很不可靠，既愚蠢又脆弱。不过，当他们身陷绝境之中时，就会开始展现出真正的价值。当他们站在绝望的深渊前，会自然地联合起来，团结一致，绞尽脑汁，发挥出巨大的力量，对抗来到面前的威胁。」

而每当这种局势出现时，就会不可思议地出现一位能成为救世主的人类。

就像过去那位在人魔战争中出现的勇者。

「当我感觉到加尔哈姆特要复活的时候，直觉就告诉我只有杰诺斯可以对抗那个怪物了。而我有明确的理由。」

可是，给太多建议又会让他觉得不爽，所以没有告诉卡蜜拉这件事。

「引路人」拿着望远魔导具，静静地说：

「他到底会不会发现那件事呢……杰诺斯，让我看看你真正的价值吧。」

＋＋＋

──哈哈哈哈哈！虫子就是虫子！

在圣女之塔的顶端，魔龙王加尔哈姆特沉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朝天空呐喊。

它感觉得到整个王都的人都看着这座高塔。

那些目光里带着比大海还要深沉的绝望，让它的心情好到不行。

当初害它尝到这种苦头的魔王早已死去，虽然无法亲手报仇让它深感遗憾，但多亏有人类帮忙消灭魔王，长年束缚着它的诅咒才得以解除。

为了报答这份恩情，它要让那些人类尝到更深的绝望。

只要吃掉圣女，一切就准备就绪了。

虽然操纵时间的能力之一是可以看到未来，但它现在还只能看到一片纯白的影像，没办法看到更后面的未来。这是因为它还没吃下圣女，还无法完全驾驭这种能力。虽然它可以大致感觉到自己借出去的力量发出的波长，但它目前还无法得知圣女的正确位置。

看来要用冲击波从上到下逐层破坏这座高塔，或是让自己的部下小龙去找人了。

加尔哈姆特在脑海中如此盘算，又突然停下了动作。

因为它用眼角余光看到了刚才还在对抗自己的人类尸体。

应该会看到才对。

──怎么回事？

那具尸体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治疗』。」

一道声音就在它背后响起。

治疗之力被灌注进加尔哈姆特的尾巴，尾巴前端冒出白色的火焰。

──咕哇！

加尔哈姆特立刻跳了起来，靠操纵时间的能力让尾巴复原。

它原本以为已经死掉的黑发男子，正看着它疗伤的样子。

男子露出莫名懊悔的表情，轻轻一拍自己的额头。

「这样啊，果然是这样……竟然这么晚才发现这件事，我真是太蠢了。」

──你怎么……

魔龙王不明白这人怎么还活着。

加尔哈姆特看着这名男子，眼神中头一次显露出焦虑。

他明明被龙之吐息直接击中了，却只有身上那件黑色外套被烧掉了一半。

「因为我用了防护魔法与治疗魔法。不是跟你说我是无照治疗师了吗？」

虽然承受了足以轰飞一座城镇的攻击，男子还是一派轻松地说出关键。

「我总算明白了。魔龙王加尔哈姆特，你是不死族对吧？」

──……

魔龙王在黄昏的天空中默默拍动翅膀。

「我一直觉得不太对劲，但我搞错地方了。」

杰诺斯看着魔龙王那双颜色鲜艳的红色眼睛说。

刚开始的时候，就算他成功贯穿敌人的心脏，敌人也没有停止行动，这让他认为敌人可能有好几个心脏，而且必须同时破坏掉，但是他想错了。

「我早该发现你的心脏根本没在跳动了。」

这就是他刚才发动「诊断」的时候，感觉不太对劲的原因。

杰诺斯不确定魔龙王是原本就这样，还是靠操纵时间的能力让自己变成了不死族，抑或是有其他原因，但只要将加尔哈姆特想成不死族，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为魔龙王在夕阳底下也能正常行动，才让他太晚发现这件事，但其实魔龙王身上长着好几层密密麻麻的鳞片，将阳光全都挡了下来，而且就算因为阳光受到了伤害，魔龙王也能靠着操纵时间让身体复原。加尔哈姆特在几百年前败给魔王后就躲在地底下，想必是选择了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但可能也是为了要躲避阳光。

「如果你是不死族，我就有办法击败你了。」

那就是治疗魔法。

那种神圣的治愈之力，是不死族最大的弱点。

不过，如果他猜错了，这招就只会让对手恢复，所以他先用威力最弱的「治疗」测试，结果就跟他想的一样，他放出去的魔力成功对魔龙王造成伤害了。

──蠢货。就算被你发现了又如何？你不过就是一个治疗师，别得意忘形了。本王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加尔哈姆特飞到天上，大大地展开翅膀。

它加强操纵时间的力量，让杰诺斯周围的时间流速突然变慢──

──龙之吐息。

漆黑的烈火再次将塔顶烧尽。然而──

──怎么可能？

当烟雾被风吹散，杰诺斯依然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

「很可惜，我也不会再掉以轻心了。」

他先用防护魔法把伤害降到最低，依然无法挡下的伤害就用治疗魔法治好。

加尔哈姆特睁大那双深红色的眼睛。

──不可能！本王已经让你的时间变得更慢了！你根本没时间咏唱咒语才对，不可能来得及发动魔法！

＋＋＋

魔龙王焦急喊叫的声音顺着空气传遍整个王都。

「呜喔喔喔喔！老大太强了！虽然不是很懂，不过他好像把敌人逼入绝境了！」

那些将杰诺斯当成老大的囚犯大声欢呼时，莉莉抓住卡蜜拉的衣摆。

「卡蜜拉小姐！杰诺斯果然很厉害呢！」

「是啊……嗯！」

卡蜜拉也不断点头。

因为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连魔龙王的时间操纵能力都能顺利攻破。

亚斯顿更在她们身旁高举着拳头。

「看到了吧！该死的臭龙！你说他没时间咏唱咒语？哈，笑死人了！」

「黄金不死鸟」的前队长亚斯顿对圣女之塔大声喊道：

「那家伙──杰诺斯可是能『瞬间』治愈啊！」

＋＋＋

在万众瞩目的圣女之塔上，杰诺斯对魔龙王说：

「不好意思，其实我对发动魔法的速度很有自信。」

虽然咏唱咒语可以提升魔法的威力，但就算不咏唱咒语，他还是可以发动魔法。

要是时间完全停止，他就真的只能认输了，但还没吃下圣女的加尔哈姆特好像只能勉强让时间流速变慢。他只需要注意别被偷袭，若是事先知道敌人会发动攻击，就算时间的流速变成原本的十分之一，他也来得及发动魔法。

跟师父一起做过的训练，还有在冒险者时代独自钻研的成果，让他的魔法提升到这种境界。

──开什么玩笑！

周围的时间流速再次变得缓慢。加尔哈姆特愤怒地张开嘴巴。

──龙之吐息。

两发。

三发。

四发。

五发。

足以烧尽万物的黑炎接连不断地迎面打在身上。

可是，杰诺斯在熊熊燃烧的业火中扬起嘴角，缓慢地走向前方。

「你这样连续操纵时间好吗？这样应该很耗费魔力吧？」

──唔？

确认加尔哈姆特明显露出焦急的神情后，杰诺斯握住右手。

「很好……差不多可以行动了。」

嘴巴可以动了。手可以动了。脚也可以动了。虽然魔龙王很强大，但可能是刚苏醒，又耗费了不少魔力，祭坛室里的时间流速逐渐恢复正常。

「来吧。治疗的时间到了。」

那家伙是长年侵蚀着王国的巨大病魔。

而驱除病魔是治疗师最擅长的事情。

杰诺斯朝前方举起双手。加尔哈姆特也大大地拍动翅膀，飞到空中。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我只是个平凡的无照治疗师。」

──区区人类别太得意忘形了！人类只不过是本王的食粮！你们这既柔弱又矮小，轻易就会坏掉的脆弱存在！

加尔哈姆特从正上方露出獠牙俯冲下来。杰诺斯将双手对准它。

「你说得没错，所以才会有我这样的治疗师存在。」

「最高级治疗」。

杰诺斯高举双手，手掌中发出白光。

治疗之光从圣女之塔顶端笔直射向空中，化为一支猛烈的纯白箭矢，贯穿了魔龙王加尔哈姆特的身体。

天空发出咆哮，白色波动让空气剧烈震荡。这股神圣的魔力烧尽加尔哈姆特身上的漆黑鳞片，跟逐渐西沉的阳光合而为一，将魔龙王失去装甲的身体彻底净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龙王眼前一片纯白，它原本透过预知能力只能看到纯白的影像，直到这一刻才知道那确实就是自己的命运。在最后发出响彻王都的短暂惨叫声后，加尔哈姆特就化为黑尘，随风消逝了。

那些在城里四处破坏的小龙也因为主人消失，接连化为灰尘。

「啊啊，累死人了……」

因为魔龙王的猛烈攻势，让他身上那件黑色外套变得残破不堪。杰诺斯抓住外套的衣领，小声说出这句话。

「……师父，你留下来的外套被我毁了……请你原谅我吧。」

那道冲向天空的治愈之光不断闪耀，乘着风四散到王都的各个角落。

不管是在王宫、贵族特区、城区还是贫民区。

度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人们不分身分地位，都搭着彼此的肩膀大声欢呼。

而这阵治愈之风也平等地飘落到众人身上。

＋＋＋

「呜喔喔喔喔！太棒了！他办到了！」

在快要倒塌的王宫里，七大贵族都大声欢呼。基斯大臣高举着双手，旁边的芬尼尔大臣也一脸兴奋地向亚伯特·贝克拉特说：

「贝克拉特次任大臣，他就是你说过的希望吗？」

「是啊……」

亚伯特感动地点了点头。芬尼尔大臣歪着头问：

「不过，他是什么人？我也认识不少冒险者，但我不记得有这号人物。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是──」

亚伯特正准备开口，微微一笑，这么回答：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很遗憾，我无法告诉各位他的底细。」

＋＋＋

「大哥、大哥他办到了啊！」

聚集于王立治疗院的治疗师之中，有个男人当着众人的面放声大哭。

「克雷森，你哭得太夸张了。你脸上都是鼻涕，有点恶心。」

「乌米恩！你、未免……太毒了吧！」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乌米恩也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

贝克看着这两位同期治疗师打打闹闹，一位身材娇小的娃娃头少年从他背后走过来。

「真是的……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结果他一个人就解决掉敌人了。还是一样夸张。」

「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

「唉……我之前只因为被人吹捧为最年少的特级治疗师就变得自以为是，现在想想还真是难为情。」

「乔瑟……」

贝克轻轻吐出一口气，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们就作为一个普通治疗师，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

在贵族子弟就读的雷德希亚学院里，有一群人围在夏绿蒂身旁大声欢呼。

「夏绿蒂大人，杰诺斯老师打赢了！」

伊莉雅开心地跳个不停。

「呜喔喔喔！那家伙果然不是盖的！」

莱安激动地摆出胜利姿势。

「就是啊……我们曾经有一位很厉害的老师呢。」

艾雷诺雅感动地这么说道，在她身旁的夏绿蒂不断擦着眼角，说出这句话。

「那还用说，他可是被我看上的男人！」

＋＋＋

在近卫师团总部的一楼大厅里，希卡尔按着膝盖坐在地上。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子走向他。

「希卡尔大人，一切都结束了。你的脚伤还好吧？」

「克里希娜副师团长……」

希卡尔用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

「刚才那阵白色的风吹过之后，我的脚就比较不痛了。他竟然能使出可以治疗整个国家的治疗魔法……那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是我的救世主。现在也是整个王国的救世主了。」

希卡尔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圣女之塔，说出这句话。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曾经想要成为那样的英雄。」

「……」

克里希娜看着他的侧脸，露出微笑。

「你做得到的。我们今后要开始大规模重建王都了。只有一个人也好，我们需要更多英雄。」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希卡尔的背。

「好啦，既然脚不会痛了，请过来帮忙。我们有很多工作要做。」

希卡尔耸耸肩膀后露出微笑，缓缓摆出敬礼的姿势。

「你真会压榨人……遵命，『钢铁淑女』大人。」

＋＋＋

当朝圣女之塔前进的四位女性来到离贵族特区不远的市区时，得知战斗已经结束了。

「好厉害！真不愧是杰诺斯老师！」

「杰诺斯果然很帅呢。」

洛雅和葛蕾丝开心地欢呼，她们身旁的剑圣亚丝嘉与北方英雄梅莉莎露出怅惘若失的表情。

「师父，你怎么看起来不太开心啊？」

「就是说啊。梅莉莎军长，这不是好事吗？」

可是，她们两人都微微噘起嘴唇回答。

「……我本来想要过去帮杰诺斯，报答他的恩情，结果没有赶上。」

「就是说啊。我们都来到这里了，却没有帮上任何忙。」

她们两人懊悔地这么说，但城里的人们从背后向她们大声道谢。

「谢……谢谢你们！多亏有你们帮忙，我们才能得救！」

因为她们两人在来到这里的路上，解决了上百只小龙。

洛雅和葛蕾丝露出苦笑，看向彼此。

「我倒是觉得她们已经帮了很大的忙……」

「这两个人或许有点像。应该可以变成好朋友呢。」

＋＋＋

在那间位在贫民区小山上的孤儿院里，孩子们从地下室冲出来，兴奋地在中庭里跳来跳去。

「唔啊啊啊啊啊！那个人好帅！」

「他一个人就击败那只巨龙了！」

「莉兹姊，他真的是你朋友吗？」

莉兹将双手摆在胸前，像要压住涌上心头的情感，对孩子们说：

「是啊……是真的。我们一起在这里的孤儿院长大。」

「天啊！好厉害喔！」

「原来孤儿也能成为英雄。」

「我们也可以吗？」

「……」

莉兹有一瞬间愣住了，但她很快就露出灿烂的笑容回答：

「嗯，肯定可以。」

＋＋＋

「大姊！」

「桑德！大家都没事吧！」

当三位首领率领的亚人军团结束在市区的战斗后，回到贫民区与桑德等人会合。

「哎呀，结束了呢。医生果然厉害。」

「凛佳早就知道结果会是这样了。」

「就是说啊。就算整个王国的人都陷入绝望，我们也知道杰诺斯肯定会解决问题。」

索菲亚、凛佳与蕾葳看向彼此，轻轻击拳。

比丝妲抖了抖猫耳走了过来。

「凛佳，真想让你看看我刚才有多么神勇喵。」

「凛佳觉得你这家伙还是只有嘴巴厉害。不过，谢谢你来帮忙。」

情报商比丝妲跟凛佳互相击掌，一旁的索菲亚则对「兽王」说：

「你就是『兽王』吗？谢谢你赶来帮忙。」

「不客气，想到杰诺斯对我的恩情，这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

「话说回来，想不到你们没有太多人受伤。难道魔物没有来到这边吗？」

虽然杰诺斯在圣女之塔发动的治疗魔法残渣飘落到整个王都，治好了那些受伤的人们，但这里的人全都毫发无伤，依然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听到姊姊这么问，桑德摇了摇头后回答：

「不，这里也来了许多只小龙，让我们出现不少伤患。不过，有一位治疗师经过这里，把所有人都治好了。」

「有个治疗师经过这里？」

「是啊，那人也是个治疗魔法的高手，还说自己是来找老朋友的，但对方刚好不在家，所以今天要先回去了。」

「是吗……」

索菲亚看着大街这么说。「兽王」轻轻抚摸自己的鬃毛，小声地说：

「那位治疗师该不会是……」

「你认识那个人吗？」

「那人没有戴着面具，所以我刚才没有发现……但我猜那人应该就是……」

＋＋＋

在离贫民区中央稍远的地方，那位路过的治疗师停下了脚步。

她有着一张中性的脸庞，蓝色的头发也随风飘动。

她是杰诺斯的挚友，两人曾经一起向同一位师父学习治疗魔法。她撩起浏海，小声地说：

「帮人疗伤只是三流，治愈人心算是二流，匡时济世才是一流啊……」

一介治疗师不但要帮人疗伤，还要填补人心的空洞，甚至改变这个世界。

虽然这种话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但那正是他们师父心目中理想的治疗师。

那人眯起眼睛仰望着圣女之塔说：

「杰诺斯……师父肯定也会称赞你的。你才是一流的治疗师。」

第八卷 终章一～决战结束之后～

激战过后，夕阳斜斜照耀着快要倒塌的圣女之塔。

因为魔导升降机完全故障了，跟魔龙王的决战结束后，杰诺斯就跟躲在楼下的阿尔缇米希亚一起走楼梯回到地面上。

「杰诺斯，谢谢你！」

他们刚走出这座塔，阿尔缇米希亚就突然抱住他。

「喔喔喔！」

杰诺斯差点摔倒，圣女才慌张地放开他。

「啊，对不起！你现在应该累坏了吧？」

「是啊……这次我真的累到不行。今天应该只能再用一次魔法吧。」

「你竟然还可以用魔法啊……」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傻眼的表情。杰诺斯轻轻搔了搔头，抬头仰望被那场激战弄到快要倒塌的圣女之塔。

「要是放着不管，没人知道这座塔什么时候会倒塌。看来应该只能拆掉了吧。」

「咦？对，是啊……」

「真是太好了呢。」

「咦？」

阿尔缇米希亚眨了眨眼睛。杰诺斯一脸理所当然地说：

「现在已经没有加尔哈姆特了，如果圣女之塔也没了，就再也没东西可以束缚你了不是吗？」

「……」

阿尔缇米希亚一脸惊讶地使劲点头，再次猛力扑到杰诺斯身上。

「嗯！」

「喔喔喔……」

「啊，对不起！」

当阿尔缇米希亚再次从差点跌倒的杰诺斯身上离开时，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呻吟声。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有人倒在瓦砾后面。

「费加洛王兄！」

阿尔缇米希亚慌张地冲向金发美男子。不过，他那张宛如雕像的端正脸庞早已毫无血色。

瓦砾的尖端插进侧腹，让他流出了红色的鲜血。因为伤口上还插着钝器，只靠刚才那阵治愈之光应该无法让他的伤势好转。他周围堆着许多从塔上掉下来的瓦砾，无人能立刻过来救援。

「喔喔，阿尔缇、米希亚……」

这位名叫费加洛的男子有气无力地说。

「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疗伤……」

可是，阿尔缇米希亚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王兄，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是这样的。因为魔龙王死了，我从魔龙那边借来的圣女之力也消失了。」

「……难道说……我会就这样死去吗？」

当费加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睁大那双跟头发颜色相同的眼睛时，旁边响起一道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要我帮他治疗吗？」

阿尔缇米希亚倒抽了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后，杰诺斯走向王子。

「……你是什么人……」

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意识模糊，还是因为这里刚好就在塔底下，看不到上面发生的事情，王子好像没发现杰诺斯就是刚才跟魔龙对决的人。

「我只是个平凡的治疗师。虽然没有执照就是了。」

「区区一个无照治疗师、竟然也敢跟贵为王族的我说话……」

「你不要的话就算了。」

「慢、慢着……」

费加洛吐出微弱的气息，稍微抬起了右手。

「你治得、好吗？」

「可以，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条、件？你竟然敢跟我、开条件？」

「是啊，谁管你是贵族还是王族，我这人从来不做白工的。」

杰诺斯不以为意地回答。阿尔缇米希亚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说：

「费加洛王兄，他是击败魔龙的救国英雄喔。面对国家的恩人，我们两人都必须赌上王室的荣耀，支付应该给他的报酬。」

「……」

「那你现在愿意听我说了吗？」

杰诺斯在露出惊讶表情的费加洛面前弯下腰，说出自己的两个要求。

第八卷 终章二～废墟街的无照治疗师～

那场跟魔龙王的死斗已经过了一个月。在某个晴天的午后。

在王宫广场这个过去只有少数人可以进入的圣地里，聚集着许多国民。

人们议论纷纷，看着那位站在阳台上的淡桃色头发绝世美少女。

少女将嘴唇凑近摆在她面前的小型魔导扩音器。

「大家好。我是圣女……不，我是王女阿尔缇米希亚·哈瑟斯。」

阿尔缇米希亚提起裙摆，稍微弯下腰向众人行礼。

聚集在这里的国民都是头一次见到王族，看到她的美貌与真挚的态度，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阿尔缇米希亚轻轻微笑后，缓缓举起右手。

「我过去曾经作为圣女，每天在那座高塔上祈求国泰民安。」

她手指着圣女之塔的遗址。整座塔已经几乎都被拆掉，如今只保留了底下几个楼层，当成这个负面遗产的纪念碑。

「不过，就跟各位从魔龙王那边听说的一样，那些全是魔龙王设计好的圈套。这个王国制定了严格的阶级制度，让王室拥有绝对的权力，长年以来一直将魔龙的藏身之处当成圣地守护。这个王国打从建国之初，就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

阿尔缇米希亚一脸沉痛地低下头，然后抬起头来。

「因此，在成功摆脱危机之后，我们必须反省自己，纠正那些过错。」

然后，她怀着决心宣布。

「我想要重新审视这个国家的制度。当然，这其中也包含阶级制度的缺点。」

广场里的民众深受震撼，现场同时响起了欢呼声与惨叫声。

「当然，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知道这需要花上很多时间。深植人心的阶级意识与歧视不会轻易消失。可是，请大家回想一下。这次率先挺身保护城镇的人，正是那些贫民。而且那位拯救了王国的他也是贫民──」

阿尔缇米希亚笔直地看着这群民众，继续说：

「我不会再向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祈祷了。从今以后，我们必须靠着自己的双手，将我们大家的居处变得更好。这就是那位英雄要求的报酬，也是我们跟他之间的约定。」

特权阶级中当然有人对这次的改革感到不满，但杰诺斯是王族的救命恩人，同时也是救国的英雄，所以身为王族的阿尔缇米希亚打算支付这笔报酬。

曾经亲眼见识过贫民区的生活，也是让她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之一。从圣女之塔搬回王宫居住后，阿尔缇米希亚一直鞭策着自己的哥哥和其他不会做家事，连照顾自己都做不到的王室男人，最后才得以举办今天这场典礼。

因为大家携手合作，才得以从那场大灾难中活下来，让国民们产生了超越身分地位的集体认同感，而这个趋势应该可以成为推动改革的巨大助力。

而让这股趋势诞生的人，只是一位无照治疗师。

「王女大人，请问那位英雄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虽然一位站在人群前方的孩子这么问道，但阿尔缇米希亚笑着摇了摇头。

「很遗憾，他不在这里。我也不确定他正在做些什么。」

人群中传出叹息声。

──太过高调会很麻烦，你们可以不要将我的身分公诸于世吗？毕竟我没有执照，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这就是成功击败长年侵蚀着这个国家的病魔，治疗了整个国家的治疗师的第二个要求。他说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却成就了足以匹敌人魔战争时代勇者的丰功伟业，不过对他来说，救人与救国可能没有太大的区别。

其实阿尔缇米希亚每天都想要见到杰诺斯，但要是王女亲自跑去找他，一定会引来注目，所以她这个月都遵守着约定，一直积力避免与杰诺斯接触。

所以，她是真的不知道杰诺斯现在过得如何。

不过，有一件事她非常确定。

阿尔缇米希亚露出苦笑，仰望着蓝天说：

「我想……他现在肯定也在这片天空底下，在某个地方偷偷帮助别人吧。」

＋＋＋

王都的外围。

听说在废墟街的角落有一间偷偷营业的地下治疗院。

我怯怯地推开那扇快要坏掉的大门，立刻就有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可爱精灵少女跑过来。

「欢迎光临。请问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吗？」

我缓缓点了点头后，从二楼传出开心的窃笑声。

──喀喀喀……不知道这次会有什么麻烦找上门来。

「卡蜜拉，你不要突然吓唬新客人啦。」

坐在诊疗桌旁边叹气的人，似乎就是这里的主人。

他穿着一件全新的黑色外套，指着自己眼前的椅子，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么说：

「来，请在这边坐下。无论是什么疑难杂症，我都可以治好。只要你肯付钱就行。」

（插图014）

第八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菱川さかく。

非常感谢您拿起这本《瞬间治愈却被当成废物踢出队伍的天才治疗师，改当无照治疗师快乐过活》第八集。

本作电视动画的相关情报已经陆续公开，预计将在二○二五年四月开始播放（注：此后记提及内容为日版出版情形）。

身为一名观众，我内心既紧张又期待，请大家务必与我一起观赏！

然后，原作小说将在这一集告一段落，迎来第二部的结局。

虽然各位可能会疑惑这部小说在什么时候进入第二部了，但其实前面四集就是第一部，内容是杰诺斯告别与冒险者队伍、师父和挚友之间的过去，打造出全新归宿的过程。

而第五集到第八集就是第二部，内容是圣女说出可怕的预言，杰诺斯一边以治疗院为据点，一边解决王国内部的各种事件。

关于原作小说近期的计画，我想要先暂时停笔，配合动画播放的日子，在本作开始连载的「成为小说家吧」上投稿一些短篇故事。不过，计画就只是计画，当我在写这篇后记的时候，还没有写出半个字，所以到时候也可能不会投稿，希望各位怀着宽大的心胸守候着我。

再来是致谢时间。

这次也要感谢以责编为首的GA小说编辑部众人，谢谢你们为出版这部作品所做的一切。

感谢负责绘制插画的だぶ龙老师，圣女真是太可爱了！

感谢负责绘制改编漫画的十乃壱天老师，我每次都很期待看到您的稿子！

我一直认为都是拜二位所赐，《无照治疗师》这部作品才有今天。非常感谢……

此外，我在Piccoma上连载的原创故事「克雷斯佛领地潜入篇」的条漫版也正式连载了，请各位也务必看看这个由RocketStaff公司绘制的全彩超豪华无照治疗师世界！

然后，关于电视动画，我要感谢动画工作室的全体工作人员、发行公司的各位工作人员、诸位配音员、音效指导、负责制作剧中配乐与主题曲的所有音乐相关人士，以及GA出版的版权负责人。总之，因为有许多人竭尽全力，这部作品的动画终于要正式播出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网路版读者的感想也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在动画的播出日可能会投稿短篇故事，希望大家可以过来看看。要是我没有投稿，就先向各位道歉了。

最后，要照惯例向所有购买这部作品的读者致上最深的谢意！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无照治疗师》这部作品！

第八卷 插图